第十卷 Elements 對戰(1/2)
「喔……這就是『第四世代全感覺連線實驗機』啊?」
我口中喃喃自語,仰望起這個坐鎮在眼前的巨大立方體。
不經裝飾的鋁製機殼板有著朦朧的光澤,並排的數具冷卻用風扇發出低沉的吼聲。箱子一邊接著一張凝膠床,一套粗獷的安全帽型大腦連線介面就鋪在床墊上。
「好大一台啊。比嘉先生,我看這大概比早年的遊樂場專用機台還大吧?」
我回頭這麼一說,面向控制台的男性操作員便抬起頭來,喊冤似的聳聳肩膀表示:
「這已經比當初預期的要小得多了呀,桐谷同學。而且跟以前放在遊樂場的第一世代機型比起來,效能的差別就像紅白機跟DC那麼大啊!」
「……這兩款主機我都沒看過實體……」
「咦,那你的人生就虧大啦!下回在我的公寓辦個密集的老遊戲夏令營……」
眼前這位說著脫線台詞的男性——比嘉健,就是開發出這款全球最尖端VR機種的主任研究員,但從外表完全看不出是這麼厲害的人物。他那一叢叢細長頭髮像針山一樣上沖的髮型,配上大了好幾號的圓眼鏡,還穿著印有電玩角色圖案的T恤,這副德行與其待在這種昏暗的高科技控制室,還不如去逛秋葉原的店要搭調一百倍。
但放學後連制服也不換就跑來的我,其實也差不了多少。
至於我——桐谷和人,為什麼會待在這裡——位於港區六本木的某創業公司研究室,理由其實非常單純。我只是來打工的。
全感覺連線設備不斷演進,從第一世代的大型娛樂用機台,第二世代的NERvGear與頸掛式AmuSphere,到第三世代的醫療用器材Medicuboid,全都沒有限制使用資格,但所謂的資質仍然有一定程度的差異。所謂資質,就是指大腦能以多高的效率和機器連線,但這點除了與生俱來的天賦以外,也可以透過長時間的連線經驗來提升。
而在當今的日本……不,即使放眼全球,有著最長連線時間的人,無疑就是一年以前那起「SAO事件」的「生還者」。
在比嘉健主導下開發的這款第四世代機種,據說在與大腦連線的層級精度上,比起之前的機種是壓倒性地高,但這高度的效能卻引發了意想不到的問題。由於大腦與機器之間傳輸的資料量實在太大,包括比嘉在內的全體工作人員,想要進行測試連線時都會因為「暈VR」而無法在裡面隨心所欲活動。
因此,比嘉先生才會透過某個管道,委託身為「生還者」之一的我擔任兼職測試連線者。而我看到日薪數字後便一口答應,因此一路跑來六本木。
「——總而言之,我只要用這玩意進行全感覺連線,在裡頭動來動去就行了吧?」
我摸著冰涼的鋁製外殼這麼一問,比嘉就連連點頭。
「對對對。說來見笑,我們這些人一看到裡面的畫面就想吐了。現在我們正在開發能配合連線者資質來調節連線深度的機制,可是要做出這樣的機制,就非得找人連線進去蒐集資料不可啊,哈哈哈。」
「……沒差啦,既然拿了錢,什麼工作我都會做……不過在這之前,有件事請先讓我問個清楚。」
我朝這厚重的頭戴式介面瞥了一眼之後才說下去:
「呃,進行連線,應該沒有危險……吧?」
「當然當然當然!」
比嘉連說了三次,重重點了點頭。
「桐谷同學是SAO的生存者,也難怪你會擔心,這種心情我非~常清楚啦。不用怕,我開發的機器真的只有那麼一點點危險!」
「是嗎?聽你這麼說我就放心……」
我硬是把結尾的「了」這個字吞回去,又看了比嘉一眼。
「……『只有那麼一點點』?」
「不不不,沒事沒事沒事!」
比嘉把兩句話各說了三次,才小聲又快速地接下去:
「……只是如果連線中電源突然斷掉就有點那個,還有……」
「那個是哪個……?」
「不不不,沒問題!而且我們還配備了兩套輔助電源系統跟緊急用電池!」
「我想問你說的『那個,還有』後面是要說什麼……」
「不下不,NoProblem!不會造成實質損害!只是,這個,有點,該怎麼說……」
我朝雙眼在圓眼鏡下飄移的比嘉走上一步,盯著他看。
