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章 暴風雨與貓 河川和你(2/2)
「嗯,它對我和媽媽的態度不同喔。因為媽媽是會餵飯的人,媽媽在它眼中,感覺比我還偉大。」
「對你呢?」
「對等?好像也有點不同,是姐弟吧。」
「你姑且算是姐姐啊。」
「姑且是怎樣啦,我可是比較大耶。那你是喵喵的什麼啊?」
「僕人。」
我迅速回答後,喵喵尖銳吐槽:
「嗚喵!」
「喵喵也說『才不是』喔。」
「但我總是被喵喵耍得團團轉啊。」
「雖然這樣說,但你笑容滿面耶,你很喜歡被它耍吧?」
「饒了我吧。」
「但是你看到不見的喵喵時,臉上明顯鬆了一口氣喔?」
我不能說「沒這回事」。
事實上,我當時真的鬆了一口氣。對我來說,比起蛇或青蛙,果然還是喵喵好。
就算它喜歡女生、會突然失蹤、很厚臉皮,但有著鬆軟毛皮、在絕妙時機現身的會看氣氛的貓,就只有喵喵了。
就連現在,它也看著我像在說「要感謝我啊」。
我知道啦,我很感謝你喔。
我們用眼神對話。
二葉晴夏擔心地探看我的臉。
「累了嗎?」
這句話太突然,完全不知道她在問什麼。
「什麼?」
「因為你說你和別人說話會累,所以我想我是不是太多話了……」
我後悔著,果然該稍微選話說才對。
貓咪的喵喵會看氣氛,我卻不會看,這有點糟糕啊。
但是,我能看見謊言的,只有我喜歡上的人。
「不要緊——你不要緊。」
聽到這句話後,二葉晴夏鬆了一口氣,露出笑容。
前一天的暴風雨像是一場夢,隔天已經放晴了。
接近五月底,我開始對強烈的日光感到困擾,屋頂上的陽光刺痛肌膚。
雖然置物櫃的屋檐突出,能稍微遮掩日光,但那沒什麼用。去年夏天,我差點中暑,還曬傷脫皮了三次,狼狽不堪。
下次帶休閒用的遮陽傘上來好了。雖然這樣想著,但那很大又不方便攜帶,還可能增加被老師發現的可能性,得多加思索。
到正式進入夏天前還有點時間,雖然能輕易想像出我會拖延到最後後悔,但現在還沒熱到需要真心煩惱。
而且對我來說,比起今年夏天,更遙遠的……畢業後的事情更讓我不安。
沒辦法永遠當高中生。也就是說,剩不到兩年,我就得離開這個地方。
我真的能到死都過著不見任何人、不和任何人說話、不喜歡上任何人的生活嗎?
「不知道有沒有辦法到無人島上自給自足啊。」
只有我和……喵喵的生活。如果心能毫無防備,肯定很開心。
之所以這樣想,是因為我後悔昨天和二葉晴夏搭話的事情。
不是她本身有問題,不管我希望或不希望,她總如暴風雨般突然出現,而且還避不開。
靠太近就危險了,得注意保持距離才行。
「咦?」
就在我下定決心的下一秒,二葉晴夏的身影闖入我的視線。
走在河堤上的她突然停下腳步,動也不動。她看著某個方向——下一刻,突然朝河岸奔跑。
先前也曾看過相同景象。
——該不會是緞帶又飛了吧?
就算是如此,這次應該不會再跑進河裡了吧,不會……
「白痴嗎!」
已經告訴她那條河的危險性了,我已經對她說過很危險了。
知道這件事還跑進河裡,那就是她自己的責任了。
和我沒關係,不管會不會發生意外,我都不要再更靠近她。
明明這樣想著,我的視線卻追著她跑。
她像在追什麼東西在水中走著,前方——有個紙箱。
紙箱裡有什麼?
