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暮色掠奪者 第十章(1/2)
這個建構於正常對戰場地之上的永續世界——無限制中立空間,春雪還只是第二次來,更是第一次孤身一人沉潛進來。
淡黃色天空下,只見成排紅褐色巨石的光景,看來多半屬於「荒野」屬性。然而這個世界中存在著「變遷」系統,每經過一定時間,空間屬性就會切換。春雪打算趁腳下地面還算穩固時抵達會合地點,於是在乾燥的大地上拚命奔跑。
無論換上什麼樣的屬性,加速世界的地形本身都是以現實中的東京為依據。環狀七號線到了這裡,就成了兩旁有大群巨石包夾的寬廣乾谷。春雪避開山谷中央,專挑有岩石遮蔽的地方奔跑,同時毫不放鬆地留意左右。
無限空間裡有種由系統製造並控制的怪物棲息,叫做「公敵」。春雪目前還只目擊過一次大型的公敵,並沒有實際打過。這些怪物之中有些個體甚至比高等級的超頻連線者還要強悍,現在自己不能飛,要是受到這樣的強敵攻擊,想必三兩下就會被解決了。
所幸一路上春雪都只有看到一些像是牛或蛇的生物在遠方荒地上慢吞吞地移動,沒有被公敵盯上,順利抵達了接近杉並區與澀谷區交界線的代田橋附近。
為防萬一,春雪先躲在遠處的岩石後面窺探情形,看來不像有大批敵人埋伏。
——其實哪有什麼埋伏。
朝著兩條寬廣的乾谷交叉處一看,春雪立刻覺得全身虛脫。因為這一看之下,就見到一輛停在交叉點正中央的美式機車,以及一名戴著搶眼的骷髏安全帽,坐在機車上雙手抱胸,拽得不得了的機車騎士。
「Too——late!慢死啦!」
一看到春雪走近,有大批敵人埋伏就揮著右手大喊。
「對、對不起,因為我只能用跑的……」
「反正你一定是怕遇到公敵,因此偷偷摸摸地移動對吧?不用擔心,在這種幹道上只會出現超大型的傢伙啦。」
「這、這你要早點說啊!而且萬一遇到超大型的要怎麼辦?」
「那還用說,當然是哭著跑走啦。」
春雪在銀色面罩下嘆了口氣,搖搖頭換個話題:
「……那,你叫我來這種地方,是打算作什麼?想繼續剛剛的對戰嗎?」
「你白痴啊?就算打贏你賺到10點,下潛本身就已經用了10點,這樣Never不會有賺好不好?」
春雪也懶得吐槽說這樣講會變成雙重否定,只雙手一攤了事。
「那,你為什麼要找我來?」
「別問了,上來吧。」
聽他說得若無其事,春雪愣得下巴都掉了下來:
「……啥?」
「我叫你坐到後面來。安全帽……你應該用不著吧。」
說著嘻嘻一笑,用大拇指指著自己背後的后座。春雪覺得再去提防有沒有圈套實在太白痴,於是就以生疏的動作跨上后座。
「好,你要抓牢,大爺我的愛車加速起來可是很Violence的啊!」
英文單字才剛說完,Ash Roller已經全開油門,高舉前輪,春雪差點就從車尾摔了下去,急忙用雙手撐住身體。緊接著這輛全黑的機車就發出粗獷而宏亮的咆哮,朝著正東方——沿著井之頭大道往東京都心方面飛馳而去。
「嗚……哇!」
引擎的吼聲越來越高亢,每當春雪以為已經達到最高速時,就聽到皮靴用力踢向踏板,換上更高的檔位,繼續加快速度。紅褐色的路面拉成無數的流線,從前方逼近的岩石接二連三往後飛開。
「等……太……太危險……!」
春雪幾乎是用尖叫地要他減速,但得到的回答卻極為悠哉:
「嘎?你白痴啊?跟你飛在天上的時候比起來,明明就連一半也不到。」
「可……可是,機車,這樣!」
在現實世界中,春雪就連電動速克達機車都沒有騎過。當然如果是四輪的車輛,雙親離婚前家裡的自用車或計程車他倒是坐過幾次,只不過電動四輪車不會發出引擎聲,乘客當然也不會吹到風。
