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暮色掠奪者 第十章(2/2)
「這……這實在是太離譜了。如果只靠意志力就飛得起來……難道你想說那對翅膀只不過是裝飾……」
「說得極端點就是這樣。因為某種現象,你的翅膀這個物件,以及系統上的『飛行能力』遭到剝奪,然而作為飛行能力根源的意志是不可能被剝奪的。原因很簡單,因為不管是什麼樣的虛擬角色所擁有的必殺技,都辦不到這一點。」
「你騙人……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
春雪猛力抓住自己的兩個膝蓋,頭深深垂了下去。
「就算我心中有著想要飛上天空的意志,那頂多只是……契機而已。是BRAIN BURST讀出了我的這種意志,創造出了那對翅膀跟飛行能力。那麼在這個世界裡,那種能力自身才是本質才對!除非……除非拿回翅膀,不然我再也……」
春雪以呻吟般的語氣這麼說,雙手上灌注的力道強得幾乎讓手指發出哀嚎。
接下來好一會兒,周遭就只聽得見從地上三百公尺高處吹過的風聲。從近在眼前的庭園綠地伸向天空的無名花朵隨風搖曳,花辦無聲無息地吹散開來。
「……所以你的意思是說……」
哪怕夾雜在春雪遷怒似的喊聲之中,Sky Raker乘風送來的說話聲仍舊同樣平靜,而且甚至帶了幾絲以此取樂似的聲調:
「你是說在這個加速世界裡,意志力是沒有意義的?你是說一切的現象,都只取決於經過系統規定、運算出來的數值?」
「……難道不是嗎?我們是處在虛擬實境遊戲之中啊,除了數據資料以外還能有什麼?」
「這張輪椅。」
聽到這句沒來由的話,春雪忍不住抬起頭。
「你仔細看看,這不是什麼強化外裝,就跟它的外觀一樣,是由椅子跟車輪組合起來的物件。可是你剛剛應該有看到這張輪椅獨自行駛吧?」
春雪搞不清楚這個問題的用意,不免覺得困惑,但仍然回答:
「是……是啊。這輪椅一定有內藏什麼推進裝置對吧?像是馬達之類的。」
——當然會有。因為剛剛輪椅就自己動了,想來她手中一定有個小小的遙控器……
春雪帶著這樣的念頭伸長脖子,凝視細緻的銀色車輪。
接著就因為莫大的震驚而瞪大雙眼。
沒有。無論是細細的輪軸、軸架還是鋼圈上,都看不到任何馬達類的零件。春雪心想那多半是噴射式裝置,可是朝背面一看,也找不到半個噴嘴存在。
「可、可是,剛剛,它明明,自己動了。」
在喃喃自語的春雪面前,Sky Raker輕飄飄地張開原本交疊在一起的纖細雙手,她的手中根本連遙控器的影子都看不到。
虛擬角色就這樣停在這個姿勢,而載著她的輪椅——
車輪發出唧唧聲慢慢後退。
「……真、真的假的?」
唧唧作響後退的輪椅,忽然在草地上滴溜溜地轉圈。接著更像個冰盤上的花式滑冰選手,以優美的動作前後左右滑動。這段短短几秒鐘的舞蹈結束後,輪椅就停在與先前分毫不差的位置上,一動也不動。
「怎麼樣?」
「還……還有什麼怎麼樣?」
春雪雙肩不
停顫動,眼睛瞪得不能再大。
——沒有道理會動。這個由「BRAIN BURST」程式所創造出來的世界,追求的是種堪稱另一個現實世界的真實性。就拿Ash Roller的機車來說,油箱裡就有裝著汽油,驅動輪也是靠著跟引擎連接的鏈子才轉動。所以過去春雪在對戰中抬起後輪的時候,那輛機車才會就此不能動蟬。然而如果是在其他的遊戲裡,才不會管車子是採用什麼樣的方式驅動,肯定都會只靠前輪繼續衝刺。
所以這張輪椅沒發出任何驅動聲或噴射火光就自己移動的情形,應該是——
「不可能……不應該會這樣。一定是有什麼……到底是什麼力量在推動這張輪椅?」
春雪喘著大氣問出口。
對此,有著天空色頭髮的對戰虛擬角色則在小小面罩上露出優美的微笑,答道:
「是意志。」
「咦……!」
「我只有用意志力在控制。」
這次春雪真的驚愕得幾乎魂飛天外,他就像壞掉的聲音檔一樣,連連口吃地大喊:
「可、可是、可是、可是……這種事情,簡直、簡直……簡直就像念動力不是嗎!也、也就是說……這是一種叫做『念動力』之類的能力……是這種的……?」
對此Sky Raker則轉為苦笑,大動作搖了搖頭:
「呵呵呵,不是這樣。凡是在這個世界……無論是通常對戰場地,還是無限制中立空間,凡是在加速世界裡對戰的超頻連線者,都具備同樣的能力。」
「咦……咦咦!」
「請你想一想,你翅膀還在的時候,就可以自由自在地在空中飛翔,對吧?」
「是、是的……」
「可是你之前到底是怎麼去控制翅膀的?現實中的你明明就沒有翅膀。」
這個先前想都沒想過的問題讓春雪連連眨眼,忍不住動了動雙肩,戰戰兢兢地回答:
「這、這是……靠肩胛骨這邊的動作……」
「要是真的這樣,你在飛行中應該根本沒辦法正常揮拳吧。請你回想起來……你根本沒有意識到這件事,都是只靠意志力在控制飛行軌道。我有說錯嗎?」
「……」
春雪啞口無言之餘,心中也覺得她說的有道理。Silver Crow的確沒有亂揮雙手,也不用靠助跑起跳,就可以在原地筆直起飛。而且還能在空中停止飛行,改為懸停。要問到自己在做這些飛行動作時,有沒有做出其他身體上的動作來控制——答案是否定的。
但他終究沒辦法輕易地全盤接受Sky Raker的說明,頻頻搖頭想要反駁:
「意志……的力量。可是、可是這樣,意志這種東西,到底是要怎麼讀取出來?神經連結裝置里應該沒有這種……功……」
說到這裡,春雪卻聽見耳里迴蕩著黑雪公主過去跟他說過的話。
——神經連結裝置還能夠存取大腦之中知覺與運動領域以外的部分。
然而這句話指的應該是先前話題中談到的「精神創傷」部分才對。如果是這樣,春雪倒還能理解,因為這可以解釋為傷痛屬於記憶,然而「意志力」這種曖昧不明的東西,到底要怎樣才能數據化呢?
「那我們不說意志,說成『摹想力』,會不會比較好懂?」
聽到Sky Raker這麼說,春雪猛然抬起頭來。
「摹想……?」
「對,也可以說是想像力。你在飛行的時候,對於接下來要怎麼加速、轉向跟減速,心中應該都有鮮明的想像。神經連結裝置就是讀取了你的這種想像,去控制你的虛擬角色。你聽好……想像力才是我們超頻連線者所蘊含的真正力量!我就是鮮明地實體化心中的想像,藉此來控制這張輪椅。要能控制到這種地步,確實花了相當長的時間……但並不是不可能,絕對不是。」
右邊的車輪又應聲微微轉動,讓Sky Raker面向春雪。
她接下來所說的話帶著幾分莊嚴肅穆,聽起來簡直像是高深莫測的神諭。
「在正常的虛擬角色控制體系『運動指令系統』背後,隱藏著『想像控制體系』,發現這個體系存在的超頻連線者,對這種力量是這麼稱呼的。這是發自內心的意念——也就是心念。」
隔了一拍之後。
「他們稱之為『心念系統』。」
「心……念?」
無論是在加速世界還是現實世界,這個字眼他都沒有聽過。
但春雪卻能從這個字眼的音韻之中,感受到一種實在的力量,不禁在口中反覆念誦。
他並非已經完全懂得Sky Raker話中的含意。就算神經連結裝置跟上個世代的VR器材有著根本上的差異,就算BRAIN BURST是一種充滿未知數的超級程式,但「將沉潛者的想像轉變為數據」這樣的程序,真不知道到底要透過什麼樣的機制才有辦法實現。
但這張銀制的雅致輪椅上並不存在任何推進裝置,卻又已經在他眼前自由自在地舞動於草地上,唯有這才是干真萬確的事實。
——我就接受吧。
春雪用力閉上眼睛,在心中這麼自言自語。