從屋頂上看不見內容物。
昨天大雨過後,河川水面上升,流速比平常快上許多。
「可惡!」
我揮開制止自己的思緒,腳不聽使喚地衝出去。
雜草比四月時還高,阻擋我的去路,每一步都會踩出青草味。昨天大雨淋濕的土,好幾次絆住我的腳步。
我幹嘛做這種事?明明放著不管就好了啊。
腳好酸,呼吸急促,明明知道別靠近比較好,即使如此,我還是跑了出去。
衝下堤防,抵達河岸時,她抱著箱子站在河中央不知所措。
「二葉同學!馬上回來。」
她發抖著輕輕搖頭:
「不行,光站著都很難,腳一動,我就會被水流沖走。」
為什麼要走進去啊,明明都告訴她很危險了。
還來不及說出心中話,我已經走進河裡了。
水雖然還冷,卻沒冷到刺痛,反而是要抵抗水流走路比較恐怖。
平常只到膝蓋高度的水量,今天已經到我的大腿,水流比外表所見還要湍急。
我走到她身邊,對她伸出手:
「抓住我。」
她又輕輕搖頭:
「不行,辦不到。」
「你在說什麼!再這樣下去很危險,放開那個箱子,伸手抓住我!」
「不要,我好不容易才救到它的。」
「你想被沖走嗎?」
「那也不要,但是,我絕不放開這個!」
讓人不耐煩,現在不是說那種話的時候吧。
我慢慢移動腳步縮短距離。
就算把箱子拍落,只要能抓住她的手……
我小心不讓她發現我的意圖,伸出手,但在碰到她的手之時——
「啊!」
二葉晴夏失去平衡。
我忘我地緊抱住她。
「抱住我的身體。」
「但是……」
「箱子我來拿啦!」
這次,她乖乖聽我的話了。
接著,兩個人邊喊口號,慢慢移動腳步。
雖然還是能感覺水流強勁,但因為重量增加,被沖走的恐懼也變淡了。
走到河岸後,二葉晴夏立刻往紙箱裡看。
「還好嗎?」
「你先擔心你自己吧,要是運氣差一點,你就要跟那傢伙一起被沖走了耶!」
「我沒事,比起這個,它好虛弱,是昨天就被丟掉了嗎?」
「比起這個……」
她完全沒聽我說,她的意識完全都在箱子裡——小貓身上。
「……誰知道啊。」
不知道是哪時被放在河岸上,似乎已經過一段時間了,小貓咪奄奄一息。
「但還真虧你能發現耶。」
「走在河堤上時,我有聽到叫聲,一開始還以為聽錯,但箱子斜一邊的時候,稍微看到一點……」
她覺得,箱子原本應該放在河岸上,因為水面升高而被捲入河中了吧。
「這出生不到兩個月吧。」
「應該是。」
「為什麼要在這種時候丟掉啊。」
這種事問我也不知道。應該是要搬家,或是瞞著父母、房東偷養被發現了之類的理由吧。
不管怎樣,我們現在再怎麼想像,都沒有意義。
「動物醫院離這邊近嗎?」
「要稍微走一下,但不遠。」
「那你告訴我要怎麼去。」
用口頭說明,我也不認為這個路痴能不迷路抵達。
我看著躺在箱中的小貓,它的胸口起伏,雖然偶爾會叫聲「咪」,但那聲音虛弱到讓人不安。
「你打算救它?」
「當然。」
「要是救活了,你家能養?」
「這個……現在的房子是租的,所以已經說了不能養兩隻。當然,我會幫它找飼主。」
她低下頭,看起來像我在欺負她,但我沒那個意思。雖然氣她跑進河裡,但她要怎麼處理貓咪是她的自由。
「如果找不到,它可能就要送到衛生所去了,這樣還是要救嗎?我先說,我家也不行,我爸媽不喜歡動物。」
能養喵喵,是偶然和必然交疊的結果。
「說的……也是。」
她一瞬間抬起頭後又立刻低頭。