但這款舊型的機車雖然是虛擬世界中的多邊形物件,卻有著一種跟以能源運用效率及安全性為最優先的現代交通工具完全不同的特質。
春雪完全無法相信直到二十年前為止,這樣的玩意兒都還在現實世界的公路上亂飆。機車騎士們只戴著安全帽,連安全帶或安全氣囊都沒有,就直接坐在車上,讓血肉之軀完全暴露在車外。
「這……這玩意,可以跑到幾公里,啊!」
從春雪的位置看不到儀錶板,只好用喊的這麼問,結果又聽到對方顯得十分悠哉的回答:
「這不是賽車用的車款,只催得到兩百左右。」
「兩……兩百……」
春雪在腦海中吶喊這一撞車會死人的啊啊啊啊啊,忽然間卻恍然大悟。
這輛機車就是這樣的交通工具。
這種機械除了跑出速度以外,完全沒有考量到其他需要。從毫不吝惜地讓寶貴的石化燃料在引擎內爆炸來推動的引擎、複雜的換檔機構、到像是放棄設計似的粗獷輪胎,設計與組裝上都只追求一個目的,那就是要跑得更快。
說起來就是一種將對速度的嚮往做了最純粹體現的存在。
這種沒有翅膀的人所打造出來的機械只追求快,快還要更快,彷佛是要對抗只能在地上爬的宿命一般。
春雪忘記了恐懼,抬頭睜大眼睛仰望淡黃色的天空。
結果就在遙不可及的高空中,看到了一小群翼龍般的公敵成群飛翔。
——我。
對於系統賦予自己的翅膀,對於這種能力的意義,我一點都不了解。
我一直只把翅膀當成對戰用的工具,當成求勝用的優勢。然而那對銀色的翅膀既不是升級獲得的必殺技,也不是用點數購買的強化外裝,而是由我的心所創造出來的Silver Crow的本質。它本來應該是一種救贖、一種嚮往,更是一種希望。
就是因為我忘了這一點……因為我只把它當成工具看待……一定是因為這樣,才會那麼簡單地被人搶走。我竟然……竟然到了現在——
才發現這麼重要的事。
春雪拚命吞下哭聲,不想讓坐在身前的Ash Roller發現。
時速兩百公里的速度再也不可怕了。不但不可怕,甚至還覺得就在自己下面拚命咆哮的引擎是個極為堅強,極為可靠的存在。
機車從井之頭大道往南繞開都心地帶,再度朝東方前進。
差不多進了港區時,春雪才總算問出了一開始就該問的問題:
「請問一下……我們到底要去哪裡?」
「你自己不就看得到了?就是那個。」
春雪沿著Ash Roller抬起安全帽用下巴所指的方向看去,在成排粗獷巨石連往的遠方,有個淡淡的細長輪廓。
那多半是一座地勢險峻的岩山,不,那已經是座「塔」了。它劃出一道與地面完全垂直的線條,延伸到遙遠的空中。
春雪一時想不起現實世界裡頭對應的地點有沒有這樣的建築物,於是在腦海中描繪東京南部的地圖,花了幾秒鐘才終於找到答案。
「咦……那、那該不會是,『前東京鐵塔』……?」
「Very yes!」
春雪也不理會得到的回答文法有多怪,翻出了腦海中模糊的知識。
過去位於港區芝公園,負責對首都圈一帶發送電視訊號的東京鐵塔,將職責讓給建設在墨田區押上的「東京通天樹」,已經是距今至少三十年的事情了。
之後前東京鐵塔仍然繼續經營展望台許久,但由於高度只有三百三十三公尺,東京各處接連蓋起了遠超過這個高度的高樓,觀光景點的作用終於也在二零三零年代初期結束。現在連電梯都沒動,被當成禁止進入的歷史遺產來保存。
隨著尖塔逐漸接近,就發現在這個無限制中立空間裡,前東京鐵塔成了一塊純粹的岩石,內部的構造似乎沒有重現出來。也就是說,它就只是一座獨自矗立在荒野之中,高達三百公尺的石柱而已。
「那、那種地方,會有什麼東西啊?」
春雪茫然地這麼問,就看到Ash Roller難得支支吾吾起來。
「嗯,還好啦,這個,怎麼說,我想帶你去見一個人。」
「人……?」
——不是「傢伙」、「混球」或「SOB(註:son of bitch的縮寫)」?