「…………該怎麼說,這個,有種不是那麼數位的現象……」
「…………這話是什麼意思?」
「也就是說不合邏輯……還是該說不自然……講白了,就是會鬧那個。」
說著比嘉雙手垂到胸前。看到他這個動作,我終於知道眼前這個科學家在說什麼。
「啥……?鬧、鬧鬼……?」
比嘉被我用「你在說什麼鬼話?」的視線照射,再度連連搖頭。
「不,我說真的,是真的啊桐谷同學!我就看得清清楚楚……你聽好,這台實驗機在全世界都還只有這麼一台,這你也看到了,所以一次只能有一個人連線進去。可是……連進測試空間的工作人員,就曾經好幾次在裡面看到淡淡的人影……」
比嘉說這話的表情如果換到漫畫世界,額頭上多半會被畫上很多很細的效果線。
我的表情瞬間轉為認真,接著露出苦笑想掩飾過去,並且大大聳了聳肩。
「應該是因為暈VR才會誤認光影特效吧?再不然就是著色器函式有Bug。」
「No~!由我天才比嘉寫的程式,怎麼可能會有那麼低層次的Bug!」
比嘉突然換成外國人的語氣,但我不經意地聽而不聞,又動了動肩膀。
「你要知道,如果是說這個房間鬧鬼就算了,說VR世界裡鬧鬼,我根本連聽都……也不是沒聽過啦,可是我在艾恩葛朗特去查這類謠言時,結果也不是鬼,是NPC。」
我說的當然就是我跟亞絲娜收為「女兒」的系統直屬型AI「結衣」。如果跟她說我當初是去找鬼,她大概會生氣吧。
「……也就是說,在VR世界裡看得到的東西全都是數位程式碼,這些東西的存在應該都清清楚楚記載在記憶體的位址上。只要檢查疑似鬧鬼時間的系統記錄,應該馬上就能查出測試連線者看到了什麼……」
聽到我指出這一點,比嘉卻像小孩子似的嘟起嘴:
「這我當然查過了,可是記錄檔上完全Nothing。也就是說,這肯定不是實驗機軟硬體造成的物件。這樣一來,只可能真的是鬼……再不然……」
「……再不然?」
「…………呃,這件事的機密層級太高,不能告訴你,所以希望你當作沒聽到。」
比嘉先加上這麼一句危險的開場白,才壓低聲音說下去:
「這台實驗機的心臟里,加進了『量子運算迴路』,也就是所謂的量子電腦。」
「……這也是比嘉先生做出來的?」
「我是很想回答Ohyeah!不過很遺憾,基礎理論是茅場學長留下來的。先不說這個,從以前就有人說量子電腦有著干涉平行世界的可能性……在科幻的世界裡是這樣。」
「…………平、平行世界……這!種東西你也相信?」
我用不禁受他感染的語氣這麼一問,比嘉就以承認與否認各占一半的微妙方式搖搖頭。
「我只是說如果能實現這樣的事情會很棒!可是啊,如果這個說法是事實,那就可以解釋鬧鬼的問題。也就是說,這台實驗機跟存在於另一道時間流……跟存在於過去、未來,又或者是平行世界當中的同種量子電腦互相干涉,才讓連線者看見根本不應該存在的人影……」
「…………怎麼聽起來跟真的鬼差不多。」
我又聳了聳肩膀,看看牆上的鐘。
「算了,會不會鬧鬼,連進去了應該就會知道……今天我妹說要下廚,要是不在晚餐時間前回到家,我會被她痛扁,所以差不多該……」
「咦,桐谷同學有妹妹?她、她幾歲了?」
比嘉的反應讓我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但這個問題我也同樣不經意地裝作沒聽到,直接往實驗機的床鋪坐下。配合床墊上的凹陷處躺好後,我便把頭鑽到頭盔下。
「好了,我隨時可以開始。」
比嘉露出一副還想問下去的表情,我催他趕快開始後就閉上眼睛,聽著與放下頭盔馬達聲重合的最後幾句說明。
「……那麼,我們要開始連線了。虛擬角色會自動從桐谷同學的『自我印象』塑造出來,應該不會讓你覺得不適應。」
「了解。」
我豎起左手大拇指,背後的實驗機發出低沉的運轉聲呼應。
***
————又來了。
有田春雪覺得視野中的景象產生奇妙晃動,眯起了粉紅豬造型虛擬角色的雙眼。