雖然有陽光,但浸濕的制服還是很冷,風吹來貼在肌膚上,讓人發寒。
「先回家換衣服比較好吧?」
「我覺得根本沒時間做那種事。」
「不管怎樣,我覺得它都沒救了。」
二葉晴夏用力抬起頭,表情恐怖地逼近我:
「它還活著!」
「但是非常虛弱,當然,這是你的自由,不需要經過我的允許。只不過,每次看到野貓你都要救,那可是沒完沒了啊。」
我還以為她會反駁,但她意外冷靜。
「你的話很正確,我也沒辦法救這世界上所有的棄貓,但是……我沒辦法看著眼前的喵咪有麻煩,卻不救它。就算只是撐過這一刻,就算有人說我偽善,我都會出手,都想要救。」
我不知道她為什麼能如此斬釘截鐵,但從她毫不退讓的態度上,我感到堅定信念般的東西。
一身濕鑽過動物醫院大門,待在櫃檯後的院長夫人慌慌張張從櫃檯後走出來。
「怎麼了?今天沒有下雨吧。」
醫院的候診室里沒有其他人,我們說明撿到貓時的狀況後,小貓立刻被帶到診療室去。
這期間,我借了毛巾,喝下夫人給我們的熱紅茶。但二葉晴夏始終哭喪著臉,裙擺還不斷滴水。
「我們也只能等待而已。」
「是這樣沒錯,但還是想做什麼……雖然什麼都做不到。」
「那,把自己擦乾吧?」
即使如此,她還是不聽我說,站在原地。
我把毛巾塞給她,她明明不是喵喵,卻讓我放不下。
「……如果想做些什麼,幫它想名字吧?」
她雙眼露出驚訝看著我:
「名字?」
「不勉強你啦……」
「對耶,我現在頂多只能做這種事。比起沒有名字,用名字叫它,它也可能會回應。」
二葉晴夏像是打起精神來了,用力擦拭裙子。
「名字有乃介是你們家的習慣對吧?」
「嗯,但也要它是男生啊。還不知道它是男生還是女生,該怎麼辦才好呢。」
小貓的性別不好判定。我們在路上也看過了,但看不太出來。
獸醫應該判斷得出來吧。
「總之,先想男生的名字如何?照著你們家的習慣。」
「這樣的話,已經有鈴乃介了,蘭乃介……倫乃介……嗯,蘭乃介好像比較好。啊,但第一隻貓是空乃介,也可以叫陸乃介、海乃介、土乃介……」
我也沒資格批評別人取名的品味,但要是放著不管,她的思緒似乎會無限拓展,往很荒謬的方向飛去。
「你有什麼提議?」
因為她問我,沒品味的我還是給個提議。
「蓮乃介呢?這樣一來,發音和鈴乃介同樣是ㄌ開頭,如果是女生,就改成蓮夏。」
「蓮乃介還能理解,蓮夏呢?」
「是從你的……晴夏中取一個字來用而已。」
「啊……啊啊!很棒,嗯,非常棒耶!」
我沒想到她會如此誇獎。
願意贊同我的命名的,大概就只有她了吧。
接著她皺起眉頭,思考著要不要改成不同的漢字。
但在出現結論之前,我們先被叫到診療室里。
熊田醫生表情嚴肅地等著我們。
他是從我開始養喵喵時,就一直相當照顧我的獸醫。還以為他如其名,長得跟熊一樣壯碩,實際上他身材苗條修長,比起白袍,他的氣質更適合穿西裝。雖然嘴上不饒人,但是個值得信賴的醫生。
「現在低體溫狀態持續中,要是再大一點還……」
我不敢聽「還」之後的說明,雖然已有覺悟,醫生的話還是讓人沉重。
「打算怎麼辦?」
醫生不是看二葉晴夏,而是看著我。
但決定權不在我身上。
「找到飼主前,她說她要養。」
「這也是個問題,但在那之前還有其他問題,坦白說狀況很嚴峻。你們剛剛才撿到它吧?」
「對。」
