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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 Elements 對戰(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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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對。

籠罩在他右手上的光芒尚未消失,也就是說必殺技還沒結束……

春雪雙腳穩穩踏住,停住後退的勢頭。正要再度上前時,桐人的右手卻在他眼前抓住了一個物體。

是劍柄。

他並不是將劍丟在地上,而是拋向正上方。

等春雪搞懂這一點,整把長劍已經籠罩在耀眼的火焰色彩之中筆直下劈。

這次春雪真的避無可避、擋無可擋。從左肩到胸口都受到一陣巨大的衝擊,讓他被一陣爆炸似的特效光吞沒,整個人被砍得朝右後方飛了出去。

***

「體術/劍術複合劍技『隕石墜』……只是說了你也聽不見吧。」

我摸著被紮實頂中的腹部,說出了這句話。

我不會說這痛覺回饋的強度跟現實世界中一樣,但已經充分達到違法的地步了。光從這痛覺來看,就能知道這遊戲不是在二〇二六年的日本國內營運。

但SilverCrow終於被大招打了個正著,整個人飛了出去,半身埋進土石堆里,相信他感受到的疼痛要比我大得多。當然這有個前提,就是他那金屬裝甲底下得有神經系統存在。

我朝體力計量表瞥了一眼,看見在緊貼狀態挨了拳擊與膝踢的我減少了一成半左右,Crow則減少了將近三成。外觀上我是血肉之軀,他是金屬機器人,但防禦力似乎沒有太大的差別,這點也很有格門遊戲的樣子。

而且既然是格鬥遊戲,這麼點傷害差距還多得是機會可以翻盤。我心想不能只因為砍中敵人一劍就悠哉起來,蹬向地面想乘勝追擊。

這時,銀色的身體忽然顫動——

圓形金屬頭盔迅速抬起。

面罩下的雙眼發出強烈光芒。至少我是這麼覺得。

緊接著,埋住銀色虛擬角色下半身的土石堆劇烈飛散。

這一下弄得塵土飛揚,遮住了四周景象。我重新舉劍擺好架式,同時拉開距離,等待視野能見度恢復。

從對戰空間底部吹過的冷風,轉眼間就帶走了塵埃。

幾秒鐘後,建築物崩塌的土石堆里,找不到SilverCrow的身影。

「什麼……?」

我迅速掃視左右。兩側與身後都是寬廣的開放空間,正面則蓋著一棟寬度極長的建築。要不是嚴重腐朽,這地形看起來就像一間小規模的學校。

建築物的窗戶與入口全都以鐵板封鎖住,牆外也沒有樓梯。而且如果Crow從身旁溜過,我絕對會發現。也就是說,在掀起塵土遮住我視野的短短一瞬間裡,照理說他哪兒都去不了。既然如此,那個銀色機器人到底躲在哪裡……?

——不對。

他沒有躲藏。SilverCrow體力計量表下方已經集了三成左右的必殺技計量表,此刻正在繼續減少。他是在使用某種招式。可以推測他之所以從我視野中消失,就是因為用了這種招式。恐怕是鑽地,再不然就是讓自己透明的能力……

我發動所有知覺,觀察腳下以及前後左右四個方向。同時放低姿勢,握劍的力道也跟著放鬆,以不管從哪個方向受到攻擊都能立刻做出反應的姿勢,等著對方行動。

然而……

SilverCrow出現的方向,卻完全出乎我意料之外。

我忽然間覺得頭上有道小小的光芒一閃,立刻抬起頭來。

接著我看到了。白銀虛擬角色地挺出右腳腳尖,整個人彷佛一柄長槍似的俯衝過來,背上往左右大幅度張開的金屬片更發出耀眼光芒。

它們果然是推進裝置,但不只能用來在地面高速移動。

那些金屬片……是翅膀!