雖然這種說法似乎有點倒因為果,但春雪就是覺得若說意志——也就是「相信」,能夠在這個世界中具備實在的力量,那麼只要相信Sky Raker所說的話,對自己而言她所說的內容肯定會變成真相。
「也就是說……就是說。」
一股火熱的事物哽住喉嚨,讓春雪好不容易才說出接下來的部分:
「只要能夠運用你說的這種『心念系統』,我就算沒有翅膀,也能再次飛上天空……你、你是這個意思嗎?」
春雪以幾乎要陷進對方臉頰似的目光凝視著Sky Raker,熱切地渴望她的回答。
然而過了幾秒鐘後靜靜說出的話語,卻讓人搞不清楚答案是肯定還是否定:
「……我剛剛有用心念的力量轉動車輪給你看,但是車輪這種東西其實不必大費周章地絞盡想像力,只要動動手就可以輕易轉動。你聽好了……用心念代替正常控制體系可以做到的作業,跟以心念體現正常情形下不可能發生的現象,這兩者之間有著莫大的鴻溝……不,甚至可以說是大峽谷。如果要打個比方,就像在現實世界中要用槍彈擊中槍彈,物理上有可能,但卻很難實踐,非常困難。」
Sky Raker將視線從啞口無言的春雪身上移開,輕輕抬頭仰望天空。
接著以一種聽似靜謐,但其中蘊含的情緒卻又沛然莫之能御的嗓音,開始獨白:
「我就沒能做到。我捨棄雙腳、捨棄朋友,捨棄了所有想得到的東西,仍然沒能斬斷這個世界的虛擬重力……剛剛我不是說過嗎?想飛也飛不了的超頻連線者就是我。……」
「嗯……嗯嗯……」
春雪整個人深深受到吸引地點點頭,接著就看到天空色的虛擬角色輕輕將修長的右手舉向正上方,對他點頭回應:
「我有接近,但終究碰不到……我的這個虛擬角色從一開始就擁有一項強化外裝,那是種能夠離開地面,接近天空的力量。但那種東西實在稱不上是飛行,只是透過短暫的推力跳躍到區區一百公尺左右的高度,之後就只能乖乖往下掉。」
「……」
春雪無話可答,只能屏氣凝神聽下去。
很久以前,他曾經試過Silver Crow的飛行能力可以上升到多高。通常對戰場地上的東南西北四個方向,都會有「戰區」界線上的半透明障壁圍繞,但當時他就有了個疑問,想知道天空有沒有這樣的障壁。
結果直到耗掉整條集滿的必殺技計量表為止,春雪的手指都沒有碰到障壁。他記得當時的高度,已經超過遠方新宿都廳大樓的三倍。近年經過改建的都廳大樓極為雄偉,高達五百公尺。這也就是說,春雪輕而易舉地飛上了一干五百公尺高,而且那純粹只是為了滿足好奇心而做的事情。
——我對於系統賦予自己力量的意義,根本連想都沒有想過。
春雪陷入了跟剛剛坐在Ash Roller機車上時同樣的後悔中,只能將身體縮得不能再縮,繼續傾聽Sky Raker的話。
「……不知不覺間,我已經沉迷在一種只想飛得更高、更遠的欲望之中。所有的升級點數都用在強化跳躍能力上頭,又為了得到更多點數,一天到頭都在戰鬥。就連少數的幾個朋友跟『上輩』都受不了我,從我身邊離開,只有一個人例外,只有當時的軍團長能夠懂得我的想法,還出力幫助我。而我也想要幫助她,跟她並肩作戰了好久好久……可是,當我升上8級,再把點數灌進去,卻只讓我領悟到『跳躍』終究成不了『飛行』……我的欲望就成了
一種偏執……不,是成了一種瘋狂。」
「瘋……狂。」
Sky Raker一瞬間朝著以沙啞嗓音自言自語的春雪看了一眼,露出極淡的笑容,接著深深點了點頭說道:
「我……為了將虛擬角色本身的重量減輕到極限,同時也為了強化透過心念系統而得到的飛翔能力,下定決心捨棄我最大攻擊力所在的雙腳。我請既是我的朋友,又是軍團長的她,用劍斬斷我的雙腳。她有阻止我,但是當時的我已經連她的心意都沒辦法去體會了……我對她說了重話,但她只是露出悲傷的表情,最後實現了我的願望。」
Sky Raker以右手輕輕撫摸膝蓋,平靜地說完整件事:
