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章 暴風雨與貓 河川和你(1/2)
上完體育課回教室時,感覺和平常不太一樣。明明只剩五分鐘就要開始上第六堂課了,但幾乎所有同學都聚在黑板前。
雖然看不見險惡的氣氛,肌膚卻會感覺到刺痛感。
「太奇怪了。」
似乎是偵探角色的女生,飄揚著裙子轉過身。接著,一個男生握拳大聲說:
「第五節課開始之前,我確實擺進這裡了!」
黑板旁邊有個小柜子,用來擺講義。男生就是指著那裡。
「但是沒有啊,既然是須本拿來的,應該是忘記擺哪去了吧?前一陣子,你的課本不是也不知道為什麼出現在鞋櫃裡嗎?」
「那是!因為我想到有小考,慌慌張張拿出來念書才會……」
「就算這樣也不需要邊換鞋子邊念吧,而且還把最重要的課本忘記。」
「那是因為東西太多……但今天不同。」
須本語氣漸弱地否定著。
女生往前逼近一步,雖然她身高壓倒性矮,魄力卻完全成反比。
「那為什麼沒放在這裡啊?難不成你要說四十張講義全被吹飛了嗎?還是遇到神隱了?」
「我、我怎麼可能知道啊。」
「所以我在問,是不是你忘在其他地方了啦!」
「別這樣啦,須本也說他確實有擺進這裡了啊。」
原本旁觀的女生出聲緩頰。
「須本,你是什麼時候擺進柜子里的?」
「就說在第五節課上課前啊。我在走廊碰到吉樂老師,他就要我把下一堂課要用的數學講義拿回教室。因為還要去換運動服,我原本跟他說我不要啊。」
看來爭吵的原因,就在於須本受導師之託拿到教室里的講義不見了。
接著換其他男生參戰。
「這樣說起來,你很晚才到操場來耶。」
「所以說,就是因為拿講義的關係啦。」
第五堂體育課,是上障礙賽跑。
平常根本不會有人確認柜子里有沒有講義,主張自己放進柜子里的須本,上完體育課回教室時,拉開抽屜後覺得奇怪,因為發現裡面空無一物。
「而且那是數學講義耶,錢包也就算了,誰要偷那種東西啊。」
「當然是不想要寫講義的人丟掉了啊。」
「因為快要考試了,想害別人成績變差的人藏起來之類的。」
說出這句話的人,是自我介紹時爆料自己一年級成績滿江紅,差一點要被留級的男生。
扮演偵探的女生敏感反應。
「喂,別因為你自己岌岌可危,就想要拖別人下水啊。」
「啊?當然是開玩笑啊!這種事也聽不懂。」
「是你說出口的就無法當玩笑啊,你去年是數學補考之後,好不容易才升級的吧。」
「這和那沒有關係,我才不會拉別人下水。」
「雖然這樣說,明明就快考試了,昨天放學後,你是不是還邀朋友去唱卡拉OK啊?」
大概是連走廊都能聽到教室里的騷動吧,別班學生也跑來張望。
正常來想,把講義藏起來根本沒意義。老實說弄丟了,雖然會被老師念個幾句,但最後還是可以拿到新的。
大家都知道這種事,雖然明白,卻沒有人想要滅掉已經燃起的火。
「應該就是須本忘了吧?是不覺得你會故意藏起來啦,但你神經這麼大條,又急著要換衣服。」
大家的視線聚集在須本身上。
「這個嘛……」
大概是被氣氛吞噬,須本閉口不語。
我看了看時鐘,再過不久,第六堂課的鐘聲就要響了。
我準備好化學課本,從教室後門離開。因為同學們聚在教室前方,根本沒有人發現我從後面離開。
第六堂是實驗課,我前往理化教室。
走出教室後,還持續聽見教室里傳來的爭執聲。
因為幾乎全班同學都遲到,化學老師花了五分鐘來說教。之所以五分鐘就結束,是因為考試範圍都已經宣布了,我們卻還沒有趕上進度。老師用兩倍的速度說明實驗內容,晚了三分鐘左右才終於上完課。