我卯足全力踹向地面,往右方跳開。

但筆直俯衝的Crow卻以雙手當做穩定翼來調整角度,牢牢跟住我的動作。

「唔喔……」

我發出驚呼,想以右手劍架住這銳利的腳尖。

但這一腳的份量實在不是這麼一架就能擋住。一陣像是玩ALO受到重裝火精靈族衝鋒似的……不,是遠遠超乎其上的衝擊,將劍應聲彈開,這記俯衝下踢把我的右肩踢了個正著。

***

對於將所有升級加成全都灌進飛行能力的SilverCrow而言,最強大的武器就是從高空進行的俯衝攻擊。

春雪花了很長的時間,專心研究讓俯衝攻擊有效命中對手的技術。他當上超頻連線者已經有半年,至今仍然遠遠說不上已經完成,但已經慢慢抓住要領。

這要領就在於必須兼顧威力與精準度,也就是下降速度與導向性能。

他將翅膀的推力全用在加速上,只用手臂與身體的動作來調整軌道。他已經不知道徒然插進地面多少次,才抓住了這個要領。

但他的努力並未白費。因為連有著驚人反應速度的「桐人」,都被這一腳給逮住了。

——不對。

黑衣人的右肩被俯衝下踢踹個正著,在地面彈跳數次,愈滾愈遠。春雪以目光追著他的身影,在內心搖了搖頭。

看樣子,桐人似乎不知道SilverCrow是飛行型對戰虛擬角色。如果是平常就有進行對戰的超頻連線者,在塵土飛揚而找不到春雪的那一瞬間,應該就會將注意力集中在上空,而不是四周。但Kirito直到春雪的腳踢即將命中之際,才抬頭望向上方。從這個角度來看,那短短一瞬間就能嘗試挪步&格擋,這種反應能力果然可怕。

春雪朝體力計量表瞥了一眼。桐人的計量表減少到剛好不足五成,變成了黃色。儘管造成的損傷量逆轉了過來,但這個對手既然已經知道他會飛,要以同樣的攻擊再度命中,多半有困難。既然如此,現在就不能放鬆攻勢。

春雪再度張開翅膀,朝著蹲在遠處地面的人影進行低空衝刺。

桐人使劍的右肩受了重擊,相信衝擊的餘波會在神經系統繼續殘留十秒鐘以上,讓他沒辦法好好揮劍。既然如此,只要現在上前搶攻,就可以分出勝負!

「唔……喔喔!」

春雪短吼一聲朝桐人逼近,從斜上方使出一記大動作迴旋踢。

翅膀不是只能用來從高空俯衝,更能在短距離的格鬥戰里實現無視重力與慣性的三次元動作。既然對方之前沒見識過,這一腳應該也無從應付。

呼嘯生風的右腳有如雷射般划過空中。

桐人仍然維持著抬起上身的姿勢不動。

踢得中——!

就在春雪心中有了這份確信的同時。

桐人長瀏海下的雙眼猛然一亮。

裹茌黑色皮革大灰下的左手忽然一動,速度快得讓人看不見。

鏗!尖銳的碰撞聲響迸裂,刺眼的火花及滾燙的灼熱感隨之而來。

春雪的飛踢被彈開。當他整個人重重摔在地上後,才總算理解發生了什麼事。

桐人仍然維持單膝跪地的姿勢,左手高舉著在夜色下仍然發出耀眼白光的第二把劍。

黑衣劍士順勢慢慢站起,轉動握在左右手上的黑白兩色長劍……

最後唰一聲往左右兩邊一划。

***

我不得不承認。

我徹徹底底錯估了「SilverCrow」這個對手的實力。

他的名字白銀鴉名副其實,整個虛擬角色的大部分點數都灌注在飛行能力上。也就是說,剛剛的我就像是玩ALO時,只不過在地面戰壓倒靠空戰性能吃飯的風精靈族,就以為自己占了上風。