「我消耗了所有的升級點數,鍛鏈心念,更為了逼得自己沒辦法步行,連雙腳都拋棄了,最後我所能抵達的極限高度是三百五十公尺,相當於剛開始的三點五倍,但還是上不了天空。就在勉強可以上到的這座前東京鐵塔頂端,我才總算恍然大悟,領悟到作為我虛擬角色根源的精神創傷與希望,力量不夠讓我飛上天空。『Raker』指的是『展望者』,一瞬間處在拋物線的頂端,一眼看盡整片天空……這就是系統賦予我的能力所可以達到的絕對極限。察覺到這一點的時候,我已經失去了所有值得珍惜的事物。」
Sky Raker用只看得見陰影的嘴微微一笑,對春雪問道:
「Silver Crow,你怎麼想?聽了我這個愚笨的人身上發生的故事,你還想繼續修練用『心念系統』飛行的方法嗎?明知有九成九不可能也要試?」
春雪低下頭去,用力咬緊嘴唇。
——我不可能辦得到。就連這個強得升上8級的超頻連線者都辦不到,愛哭又沒出息,充滿輸家精神的我又怎麼辦得到?
——就算放著不管,我的翅膀也不是永遠不會回來,只要忍耐兩年,就可以請能美歸還。若是拓武跟黑雪公主問起翅膀不見的理由,就隨口敷衍過去或是小小說些謊言,偷偷繳納點數給能美繳滿兩年就好。先前被荒谷霸凌的時候,自己不也是這樣撐過了半年之久嗎?千百合那邊也不用擔心,只要拚命去拜託,在對戰場地上被能美當寵物這種事情,她應該會願意忍耐。這樣就好。只要縮起手腳,低頭只往下看,撐完這段日子就好。
「……我。」
辦不到。
春雪想要這麼回答,想要婉拒這件事,起身轉向身後,從登出點回到現實世界。
「……我……」
但內心深處卻有個念頭頑強抵抗,不讓他說下去,簡直就像Silver Crow這個虛擬角色本身拒絕做出這樣的發言:這個細得像鐵絲的手腳上安著一個巨大頭部,活像是個火柴棒人的虛擬角色,就像在對春雪訴說著哪怕已經失去翅膀,仍然有著需要去珍惜的事物。
春雪顫抖的胸腔吸滿冰冷的空氣,憋著不吐出來。
之後才深深低下頭去說了:
「我還有事情非做不可……求求你,請你教我……教我運用『心念系統』。」
Sky Raker再次露出淡淡的微笑,頭微微往旁一偏:
「會花很長、很長的時間喔。」
「沒有關係。」
「多半會遠比你現在想像的還要長。如果情形不順利,甚至有可能長得越過超頻連線者的『不歸點』。」
春雪莫名地立刻聽懂了這句話的含意。
春雪所認識的兩個王——黑之王Black Lotus以及紅之王Scarlet Rain,她們的言行舉止之中有些部分跟現實中的模樣差距極大,理由就是她們都曾經在這無限制中立空間裡度過極為漫長的時間,導致實際年齡跟精神年齡之間產生了鴻溝。
這是否表示自己必須做出這個選擇的時刻已經來臨了呢?儘管春雪覺得戰慄,仍然深吸一口氣,點頭說道:
「我明白……請你教我,Sky Rakcf小姐。」
「也好。」
加速世界的隱士轉動輪椅,朝天空看了一眼。
「……目前現實世界的時間剛過晚上九點對吧,你在外頭還可以沉潛多久?」
「呃……明天要上學,不過再持續三、四個小時都不要緊。如果有需要,就算要沉潛到早上……」
以前黑雪公主曾經警告過他,說要是在這個世界裡度過太久的時間,沉潛前在現實世界中的記憶就會淡去,但春雪卻覺得現在不需要擔心這個問題。無論在裡頭過了多久,他都忘不了翅膀被能美征二搶走的事情。只有這件事他絕對忘不了。
「好。」
Sky Raker雙手手指交握,轉身面對春雪說:
「那……我們今天就先休息吧。」
「什、什麼!」
「今天一整天發生的事讓你心煩意亂,這樣根本沒辦法修行心念。反正這個世界也快要晚上了,你就先熟睡一晚,明天早上再開始吧,畢竟我們多得是時間。」
「熟、熟睡……?」
春雪登時啞口無言,但還是問了出來:
「可、可是,在完全沉潛狀態下睡著,神經連結裝置不是會觀察到腦波的改變而自動登出嗎?」