整個世界都是通透的藍色,這是可以透過「超頻連線」指令連上的「起始加速空間」。
現實世界中,春雪脖子上所佩帶的量子連線機器——神經連結裝置深處,安裝了神秘的應用程式「BRAINBURST」。BB程式回應春雪所下的指令,將思考加速一千倍,讓他連進這個染成一片藍色的空間。
起始加速空間的存在,是為了讓使用者搜尋對戰名單,找出對手來對打,又或者是執行外部軟體來進行各式各樣的作業。春雪現在「加速」的理由是後者,也就是為了解決最晚今天就得交的功課。說得精確一點,離截止收件的時間只剩現實世界中的十五分鐘。第五節課的日本史老師要他們交報告,然而春雪不但腦中的記憶領域裡沒有這回事,甚至忘了寫進行程APP之中。
如果是數學或英文,至少還有最終手段可以動用,也就是拜託拓武或千百合讓他抄——雖然這人情日後一定會被完完整整討回去——但屬於申論式的報告就不能這樣了。
因此,他不惜消耗—點寶貴的超頻點數來「加速」,心無旁騖地猛敲投影鍵盤,然而……
春雪忽然間感受到某種奇妙的氣息。他抬起頭一看,發現視野中無人的藍色教室正中央,景象似乎微微一晃。
「…………怎麼回事……?」
春雪喃喃自語,以粉紅豬的模樣下了椅子,在一排排桌子之間走上幾步。凝神一看,就能看見黑板的一部分又微微起了漣漪。沒錯……仿佛春雪與黑板之間有某種透明的東西在動。
其實,這並非他第一次接觸這樣現象。最近這一個月里,當他進行全感覺連線時,偶爾會看見景象如此晃動,而且還不是在正常的VR世界,而是只在「加速」時發生。
但今天的現象卻比以往更加明顯。春雪連功課都忘在一旁,聚精會神地觀看。
接著,他立刻發現一件事。
「……是人?」
沒錯,這個出現在教室中的搖晃現象,看起來有著人體的輪廓。
但這是不可能的。
原則上,這個藍色的基本加速空間,是屬於說出「超頻連線」指令者獨處的世界。要讓更多人進入同一個空間,就必須將雙方的神經連結裝置直連,並同時執行加速指令。但春雪現在當然並未與任何人直連。
也就是說……
「…………鬧、鬧鬼了?」
春雪被這句自己脫口而出的話嚇到,正要慢慢退往教室後方,但就在這時……
透明影子竟然跟著接近,雙方始終維持一樣的距離。
「哇、哇啊啊!」
春雪以更快的速度往後衝刺,接著下意識地就要喊出停止加速的指令:
「超超超超、超頻登……」
但他總算在最後忍住。
這裡不是現實世界,而是神經連結裝置根據公共攝影機所拍影像創造的VR空間。眼中看見的一切,都是可以置換成程式碼的數位資料。因此那個影子會存在也一定有理由,這裡不可能鬧鬼,說鬧鬼都是騙人的。
春雪躲在最後排的桌子後面拚命思考。相信一定有手段可以查明那個人影——或說看起來像人影的物體——到底是什麼東西。假設這是另一個人,而這裡不是一般的VR空間,而是加速空間,那「這個人」就非得是超頻連線者不可。只要有超頻連線者連上同一個網路……
「對、對了……對對、對戰名單上,應該會出現名字。」
春雪以乾澀嗓音說到這裡,迅速敲下虛擬桌面左上方的「B」字樣圖示。BRAINBURST功能選單跳了出來。春雪切換分頁,打開對戰名單。
最上面是自己的名字,接著是待在同一間教室的拓武——「CyanPile」,以及千百合——「LimeBell。再來還有多半待在學生餐廳附設交誼廳的黑雪公主「BlackLotus」。現在梅鄉國中里,應該就只有這四個超頻連線者。
然而……
在名單第五格,卻浮現一行有如浮水印的像素集合體微微扭動。
不知怎麼回事,這些光點並未立刻形成文字,而是在倒抽一口氣的春雪注視下劇烈震動、閃爍,最後總算變換成幾個英文字母。
但這行字卻沒有符合對戰虛擬角色的命名規則「顏色·名稱」,就只列出了六個英文字母,也沒顯示出等級。
「K、i、r、i……t……o……?」
——桐人?
他是什麼人……?