雖然我是很想以空戰分個高下,但現在我所用的虛擬角色並非ALO的守衛精靈族桐人,而是SAO的二刀流桐人。背上沒有翅膀,當然不能飛。

既然如此,要是我不拿出渾身解數,就不會有勝算。

這場戰鬥是因為量子迴路發生異常而造成的偶發性狀況,不過這點已經幾乎完全從我意識中消失。記憶中寥寥數次與真正強敵決鬥時嘗過那種幾乎刺痛的緊張與昂揚,籠罩我的全身。

右手閩釋者,左手逐暗者。我感受著這兩把劍暌違一年半的重量,默默凝視起身的白銀虛擬角色。

他的胸口與左腳有著很深的傷口,散出細小的白色火花,

但HP計量表還剩下四成左右。右肩焦黑痕跡還冒著煙的我,計量表長度也幾乎完全相等。

然而既然雙方都已經亮出底牌,下一回合應該就會分出勝負。

SilverCrow背上翅膀唰的一聲大大張開。

***

看見「桐人」手執雙劍,只剩輪廓還清晰的站姿,春雪這才恍然大悟,知道了從這次對戰開始以來就感受到的壓力是怎麼回事。

很像。

跟黑之王「BlackLotus」很像。

左右雙劍的姿勢與全身的顏色固然像,「深不可測」更是最大的共通點。

春雪公主幾乎從未在現場看過黑雪公主全力戰鬥的情形。記憶中唯一看過的一次,就是之前在無限制中立空間裡,與同屬9級的黃之王那一戰,然而當時雙方似乎都還保留了實力。

這種強得深不可測的感覺,讓人產生一種預感,覺得要是她真正認真起來,真不知道到底會發揮出多麼強大的戰鬥力。

這個叫做桐人的超頻連線者,也蘊含著完全相同的氣息。

——如果這小子真的跟黑雪公主學姊一樣強,我根本不可能打得贏。

春雪的理智做出這樣的判斷。

但滿是傷痕的胸部裝甲內,那把點起的火焰卻莫名地不見消退。不但沒有消退,火勢還愈燃愈烈,將熱流直送到四肢末端。

他想打打看。想將SilverCrow以及有田春雪的一切燃燒到極限,對這個強敵使出渾身解數來印證自己的實力。

雙劍劍士慢慢走近的模樣,帶來只要稍有鬆懈就難保不會因昏厥而登出超頻連線的壓力,但春雪卻在銀色面罩下露出淡淡的微笑。

看樣子虛擬角色在數值上沒有太大的差異,但如果拿操縱者的意識性能相比,自己似乎是落於下風。無論狀況分析能力還是對應能力,都是桐人高出一籌。雙方是初次見面,但春雪始終搶不到先機。

既然如此,也就只能在小小自信的根據——「速度」上賭一把了。

我要相信,相信背上的銀翼所帶給我的這種對速度的渴望。我要專注。

「……我要超越你。超越給你看。」

一說出這句話,視野中的景象就微微改變了色相。

聲音遠去,火星飄在空中的速度變得緩慢。

但春雪並末意識到這些改變,只是專心致志將所有精神力眾焦在對手的雙劍上。

***

我切身感受到「SilverCrow」散發出來的「氣」有了質的改變。

想來對手也同樣認為這一回合就會分出勝負。Crow背上的翅膀完全張開,但他沒有起飛,只是緩緩沉腰舉起雙手,以最自然的架勢等著我。

如果他想把一切都賭在這一回合,那正合我意。

我這才注意到,自己嘴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這種打鬥可不容易體驗到。過去我在許許多多遊戲世界裡,有過許多次重要的決鬥,其中幾次甚至打輸。但我上次體驗到這種幾乎刺痛的緊張感,已經是三個月前在ALO統一決鬥大會決賽對上奇蹟超劍士「絕劍」的時候。