「呃,啊,說穿了,就是大爺我的『上輩』啦。」
「什、什麼!」
這個答案讓春雪打從心底驚訝,忍不住喊了出來:
「是A、Ash兄你的『上輩』…
…?這也就是說……這人比你更、更誇張?例如說滿臉鬍子、戴著墨鏡、繫著真皮腰帶、身上有刺青,還挺著啤酒肚?」
「你這小子把大爺我當什麼了!」
Ash Roller喊了幾句,整個背卻忽然一顫:
「……我先跟你講清楚,要是你敢當面對我師父講這種話,下場可不是只有後悔而已。我師父已經從第一線『對戰』退下來很久,所以你大概不知道……聽說在很久很久以前,還曾經被人取過什麼『鐵腕』啦、『ICBM(註:洲際彈道飛彈)』之類的綽號,讓人聽到就怕的咧。」
或許是因為恐懼,讓Ash Roller說到後來連語尾都變得很怪,春雪聽完不禁喃喃復頌道:
「I、ICBM……?」
「就是說的咧。啊啊,對了,記得還有一個綽號……叫做『伊卡路斯』。」
「……這、這綽號聽起來倒不是那麼嚇人。」
「也是啦,聽說這個綽號是退隱江湖以後才取的。我師父啊……在你這小子出現以前,可是整個加速世界裡最接近天空的超頻連線者咧。」
幾乎就在春雪心中一凜的同時,機車也拖出飛揚的塵土停了下來。
眼前乾燥的紅褐色地面上,矗立著一座垂直到幾乎可以擺上三角尺的石柱。
這一根石柱的直徑大約有二十公尺,幾乎完全呈現圓形,接近一看就發現果然找不到任何階梯或入口之類的部分。或許是因為前東京鐵塔在現實世界中已經禁止民眾進入,才會以這樣的形式重現。
接著春雪就開始四處張望,想要找出這位ICBM又稱伊卡路斯的人物所在,但目光卻只停在遠方緩緩移動的石龜狀輪廓上。春雪心中覺得離譜,但還是問起:
「呃……是那位嗎?」
「你白痴啊?那是公敵。大爺我是在等風停下來。」
「等、等風停?」
聽他這麼一說,春雪才注意到剛剛機車猛飄的時候沒有發現,但屬於「荒野」地形效果的強風確實一直在吹。不過現在又不是在對戰,到底為什麼要等風……
就在此刻,毫無間斷的風聲忽然停了下來。
「好,要上了!Hold me tight!」
春雪先是搞不清楚Ash Roller突然鬼叫些什麼,接著才聽懂他說這話的意思。
油門全開的機車猛然抬起前輪,春雪反射性地用雙手緊緊纏在Ash Roller腰上。引擎發出高亢的吼聲,後輪卷得塵土飛揚。當前輪沉重地撞上垂直的岩壁時,春雪甚至沒有空驚訝。
「哇……哇哇哇哇?」
春雪在心中大喊:「這實在太亂來啦啊啊啊啊」,腦子裡鮮明地預測出機車將會一邊後仰,一邊朝著反方向摔下。
然而輪胎與壁面之間卻像有一種神秘的引力在作用,讓機車穩穩地沿著垂直的石柱往上跑。春雪又整整恍惚了五秒鐘左右,才總算恍然大悟。