春雪在好奇心的驅使下,右手自己動了起來。
他敲了一下這位神秘超頻連線者的名字「Kirito」,從跳出的視窗上點選「DUEL」,並在詢問是否確定的對話框上點選「YES」。
一片全藍的教室,就像溶在水中似的消失無蹤。
春雪的豬型虛擬角色穿過一段伸手不見五指的空間,在強光中改變了形體,化為戴著圓形頭盔、有著細長四肢的白銀對戰虛擬角色「SilverCrow」。
綠色的體力計量表從視野上方往兩側延伸,正中央出現「1800」的倒數讀秒。
最後一串寫著「FIGHT!」的火焰文字閃出紅光,爆碎消散。
正面有個人站在一小段距離外。
他看起來不像超頻連線者。
據春雪所知,所有超頻連線者的化身,都有著狀似機器人的硬殼型外觀。其中也有人穿的是比較一般的衣服,但長相都跟現實當中不一樣。
然而,此刻站在限前的這個人,卻顯然有著人類的外表。
對方是男的。稍長的頭髮與一對犀利的眼睛都是黑色,年紀多半比春雪稍大。他身穿狀似黑色皮革的大衣,手上戴著露指手套,腳上穿著皮靴。交叉掛在背上的兩根細長物體則是……
「…………劍?」
春雪以沙啞的嗓音說到這裡,慢慢拉開距離。
錯不了,就是奇幻題材遊戲中幾乎都會登場的「長劍」,劍柄顏色分別是黑與白銀。那玩意兒明明應該是由多邊形構成,閃出的光芒卻讓人感受到一種沉甸甸的質感,哪怕仍未出鞘,卻已經讓人在在感受到裡頭的刀刃貨真價實。
這人不是BRAINBURST的對戰虛擬角色,但怎麼想都不會是無害的一般全感覺連線用虛擬角色。
春雪戒心大起。他瞪著對手,深深吸一口氣大喊:
「你是誰……!你到底怎麼連上梅鄉國中校內網路的!」
但即使這帶有特效的聲音傳遍整個對戰空間,黑衣劍士仍然動也不動。
看起來不像對方不理他,而是從一開始就沒聽到他說話。
仔細一看,劍士型虛擬角色各處的輪廓都像煙霧般十分模糊。春雪不知對方究竟是沒有實體,還是只有影像傳送過來,因此前進一步想弄個清楚。
這一瞬間,劍士也同時有了動作。黝黑髮亮的皮靴向前踏出一步,並因為踩上地面的小石子發出唰唰聲。
「————!」
根本不是什麼幻象!
春雪趕緊再度跳開,尖銳的雙手舉到身前,擺定架式不動。
劍士似乎也被他的動作刺激到,臉上竄過緊張的神情,右手更是快如閃電地握住了背上黑劍的劍柄。
***
——這裡到底是哪裡?
——這小子又是誰!
我心中不斷重複這兩個問題。
記得負責操作的比嘉在事前說明時,說過要連進的空間應該是正午時分悠閒的草原風光。可是出現在我四周的光景卻完全相反。
地面龜裂,水泥建築物瀕臨倒塌,徹底封鎖。汽油桶不時噴出火舌,夜空里看不到一顆星星,簡直像是文明毀滅後的世界。
如果只有我一個人存在,我多半會懷疑是量子迴路出了什麼差錯,把我的意識送去未來的東京。但也不知道算不算幸運,幾公尺外就有另一個人影存在。
這個人影好歹有著人體的輪廓。他頭上戴著光滑的圓形安全帽,全身密不透風地覆蓋了一唇金屬裝甲。在火堆照耀下閃著銀色光芒的軀體,與大大的頭部相比顯得非常細小,不成比例的情形嚴重到怎麼看都不像裡面有人。另外,這個人影背上還有著摺疊起來的散熱片狀物體。頭盔前半部是鏡面護目鏡,看不到裡面的臉孔。
「機器人……?」
我自言自語,踏上一步想看個清楚。皮靴底踏上斷垣殘壁,發出砂石摩擦的唰唰聲。
這一瞬間,銀色的機器人迅速跳開,雙手舉到胸前擺出架式。
他手
上沒有武器,但五指指尖發出銳利光芒,看得出有著不容輕視的威力。一想到這裡,我的右手也自然地產生了動作,隔著肩膀握住掛在背上的劍柄。
——劍?