真是不可思議。我明明連為什麼要和SilverCrow打都不知道。跟他遭遇以來的事態發展,明明只是實驗機出了問題而導致的偶發性意外——

……不對。

或許正是因為這樣。正因為這場戰鬥不是已知的遊戲,讓我處在這種一切都是謎的狀況下,我才會這麼亢奮。

還不只這樣。既然背負【Kirito】這個名字,雙手也握住了昔日愛劍,就不容我有所保留。

「……接下來可得拿出所有本事了。」

我輕聲呢喃——

接著右腳大大踏出一步,發動劍技的預備動作。

雙劍發出明亮的橘色光芒。

緊接著,我整個入就像用大炮射出的炮彈一樣,朝著SilverCrow展開長距離衝鋒。

這是二刀流突進技「雙重扇形斬」。

***

在深沉的黑暗中,桐人手中發光雙劍拖出軌跡衝來,模樣宛如要燒盡萬物的火龍之焰。

春雪一腳踢開想逃向空中的恐懼,等在原地迎擊。

即使意識的檔次已經拉高到極限,這一切仍然只發生在一瞬之間。

桐人的身體在春雪眼前轉了一圈。右手黑劍在空中拖出螺旋火焰,從下往上猛砍過來。

春雪試圖以左手手背將黑劍劍鋒往上撥。

SilverCrow全身裝甲就屬手的部分強度最高,但劍仍然砍了進去,刺眼的火花從銳利的傷痕灑向夜空。

「嗚……!」

春雪不由得悶哼一聲,但下一劍才是關鍵性的一擊。

在極短的間隔後,左手白劍從後砍來,與還留在空中的揮砍痕跡相互交叉。這一劍以駭人精準度砍向春雪的咽喉,攻擊速度遠勝之前對峙過的任何超頻連線者——甚至遠比槍彈與雷射都快。

春雪試圖躲過這一劍並抓住劍刃。

但他終究找不出這樣的破綻。不但找不出破綻,這神速的一劍甚至不容他閃避。

因此春雪抱著不惜犧牲右手的覺悟張開手掌,以掌心迎向劍尖。

劍刃幾乎不受任何阻力便刺穿了手掌,繼續往前推進。但穿刺的動作終究微微一慢,讓春雪能在瞬間扭頭避開。一陣輕微的震動從脖子右側傳來,刀刃深深撕開頸項側面,跟著繼續往後穿出。

體力計量表還剩一成。

這場賭注——

贏的人是我!

春雪在意識中這麼吶喊,以被劍穿過的右手掌,將桐人的左手連著劍柄一起抓住。

「唔……喔喔喔喔!」

SilverCrow放聲咆哮,雙腳朝地面一踢,以雙翼拍響空氣朝著夜空高高飛起,仿佛恨不得瞬間燒光集滿的必殺技計量表。

接著,他在全力加速之中轉身,加上慣性的力道,猛力將桐人的身體拋向正上方。

劍從手掌穿出,火花拖出一條細細的軌跡遠去。沒有翅膀的雙劍士身不由己,被拋得猛然往夜空中上升。

驚人的是,即使處於這樣的狀況,仍然看不出劍士有絲毫動搖。他並未亂揮四肢,而是張開雙手雙腳試圖調整姿勢。

然而——

既然已經演變成這種情形,他就無能為力了。

儘管幾乎所有超頻連線者都沒明確意識到這點,但所謂的物理攻擊都必須仰仗反作用力,沒有任何例外。

無論是拳打、腳踢、劍,還是鈍器,都得牢牢跨步蹬地借力,藉此加上身體的質量,否則就發揮不出威力。在異常滑溜的「冰雪」場地下,格鬥戰的效果會很差,理由就在這裡。

而空中根本沒有地面可以借力。

桐人多半還能揮劍,但他的劍刃已經不會再有那種駭人的威力。

相較之下,春雪則可以靠翅膀向空氣借力。即使雙方都中招,造成的傷害量應該也能大幅超出對方。

「這麼一來…………」

Kirito的輪廓上升勢頭慢慢減緩,即將達到拋物線頂點。看在眼裡的春雪大喊一聲:

「就結束啦————!」

空氣在耳邊呼嘯生風。

春雪將衝刺的力道灌注在右腳,使出長距離的迴旋踢。

桐人試圖以左手劍格擋,劍刃卻在高亢的聲響中被輕易地撞開,這一腳深深踢進他側腹。

春雪再度以衝刺跟上被凌空踢開黑衣身影。這回他雙手交叉,又一次彈開劍刃,順勢以頭盔賞對方一記頭錘。一陣沉重的衝擊劇烈打在對方胸口。

到了這時,雙方的體力計量表都已經只剩一成。

飛行計量表所剩的長度也差不多,但這就夠了。下一招就會分出勝負。

春雪使出全身力氣握緊右拳,展開最後的衝鋒。

這一瞬間——

桐人的雙眼猛然睜開。大衣在疾風吹拂下劇烈翻動,全身更籠罩在淡紅色的鬥氣之中。

他右手的黑色長劍發出血紅光芒。

——必殺技!

——不要退縮!

春雪咬緊牙關,繼續前沖。即使這招是長射程的穿刺攻擊,在沒有地面可以踩踏的空中,也只會被反作用力帶得連人帶劍向後飄。這種招式打不穿SilverCrow的銀甲!

「唔……喔……!」

就在正要發出咆哮的春雪眼前。

桐人的身體轉了半圈。

一陣噴射引擎般的轟然巨響中,威力強大無比的直線突刺劍技從右手發出,鮮明地貫穿了夜空。

——但他發出招式的方向,卻與春雪逼近的方向相反。

「這…………」

桐人身體受到強烈推進劍技的反作用力影響,猛然朝著驚呼的春雪衝來。

左手劍劃出閃亮的蒼白眉月軌跡,深深烙印在春雪的眼帘——

這一劍砍向他胸口正中央。當劍尖碰上胸口時,春雪同時感受到滾燙與冰冷。

——這傢伙太離譜了。

耗掉剩下的整條必殺技計量表,竟然不是用在攻擊,而是用來取得一瞬間的推力。

春雪腦海中瞬間閃過這樣的感嘆,但他的意識也在同一時間嘗試做出最後的反擊。

他將右拳朝著與劍交錯的軌道筆直伸出。然而長度不夠,於是他反射性地並指成刀。尖銳的手指併攏後,就像一把劍似的亮出白光。

——一定要中!至少要讓他曉得我直到最後都不會放棄!

眼看白劍就要刺穿SilverCrow的胸口。

銀色的指尖碰上丁桐人的外套。

這一瞬間,桐人的虛擬角色無聲無息地化為許多白色光點。

失去實體的劍穿透春雪的身體,春雪的右手也同樣穿透桐人的身體。兩人就這麼在空中相互穿透。

當身形交會的瞬間,春雪覺得腦子裡似乎聽見某個說話聲。是個柔和、堅毅,聽起來十分舒服的聲音。

『這場決鬥很精彩。改天——再打一場吧。』

接著,神秘超頻連線者「桐人」的身體,就這麼從虛擬空間中消散。

春雪的視野中央顯示出一串他從未看過的文字微微閃爍——【DISCONNECTION】。

***

「……哥、哥哥!」

聽到這個聲音後,我猛然拉起視線一看,便在餐桌另一頭發現直葉嘟起了嘴。

「啊、抱、抱歉。你剛剛說什麼?」

「我是看你手都沒怎麼在動,才問你說是不是不合你的口味!」

看見直葉的嘴嘟得更尖,我趕緊搖搖頭說:

「沒、沒這回事。這關東煮很好吃啊。」

我張嘴咬了一大口馬鈴薯,對她連連點頭,但直葉還是不怎麼高興。

「……這又不是關東煮,是法式蔬菜燉肉鍋。」

——法式蔬菜燉肉鍋會把整顆蛋丟下去燉?我雖然這麼想,但當然沒有說出口,而是大口大口地猛吃,轉眼間就把盤子清空,喊了一聲「再來一盤!」收拾眼前的事態。

媽媽照慣例晚歸,所以今天的晚餐還是只有我跟直葉一起吃。要是這時我不說話,餐桌就會變得鴉雀無聲。但我吃著第二盤法式關東煮之餘,思緒就是會被拉去今天下午體驗到的那段奇妙經歷。