醫生雙手環胸。
「你們也不是孩子了,所以我就明說,治療費不便宜。」
「是的。」
「對,你們已經大到可以理解這點了。另一方面,你們還只是高中生,最後要付治療費的還是你們的父母,考慮這點後,我就不得不問『打算要怎麼辦?』,哪種選項我都可以接受。如果不打算繼續治療下去,我就不收剛剛的診療費。」
「請繼續治療。」
二葉晴夏的回答沒有迷惘,但她緊握的拳頭微微顫抖。
大概不是第一次遇到這種狀況,醫生泰然以對。
「就算治下去,也很困難——我的意思是,救不活的可能性很高。那隻貓太虛弱了。」
「我明白。」
「錢要怎麼辦?它是初診,檢查加上治療後,一萬圓也不夠。」
「沒問題,我付!但是我現在只有兩千圓左右……啊,我打電話給爸媽,請他們送過來。這樣也不行嗎?」
熊田醫生雙手環胸,「唉」地用力嘆一口氣,看著我露出苦笑:
「阿聖也找了個棘手的對象啊。」
「她只是同班同學啦。」
「什麼啊,是這樣嗎?看你對喵喵以外的人產生興趣,我還以為是這麼回事咧。」
如果我們有什麼讓人誤解的動作也就算了,只不過待在一起而已,為什麼大人們總會立刻曲解呢?
熊田先生明顯擺出無趣表情,伸出食指給我一個忠告:
「不管是情人還是同班同學,怎樣都行,但老實和頑固只有一線之隔。只要看我老婆,就能一目了然吧。」
旁邊有人踢醫生的小腿一腳,當然是夫人的傑作。
被踢後,醫生壓著小腿喊著「痛」。他們兩人互動的時機絕妙之極,能感覺出是為了緩和我們的情緒。
但這段時間,二葉晴夏笑也不笑,表情僵硬地抿緊嘴唇。
醫生先放棄:
「我明白了,我盡全力。」
她的表情頓時開朗。
覺得醫生真好,雖然現在不在這,我也覺得喵喵真好。因為我沒有辦法讓她露出笑容。
我稍微有點羨慕這個人和那隻貓。
因為要花時間檢查和治療,所以我們待在候診室里。
出去打電話的二葉晴夏回到我身邊後,用著快哭出來的笑容說:
「跟媽媽說完後,被她罵笨蛋。」
「因為你跑進河裡?」
這點我百分之百同意。
「啊,那我還沒說。對耶,那個應該會被念得更嚴重。」
「我想也是,但我覺得那被罵一罵比較好。」
關於這件事,我沒打算安慰她,倒不如說我還氣不夠。
「不是跑進河裡……那就是你撿蓮乃介嗎?」
「嗯,因為這不是第一次了。」
我想也是,這是我最老實的感想。
我可以想像,她搬家來這之前,也做過好幾次相同事情的身影。也能想像每一次,她們母女間都會重複相同對話。
候診室里播放著古典音樂,音量不會大到阻撓對話。
聽過但忘了曲名的鋼琴曲,輕柔地刻劃音符,填滿我們對話的空隙。
「養鈴乃介之前,有養一隻叫空乃介的貓咪。」
這是剛剛思考蓮乃介的名字時,她低喃過的名字。
「讓我確認一下,那隻貓……」
「因為身上的花紋很像雲,所以叫空乃介。」
「嗎?」
「就是這樣。」
她的命名果然沒有辜負我的期待。
「然後啊,我八歲時,空乃介在我家前面的路被車撞了。空乃介原本在曬太陽,不想要讓我抱,從我懷中逃走時被撞的。」
「……這樣啊。」
不知道該說什麼,我只能冷淡回應。
「不覺得八歲是個很不上不下的年齡嗎?」
「不上不下?」
「對,才慢慢開始理解一些事。這樣做會被大人罵,或是會被誇獎之類的。開始能分辨現實和非現實的年齡,對吧?」
「啊,嗯。」