到了這時,我才注意到自己的模樣並不是現實世界的高中生桐谷和人,而是懷念的SAO時代那個劍士桐人。
比嘉說,連線時電腦會自動從自我印象中塑造出虛擬角色。也就是說在我的認知里,真正的自己並不是現實中的自己,而是已經不存在於任何地方的「黑衣劍士」。這讓我幾乎忍不住露出苦笑,但現在不是鬆懈的時候。畢竟這神秘的銀色機器人舉起雙手擺出架式,而我也不由自主握住了劍柄。也就是說,狀況已經演變到一觸即發的地步。
一旦我拔出劍,機器人肯定會出手攻擊。儘管他的外型有些滑稽,架勢卻沒有半點破綻,散發的鬥氣更不會來自沒有靈魂的NPC。換言之,先不說這個機器人型虛擬角色到底是什麼來頭,至少可以確定是由真正的人類控制。
在這緊張的氣氛下,我決定先開口問問看。
「……我說啊,你是誰?這裡可是私人企業的封閉式網路空間喔。你是從哪裡來的?為了什麼理由連進來?」
但我得不到回答,看來對方根本聽不到我說話。我是很想改用肢體語言交涉,但現階段多半有困難。只要我右手再有任何一點動作,難保眼前這個大頭機器人不會立刻撲來。敵我之間的氣氛,已經緊繃到了這個地步。
——我想都不想就伸手握劍,當然也是有錯啦。可是你也太好戰了點吧!
我在內心發著牢騷。銀色機器人突破企業的防護而入侵實驗機,這已經是明明白白的違法入侵。那麼他的態度難道不該再偷偷摸摸一點嗎……
想到這裡之後……
儘管為時已晚,但我總算注意到了固定顯示在視野上方的東西。
中央是幾個數字,上頭的【1740】正逐秒減少。數字兩側還有發出綠色光芒的橫條,此外下方各有一條較細的藍色橫條。
左側橫條下面有一排字串,清清楚楚寫著:【Kirito】。這怎麼想都是我的名字——也就是我在連線前請比嘉製作的登入用ID。
右方橫條下面則有一排閃閃發光的文字寫著【SilverCrow】。
「Silver……Crow……」
我無聲念出的這兩個單字,想必就是眼前這個銀色機器人的名稱,沒有懷疑的餘地。
這個畫面組成,以及當下的情境。
突如其來的靈光一閃讓我愕然瞪人雙眼。
這……這個世界,才不是什麼悠閒、無害又和平的實驗用VR空間。
是「對戰場地」。我連進了復古的對戰型格鬥遊戲!
比嘉曾說過,配備在實驗機當中的量子迴路,有可能干涉到屬於不同時間流的世界。那麼這裡是格鬥遊戲最為興盛的一九九〇年代的世界?不不不,這怎麼可能?那個時代根本沒有全感覺連線技術。那麼是在未來嗎?雖然我也不知道這是多少年後,但在遙遠的未來,格鬥遊戲又大出風頭了?
「我說啊……SilverCrow。」
我忘了對方聽不見我說話,愈說愈快:
「這裡是格鬥遊戲裡面的世界?這遊戲叫什麼……」
我問這話的同時。
也沒想到要先放開握住劍柄的手,又往前踏上了一步。
對方立刻有了反應。
等我意識到銀色機器人型虛擬角色左腳鏗一聲踢向地面時,對方纖細的身軀已經宛如一道電光衝進我內門。
***
春雪反射性地左腳踏上這一步,才在腦子裡的角落大喊糟糕。
對方接近的這一步,也許並不是攻擊動作。他既沒拔劍,也沒擺出架式,身前空門大開。
但春雪的意識已經無法取消以超高速輸出的攻擊指令。SilverCrow的虛擬身體以全速往前一衝,朝黑衣劍士側腹使出一記先發制人的右腳中段踢。
本來春雪的對戰風格絕對稱不上主動。如果對上從未見過的對手,他都會好好觀察個夠,推測出對方的屬性與招式傾向之後才慢慢接近,這是他奉行已久的原則。
更別說現在出現在眼前的對戰虛擬角包十分奇怪,不但沒有顏色名稱,還直接露出血肉之軀的面孔,唯一的特徵就是全身穿著黑色衣物。如果換成紅色或藍色,倒還可以推測對方大致屬於遠攻型還是近戰型,但黑色就無從推測了。先前對峙之際,春雪不由得想「早知道會有這種事,就應該先跟黑雪公主學姊問清楚『黑色』到底是什麼屬性」,但現在說這些都太晚了。
儘管碰上這麼來路不明的對手,春雪卻被對方小小的動作觸發而先下手為強,這全是因為這名叫做「Kirito」的黑衣劍士散發出的沉重壓力。
嚴格說來對方的個子算小,臉孔也還只是個少年。但他明明只是以直立姿勢握住劍柄,與其對峙的春雪卻持續感受到一股足以讓自己喉頭乾渴的壓力。這樣的緊張感,簡直就像在與7級或8級的高等級玩家——不,應該說像是在與「王」單挑。
如果這個神秘劍客多一點破綻,春雪多半反而會選擇後退,躲進「世紀末」屬性下狹窄的巷弄,想辦法弄清楚情形。然而這個劍士——「桐人」,卻完全沒有破綻可言。春雪害怕只要自己稍有退縮,腦袋瞬間就會被他拔劍砍飛。
因此,當Kirito隨意踏上一步,立刻引爆了春雪的全力衝刺。
——事情都弄成這樣,那也沒辦法了!
