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七千年的祈禱 第八章(2/2)
「你…………就是你…………」
如今,野獸的憤怒就是春雪的憤怒。他任由壓倒性的殺意與破壞衝動的驅使,將全身的輕裝甲一□氣轉化為黑銀色的重鎧,背上更伸出一條長而粗的尾巴。
「就是你……殺了芙蘭…………」
就在喊出這句話的同時,額頭上的護目鏡發出銳利的金屬聲響而放下,視野蓋上一層淡淡的灰色,只剩敵人的身影強調得格外清晰。
即使看到Silver Crow完全變身成了Chrome Disaster,積層虛擬角色仍然滿不在乎地站著。他那隻由薄板排成的頭部微微一歪,小聲地自言自語:
「唔,這可耐人尋味了……他認識,不,是記得過去的我?」
他說話的聲音,已經不再像先前那樣模仿黑雪公主,換回了低沉而冷靜的男子嗓音。儘管音量極低,但春雪經過強化的聽覺仍然清晰地聽見了這幾句話的內容。
「我怎麼……可能,忘記……我,多年來,一直,留在這個世界,就是為了,殺你……」
斷斷續續的台詞才剛從口中吐出,就化為赤紅的火焰燒灼著空氣。
災禍之鎧Chrome Disaster存在的終極目標,就是「殺死所有超頻聯機者」。之所以會有這麼悲愴的衝動,起源當然就是Saffron Blossom的死。Blossom懷抱著違大的理想,打算建立相互填補超頻點數的制度,把所有加速世界的居民從掉光點數的恐懼中解放出來……卻有多達三十名超頻聯機者背叛了她,對她設下圈套。既然如此,那就如他們所願,賜給他們失去所有點數的徹底消滅吧——「初代」Chrome Falcon的這份決心留在強化外裝上,驅使每一個在他之後穿上鎧甲的人走向無盡的殺戮。
但這巨大衝動的核心,仍然來自一股憎恨,一股對籌劃Blossom悲劇「那三個人」所懷抱的憎恨。從那件事以後,他們三人已經從檯面上消失,時間長達現實世界中的七年以上,而其中之一——「拘束者」Black Vice,現在終於碰上了處在覺醒狀態的Chrome Disaster。
壓縮到極限的復仇心就此點燃,讓殺意產生劇烈的爆發,輕而易舉地就將春雪的理性控制拋到九霄雲外。春雪,不,應該說是第六代Disaster讓染成黑銀色的全身裝甲冒出更加濃厚的黑暗鬥氣,踏出重重的一步。
「看我把你千刀萬剮……把你碎屍萬段……」
春雪在灼熱的氣息中低聲送出這句話,高舉起右手。
「黃昏」空間那火紅的美麗天空多了一陣亂雲。突然冒出的黑壓壓積雨雲,灑著青白色的雷電呈漩渦狀匯集過來。漩渦正中央發出一道格外劇烈的雷電,過去名叫「Star Caster」的大劍眼看就要被呼喚到春雪舉起的手掌。
先前始終維持靜觀的Black Vice這時卻有了動作。
構成右手的幾片薄板從外側開始迅速滑動,沉入腳下的陰影。緊接著兩片薄板就從春雪自己的影子冒了出來,試圖從左右夾住虛擬角色。這是春雪以前中過的拘束招式「靜止重壓(Static Pressure)」。
春雪暫停召喚大劍,迅速喊道:
「閃身飛逝!」
兩個月前被這薄板夾住時,春雪最後損失了上半身所有裝甲才勉強爬出來,然而現在春雪經有了可以無傷逃脫的手段,那就是初代Disaster——Chrome Falcon留在鎧甲上的類瞬間移動能力。很久很久以前,Falcon自己也曾靠著這招逃出薄板的超壓力拘束。
春雪的身體化為無數微小的粒子,正要往前方進行超高速移動——就在這一瞬間。
Black Vice彷佛早已料到他會有這樣的反應,低聲說道:
「『六面壓縮(Hexahedral Compression)』。」
春雪的視野被封鎖在黑暗之中。不,他並不是失去了視力,而是前方又出現了新的薄板擋住去路。