關於這點,我也有記憶。
用個比喻解釋,幼稚園時,世界只有自己伸手可及的範圍,但升上小學後就會變大,不只自己伸手可及的範圍,連稍微遠一點,自己的可視範圍,也會成為自己的世界。
「空乃介死掉的時候,我對死亡已經有一定程度理解,所以也沒辦法覺得『它去天上了』,但又不夠大到可以看開,一種從正面承受衝擊的感覺。」
我七歲時開始理解謊言,那也是開始看清一些事情的時期。
所以不難想像她想要說什麼。
「看見意外在眼前發生,我卻什麼都做不到,只能哭。媽媽告訴我它死掉的時候,我還是一直哭。」
「這也沒有辦法,我們雖然十六歲了,但就像醫生說的,經濟方面還只能靠父母,我們也不是醫生,什麼都做不到。」
「這我知道。但是,現在的我已經比那時大,也能更清楚表達自己意思了。當然還是有依賴父母的部分……可是已經不是只會哭的小孩了,我討厭自己什麼都做不到。」
「……這樣啊。」
我果然還是只能說出冷淡回應。
但是,剛剛是不知該說什麼的「這樣啊」,現在則是覺得只能接納的「這樣啊」。
我覺得她的生活態度誠實且勇敢。
但她的行動伴隨著風險,不見得一定會成功,而且每次失敗時都會受傷。
我學不來。
但她即使知道河川很危險,還是會跑進去,發現虛弱的貓咪,還是會救它吧。
音樂換了,從輕調鋼琴曲,變成快版管弦樂。
似乎也是首聽過的曲子,還是想不起曲名。這仿佛催促人的速度,用來轉換心情正剛好。
蓮乃介在醫院裡住了兩天後,離開這世界了。
我們這兩天放學後都直接到醫院去。就在快撐不下去時,醫生把蓮乃介抱出籠子,帶到我們面前。
蓮乃介一聲也沒叫,動也不動,靜靜咽下最後一口氣。雖然沒看見它痛苦的樣子是唯一的救贖,但或許它連掙扎的力氣也沒有了吧。
即使如此,熊田醫生之後只對我一個人說:「比我想像撐得還久。」
當然,能活得比醫生想像的還久,除了醫生的處置得當,蓮乃介自己的生命力也是原因之一。
只不過,我也想著,就算用盡多少力氣,要消失的生命始終會消失吧。
這幾天接連放晴,河川水位下降,流速也變緩了。
時間已過下午四點半,太陽仍然很高。從屋頂上眺望的反射光從閃閃發亮慢慢接近閃亮耀眼,炫目程度非春天可比擬。
我和二葉晴夏背靠著置物櫃,呆呆望著河川。
她把光裸的雙腿直接放在粗糙水泥地上,雖然我想著小腿不會痛嗎?但她似乎哭了一晚的紅眼,看起來更痛。
「我到現在還是不知道到底是好是壞,也覺得如果一開始不救它,它可能可以更早解脫。」
二葉晴夏看著河川,一聲也不吭。
最後一刻,蓮乃介明明無法動彈了,還是很溫暖。胸口輕微的起伏和體溫,告訴我們它還活著。但停止呼吸,漸漸變冷的身體,讓我感覺它正從生物變成物品。
老實說,我沒有她那麼悲傷。除了早有覺悟它應該救不活,也無法捨棄「果然應該要做其他選擇才對」的心情。
她從制服口袋拿出手機,打開一張照片。那是帶到醫院後,一瞬間看見希望時拍下的,眼睛睜開的蓮乃介。
「我也不知道哪個才正確。但或許蓮乃介也覺得,與其直接那樣死掉,只有一瞬間也好,可以感受溫暖比較好吧。」
我認為,那應該是人類的自私想法吧。
但真要這樣說,比起待在我身邊,喵喵或許更想要出去外面玩。實際上它也曾離家出走過一次。
如果喵喵下次又再跑出去,不去找它比較好吧,我如是思考這等做不到的事情。