「加速中不用擔心這一點。這陣子不是有個還在讀高中的當紅漫畫家,作品剛被改編成動畫嗎?」
儘管這句唐突的台詞讓春雪聽得瞪大了眼睛,但仍然微微點頭說道:
「是……是啊。我超迷他的……」
「他是個高等級的超頻連線者。就是因為睡眠全都在這個世界解決,才有可能辦到兼顧上學跟周刊連載漫畫這種不可能的任務。」
咦咦,她說那個天才暢銷漫畫家是超頻連線者?等等,先前好像也聽過類似的事情。
輕微的似曾相識感讓春雪腦袋一片昏沉,但還是跟在開始輕巧移動的輪椅後面。
他在Sky Raker帶領下,進入那棟有著白色牆壁與綠色屋頂的住家,發現裡頭遠比想像中來得寬廣。
不過話說回來,裡頭就只有一個房間,設有小小的廚房、擺著餐桌跟床,僅此而已。
Sky Raker駕馭輪椅靠向放在廚房的烹飪用火爐,伸手幫上面一個發出聲響的鍋子掀去蓋子,一陣香氣立刻擴散到整個房間。
她就在春雪茫然呆望的視線下,熟練地將裡頭狀似濃湯的料理盛進木製的深碗,雙手捧著碗將輪椅轉向餐桌,再把同樣木製的湯匙一起排好,同時對春雪說道:
「別老是站著,怎麼不坐下來?」
「啊……好、好的。」
春雪搖搖晃晃地在一張椅背很高的椅子上坐下,低頭看了看眼前冒著熱氣的白色濃湯,內心喃喃說道。
不、可是,該怎麼說呢,這裡……
「這是在對戰格鬥遊戲裡,吧……」
不小心說出聲來,就聽到Sky Raker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點點頭:
「對啊,有什麼問題嗎?」
「可是,怎麼說,在格鬥遊戲裡吃飯……」
「唉呀,在對戰格鬥遊戲黎明期的某個2D作品裡,就可以看到背景裡頭有觀眾在吃拉麵呢。」
「話、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猛然想要伸手在頭上亂抓一通的同時,春雪卻也發現自己的肚子餓得很了。在現實世界中明明才剛吃過披薩,這種空腹感到底是哪來的?
而這個形而上的疑問,也在Sky Raker一聲「請用」之下立刻煙消雲散,春雪迅速抓起了木湯匙。
接著又再次不知所措。
「啊、可、可是,我、沒有嘴。」
Silver Crow的臉上蓋著一面鏡子般的銀色面罩,眼睛、鼻子跟嘴巴都不存在。然而Sky Raker卻揮揮手要他快吃,春雪只好戰戰兢兢地舀起濃湯,送到嘴邊。沒想到這麼一送——
立刻就聽到一陣嗡嗡輕響,面罩下方的部分微微往上滑開。他在大吃一驚之下用左手摸摸看,就發現裡面確實摸得到一張嘴。春雪已經搞不清楚東南西北,只喃喃說了聲:「那我開動了。」就張嘴含住了湯匙。
——濃湯非常美味。
一種比任何一家廠商的VR味覺重現引擎都來得更加自然而且精細的滋味,在口中擴散開來,讓春雪接連舀起馬鈐薯、小洋蔥跟雞肉等各式各樣的料來吃。吃得正過癮時,坐在對面以優雅的動作用著木湯匙的Sky Raker就笑嘻嘻地說了:
「很高興看到你這麼愛吃,鴉先生。請你吃的時候要嘗清楚滋味,讓這些味道可以在你記憶里撐久一點。」
「……嗯?」
間不容緩地吃得碗底朝天,春雪才總算開始思考剛剛那句話的含意。可是還來不及反問,Sk
y Raker就把盤子扔到廚房的架上,讓他也只能低頭說聲謝謝招待。
不知不覺間,朝南窗外的天色都已經黑了。遠方可以看見一片想來多半是台場一帶的燈光,反射在黑色的海面上頻頻搖曳。
也不知道是住家原有的功能還是用「心念」在控制,只聽得Sky Raker彈響手指,接著所有窗簾就應聲放了下來。輪椅唧唧作響地栘到小小的床邊,失去雙腳的虛擬角色用一隻右手當作支點,身體輕飄飄地翻到床上。
「那麼雖然時間還早了點,不過我們就先睡了吧。」
咦!