虛擬角色化為粒子之後正要往前衝刺,卻猛然撞在牆上而重新實體化,整個人彈了回來。春雪腳步踉蹌地後退,背部又撞上後方也出現的薄板。「閃身飛逝」在近距離移動類的特殊能力當中幾乎可說是萬能,但並非真正的瞬間移動,如果沒有半點縫隙能讓粒子化的身體通過,終究穿不過去。
「咕嚕……」
春雪發出憤怒的低吼。前後左右都完全被沒有光澤的黑色牆壁圍得無路可逃。春雪瞬間做出改往上方的判斷,正要縱身一跳,但他的行動似乎又被料到,隨即又有黑色薄板發出鏘的一聲巨響,堵住了正上方與正下方的空隙。
所有的光都消失後,春雪發現自己已經完全被封閉在這個立方體內部。不,還不止這樣。六個方向的薄板更緩慢卻沉重地壓迫過來。頭⊥部、雙肩、胸口、背上與腳底,都傳來了可怕的壓力,擠得他全身裝甲散出火花,咿呀作響。
「咕……嚕喔喔喔…………」
春雪大吼一聲,使盡了全身的力氣想要把薄板給推回去。Chrome Disaster與完全速度型的Silver Crow不同,是兼具速度與力量的萬能型,力氣遠非變身前所能相比。然而六片薄板卻彷佛成了世界的境界面,連彎都不彎一下。
就在這時,他聽到了那個有點像是年輕教師的說話聲:
「Crow同學……不,是Disaster同學。你看過我的招式,同樣地,我也是第二次看到你的招式了。上次被你三兩下就擺脫,所以我也想辦法做了些改良。」
聲音彷佛是從上下左右每一個方向傳來。不,事實應該
就是如此,就是圍住春雪的這六片薄板在說話。
「嚕嚕……咕,喔喔…………」
聽Vice這幾句台詞說得老神在在,讓春雪——或者應該說是讓精神與春雪融合的「野獸」再度發出咆哮。他雙手鉤爪抓上漆黑的牆面想用力撕開,但這過去撕碎過無數對戰虛擬角色裝甲的爪子,現在也只是平白抓出火花。如果大劍在手,也許還刺得穿牆壁,但這閉鎖空間似乎連召喚強化外裝的動作都能妨礙,無論他怎麼呼叫就是沒有反應。
春雪發出野獸似的怒吼,雙手在牆上亂搥,伸腳猛踢。接著對方彷佛在憐憫這個失去控制的瘋狂破壞者,再度出聲說道:
「——雖然比當初的計劃早了點,不過這件鎧甲我要先收回去分析了。很遺憾得讓Crow同學從加速世界退出,不過這沒什麼,相信你也不想繼續這樣子在無限制空間徘徊吧?當然,如果社長另有打算,或許還會有別的路可以走就是了……」
噗滋一聲響起,圍住春雪的立方體往正下方一沉,讓他的雙腳籠罩在極為不舒服的感覺之中,彷佛踩進了滑膩的黏液一般。這是——「影子」。Black Vice想把春雪連著困住他的立方體一起沉進影子裡帶走。
一陣令人麻木的寒氣,從泡在影子裡的雙腳傳開,讓身體使不上力。與野獸融合的春雪還想掙扎,四肢卻漸漸失去勁道。影子的水位迅速上升,從大腿一路往上淹到腰部、腹部……
就在這一瞬間。
一道純紅的線條從春雪視野正前方從左到右划過。
極細的光線順勢繞往右側,在身後又繼續九十度轉向,再次彎過來與一開始的線會合。當圍繞四方的紅光消失後,縫隙間微微透出外界的光景——
緊接著,忽然聽到一種砸碎厚重玻璃似的衝擊聲,困住春雪的漆黑六面體應聲崩解。
春雪已經淹到胸口的影子裡一口氣彈了出來,發出沉重聲響滾倒在「黃昏」場地的白色石板地上。
他瞪大雙眼捕捉到的,就是繼左手之後連右手也不見的「拘束者」Black Vice以及……
在離他約有十公尺遠的圓形廣場西側入口附近,站著另一名黑色的對戰虛擬角色。
造型流暢的四把劍,仿睡蓮花瓣的腰鎧,狀似猛禽即將展翅飛起模樣的面罩。
這些輪廓全都酷似先前Black Vice創造出來的剪影,但這個金色夕陽照耀下的身影,卻有著多項無法完全捏造的特徵。
首先,是那將夕陽殘照的橘色光輝留在內部而發出美麗光澤,有如黑水晶似的半透明裝甲材質。接著,則是散發出強烈意志,閃著藍紫色光芒的一對鏡頭眼——
儘管比春雪上線時間晚了十幾分鐘,但正牌的黑之王,黑暗星雲首領「叛徒」Black Lotus終於現身了。她以緩慢的氣墊式移動前進了三公尺左右,仔細一看,還能看到她右手劍上仍然籠罩著淡紅色鬥氣的餘光,看來無疑是她以這把劍施展遠距離攻擊切斷Vice「六面壓縮」,放出了春雪。