這是Ash Roller所擁有的「牆面行駛」能力。仔細想想就發現,自己在對戰中早已經多次見識過這名機車手自由自在奔馳在大樓牆上的情形,然而春雪萬萬沒有想到他完全不用助跑,就能沿著牆面往上跑這麼久。換個角度來看,Ash Roller等於是無意中將自己的能力上限泄漏給屬於敵對軍團的春雪知道。
但春雪還是猜不出他真正的意圖,就只是屏氣凝神地注視尖塔頂端。
看樣子爬牆終究沒辦法跑得跟在地面上一樣快,機車維持在低檔,以強勁的力量不斷往上跑。眼睛朝下一瞥,就發現地面已經遠得看不清楚,連顏色都顯得不一樣了。
用自己的翅膀飛行時,這樣的高度多半根本不當回事,但現在卻覺得下腹部附近有種糾成一團的感覺,讓春雪趕忙拉回視線。好不容易慢慢看到尖塔上方,似乎是個水平的平台,邊緣在黃色的天空中劃出一道美麗的弧線。
再十秒左右就要抵達頂端時,左方忽然有道空氣形成的高牆發出轟隆巨響壓來。
「Shit!這風Shit!」
Ash Roller咒罵著將把手一歪,讓機車的軌道往左偏去,緊接著吹來的勁風就毫不容情地打在機車的側面。
「Fly high!」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
就在仿佛乘著風垂直飛起的機車上,春雪跟Ash Roller以捷泳般的姿勢全力滑動空氣。或許是這些努力奏了效,機車的後輪一寸寸往前偏開,達到拋物線的頂點之後開始落下,重重落在從塔頂邊緣算起只有五公分左右的地方。
「我、我我我我再也不坐了!我這輩子再也不坐沒有四個以上輪胎的車了!」
春雪從座位上翻落,雙手雙腳牢牢按在堅硬的岩石上嚷嚷。至於Ash Roller,則仍然跨坐在機車上,不以為然地連連搖動右手食指:
「YOU還真是搞不清楚狀況,機車就是會摔車才有意思啊。」
「剛剛那樣根本不是摔車這種小事好不好!」
春雪氣喘吁吁地這麼喊完,又猛力搖了搖頭,才總算開始環顧四周。
相當於現實世界中前東京鐵塔的石柱頂端,是一個直徑跟下半部完全相同,約有二十公尺左右的圓形平台。
但模樣卻跟下界完全不一樣。
春雪腦海中浮現了空中庭園這個詞。圓形平台幾乎整片都是看起來就顯得很柔軟的草地,反射出綠色的光芒。正中央有一池小小的泉水,波光粼粼的的水面極其透明。
泉水正中央又浮著一座小小的島嶼——而春雪就在島上看到了一個意料不到的東西。
那是團橢圓形的藍光,它有如海市蜃樓般搖曳不定並緩緩旋轉。是「登出點」,唯一可以主動讓人從這個無限制中立空間回到現實世界的手段。
「為什麼這種地方會有登出點?」春雪十分驚訝,但凡是較大的車站或觀光景點這類可以當作地標的建築物,原本就幾乎都會配置登出點,那麼前東京鐵塔之中會有或許也並不稀奇,可是登出點像這樣設在塔頂,不就只剩下像Ash Roller這樣可以攀登垂直牆面,或是像過去的Silver Crow那樣可以飛行的人才能使用嗎?