回到教室後,須本在柜子前喊著:「咦?」
和須本在一起的男生問:「該不會是講義跑進柜子里了吧?」
「嗯,在裡面。」
「什麼?」
此時,幾乎所有在教室里的學生,都像被香甜花蜜吸引的蟲子般聚集在柜子前。
「須本,這怎麼回事?」
「我怎麼可能知道啊!」
所有人都露出被狐狸矇騙了的不解表情,其中甚至有同學說出:「我們剛剛該不會是看錯地方了吧?」
在這之中,我當然一如往常坐回自己座位,攤開第七堂課的數學課本。
正當我在筆記本上畫三角形時,頭上冒出一個輕語低聲:
「講義,是你做的吧?」
二葉晴夏在我旁邊的座位坐下。
我沒有回她,在三角形中畫上輔助線,寫下算式。
她自顧自說著:
「第六堂課開始前,原本放在個人柜上面的那一疊紙,現在不見了。我覺得正好和放在黑板旁柜子里的講義差不多厚耶。」
「是你的錯覺吧?」
「才不是,絕對有。平常那種地方根本不可能有一整疊紙,我還想著『是什麼啊?』所以記得很清楚。要去理化教室時,我是班上最後一個走的,那時還在上面。但上完課後,第二個回到教室時,個人柜上的那疊紙已經不見了。順帶一提,第一個回教室的是——」
我「喀喀」按出自動鉛筆筆芯,但立刻就收回去了。根本念不下書。
我轉過頭去。
「如果你覺得你的推理正確,就去那邊告訴大家啊?還是你沒有自信?」
「不,我確定把講義擺回柜子的人是你。但要是告訴大家,你會很困擾吧?會有一堆人問問題,還會引起騷動。」
我煩惱著該怎麼回答,二葉晴夏舉起食指抵在嘴唇上:
「你就是不想要引起騷動,才偷偷把講義擺回去的吧?」
雖然她沒想要賣恩情給我,但對話主導權握在她手上也讓我覺得不爽。
「之前我推薦你去當偵探或是警察,現在應該要重新思考比較好,你的推理也可能是錯的。」
「什麼?」
「第一個發現的人是真兇的可能性,推理作品中不是也常出現嗎?」
「那是虛構啊,這次不同。」
二葉晴夏迅速否定。
「你為什麼會那樣想?」
「這是因為……」
她的臉湊近,我的心漏跳一拍。
我不認為她看穿了這點,但她咧嘴一笑:
「因為我覺得你不會做那種——做那種讓大家困擾的事情。」
「你到底知道我什麼?」
「你超級溺愛小喵喵。」
「不……」
說我溺愛那隻厚臉皮的喵喵,我完全無法否定。
「先別說喵喵……就因為這點,你就相信我了嗎?」
「我基本上秉持相信人的態度。」
「你也太天真了吧,此時此刻我可能正在說謊耶。」
「你才不會說謊。」
「這真的非問不可了,你到底知道我什麼?」
「這個嘛,除了小喵喵的事情以外,我知道的也不多吧。但是你第一次幫我的時候自己說過啊,你說『我不會說謊』。」
我確實說過,但會相信這句話也太奇怪了吧。如果真心相信,那她已經超越天真,讓我擔心她是不是腦袋有問題了。
「我覺得要是有人說他不會說謊,那才是真正的騙子。」
「那你是騙子嗎?」
在我無法回答之際,二葉晴夏揚起嘴角,露出「反將一軍了吧」的表情。但又立刻接著說:「實際上,你說的對。我也討厭謊言,就因為被朋友背叛過、被矇騙過,所以才會理解你想說什麼。」
「那,你為什麼相信我?」
「因為與其懷疑,相信才不會讓自己心情不好。」
「不覺得相信後遭到背叛,心情會更不好嗎?」
「但比起怪罪在他人身上,怨恨他人,要來得開心。」
「就算對方說更多謊言也一樣嗎?」
「嗯。」
她的眼睛如藍天般清澈,讓我覺得自己像個醜陋之物。
想要別開眼,我裝作在看課本。
要怎麼樣才能有那種想法呢?
她將來會不會被不實的傳銷欺騙啊?
即使如此,她還能說是自己有錯嗎?