「肯定,這樣就好了。」
不知為何,二葉晴夏的語氣充滿肯定。
「你懂貓語嗎?」
明明打算開玩笑,我的聲音卻顫抖著。
她看著蓮乃介的照片。
「至少我就會這樣覺得,比起孤單一人,感覺有人在身邊,肯定比較幸福。」
原本想吐槽「你前世是貓嗎?」但我放棄了。
因為再說下去,我就快要哭出來了。
沒有人能知道她的話是真是假,但我希望真是如她所言。
二葉晴夏站起身,靠在屋頂圍欄上,朝河川探出身子。
就算快掉下去,我也不會救人喔。
雖然這樣想,不到那一刻,我也不知道自己會有怎樣的行動。
她背著我說:
「取蓮乃介真是太好了。」
「嗯?」
「要是叫它蓮夏,我就會想著它曾經是我妹妹之類的,但一開始是叫它蓮乃介。」
「啊……你指那個啊。」
帶蓮乃介去找熊田醫生那天,她問醫生:「是男生還是女生?」
聽到醫生說是男生,她笑得很開心,但她心中可能希望它是女生吧。
「你想要妹妹嗎?」
她轉過身子,搖搖頭說:
「沒有,蓮乃介很好。」
看見這個,我想著「還沒有關係」。
因為從滿臉笑容的她身上,我沒有看見光芒。
制服從長袖換成短袖時,我的手機被喵喵和鈴乃介的照片侵蝕。
她在教室時,仍舊在非必要時不會和我說話,但開始頻繁到屋頂來。不過運動會的準備工作似乎很忙碌,她也來去匆匆,給我看完鈴乃介的影片後就離開。
接著,迎接運動會當天。
我把加油工作交給別人,比賽也只參加全體參加的百尺短跑,其他時間都在管理大型道具,整理障礙賽時使用的跨欄和網子。
那是只有需要道具時才會有人出現的地方,幾乎可以獨自待著,相當自在。
背後傳來踩在泥土上的沙沙聲。
「聖同學,終於找到你了!找你很久了耶。」
綁著藍色頭帶的二葉晴夏氣喘吁吁跑過來。
「我又沒有拜託你找我。」
「這邊真涼爽。」
大概因為運動會吧,情緒高揚的她,根本沒聽我說話。
「除了體育館和校舍遮太陽之外,還有風嘛。」
「嗯,很舒服。啊~~我真想在這邊待一段時間。這件衣服比外表看起來還熱。」
那是件用亮面布料製作的藍色連身裙和白色圍裙,今年藍隊的概念似乎是愛麗絲夢遊仙境,但我不知道為什麼運動會會跟愛麗絲扯上關係。
滿臉通紅的她,拉起胸前衣服搧風。她應該沒有自覺吧,但我不知道該把眼睛擺哪裡。
「……什麼事?」
「對了,剛剛倉田同學在倒竿競賽項目中受傷,騎馬打仗的男生人數不夠了。」
「我不參加喔。」
「別這樣說嘛,拜託你!」
別以為只要雙手在臉前合十懇求,就能簡單說服男生啊。
「去拜託其他人。」
「其他人都參加很多競賽,已經分身乏術了啦。縣大賽逼近的人,也被嚴正警告絕對不能參賽了。」
「啊……」
籃球社、排球社和田徑社。不知道為什麼,我們班男生參加這些社團的人特別多,比賽就在下周了。所以各社團的顧問老師,早就已經警告大家,不可以參加受傷危險性高的競賽——也就是倒竿競賽和騎馬打仗。
「就算我出賽也不成戰力啊。」
「可以、可以,非常充足啦!」
「你的根據在——哇啊!」
她抓起我的手臂開始奔跑,她比我想像的還有力氣,我被拖著跑,周遭的景色如流水般移動。
「我沒說我要去。」
「我下次請你吃冰啦!」
塵土飛揚,敲打大鼓和加油筒的聲音響起。紅、藍、黃、綠散落在操場上,她所在的地方無謂炎熱,無謂嘈雜。
我也要加入其中?