春雪在從踏步到使出踢腿的剎那間,做出了這樣的覺悟。
當超頻連線者之間相互對上,唯一要做的就是「對戰」。這是師父兼上輩BlackLotus給他的教誨。等右腳中段踢命中,踢得對方失去平衡,之後就要黏上去持續進行零距離搶攻,不能給他機會拔出背上的劍。等必殺技計量表集到半條以上,再飛上天用俯衝攻擊做個了結!
灌注了如此意志的第一擊,在黑夜中畫出銀色弧線,像受到吸引似的踢向對方腹部……
嗤一聲輕響中,這一腳踢了個空,只扯掉外套的一個鈕扣。
「這…………」
春雪失去平衡之除,不由得發出驚呼。
不可能。從這個距離與剛剛的踏步動作,若是被格擋住也還罷了,竟然會被閃開?
他茫然瞪大的雙眼,看見少年右手一閃,在一陣清澈的金屬聲響中拔出了漆黑的長劍。
***
了不起的速度。
這一腳發自白銀虛擬角色「SilverCrow」衝刺與果決踏步的右腳中段踢,以看得出反覆練習過幾千次的超流暢動作劃向我的肚子。
但也正因為太流暢,我才勉強感覺得到這第一擊瞄準的部位。
控制SilverCrow的是個活生生的玩家。這點千真萬確。而人在操縱虛擬角色時,都會流露出怪物所沒有的細微資訊。包括重心的移動、腳尖的方向、腰沉得多深、以及視線。
在只要挨到一下就難保不會真正喪命的SAO里,對戰時特別講究預判對方的動作。也因為如此,若是互斗雙方的實力在伯仲之間,從遠距離使出的單發大招,幾乎百分之百打不中。使用撲擊招式時,一定會先算好接下來的動作,即使被格擋或閃開也無所謂,而最重要的大招更是一定會組進連段之中。
從這個觀點來看,SilverCrow的中段踢速度固然驚人,但實在太缺乏變化。從他有動作的那一瞬間,我就有了左側腹會中腳的預感,所以全力往後跳開。能只被踢掉一個鈕扣就了事,應該算是幸運吧。
Crow似乎沒料到這一腳會被閃過,被這一踢的力道帶得上半身一歪。這一瞬間實在太有魅力,讓我無法放過。也許我的理智還覺得這種狀況下不該積極打鬥,然而右手卻自行閃動,從背上拔出了兩把愛劍之一——「闡釋者」。
「喝!」
我感受著手上這令人懷念的份量,同時發出短短的呼喝,將劍垂直下劈。劍刃劃出淡藍色光軌,像受到吸引似的劈向SilverCrow的右肩。
***
「嗚喔……」
春雪小聲驚呼之餘,凝視著直逼而來的銳利劍鋒。
他來不及閃躲,也來不及用手臂格擋。桐人從拔劍到劈砍的動作完全沒有用力的跡象,簡直就像輕輕一摸那麼自然,但刀刃中所灌注的威力,卻強得讓春雪虛擬身體的表面隱隱作痛。
SilverCrow屬於金屬色,對切斷屬性攻擊有一定的抗性。但現在他卻有種直覺——一旦挨了這一劍絕對不會沒事。既然如此,至少也得將所受的損傷降到最低才行。
戰鬥才剛開
始,春雪的意識卻彷佛已經來到勝敗的分水嶺,開始進行「超加速」。周圍景象的色相改變,逼來的刀刃速度也顯得微微放慢。
春雪膝蓋一彎,以和揮砍方向不互沖的軌道讓虛擬身體往下一沉。帶有光澤的黑色劍鋒碰上右肩裝甲,激出耀眼的橘色火花,往四面八方飛散得閃閃發光。他所料不錯,劍刃並未就此停住,而是以比春雪沉腰更快的速度劈開銀色裝甲,一公分一公分地陷進來。若是就這麼倒在地上,這一劍多半會繼續直劈到底,砍斷他的右手。然而——
……就是現在!