睡覺?
床只有一張,虛擬角色卻有兩個。這也就表示——表示什麼情形?
春雪這個一瞬間產生的超高速思緒,被隨手扔來的枕頭一刀兩斷。春雪抱住枕頭,一邊痛罵自己說思當然是這樣我在胡思亂想什麼東西啊笨蛋笨蛋,一邊讓銀色的虛擬身體躺到地板上。反正全身都披著硬梆梆的金屬裝甲,管他底下是床還是地板,都不會有多少差別。
Sky Raker將帽子掛到牆上的掛勾上,脫下整件連身洋裝,在床上躺平之後又彈響一次手指。天花板的油燈跟燒柴的火爐都立刻熄滅,讓整棟住家籠罩在淡青色的黑暗中。
「晚安了,鴉先生。」
——不愧是那個Ash Roller的上輩,這個人也不是小角色啊。
春雪佩服之餘回答:
「晚、晚安……」
同時並在內心大喊「這種狀況睡得著才有鬼!」然而——
連他自己都沒想到,才剛在餐桌旁的地板躺下,兩眼一閉,腦海中立刻開始籠罩在一層薄薄的白色霧靄之中。看來Sky Raker說得沒錯,今天發生了那麼多事,自己在精神上似乎已經十分疲倦了。
當然這並不表示春雪忘記了能美帶給他的屈辱與絕望,但他卻覺得現在就只有在這個家裡,他可以遠離那些黑色的事物。當然這或許只是因為肚子裡裝著相當於一碗美味濃湯的幸福感,這種很唯物而且貪吃的理由。
接近暴力的沉重想逼迫眼皮就範,春雪跟這種睡意對抗了好一會兒後,以很小的聲音喃喃說道:
「對了,Sky Raker小姐,我可以問你幾件事嗎?」
「請說。」
聽到她的回答,春雪朝床上瞥了一眼,朝著劃出優美曲線的輪廓問道:
「呃……Ash Roller兄他已經學會『心念系統』了嗎?」
「還沒有正式學過。不過我有先給過他一些提示,看樣子他已經有動腦筋去運用了。」
聽到這個回答,春雪心裡就有了底。先前春雪一直覺得他直挺挺站在機車上操縱機車的那些新招再怎麼說也太亂來了,但現在想想就覺得多半是採用了想像控制的技術。春雪先在地板上微微點頭,接著問出下一個問題:
「既然你是他的『上輩』,那你現在也是參加綠之王的軍團……?」
這次的回答則有先經過短短的停頓。
「……不是。無論過去還是將來,我都只屬於一個軍團。」
「那麼……這個軍團就是……」
春雪忍不住抬起頭來,下定決心問出了他真正想問的問題:
「你所屬的軍團……該不會就是『黑暗星雲』?而幫你砍下雙腳的人,也就是……」
「『Black Lotus』,她比誰都更強悍、更有志氣,也更善良,是我唯一的朋友。」
聽到這個聲音極小卻像歌唱般優美的回答,春雪微微點了點頭:
「我就覺得……一定是這樣。你……跟她有點……」
「那已經是往事了。」
這句短短的話語從床上灑下,彷佛是要打斷春雪的話頭。
「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往事了。好了……你該睡了,鴉先生。明天可是要早起的。」
接著就傳來翻身的聲音,彷佛在拒絕繼續談下去。
——我還想多問一下她以前的事情。
儘管心中有著這樣的想法,但春雪的眼皮也開始面對沉重的負擔。
春雪委身於溫暖的黑暗,往深邃的睡眠深淵中不斷下沉。
下一瞬間,腦袋猛力在地板上一撞,讓他心不甘情不願地睜開眼。
春雪坐起身,心中嘀咕著是誰在自己睡得正熟時抽走枕頭,結果就在拉開的窗簾彼端,看到天空染成了漂亮的橘色與紫色,不禁瞪大了眼睛。
「咦……已經早上了……!」
「就是啊。早安,Silver Crow。」