「還會加上巧克力啦!」
跑在前方的她突然繞到我身後,「咚」地推我的背。
發現我的同學們,用著「這傢伙也要參加嗎?」的視線看我。
「聖同學,加油喔!」
她的聲援成為信號了吧,騎馬打仗參加者集合的廣播響起。
我毫無拒絕的權利。
運動會以紅隊的勝利畫下句點。
藍隊是亞軍,應援團長流著淚舉辦解散儀式。
對不會自行採取行動的我來說,只覺得這與我無關,但負責製作服裝的二葉晴夏淚水流個不停。
放完補休後,一如往常的學校生活又開始了。
在教室里時聽課,下課時間解題,午休時二葉晴夏會來找我,那時會稍微變得熱鬧點,但我還是靜靜地呼吸,等待時間流逝。早已想像過這種生活,我也不期待更多。
但正如水野阿姨所說,就算想維持現狀,偶爾也會出現無從抵抗的狀況。
從屋頂要回教室時,另一頭傳來的聲音讓我停下腳步。
「欸,晴夏,你為什麼帶藤倉來參加騎馬打仗啊?」
沒想到會聽到自己的名字。雖然我想進教室,但我也沒厚臉皮到直接面對這種場面。
沒辦法,我只好站在走廊角落,隱藏自己。
「問我為什麼……」
「其他年級也找得到人參加,不找那傢伙來也無所謂吧。」
「或許是這樣吧……但聖同學除了全體參加的項目之外,全都沒有參加,我想他應該很有空吧。」
「那正是藤倉希望的吧,別勉強他加入啊。」
「我確實是有一點強硬吧……但我反過來問你們,為什麼這麼討厭聖同學啊?」
「不是討厭,只是覺得很不爽他。一臉只有他自己住在不同世界的感覺,用著瞧不起的眼神看著我們。」
「是這樣嗎……」
「就是這樣。而且,你應該不知道去年的藤倉,一年級時,班上發生皮夾失竊事件。雖然結果只是那個冒失笨蛋搞錯,自己收到別的地方去了,但在找到真相前,班上的氣氛超級差,當然大家都說沒有偷,所以我就說那大家打開自己書包。」
「然後呢?」
「然後啊,藤倉那傢伙,一臉恐怖地回瞪我,我又
沒有把他當小偷看。」
這麼說來,確實有這回事。但是,我根本沒有瞪人的自覺,只是小二時的事情在我心中留下創傷,只要聽到失竊事件,我就會比平常更加神經質。
「不覺得既然不是兇手,馬上給人家看不就好了嗎?」
「是這樣沒錯……但聖同學心裡也有想法吧?有些人很在意私人領域,也可能是書包里剛好放進不可以帶到學校的違禁品啊。」
「啊……該不會是男生不想給別人看見的東西吧?」
「藤倉嗎?其實他很悶騷之類的?」
「也可能是動漫周邊喔,其實他是個超級宅男之類的。」
「這些都還算好,那傢伙應該不是這類的吧。感覺是那種幾年後會出現在新聞上的氛圍啊。」
「該不會是很獵奇的那種吧?」
「喂!這樣說對聖同學太失禮了吧。」
二葉晴夏大喊。
休息時間喧鬧的走廊,一瞬間靜悄悄。
我從角落偷偷探頭看,只見女生們慌慌張張地安撫二葉晴夏。
她非常激動,說話速度比平常還快。
「我懂聖同學感覺讓人難以親近,但是,別自己胡亂想像。」
「……確實鬧過頭了,對不起。但你為什麼要這麼袒護藤倉啊?」
我也很在意。雖然因為喵喵,我們多少親近很多,但她沒必要和要好的女生們對立也要袒護我。
「聖同學……」
二葉晴夏在此低下頭。