但黑之王停止前進後,卻對倒地的春雪看也不看一眼,而是以凌厲的目光正視黑色積層虛擬角色。換作是初學者,光是被這道視線一瞪,就可能觸發「零化」現象,但Black Vice卻若無其事,還靈活地聳了聳失去雙手的肩膀回答:
「……黑之王,你每次出現都讓我嚇一跳啊。」
他說話的聲音顯得滿不在乎,聽不出半點緊張的情緒。
「之前被你輕而易舉地破解,所以這次我完全拘束、癱瘓你雙手雙腳的劍……你到底是怎麼脫身的?不過也還好,看樣子你也不是沒付出代價。」
他說得不錯,Black Vice左手劍從劍尖往下算起的二十公分左右都已經粉碎斷裂,但留下的劍身其實還很夠。如果她先前被Vice的束縛裝置完全固定住四肢的刀劍,那她多半就是先想辦法破壞自己的左手,再用重獲自由的這隻手斬斷右手與雙腳上的束縛了?
對Vice這個問題,黑之王回答得十分冷漠。
「我可沒道理要告訴你這戲法怎麼變的。而且上次我們碰面的時候,你明明還在大談舌燦蓮花的壞處。」
她冰冷的唇槍舌劍,讓積層虛擬角色輕輕發出苦笑:
「哈哈,這可被你將了一軍。也許我今天的確太多嘴了,不過我可是做好白跑一趟的心理準備枯等了兩個小時,結果卻有美妙的禮物從天而降,會有點太興奮也是人之常情啊。」
「哼——我倒覺得一拆禮物卻發現是炸彈的情形還挺常見的。看樣子你所受的缺損比我方還嚴重,而且雖然你對我的搭檔玩了很多小花樣,不過狀況可依然是二對一啊。」
——沒錯。
就連聽著黑雪公主與Black Vice展開你來我往的唇槍舌劍時,與「野獸」融合的春雪大部分思考迴路也都在計算著——該如何完全毀滅這個可恨的積層虛擬角色。
Black Vice能施展大規模的拘束攻擊,同時困住Black Lotus與Chrome Disaster。這份能耐確實可怕,但結果卻是兩邊的拘束都遭到破解,讓他失去了雙手。也就是說,他應該已經無法再施展包括先前那招「六面壓縮」在內的大招。
但他曾經說過,他最拿手的就是逃跑。
Vice說得沒錯,他能夠將自己的身體迭成一片薄板,沉入場地上隨處可見的影子來移動,可說是最極致的逃脫能力。「黃昏」屬性的六本木山莊大樓屋頂,有無數的牆壁與柱子林立,要沿著一道道影子移動到屋頂最邊緣實在是輕而易舉。而且,一旦讓他跑到巨大大樓牆面擋出的影子裡,接下來要往哪兒跑都行。高達兩百三十八公尺的六本木山莊大樓,在夕陽照耀下足足拖出了一公里以上的影子,掩蓋住了六本木的市街。
因此,要確實解決這個仇家、一片一片剝下薄板來凌遲他,就不能只是胡砍一氣,得先除去他的逃脫手段才行。
「咕嚕…………」
春雪發出低吼,慢慢撐起身體,維持低姿勢伏在地上。他朝各式計量表瞥了一眼,進行確認。由於剛開始遇上突襲導致胸口中了一劍,加上在立方體內部受到壓迫損傷,體力計量表減少了三成有餘;然而由於「閃身飛逝」是在發動後被破,必殺技計量表幾乎完全不剩,暫時無法動用飛行之類的各種特殊能力。既然如此,首先該對付的就不是Vice本體,而是直立在廣場正中央的大圓柱。只要先破壞這根柱子,就可以先除去Vice始終以自身觸及的影子……
春雪自己並未意識到這一點,但與「野獸」完全融合後卻還能做出這樣的計算,乃是歷代Chrome Disaster都沒有的能力。他們一穿上「災禍之鎧」,就只能任由鬥爭本能驅使而發狂,結果就是精神力慢慢磨耗殆盡,最後像落入圈套的大型猛獸一樣遭到獵殺。
但春雪這個第六代不一樣。他即使受到對殺死Saffron Blossom的仇敵Black Vice所懷抱的無盡憤怒驅使,仍然保有Silver Crow最重要的分析與判斷能力。這是因為他變成Disaster還沒有多久——還是因為他與鎧甲的精神同調比誰都深?