春雪歪著頭拉回視線,就發現另外還有一個出他意料之外的東西存在於庭園的另一邊。
是住家。
一棟有如玩具般小巧可愛的住家,靜悄悄地蓋在無數花草之中。牆壁漆成純白色,尖聳的屋頂則是深綠色。搭配爬在牆上的綠色藤蔓,形成一幅幾乎會讓人誤以為身在圖畫書中的美麗光景。
春雪愣愣地看了一會兒,住家的門就發出輕巧的咿呀聲打開。
門才剛打開,一旁的Ash Roller立刻跳下機車,換成立正不動的姿勢。
照這樣看來,從裡頭出來的人物,多半就是Ash Roller的「上輩」了吧。想來多半是個全身肌肉,穿著皮褲,一副飆車族打扮的傢伙。雖然跟住家的形象多少有些不搭調,但春雪已經做好心理準備,就算有催得引擎巨響的哈雷機車從門後衝出,他也不會吃驚。
然而到頭來春雪還是大吃一驚。
從裡頭發出唧唧聲滾動出來的,確實是兩個車輪沒錯,但這兩個車輪橫向並列,並非直排。鋼圈內的輻條是采極細的銀絲所制,輪面也不是橡皮輪胎,而是寬度只有一公分左右的銀輪。架在這種車輪上的,則是一張同樣以銀絲編織而成的小椅子。
這是一張輪椅。上頭既沒有引擎,也沒有排氣管,是一種跟美式機車處於相反極端的代步工具。
而坐在上頭的人物,外表也跟春雪的想像差了一萬光年之遠。
這肯定是對戰虛擬角色。放在膝蓋上的雙手帶有光滑而堅硬的泛青色光澤,低垂的臉頰部分也有著銳利的面罩狀物體。
臉部只看得到這麼多,是因為這個虛擬角色戴著寬邊帽。不是千百合的『Lime Bell』頭上那種巫婆戴的尖帽,而是純白的草帽型,而身上也同樣穿著純白的連身洋裝。
……咦,是女的?
這時微風吹得帽子下的長髮輕舞飛揚,彷佛是在肯定春雪心中的驚呼並沒有猜錯。一頭筆直留到腰際的秀髮,有著幾乎會把人吸進去似的透明淺藍色——不,應該說是萬里無雲的秋季天空顏色。
車輪再次發出聲響,輪椅緩緩開始前進。然而虛擬角色的雙手卻仍然放在膝蓋上沒有動,看樣子這副輪椅有配備某種自走機關。
輪椅沿著一條繞著泉水鋪在草地上的紅磚道順暢地行駛過來,在離春雪他們大約有兩公尺遠的地方停下。她輕輕拉起帽子,露出了虛擬角色的真面目。她那與世紀末機車騎Ash Roller怎麼看都不像「上下輩」的容貌,讓春雪看得呆了,怔怔地凝視良
久。
那是張女性型對戰虛擬角色十分常見的臉孔,就只是面罩上嵌著鏡頭眼,然而這張連鼻子跟嘴巴都不存在的臉孔,卻讓春雪覺得比以往見過的任何一張同類臉孔都要來得美。這個虛擬角色以一對發出淡淡橘紅色光芒,在暗淡藍色肌膚襯托下十分好看的棗形眼睛筆直望向春雪,接著又看了看Ash Roller長。
「好久不見羅,Ash。知道你還沒有忘記我,讓我好高興呢。」
「師、師父,好久不見了。我我我,我怎麼可能會忘記您呢?」
遺憾的是春雪也已經沒有心思去對行最敬禮的Ash Roller吐槽說:「怎麼不說『Mega久不見』啦?」因為天空色的虛擬角色又再度將視線定在了春雪身上。
「……你就是Silver Crow?」
被她用微風般平靜的嗓音這麼一喊,春雪也立刻跟著低下頭去。因為他心中有種強烈的感覺,覺得非這麼做不可。
「我、我是,初次見面,你好,我是Silver Crow。」
「初次見面,你好,我的名字是『Sky Raker』,很高興見到你,鴉先生。」
春雪感覺到對方的視線往自己的肩膀附近瞥了一眼,身體登時一縮。從對方的口氣聽來,這個人物已經知道Silver Crow的存在,然而讓這個名號響徹加速世界的銀翼——也就是飛行能力,卻已經消失無蹤了。
春雪深深低下頭去,躲避Sky Raker那溫和卻又彷佛能看穿別人腦子裡想些什麼的視線。
但聽到經過短暫沉默後Ash Roller所說的話,春雪不禁忘記羞恥,大吃一驚。
「呃……那師父……我先失陪了。」
「啥……你說啥!」
戴著骷髏安全帽的騎士要回到機車上,春雪立刻跑去逼問:
「你、你要回去?……那那那我要怎麼辦才好.」
「這種事大爺我哪會知道?」
「什麼你哪會知道,明明就是你帶我來的!」
「那是因為你一直在那邊鑽牛角尖哭哭啼啼扭扭捏捏啊。而且要是放著你不管,大爺我裝在愛車上的飛彈就沒有機會亮相啊……」
Ash Roller仿佛想要弄掉根本沒沾上的泥土般,一直用靴底往石板上用力磨蹭,沉吟了一會兒後,忽然間改了聲調說道:
「……我說Corw啊,我是不知道你為什麼會失去翅膀,不過我知道你心裡一定在想,想說不會飛就打不贏,打了也是白打。可是啊……加速世界裡有多少超頻連線者想飛也飛不了,這你可曾想過嗎?」
春雪小聲吸一口氣,反射性地將視線轉往鞋底,但Ash Roller的話卻像一把刀,尖銳地劈了進來:
「當然『對戰』打久了,總是會有很多狀況,沒有力氣的情形可能也是有的。可是啊,你的翅膀應該不是那種弄丟了就可以馬上放棄的玩意吧?要是你繼續這樣有氣無力地對戰下去,最後就這麼平白消失,那麼那些一直抬頭看著你飛的傢伙又……我們又……」
Ash Roller說不下去,猛力朝地面一踹。
春雪仍然低著頭,在心中自言自語。
——我當然也不想放棄。可是,既然翅膀……既然飛行能力已經從系統中消失,那我又能做些什麼?