春雪因為肩膀中劍而導致HP計量表減少,必殺技計量表士則出現了與損傷量成正比的些許光芒。這一瞬間,春雪將這少許氣條轉換成瞬間的飛行力,振動背上的銀翼零點一秒。
這讓他在本來只能倒地的姿勢下,產生了往後移動的力道……
儘管只有短短五十公分,SilverCrow的身體依舊確實地往後移開,劍刃也與傷口分離。
「……喔喔喔!」
春雪大吼一聲,卯足全力踢向地面,又往後方跳了一大步。
***
——發生了什麼事?
我感受著劍鋒徒然咬上地面的衝擊,不禁倒抽一口氣。
闡釋者的黑色劍身無疑咬上了「SilverCrow」的肩膀。這一劍精準地砍中裝甲接縫,讓我確信可以一口氣卸下他的手臂;然而只不過砍進兩公分左右,銀色機器人便突然以極猛的力道往後逃脫。
他當時的姿勢絕對不可能做出這種動作。整個動作非常詭異,簡直像有人從後用鋼索拉了他一把。
我迅速抬起頭來,凝視這個轉眼間就將距離拉開十公尺以上的虛擬角色。
當然,他全身上下都看不見任何鋼索之類的東西,也沒有噴射孔之類的裝置。
——不對。
Crow的背上有著摺疊起來的金屬薄片。在他往後衝刺前的那一剎那,這些金屬片是不是振動了一下?
若他那種超常機動力的秘密就在這些金屬片上,那麼這些金屬片就不是我當初所料的散熱裝置,而是一種推進裝置了。但如果真是這樣,他為什麼一開始不用?
當思考進行到這裡,我注意到了顯示在視野內的各種資訊有了細微改變。
首先,右上方屬於SilverCrow的綠色橫條,減少了大約三%。
左上方屬於我的計量表則還是全滿,但下方較細的藍色計量表卻有一小段在發光。
如果這個空間如我所料,是以上個世紀的對戰格鬥遊戲為基準,那麼這兩條計量表的意義就非常明確。綠色的橫條多半就是SAO裡面也有的「體力計量表」,至於藍色橫條則只可能是「必殺技計量表」,而這條計量表多半是承受或造成損傷就會累積。換言之,SilverCrow應該是在中我一劍而造成計量表開始累積的瞬間,立刻用掉這些計量表驅動背上金屬片。換句話說,如果必殺技計量表是空的,Crow就沒辦法動用這些金屬片。
——既然如此,背上沒有那種裝置的我又會有什麼「必殺技」呢?
現在我使用的「二刀流」桐人虛擬角色與兩把愛劍,都是從我的自我印象——也就是從記憶塑造出來的。既然這些形體能在這個對戰遊戲的系統上運作,那應該也能從記憶中叫出我的必殺技。而如果有人問對我來說必殺技是什麼,我馬上就能給他答案。除了「劍技」以外別無其他可能。
我右腳慢慢後拉,將劍移向後,擺出單手直劍用基本劍技「音速衝擊」。姿勢一擺,劍便發出輕微的嗡嗡聲,同時必殺技計量表發光的一小段也開始閃爍,但這些現象很快就停止了。這應該是指計量表還不足以發動劍技。
「……原來如此啊。」
說著,我再度注視前方的對手。
從SilverCrow的反應,以及這陌生的畫面配置來看,闖入……不,應該說進到這個虛擬空間「挑戰」的反而是我。如果是在格鬥遊戲裡,也就難怪會有這種殺氣騰騰的背景了。
想來對Crow而言,這裡是他平常就在玩的遊戲舞台,而我……不,應該說第四世代實驗機的量子迴路,卻對此造成了干涉。光是為了找做出這種危險玩意的比嘉抱怨個夠,就讓我滿心想立刻登出,但找遍整個視野都找不到登出按鍵,而且我也不知道登出要用什麼指令。
但既然這裡是對戰遊戲,相信等「對戰」結束,這次連線也就會切斷了。
既然是這麼回事,呆呆站在原地挨打來消耗生命力計量表這種事,實在不合我的作風。
畢竟,我是個「挑戰者」。為了打贏對方而竭盡全力,才是真正盡了禮數。
打從被丟進這個空間以來,我首次在嘴邊露出了笑容。
我聽見腦海中有個開關切換的聲音。
***
當春雪覺得來路不明的超頻連線者「桐人」微微露出笑容的那一瞬間,虛擬的皮膚便起了雞皮疙瘩,連右肩傷口的疼痛都暫時拋諸腦後。
迎面而來的強烈壓迫感,讓他不知不覺就想退開,趕緊使勁留在原地。
桐人固然是侵入梅鄉國中校內網路的不速之客,但從名單上找出這個名字並選擇對戰的卻是春雪。身為「黑暗星雲」軍團的團員,實在不容他做出找人對戰卻跑掉的這種選擇。
——現在不是害怕的時候了!既然不能交談,那麼要收集這個人的情報,不就只剩下用拳頭——雖然對方是拿劍——交心了嗎?