這個答案來得遠比他想像中更快——只在短短數十秒之後。
令他意想不到的是,最先有動作的人竟然是Black Vice。他以緩慢的動作,從之前絕不離開的廣場中央圓柱影子下站了出來,暴露在陽光下。
儘管同樣冠上「Black」字樣,但在火紅的殘照下,他的裝甲質感與黑之王有明顯的差異。Lotus的半透明裝甲有著黑水晶般的光澤,而構成Vice虛擬身體的薄板則是幾乎完全不反光的消光黑。
Vice將他那甚至像是只用黑紙排成的右腳腳尖朝向伏在地上的春雪,若無其事地說道:
「二對一?原來你對這個小伙子有這麼深的信賴……哪怕他已經淪為『災禍』也不例外。這就是『上下輩』的情宜嗎?我真的好羨慕,因為我從一開始就和這種關係無緣啊。」
忽然間——構成Vice右腳的薄板中最外層那一片輕飄飄地分離出來,在空中變成正方形。緊接著它開始高速旋轉,變得像是一片轉出灰色殘影的極薄圓盤。
「這實在太令我羨慕了……至少讓我帶走你們的情誼吧。」
就在他說出這句話的同時,圓盤發出了血紅的光芒。是「過剩光」。春雪立刻準備因應遠距心念攻擊,但看到緊接著顯示在視野當中的信息列,卻不由得有些疑惑,因為上面寫著:
「攻擊預測/心念攻擊強化射程/切斷類 威脅度/5」。就只有這麼一行字,以紅線顯示的預測軌道也是單純的直線。如果相信鎧甲的分析能力,只要挪動一步,或是用手臂的裝甲擋開,就足以應付這一招。
但這次的攻擊並沒有實際進行。
「你作夢!」
因為黑之王發出銳利的喊聲,猛然朝著Black Vice衝去。她的右手劍籠罩在鮮明藍色過剩光之中,經過心念加強威力的必殺技,就在一道熾烈的招式名稱喊聲中發動。
「『死亡穿刺(Death By Piercing)』!」
劍尖上蘊含的威力,足以讓整棟巨大的六本木山莊大樓都劇烈振動——但黑色的積層虛擬角色卻不閃不格。
他在必殺技即將命中之際,再度改變身體的形狀。
包括正在高速旋轉的那一片在內,Black Vice全身的零件瞬間迭成一片薄板。化為一條極細線條的身體旋轉數十次,再度形成人形。
接著又有一個沒有厚度的平板剪影映入春雪眼帘,但形狀卻不是剛剛那種試圖欺騙春雪而變成的Black Lotus仿冒品。
一頭外側翻起的短髮、狀似花瓣的肩膀與腰部裝甲、苗條的手腳,以及左手上一柄形狀可愛的魔棒……
本應只有黑色的剪影,只有這一瞬間反射出「黃昏」空間永遠的殘照,發出耀眼的黃橙色光芒,同時春雪聽見一個名字從自己嘴裡脫口而出:
「…………芙蘭。」
這發抖的嗓音——與一聲堅硬的衝擊聲響重合。
那是黑之王施展的突刺攻擊,深深貫穿黃橙色少女型虛擬角色胸口的聲響。
少女慢慢往後倒,朝春雪伸出右手。同時春雪更覺得耳中極深極深的地方,迴響起一個微風般細小的喊聲。
…………法爾…………
春雪腦海中央炸出「啪!」一聲劇烈火花,視野當場染成一片火紅,無論天空、地面還是任何地形對象都當場消失,只剩兩個交纏在一起的輪廓清晰地浮現在血紅背景中。
少女被銳利的劍刺穿胸口,膝蓋無力地一彎,朝右往地面一倒,就這麼消失無蹤。剩下的另一人僵在出完招的姿勢一會兒,隨即猛然抬頭朝春雪看了過來,然而春雪已經無法認知到這個人是誰。
規模比先前大了一倍的火花,再度將意識燒成一片空白。
這一瞬間,春雪——Silver Crow原本還以「判斷力」形式留存下來的最後一絲理智完全消失,只剩下一隻追求復仇與殺戮的野獸。
「咕……嚕喔喔喔啊啊啊啊啊啊——!」