臉往聲音傳來的方向一轉,就看到Sky Raker正在將疑似從春雪腦袋底下抽走的枕頭放回床上,一身白色帽子跟連身洋裝都已經穿戴好。
「早、早安……請問現在幾點了?」
一邊打著招呼一邊發問,天空色的虛擬角色就默默指了指廚房的方向。裝在牆上的壁柜上放著一個小小的黃銅色時鐘,指針顯示現在是上午五點。考慮到昨天是天黑沒多久就躺了下來,這一覺已經足足睡了十個小時,但春雪卻覺得連作夢的時間都沒有。
然而腦袋裡確實像用冷水沖洗過似的十分清爽,醒來的過程幾乎可以說暢快得有些莫名其妙,而現實世界中還只過了三十秒。
「……原來如此,在這邊睡覺也許還真是一種挺不錯的點數用法啊……」
春雪忍不住喃喃沉吟,Sky Raker立刻微微一笑說道:
「只是得冒著睡覺時被人做掉的風險就是了。」
「……咦!」
「現在才按住脖子也太遲了吧,我叫了你五次,你就是不醒。」
——所以她才會用出抽人枕頭這種強硬的招數啊?春雪想通之餘,忍不住縮起肩膀:
「對、對不起,下次我會乖乖起床的。」
但對此Sky Raker則只回以一種意味深長的笑容,控制輪椅往門外前進。
無限制中立空間的早晨,閃耀著一種跟傍晚時又不太一樣的美。屬性仍然是「荒野」,但紅褐色的岩山在朝陽的照耀下,簡直就像巨大的紅寶石原石般閃耀。
輪椅栘到被露水濡濕的草地上,在昨天他們坐下來談話的北側長椅旁停了下來。春雪也走到她身旁,但這次是站著等候Sky Raker發話。
這位從前是「黑暗星雲」成員,如今則在加速世界中成了個隱士的8級超頻連線者深吸一口氣,以梢為嚴厲的語氣說道:
「Silver Crow,那我們就從現在開始進行『心念』的修練。」
「好……好的,請多多指教!」
春雪用力地深深一鞠躬。
學會只靠想像來控制虛擬角色的「心念系統」,是自己所剩的唯一希望。管他要花上幾天、幾個禮拜,都一定要學會。
春雪心中燃燒著烈火般的決心,腦中還播放著類似香港功夫電影修行場面的背景音樂,等著她下達第一個指示。
——然而。
「……說是修練,其實心念的要訣只要一句話就能說完。只要領會這句話,任誰都能運用自如。」
「……你、你說什麼?」
聽到這句Sky RakcT說得再自然不過的台詞,春雪不禁膝蓋一軟。
「……只、只要一句話……?懂了這個就可以出師了?」
「沒有錯。」
「請你告訴我。」
春雪當然這麼說。
「好啊,不過這得等你下次見得到我,我才會告訴你。」
聽到這樣的回答,春雪趕忙踏上一步:
「不……不行,在你告訴我以前,我都不會回到現實世界。」
「我說的不是等下次見面,而是等你下次見得到我,對吧?也就是說……」
她說到這裡就先住了口,朝春雪招了招手,春雪於是又往前走近一步。
有著流線外型的虛擬角色甩動天空色的頭髮,右手輕輕放上春雪的背部——
「就是這麼回事。」
接著往旁用力一推。
「咦……啊……哇哇……」
春雪踉艙地在草地上走了兩步。
第三步只踏到了空氣。
「……咦。」
「祝你順利,鴉先生。」
Sky Raker滿臉微笑的模樣,一下子就往上方遠去。嚴格說來其實是春雪的身體從高達三百公尺的塔頂,往空中翻了下去。
「咦……等……哇……」
他趕忙胡亂揮動雙手,但當然沒有任何效果。Silver Crow就這麼受到虛擬重力的牽引,進入筆直的自由落體軌道——
「哇……啊……啊——」
春雪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