接著他抬起像鉛塊一樣重的頭,從哽住的喉嚨里勉強擠出聲音回答:
「……的確,我在剛剛那場『對戰』的態度很不好。可是……那跟現在的狀況,又有什麼關係?」
「呃,這……這個嘛……也就是說……」
Ash Roller的「上輩」——Sky Raker先前一直沒有說話,這時卻忽然從他背後發出了平靜的聲音:
「鴉先生。Ash他啊,是這麼想的。他是覺得我也許有辦法幫助你拿回翅膀。」
「咦?」
春雪瞪大了眼睛,連嘴也張得圓圓的。
「拿……拿回我的翅膀……?說要幫助我……這……可是,Ash兄他是綠色軍團的……」
「對啦對啦!不行嗎!」
Ash Roller一屁股往機車座位上坐下,大聲嚷嚷:
「你給我聽清楚,不要會錯意了!這是一份人情!不對,是計謀!是打算要讓你的好感度參數衝破表,讓你背叛黑色軍團的秘密計劃,你這小子懂不懂啊!哇哈,大爺我真是Mega cooooooool!」
骷髏騎士右手豎起中指亂揮一通,Sky Raker平靜的聲音立刻飛了過去。
「Ash,你這樣很下流。」
「是!對不起,師父!那那那徒兒我就先失陪了!」
說著引擎猛力一催,美式機車朝著草地正中央的泉水狂奔,在岸邊高高一跳,衝進了發出藍色光輝的登出點——
就這麼消失無蹤。
春雪發了一陣前所未有的愣,之後才勉力擠出聲音嘟囔:
「……還秘密作戰咧……都講出來了還有什麼搞頭……」
結果Sky Raker倒是嘻嘻一笑說了:
「他只是腦袋、嘴巴跟長相差了點,除此之外倒還不錯。」
——除此之外還剩下什麼東西啊?