但我覺得,二葉晴夏可能會這樣說吧。雖然我還不甚了解她,就是有這種感覺。
「我適合當偵探或是警察嗎?」
「不適合吧,因為警察的工作就是懷疑人。」
「欸~~不行嗎?自從你說完後,我可是有點那樣想耶。」
她如此嘟囔,開始碎碎念著:「還是不重寫自己的升學就業意願表好了。」
收回我先前說過的話,她不適合當警察,我只能想像她被壞人欺騙的未來。
但話說回來,她這一次的推理是對的。
第六堂課上完後,我第一個回到教室,把講義放回黑板旁的柜子里。我也不知道講義為什麼在個人柜上,不知道是須本忘了,還是有人惡作劇。
沒想要當警察也沒想要當偵探的我的推理,認為應該是有人想惡作劇,但老實說,我一點興趣也沒有。
總之,繼續鬧下去真的吵到讓人受不了,所以我把它放回柜子了。
「雖然解決事件很厲害,但做完實驗之後,不可以偷懶不收拾啊。我可是收完之後才回來教室的喔,雖然在走廊上跑啦。」
我眼前浮現了她像喵喵一樣,吐舌頭的樣子。
但頭沒從課本抬起來的我,根本無從確認起。
平常,只要聽到我開貓罐頭的聲音,就會立刻出現的喵喵,今天完全沒看見貓影。我從柜子里拿出扁平的罐子,拿出一片大海苔。
「喵喵,吃飯了喔,還有海苔喔。」
叫了也不來。
是在惡作劇嗎?前一陣子也把我才剛開的面紙全抽出來,弄得房間整片白,害我以為下雪了呢。在那之前,則是和廁所衛生紙格鬥,也把廁所弄得到處都是紙,更久之前,把脫線的抱枕里的棉花全咬出來,再更久之前,還把和室的紙拉門弄破……
「這次又做了什麼啊?」
貓咪九歲,如果換算成人類年齡約為四十歲左右,那就應該要更沉穩一點啊,但喵喵從小到大都沒變。
我在家中到處看。
客廳、和室、玄關、廁所。但是,不管到哪,都沒看見被弄亂的狀況。
連二樓我的房間和父母寢室都看了,但哪裡都沒看見喵喵。
「喵喵,吃飯了喔。」
不管怎麼叫,家裡還是一片靜悄悄。
太奇怪了,至今未曾發生過這種事。我走進還沒查看的更衣室里。
浴室的門有點打開,肯定又是晚上喝太多沒洗澡的父親,早上沖澡了吧。濕氣會把更衣室弄得濕淋淋的,所以母親已經說過好幾次要他把門關好,但他總改不了壞習慣。
推開門,一陣涼風迎面而來。
平常總是緊閉的浴室窗戶,開了十公分左右的隙縫。
我一瞬間停止思考,但立刻穿上鞋子衝出家門。
我不知道平常都待在家裡的喵喵會去哪裡,總之就在家裡附近找。
「喵喵!你在哪裡?」
就算側耳傾聽,也沒聽見回應的聲音。
只是稍微去看一下外面的世界而已,只是單純好奇而已。
我期待著喵喵會帶著這種表情回來,但它沒有出現。
它該不會是不想繼續和我在一起了吧?是不是覺得一直待在家裡太無聊了呢?
雖然喵喵總是表現得沒興趣,但我說話的時候,它總是近在身邊,或許,它老早就想要逃出家裡了。
我看似了解喵喵,卻什麼都不懂。明明相處好幾年了,但出門時總是放在車上或是放在外出袋裡,根本不知道它會去哪。
我曾想過,要是能和喵喵對話就好。
但是,如果能和喵喵說話,我肯定沒辦法和它待在一起。
我奔跑著,拼命擺動雙腳。
「喵喵!」
邊跑邊叫它的名字,來往行人都用奇怪的眼神看我,但我根本不在意。
去了公園和海邊,還去了車站和繁華街。
但是,貓咪能藏身的地方無比多。聽不到聲音的地方、眼睛看不到的隙縫,多到數不清。
結果,不管怎麼找都找不到。
我想著它會不會跑回家了,先回家一趟,期待著它會不會在大門前一臉「你也太慢了吧」的表情等我。
但是,喵喵果然沒回家。
我邊想著喵喵可能去哪,邊在大門前坐下。
「到底去哪裡了啊……」
喵喵外出時,有怎樣的行動呢?
會不會發現有興趣的東西,就顧不得左右直衝出去呢?然後被車子——
一開始想像,我就像掉入無底洞般遭受負面想法攻擊。
電話響了。不是我的手機,是從家中傳來。
家裡電話不常會響起,那是……
我迅速打開門鎖,跑進客廳。
不快點接起來就會掛斷,第七聲響起時,我拿起話筒。
「喂!」
「那……那個……」
電話那頭傳來不知所措的聲音。
我再次深呼吸:
「喂,這裡是藤倉家。」
「啊,果然是藤倉同學?是我……二葉晴夏。」
「——欸?」
腦袋一瞬間一片空白。
她為什麼會打電話到我家?