我在神秘的對戰格鬥遊戲空間裡,跟來路不明的虛擬角色「SilverCrow」展開如火如荼的對戰,可惜在即將分出勝負之際斷線。而這還是短短四小時前發生的事。

我從實驗機跳了起來之後,當然一口氣說個不停,把這一切都告訴比嘉健。

但比嘉卻露出極為懷疑的表情,我一氣之下,就說要再連上那款遊戲,以不動手動刀的方式交換情報。

我進行了第二次連緣——看到的卻是先前說過會出現的美麗森林風光。視野中沒有體力計量表或倒數讀秒,也沒有對手出現。於是我便照當初的計劃收集數據,之後為防萬一,比嘉與其他工作人員也都連了進來,但再也沒有人看見神秘的人影。

沒錯,實驗機的量子迴路「修好」了。彷佛機械安排我跟Crow對戰之後就心滿意足,不再作怪……

又或許那場戰鬥,只是第一次用第四世代機種進行全感覺連線的我,在剎那間所做的夢。當我結束工作要走出研究室時,比嘉這麼對我說。

不過,這種話我終究沒辦法相信。SilverCrow那堪稱完美的動作與超高溫火焰般的鬥志,以及我們彼此燃燒殆盡的那場決鬥,都不可能只是一場夢。

「真是的,哥哥你一直在發呆,到底在想什麼啊?」

這時我又聽到直葉說話,於是再度從沉思中醒來。

這樣下去多半又會惹她生氣,於是我決定乾脆把她也牽連進來,在用叉子叉起小香腸時開口說道:

「沒有啦……今天我跟一個很厲害的對手決鬥。雖然最後因為斷線所以不分勝負,不過我實在不敢說那樣算是打贏啊……」

「是喔?哥哥跟沒看過的玩家打成平手?有這麼厲害的人?」

直葉也被勾起了興趣,因而探出身子。看樣子,她似乎誤以為這是在ALO內發生的事,但實驗機的事包含在保密條約中,不太方便訂正,所以我乾脆任她繼續誤會。

「該怎麼說……他飛得好自然,簡直像在看真正的隨意飛行。」

「……?這話怎麼說?」

我也不放下叉子,就實際做出動作給歪著頭的直葉看。

「你也知道,ALO的隨意飛行並不是真的只用思考來控制翅膀,必須實際動到肩胛骨。想加速的時候就要像這樣……」

說著雙手後拉,讓兩邊肩胛骨靠近。

「然後減速的時候就要這樣。」

這次改為雙手前伸,讓兩邊肩胛骨分開。

「練熟了以後,就可以讓實際的動作愈來愈小,但還是不能完全不動吧?所以在空戰時,振翅的動作總是會影響到攻擊。」

聽我這麼說,直葉也用力點點頭說:

「是啊,揮劍時肩膀一定會分開,就會同時對翅膀下達減速指令。攻擊時可以完全不減速的,也只有挺在腰間不動就夠的長槍類武器了。不過這也沒辦法,睪竟人類就是沒有真正的翅膀,總得從身上找個地方來代替。」

「就是說啊……可是他控制翅膀的時候,看起來跟四肢的動作完全不衝突。在猛烈的全力衝刺下,居然還能繼續加速往前揮拳呢。」

「咦咦~?不可能會有這種事啦。」

我對兩眼圓睜的直葉微微一笑:

「就是啊,不可能。大概是他動作太快,才讓我有這種錯覺……如果能這麼自由自在地只動翅膀,那他就不是人類,而是鳥人,再不然就是……」

——再不然就是那個世界裡,有著超出我理解的人機介面。

沒錯……如果不像頸掛式的AmuSphere那樣從腦幹擷取大腦對身體發出的運動指令,而是直接從意識中讀取動作的意念,說不定……

不可能。說穿了意識就是靈魂,機器怎麼可能直接存取?