一陣撼動天地的咆哮響起,上空再度開始出現漩渦狀的烏雲。漩渦狀的烏雲正中央落下一道漆黑的閃電,打在他高高舉起的右手。電光瞬間化為實體,變成一把形狀兇惡的大劍。
「嚕啊啊啊啊!」
野獸又大吼一聲,一口氣踹向地面,朝著幾公尺外僵住不動的純黑虛擬角色——也就是殺了自己心愛少女的「攻擊者」,朝著這個「敵人」衝去。
野獸在猛然衝刺的同時,高高舉起握在右手的劍。這一劍拖著黑色火花的軌跡斬去,蘊含的威力固然強大得無以復加,但只要看得準時機,相信有一定功力的高手應該能夠輕易避開。
但這個「敵人」卻沒閃躲,而是將刀劍狀的雙手——儘管左手前端嚴重碎裂——交叉,發出鮮艷的綠色光芒。
籠罩著黑暗雷電的大劍與架成綠色十字的雙劍相互碰撞,莫大能量壓縮在極小的一個點,發出新星誕生般的純白光芒。
緊接著在一陣高亢的共鳴聲中,威力呈同心圓狀朝著四周的空間解放出來。林立在大樓屋頂上的無數石灰岩對象,在遭到這股能量洪流吞沒的瞬間立刻無聲無息地崩毀、消失。儘管不像先前對綠之王使出同種攻擊時那樣讓大樓解體,但這次互擊的威力仍然十分驚人,足以將整個屋頂夷為平地。
衝擊波散去之後,雙方仍然維持刀劍互擊的姿勢。交擊點頻頻發出擠壓的聲響,每次都散出耀眼的火花照亮雙方的臉孔。
「敵人」黑色的鏡面護目鏡下,一對藍紫色眼睛難受地瞇了起來。她以雙劍架住了野獸的大劍攻擊,口中拼命地呼喊。可是,如今野獸已經成了沒有理智的鬥爭本能化身,根本聽不進她喊出來的話語。
「咕嚕啊!」
野獸短短吼了一聲,將握緊的左拳朝「敵人」嬌小的身體打去。對方以高超的反應試圖朝右側繞開,但野獸振動背上伸展出來的左邊翅膀,讓身體驟然旋轉而改變這一拳的軌道。這招應用了受野獸附身的超頻聯機者拼命修練才練出來的「空中連續攻擊」技術,但野獸腦海中已經連這段記憶都不存在。
籠罩著黑暗鬥氣的一拳捕捉到了「敵人」身體右側,毫不容情地擊碎裝甲穿了過去。
「敵人」彷佛被巨大的錘子水平擊中,當場往邊旁飛出十公尺以上,並在被夷為平地的屋頂彈跳了幾下之後倒地。野獸不等對方起身,便用翅膀猛然撲了過去,騎在對方平躺的身上再次大吼:
「咕……喔啊啊啊啊啊——!」
他將右手上的劍與「敵人」未受損傷的右手劍交叉著往地上一插,卡住對方的右手。接著他握緊放開劍柄的手高高舉起,用力朝「敵人」的面罩打去。
他一拳就在黑色的鏡面護目鏡上打出蜘蛛網狀的裂痕。跟著左手也握緊拳頭,打向胸部的裝甲。微小的碎片四散,在夕陽照耀下發光耀眼的紅色光芒。
右、左、右。野獸不停地嘶吼,雙拳交互打在「敵人」身上。
這已經稱不上對戰,甚至不能叫做戰鬥。只是一股在漫長歲月中累積下來的恨意,以極其醜陋的方式爆發。
野獸左右雙拳胡亂打在對手身上,腦海中卻聽見一個微弱卻又溫和的說話聲。
——這樣……就行了。
——折磨你的一切,都由,我來,承受。
——因為,我是你的「上輩」、你的「師父」,你的「學姐」…………
——而且,我比任何人,更愛你。
美麗的黑水晶裝甲碎裂得不成原形,化為無數的碎片飛舞在空中。
這些碎片之間,還有好幾道色澤各不相同的銀光垂直滴落。
這些光點,來自覆蓋在野獸臉上的兇惡護目鏡。有如肉食猛獸大顎般上下咬合的兩個零件縫隙間,接連灑出銀色的水珠,無聲無息地灑落在被破壞得體無完膚的黑色裝甲上。看上去,簡直就像是雨水。
就像是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