我吞吞口水,等待她下一句話。
「聖同學或許有會讓人誤解的部分,比起這個,他是個值得信任的人。」
「你為什麼這麼想?」
「與其說是想……我也懂他為什麼想要避開人。但是,如果真的有誰遇到困難,他不會裝作沒看到,會確實伸出援手。」
二葉晴夏毫不猶豫地斷言,其他女生們困擾地面面相覷。
我害羞到真想要立刻離開這裡。
明明想逃,卻沒有辦法捨棄想聽她的話的心情。
「晴夏,你該不會很早以前就認識藤倉之類的吧?」
「沒有喔。」
「即使如此還是相信他,所以是我們誤解藤倉囉?」
「沒有,不是這樣。我也有很多不知道的事情,我想他會和大家保持距離是有理由的。只不過……我只是想相信我知道的部分。」
「你為什麼會想到那樣?你該不會……喜歡藤倉?」
二葉晴夏「欸?」了一聲,不知所措地低頭。
這一刻,我邁開腳步。
「不想聽」她說出口的話的心情,戰勝了「想聽」的心情。
——為什麼要問那種問題啊?知道那種事情要幹嘛啊?
不管二葉晴夏喜歡我還是討厭我,我既不喜歡她,也無法「看見她的謊言」,這種事我很清楚。
但是,不管是「喜歡」還是「討厭」,我都害怕聽到。
傳訊息給二葉晴夏,雖然立刻變成已讀,但她沒有回。
大概是接受了吧,或許是現在沒時間回訊吧。
為了消解心中苦澀,我重新閱讀自己送出的訊息。
同時,我也搞不清楚自己的行動了。
真想要結束,就算她來搭話、跟我聯絡,我只要不理她就好,我卻主動傳訊息給她了。
和阿良、小光都是自然而然斷絕關係。但對二葉晴夏……
樓梯那傳來聲響。
她上氣不接下氣跑上屋頂,滿臉通紅大叫:
「『別再和我扯上關係了』是什麼意思啊?」
「沒什麼。」
「說『沒什麼』我怎麼會知道,告訴我理由。」
「這和你沒有關係。」
「明明是和我之間的事情耶?」
「想和誰扯上關係,是我來決定。當然,你想要和誰扯上關係,也是你的自由。」
「怎麼這樣……為什麼這麼突然?」
「突然,啊……」
就算對二葉晴夏來說是突然,我可是一直恐懼著。因為要是繼續待在她身邊,我就會看見不需要看到的東西。
和她在一起的時間比我想像的還要開心,我一直拖延著做出結論,但已經到極限了。
校舍傳來午休結束的鐘聲,再過不久,就要開始上第五堂課了。
「可以讓我獨處嗎?」
「要開始上課了喔?」
「我要待在這。」
從屋頂眺望河川。一直以來都是這樣,今後也繼續下去就好了。
「你打算一直獨自一人下去嗎?」
「嗯。」
「將來,就算變成大人、變成老爺爺,你也要一個人嗎?」
「肯定是吧。」
「這樣不寂寞嗎?」
我沒有辦法說出「——嗯。」要是說完全不感到寂寞,那就是謊言。
即使如此,我還是要選擇獨活。
「我一直都是這樣,已經習慣了。」
「那是習慣的東西嗎?你為什麼想要獨自一人呢?」
因為那樣對我比較輕鬆。
但就算說出口,她也無法理解。
所以我反過來問她:
「為什麼大家都要和誰在一起呢?」
如果面有難色的二葉晴夏,有能說服我的答案,我也希望她告訴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