但如果不這麼想,就無法解釋SilverCrow的動作。

一個能將想像力,也就是將人的意志加以數據化,轉化為實質能力的世界。沒錯,仔細一想,那款實驗機不就讀取了我的「自我印象」,塑造出了劍士桐人這個虛擬角色?也就是說,比嘉設計出來的第四世代型全感覺連線機種,可以和靈魂而非腦細胞聯繫……在那個世界裡,連線者有可能使用最終極的輸入法,也就是「意志力」了?

我先用力閉上眼睛一會兒,接著注視坐在對面的直葉,露出得意的微笑。

「……哥、哥哥你笑什麼啦?」

我朝這個嫌我噁心的速度狂風精靈劍士說:

「說不定,將來有一天……不對,也許就在不久的將來,我們可以真正地飛行。不是那種用肩膀替代的隨意飛行……而是真的隨心所欲拍動翅膀。」

直葉聽得連連眨眼……

接著露出笑容。

「希望這一天真的會來。」

我點頭回應,大聲嚼著小香腸,腦中再度回想起他的身影。

想起白銀鴉撕開夜空飛翔的美麗身影。

***

「……雪。喂,春雪,你在聽嗎?」

聽到有人在喊自己,春雪趕緊抬起頭來,隨即看見黑雪公主正從白色小圓桌另一側發射危險的視線。

「啊、對對、對不起,我在想事情……」

「喔?到底有什麼事情比商量跟我出門更重要,這我倒是非常有興趣。」

春雪嚇得縮起脖子,喝了口紙杯裝的冰拿鐵爭取時間。

放學後的交誼廳里空空蕩蕩,浪有其他學生的身影。但春雪仍然仔細查看四周,確定沒有人在聽他們說話之後,才吞吞吐吐地回答:

「那個,呃,其實……我跟一個很奇怪的超頻連線者對戰……」

這句話刻意省略了「今天午休時間」這幾個字。先不論春天發生的「DuskTaker」事件,也能知道如果在午休時間,而且還是在校內網路跑出來路不明的敵人,絕對是一件大事。本來對戰後他應該立刻警告整個黑暗星雲的團員,查出敵人的現實身分,但春雪卻沒這麼做。

因為,這個對手身上不但感覺不出惡意,甚至感覺不出敵意,從頭到尾只有著純粹追求對戰的興奮與喜悅。儘管展開那麼熾烈的激戰,他卻只在春雪心中留下一種神清氣爽的感覺。

這人大概再也不會出現了。

春雪沒來由地產生這種確信,同時斷斷續續地說下去:

「…………那人很奇特,可是非常厲害。他的武器是兩把劍……揮起來自由自在,彷佛毫無重量,我幾乎完全看不清楚他的招式……」

「兩把劍……」

黑雪公主小聲復誦,微微皺起眉頭。但當春雪訝異地睜大眼睛看著她,黑雪公主立刻又恢復表情要他說下去。

「不,沒什麼。那結果呢?你打贏了嗎?」

「啊,呃……我們還沒分出勝負就斷線……不過如果不是斷線,我想我一定會輸。我的最後一擊多半送不到他身上。」

「喔?竟然能在近身戰壓著你打?他的顏色跟等級呢?」

聽黑雪公主這麼問,春雪以傷腦筋的表情搖搖頭:

「這就是問題。不知道是系統出錯,還是他用了什麼封包過濾器……顏色名稱跟等級都沒顯示出來。只是,外觀上的顏色,這個……非常黑。」

看見「黑之王」再度眯起雙眼,春雪也沒想太多,就問出了他在戰鬥中也曾想過的疑問。

「對了學姊,我好幾次想問,請問『黑色』到底是什麼樣的屬性?」

黑雪公主愣了一下,連連眨眼,接著露出大大的苦笑。

「你這問題也問得太突然了吧,春雪。」

「咦,不,這個,對對對不起!」

黑雪公主嚇得春雪不禁縮起上半身,接著她再度露出聰明姊姊面對少根筋弟弟的笑容:

「不,其實也不用道歉,因為答案是『我也不知道』。」

「……咦?」

「不過我還是有做出一些推測。」

黑雪公主喀啷一聲擱下冰紅茶,轉頭望向午後淡淡的陽光並開始講解:

「色相環上有三原色……『近戰的藍』、『遠攻的紅』、『間接的黃』,還有介於這三原色之間的『綠色』與『紫色』等中間色。除了金屬色以外,幾乎所有對戰虛擬角色都分布在這個色相環上。彩度愈高,屬性的純度就愈高。」

到這裡都是春雪也很清楚的法則。舉例來說,好友拓武所控制的CyanPile,雖然有著相當鮮明的藍色,卻微微偏向紫色。這是因為他的起始裝備「打樁機」兼有遠程攻擊能力。

黑雪公主彷佛看穿了春雪的心思,點點頭說下去:

「相反地,彩度愈低,屬性就愈是特殊。你的朋友『AshRoller』雖然屬於綠色系,實際上卻是綠色淡得幾乎看不出來的灰色。那多半是因為他的大部分潛能,都灌進了機車這種特異的強化外裝……但同樣是低彩度,為什麼有的虛擬角色偏暗,有的卻偏亮呢?這個部分到現在還沒有人弄清楚。」

「有的暗……有的亮……」

春雪喃喃復誦完,這才總算懂了她的意思。一旦虛擬角色的顏色暗到底,就成了黑色——「純粹的黑」;相反的,亮到底則是白色——「純粹的白」。這兩者都特異到了極點,但為什麼會分成黑與白這兩種完全相反的顏色呢?這點的確令人費解。

春雪搖頭晃腦想到這裡,卻忽然聽到黑雪公主小聲說:

「長期以來……我一直認為『黑色』是『拒絕的顏色』。」

「咦……拒、拒絕……?」

「對。拒絕染上任何顏色,什麼都沒有的虛無顏色。一種就像深井之底,什麼地方都去不了的顏色……」

這幾句話十分淒涼,但春雪還沒開口,黑雪公主就先搖了搖頭。她淡色的嘴唇展現出微微笑意。

「可是……可是啊。最近,我覺得也許並非如此。因為呢,就像這樣……」

說著她纖細的右手忽然從桌上滑了過去,用力抓住春雪擺在桌上的左手。

「……你好幾次像這樣抓住我的手。你讓我想起,就算是這樣的我,也能和別人接觸。」

那出奇溫柔的眼神,讓春雪連耳朵都紅了,但他仍然下定決心回握黑雪公主冰冷的手。由於心臟怦怦直跳,讓他實在說不出什麼中聽的話,所以只能拚命透過相握的手指,試著傳達自己的心意。

——黑色絕對不是什麼拒絕的顏色。因為,我之前待在昏天暗地的深淵裡疇……就是你朝我伸出了援手。你溫柔地包容我,撫平了我的傷痛。

——沒錯……他也一樣。

——那個黑衣劍士,也有著同樣的包容力。有著能夠承受一切,給予支持的堅強。

春雪彷佛被記憶中的「桐人」推了一把,戰戰兢兢地抬起頭來,好不容易才說出幾句不太完整的話。

「這個……這個,課堂上教過,說黑色的東西,是因為對什麼光線都不反射,看起來才會是黑色。所以……所以黑色絕對不是什麼寂寞的顏色。我認為,這是一種比其他任何顏色來得更偉大、更溫暖的顏色。」

黑雪公主聽了後,瞬間瞪大雙眼——

接著展露出睡蓮花蕾綻放似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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