春雪忍不住想了幾秒鐘,之後決定暫時先把Ash Roller的事情推到意識之外,朝著佇立在泉水邊的銀色輪椅走近幾步。
春雪想問的一大堆事情在胸口翻騰,儘管猶豫著不知道該從哪個問題問起,但還是戰戰兢兢地開了口:
「我……我是……聽Ash兄他說的,說你曾經是『加速世界裡最接近天空的人』……」
結果Sky Raker的微笑變得有些透明,點頭答道:
「Ash Roller所說的那些想飛也飛不了的超頻連線者之中,最有代表性的應該就是我了。不……或許應該說我當時飛不了吧,因為到頭來我的手還是沒能碰到天空。」
聽到這個早有料到幾分的答案,春雪反射性地用力閉上眼睛。
——那麼眼前這個人不但不必幫助我,反而有資格愛怎麼責備我都行。
儘管在內心這麼自言自語,但春雪還是沒有辦法阻止自己死命地撲向眼前這隱約可見的一線希望。
他眨眼抬起頭,以沙啞到了極點的聲音說出下一個問題:
「那麼……他說的是真的嗎……?你有辦法讓我的翅膀恢復原狀……」
這個問題就沒有立刻得到回答了。
身材玲瓏有致的虛擬角色輕輕攏起一頭有著金屬光澤的天空色頭髮,注視春雪好一會兒,之後很乾脆地說了:
「應該沒辦法吧。」
「咦……」
「如果會有東西從對戰虛擬角色身上消失,其中一定有理由。在這個地方,還有在我身上,都沒有方法可以除去這個理由。」
「……」
渺茫的一線希望轉眼間就被斬斷,讓春雪差點就失望地垂下頭去。但就在視線即將移開之際,Sky Raker卻隨手拉起了身上所穿的白色洋裝裙擺,讓他不禁瞪大了眼睛。
「你看。」
裙下有的——不,應該說裙下欠缺的,是虛擬角色膝蓋以下的部分。
劃出柔韌曲線的苗條大腿,接在一個圓形的膝關節部位上,但本來應該繼續往下延伸的腳脛部分卻不存在。
也許在看到這個虛擬角色坐著輪椅時,就該想到她的腳有些問題,但到底是基於什麼樣的理由,才會讓虛擬角色的雙腳憑空消失呢?
的確,戰鬥中有著各式各樣的理由,可以造成身體部位缺損。春雪自己也曾經在激戰之中,經歷過多次失去手腳的情形。然而缺損在對戰結束後就會立刻消除,到了下一個戰場上,理應可以恢復全新的模樣。
春雪一口氣喘不過來,也移不開目光,由不得他不去思考。
難道說,Sky Raker她也一樣……?也是被能美,也就是Dusk Taker,或是被擁有同類能力的超頻連線者,永恆地奪去了雙腳……?
但她接下來說出的話卻否定了這個猜測:
「是我自己選擇切掉的。」
「咦……!」
「是我決定自己再也不需要雙腳,所以請人砍斷的,儘管明知這種舉動是莫大的傲慢、偏執,不,應該說是瘋狂。之後不管我下潛到加速世界幾次,雙腳都再也沒有回來。這也就表示……那股瘋狂的餘燼到現在仍在我心中燃燒。只要這種瘋狂沒有消失,我的腳也就永遠都會是這個樣子。」
Sky Raker以一對曙光色的眼睛凝視呆站在原地的春雪,靜靜地斷定:
「你的翅膀也是一樣。除非重新面對失去的理由並且加以克服,否則絕對不會回來。」
理由。
也就是能美/Dusk Taker的必殺技「魔王徵收令」。
不對,不是這樣,理由是在於落敗本身。除非在各方面都讓能美征二屈服,克服深深刻在春雪心中的落敗傷痛,否則就再也找不回翅膀。事情就是這樣。
但這已經不可能達成了。原因很簡單,因為春雪已經喪失了堪稱唯一長處的飛行能力,而搶去了它的能美如今卻已經能夠自由自在地飛翔,怎麼找都找不出勝算。
春雪不知不覺間膝蓋一軟,跪在草地上——
Sky Raker則丟出一句令他意想不到的話:
「不管你在這個庭園裡怎麼做,翅膀多半都不會回來,然而,我可沒有說你飛不起來喔,鴉先生。」
接下來的部分我們就坐著談吧。
這句話說完,自走型的輪椅就開始發出唧唧聲響移動,六神無主的春雪只好跟上。
圓形的空中庭園裡,東南西北四個端點各設有一張白色的無椅背長椅。Sky Raker來到北邊的長椅旁,讓輪椅面向外圍停下,所以春雪也就戰戰兢兢地坐到了她身旁。一抬起頭來,眼前鬼斧神工的光景就讓他看得倒吸一口氣。