為什麼會知道我家電話號碼?
在我不知該說什麼之際,她慌慌張張開口:
「該不會不是藤倉同學吧?對不起,我是聖同學的同班同學——」
我可以想像二葉晴夏在電話那頭慌張的樣子。
這太好笑,讓我不禁噗哧一笑:
「對不起,是我。怎麼了嗎?」
「欸?啊,果然是藤倉同學,真是太好了。現在方便嗎?你好像在忙,時機不湊巧嗎?」
說不湊巧也真的不湊巧,但不知道該去哪裡找喵喵的我,回答「沒關係」。
「那個啊,其實喵喵現在在我這邊。」
「什麼?」
「說在我這邊,倒不如說我現在就抱著它。它好乖喔。」
「……為什麼會那樣?」
喵喵失蹤的事情、二葉晴夏打電話到我家來的事情,都讓我嚇一跳,但更讓我驚訝的是,她正抱著喵喵。
據她說明,她看見寵物店前有一隻長得跟喵喵很像的貓(實際上就是喵喵),她一開始還以為不是同一隻貓。因為她知道喵喵養在室內,而且我不在旁邊。
但是請水野阿姨確認後,知道那果然是喵喵,所以才會打電話給我,這就是整件事的真相。
電話號碼是從水野阿姨店裡的會員資料得知的。
「然後啊,我現在正在去你家的路上,你等一下有要外出嗎?」
「沒有……你正在來我家路上?」
「水野阿姨告訴我地址了,那,我現在過去喔!」
她似乎是邊講電話邊走路。但是,問題不在那,才搬來一個多月的她要靠著地址——而且想到她轉學第一天就迷路,我完全無法想像她有辦法找到位於有點錯綜複雜道路上的我家。
「等等!別掛電話!」
只要和二葉晴夏在一起,我就沒辦法保持自己的步調。雖然不情願,也只能承認。
想到她迷路遲到、跑進四月尚冷的河川里、當偵探找出我的所在地、看穿我的行動……
不可靠和敏銳間的平衡,完全超越我的想像。
「你知道你現在在哪嗎?」
才聽見「什麼?」後,話筒那頭一陣沉默。
這一次是「不可靠」啊。
我嘆了口氣:
「那附近有沒有可以當目標的店或是建築物?」
完全不知道從水野阿姨的寵物店到我家,要怎麼走才會走到這家超商。我一思考後,都要在自己腦袋裡迷路了。
超商前,二葉晴夏等到不耐煩地蹲在地上。
「謝謝你,幫大忙了。」
「不會,別在意,我也很開心可以和小喵喵玩。說到這個,你在我打電話前一直在找它嗎?」
「對。」
「對不起啦,雖然我打了好幾次電話,但都沒人接……我也不知道你的手機號碼。」
「啊……」
我沒和班上任何人交換聯絡方法,她應該不可能知道我的電話號碼。在水野阿姨那邊辦會員時,我還是小學生,所以是寫家裡電話。向她道歉給她添麻煩了之後,她撫摸懷中的喵喵:
「小喵喵超級乖的喔。」
要形容現在的喵喵,大概就是去哪借來的貓,或是裝模作樣的貓吧。
證據就是
,它待在她的懷中,時不時偷偷瞄我。
「好了,回去你的主人那吧。」
她把喵喵交給我。
我還以為喵喵會掙扎,但它乖乖回到我懷中。
「喵~~」
它應該是在說「太慢了喔」或是在說「晚一點來也沒關係喔」吧。
乖乖讓我抱著,或許是想著「差不多該回家了」吧。
第一次看見的世界,如何呢?
如果真的能和喵喵對話,我真想問它。
但如果真的能問,我也會怕到問不出口。
「今天真的很謝謝你。」
「不用謝,這是沒有關係啦……但是,為了避免又有相同事情發生,你可以告訴我ID嗎?」
「ID?」
「嗯,加朋友吧。這樣一來,遇到今天這種狀況時,我也能馬上聯絡你。」
我有手機。升高中時,父母買給我的智慧型手機,雖然不是最新機種,也能正常使用。但是……
我拿出手機給二葉晴夏看畫面,她睜大眼。
大概因為我的手機畫面上沒有那個白綠圖示吧。
「你手機沒裝通訊軟體嗎?」
「沒有。」
「為什麼?」
「沒必要。」
沒脫口而出「啊」是敏銳的她,只要待在同一間教室里,就能明白我的定位在哪。
「那,如果有必要可以安裝嗎?」
會有必要嗎?