春雪這麼告訴自己的同時,感覺到丹田點起了一把火。
先前桐人躲過他全速衝刺中段踢時所展現出來的反應速度,比春雪之前打過的任何一個對戰虛擬角色都快。他想再看一次這樣的動作,並且加以超越。
春雲用力握住雙拳,沉腰準備再度衝刺。
從遠處發出大開大闔的招式絕對打不到。而且對方有劍,因此攻擊距離上占了優勢。既然如此,唯一的方法就是想辦法切進去,以貼身巧打的方式逼出破綻。
他的劍看起來那麼重,應該沒辦法連續快速揮動。只要躲過對方試圖反制的一劍,就有機會貼上去。
——我要專注。要把劍尖當成槍彈來閃避。
春雪將意識打進更高的檔次,同時視野也朝中央逐漸收攏。所有感覺都集中在這黑得發亮的長劍尖端。
「……上啊!」
春雪大喊一聲,用力踹向地面。
他將姿勢放得不能再低,從十公尺的距離外一口氣逼近。
桐人舉在中段稍微偏後的劍,開始流暢地轉動。
是從下往上。劍尖一瞬間在地面擦出火花,為了迎擊身體前傾的春雪而往上彈起。就像一條漆黑的毒蛇亮出致命的毒牙——
春雪將左翼微微一張,讓身體軸心旋轉九十度,試圖閃過這一劍。即使沒有計量表可用,翼片也可以用來調整姿勢。
這勢挾勁風往上揮起的一劍,淺淺划過SilverCrow的胸部裝甲。劍尖只留下一瞬間的滾燙與閃光,隨即往上方消失。這個瞬間,春雪右腳猛力踏上一步,起身揮出右上鉤拳。這一拳化為一道銀光,飛向黑色外套的胸口處……
眼看這一拳即將命中,桐人卻以左手猛力格開。右拳往外一偏,只擦過對方肩膀。
但到這裡都在盤算之中。這樣一來桐人就無法立刻抽回左手。春雪朝他空門大開的內門揮出左短鉤拳,打出一聲紮實的悶響,穿著外套的身體停下了動作。
——打中了!
就這樣繼續搶攻!
「喔喔喔!」
春雪在喊聲中使出右腳膝踢,這一頂再度命中。雙方緊緊貼在一起,無法造成重大損傷,但現在這樣就夠了。要以連段攻擊凍結對方的行動,同時看準間距給對方決定性的一擊。
SilverCrow以右手牽制對方的左手,接著左手試圖再來一記短拳。這個距離下長劍派不上用場,也就是說對方的右手等於作廢。
本來應該是這樣。
半砸半送的左拳被一個來自從正上方的物體按住。是桐人五指張開的右手。
「這…………」
劍、劍跑哪兒去了?
等到春雪心中產生這個嶷問,下一個現象已經發生。
桐人的右手以飄逸流暢卻快得嚇人的動作碰上春雪胸口,跟著突然發出橋色光芒。
必……殺技!
但是沒拿武器——?
這個情形太出他意料之外,讓春雪的反應晚了一瞬間。在這場雙方都有著超高速反應的戰鬥中,這樣的破綻實在太大。
一陣巨大衝擊推在胸口,將春雪彈向正後方。
這一招打了個正著,但造成的
損傷根本不大,看樣子只是用來拉開距離的攻擊。對方放開劍就是為了使出這一招嗎?如果是這樣,就不能讓他有時間撿劍。
春雪拚命踏穩腳步,想停住往後的勢頭,卻看到更加出乎意料的景象,驚訝得瞪大眼睛。
空手的桐人往前大跳躍撲了過來,還在空中將手舉得老高。
打算拔出背上的另一把劍?不對,時間上根本來不及。那麼是打算直接用手刀攻擊?難道對方以為這種攻擊打得穿金屬色的裝甲……
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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