三百公尺下換上「荒野」屬性的整個東京都心,都可以盡收眼底。
永田町的政府官廳街一帶,成了由紅色砂岩砌成的巨大遺蹟,巨石間則有著由拱形石堆支撐的首都高速公路。
更遠處還有一座格外鮮明的紅色宮殿大展威容。那是現實世界之中的皇居。無論換上什麼樣的屬性,這座巨城始終存在,只是時而富麗堂皇,時而妖氣森森。正當春雪茫然想著不知裡面住的是誰,Sky Raker忽然打破了沉默:
「我一直很希望可以見你一面,鴉先生。」
「咦……啊,你、你客氣了……」
春雪吞吞吐吐地縮起肩膀。看到他這個模樣,天空色的虛擬角色先散發出幾分笑意,接著靜靜地說下去:
「當我從Ash口中聽到加速世界開天闢地至今七年以來,終於出現了『飛行型虛擬角色』時,我大吃一驚,同時也產生了興趣。我一直在想到底是什麼樣的靈魂……懷抱什麼傷痛的心靈,才會體現出足以切斷這個世界巨大重力的力量。」
「不,這個……對、對不起,我、我的傷痛根本沒什麼了不起的。」
春雪的身體縮得更小,頻頻搖頭。
「只是現實中胖了點,被人霸凌,長年來一直畏畏縮縮而已……而且最近我也覺得把這種情形說成傷痛,實在太厚臉皮了一點。」
儘管困惑著為什麼自己會對第一次見面的對象說起這些事,而且嚴格說來這位超頻連線者還比較接近敵方陣營,但這些話就是不可思議地接連迸出。
聽到他這麼說,Sky Raker再次微微一笑,輕輕搖了搖頭:
「安裝好的BRAIN BURST程式從安裝者的意識之中讀取出來,作為對戰虛擬角色根源的『精神創傷』,指的絕對不是憤怒或憎恨的強度。」
「咦……可、可是,所謂的傷痛,不就是負面的感情嗎?」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並不是只有這樣。以巨大的負面情緒,例如說以激忿填膺的憤怒作為根源而誕生的對戰虛擬角色,就會將這種力量體現為純粹的破壞力,沒有任何例外,像曾經在加速世界中散播巨大災禍的『Chrome Disaster』就是很好的例子。」
聽到這個名字,春雪倒抽了口氣。
他親眼見證到災禍之鎧Chrome Disaster那駭人的攻擊力,看得連骨體都為之戰慄,還只是短短几個月前的事情,而他也確實認為那件強化外裝上頭依附著一股莫大的憤怒意念。
「……以怨念為根源的虛擬角色,則會獲得有如詛咒一般的間接攻擊能力。從絕望中誕生的虛擬角色則有很多都是自傷殺敵的自爆類。不過並非所有的虛擬角色蘊含的都是破壞性的力量,這點你應該也很清楚吧?」
「……嗯。」
聽她這麼一說,就覺得一點也不錯。春雪的翅膀不是直接攻擊能力,Ash Roller的機車也一樣。可是這麼說來,所請「精神創傷」到底是——
「所謂的傷痛,就是一種欠缺,是因為欠缺寶貴的事物而在心中開出的空洞。」
Sky Raker的這番話彷佛看穿了春雪心中的念頭。
「當一個人心中懷抱著空洞,他選擇的是憤怒、是怨恨,還是絕望——又或者是再次朝著高處伸出手去,這就決定了虛擬角色的樣貌。」
「伸出……手?」
「沒錯,也就是『希望』。所謂精神創傷,其實換個角度來看也就是一種渴望。」
斬釘截鐵地說到這裡,Sky Raker抬起頭來,從白色的帽子下筆直望向春雪的眼睛:
「Silver Crow,你心中應該比過去出現過的任何一個超頻連線者,都更加渴望天空。就是這種追求天空的強烈意念,產生了飛行能力,產生了你的翅膀。你聽清楚了……不是因為有翅膀才會飛,正好相反,是因為你能飛,所以才會展現出翅膀。」
「因為……能飛……」
春雪以沙啞的聲音喃喃自語,在心中反覆說了好幾次,想要理解這句話的含意——之後銀色面罩下的表情開始扭曲,猛力搖著頭說:
「這……這實在是太離譜了。如果只靠意志力就飛得起來……難道你想說那對翅膀只不過是裝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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