喵喵再次失蹤的可能性,失蹤的喵喵被她找到的可能性都極低。所以說有沒有必要,我認為沒有。但是……
「我沒有打算勉強你,所以不要就拒絕吧。」
「也沒有……不要啦,但我可能不會馬上回訊。」
「這你別在意,只要遇到像今天這樣的緊急狀況時,可以用就好。」
「喵~~」
連喵喵似乎也在說「快一點」。
被罪魁禍首的這傢伙說,讓我有點不爽。
二葉晴夏輕輕歪頭:
「小喵喵也在說『快點註冊啦』。」
喵喵才不會這麼可愛。
她摸著喵喵的喉嚨,喵喵眯起眼,發出咕嚕聲。
和誰有所聯繫是件麻煩事,只要聯繫的時間增加,就會越了解對方。
但是,我還是把手機轉過去給她。
因為我耐不住喵喵央求。
緊急狀況時可以用就好。
反過來說,就是平常不會用。但是,二葉晴夏每天都會傳訊息給我,正確來說是鈴乃介的照片,和一句評論。
「性感照」、「凜然!」、「給我飯飯~~」等等,老實說,全是些無聊透頂的東西。
所以我一開始沒有回訊,她也沒有要求我回訊。
但每天看到這種照片後,就覺得我也不能輸,不知何時,我也開始回訊了。當然都是「起床」、「空腹中」、「活動中」等喵喵的照片。
然後,不知道為什麼,她會把同一張照片的評論改成「睡眼惺忪」、「向主人拜託」、「今天是惡作劇好日子♥」傳回。
她雖然會打槍我的評論,但總是誇獎喵喵很可愛、很可愛,而且在學校里和她的距離也沒有改變,沒有帶給我負擔。
只不過,也出現改變。
自從我們互傳貓咪照片後,她開始叫我「聖同學」,而且自然到我起初根本沒發現,女生叫名字的門檻果然很低。
但是,我不曾叫她的名字,也不曾主動傳訊。
上學時晴朗的天空,在中午前變成了傾盆大雨。聽導師說,似乎是百年難得一見的降雨量,市區發布大雨暴風警報後,學校也開始忙亂起來。
老師們一忙起來,學生也跟著心浮氣躁,雖然覺得很輕率,但還是靜不下心。
正如學生們的期待,第六堂課開始停課,我們提早放學。
似乎已經有電車停止行駛,思考其他回家方法的人,和利用勉強還在行駛的線路的人們,爭先恐後地前往車站。
走路上學的我沒有必要慌張,所以是班上最後一個出教室的人。再怎麼說,今天都沒辦法上去屋頂。
樓梯口附近幾乎沒有學生了,優閒待著的,只有像我一樣家住附近,或是在等家人開車來接的人——才這樣想著,發現二葉晴夏也在其中。
「咦?聖同學,你好慢喔。」
「我覺得你也沒有資格說別人,沒帶傘……看起來也不是這樣。」
她右手拿著一把格紋傘,但是一臉憂鬱地看著玻璃窗外。
「還不回家嗎?今天早點回家比較好喔。」
「是這樣沒錯,但我忘了帶家裡鑰匙出門。連錢包也忘了……所以,正在思考該怎麼辦。」
再過三十分鐘,學校就完全放學了。只不過,父母會晚點來接的人,和老師說一聲就能待在學校里。
我告訴她之後,她消沉地低頭。
「爸爸去出差,後天才會回家。我剛剛打電話給媽媽了,但她說要工作,不到晚上應該沒辦法回家。」
「都這種天氣了,不能想想辦法嗎?」
「就是因為這種天氣,交班的人遲遲沒辦法來上班……我媽媽是看護,還有住在照護中心裡的人,她沒辦法丟著就回家。」
「朋友家呢?」
「大家都住很遠,一下就回去了。因為電車好像快停了。」
看見她走投無路的樣子,我也沒辦法說要先回家。
「喂,你們兩個!怎麼還在這?搭電車嗎?現在南東線和白海線應該都還有行駛喔。」
插話的人是體育老師,毅力至上主義的足球社顧問老師,聲音無謂的大,根本不肯聽人反駁,從入學起就是我的體育老師,所以我很清楚。
「那、那個……」
二葉晴夏繃著一張臉。
「在等父母來接嗎?」
「不是……」
「走路上學嗎?」
「對。」
「那就快點回家!預報說接下來風雨會更強,藤倉你家也在附近吧?」
我連回答都不爽回答,只是輕輕點頭。體育老師似乎也發現我的抗拒,語氣更加強烈地說:「那你們兩個都快一點回去!」
「但是……」
她慌慌張張地想說理由,但那只是無謂的努力。
「趕快回家念書,可以留下來的,只有在等家人來接的學生而已。」
「二葉同學,我們走吧。」
她還想要說些什麼,我抓住她的手往外走。
外頭的風強勁得讓人幾乎睜不開眼睛,這種狀況,連雨傘也派不上用場。
「要是你不介意……要來嗎?」
「去哪?」
「我家。」
「聖同學的家?」
「嗯,我爸媽也很晚回來就是了……啊,還是借你錢比較好?雖然不多,但也夠你去家庭餐廳或是快餐店打發時間。」
當我從書包里拿出錢包時,二葉晴夏的表情變得開朗。
「那我想去聖同學家!」
「你不用在意錢,又沒多少。」
「不是,我想要去找小喵喵,最近只有看到它的照片,還是說……添麻煩了?」
開口邀請的人,根本說不出添麻煩了啊。
而且,如果真的覺得麻煩,就不會問了。只是——覺得不知所措。
回到家時,早上出門時上鎖的大門卻沒鎖。
忘了鎖?不,雖然我馬上否定,但已經是每天早上的習慣了,我根本想不起細節。
不安地拉開大門,玄關處,擺著濕淋淋的傘,和黑色包鞋。
為什麼偏偏是今天……才這樣想著,客廳的門打開,母親探出頭來。
「聖,今天好早——哪位?」
母親的視線穿過我,看著她。
「同班的二葉同學。」
「突然叨擾真的很不好意思,我叫二葉晴夏。因為我忘了帶家裡鑰匙,但爸媽因為工作沒辦法馬上回來……」
「因為發警報了,所以提早放學了啊。」
母親遮掩不住驚訝,但立刻滿臉笑容地應對。
「這真是太糟糕了,我們家沒關係喔,快請進。啊,我去拿毛巾來,今天雨傘根本派不上用場啊。」
母親大概誤會了什麼,嚴重誤會了什麼。
從她比平常高八度的聲音,和慌慌張張的拖鞋聲聽起來,就連我也知道她在想什麼。
接過毛巾後,我逃難般地跑到二樓房間,她也不知所措地跟在我身後。
我三坪大的房間有床、書桌還有書櫃。雖然
也有個小矮桌,但空間沒大到可以擺沙發,另外還有一點五坪大的衣物間,衣服都收在那裡面。
我雖然沒特別潔癖,但也不會把房間弄亂,所以就算突然有來客,也不會慌張。
關上門後,我把抱枕放地上,請她坐下。
「對不起,我沒想到我媽已經回來了。」
「不要緊,這種天氣啊,應該也很多公司提早下班吧?反而是我該道歉,應該要去家庭餐廳才對。」
「是我開口邀你的,你就別在意了。」
「不,說起來,是我忘了帶鑰匙出門的錯,全都是我的責任。」
要追究誰有錯根本沒完沒了,我一開始就說要借她錢就好了。更嚴格來說,就是天氣的錯,是學校沒在天氣變這麼糟之前提早放學的錯,是不聽解釋就想把我們趕出學校的老師的錯,真要找誰有錯,要幾個有幾個。
「叩、叩」,房門傳來敲門聲,我還沒回應,門先打開了。
「聖,我端茶來了。」
托盤上有冒著白煙的紅茶和費南雪。雖然想著「我們家裡有這種點心嗎?」但我沒說出口。接過托盤,我想要關上門時,母親問我:「前一陣子借你的書,已經看完了嗎?」
我向母親借書不是什麼罕見的事,雖然不到熱愛閱讀的程度,但只要引起話題的書,她都會買來看,所以母親的書櫃還頗充實。
但平常都放著我不管,只有這種時候來找我說話,讓我覺得很煩躁。
「……現在需要?」
「剛好有時間,所以想要看。」
「要殺時間還有其他書可以選吧。」
我的聲音比想像低沉,連自己也嚇一大跳。
但母親毫無動搖,待在門前動也不動。
「綠色封面那本。」
——為什麼偏偏是現在啦!
我拿起書桌上的書,又走回房門。
「這樣可以了吧。」
幾乎用丟的把書給她,一鼓作氣把門甩上。
大概是我的怒吼在身體裡迴蕩吧,全身都在發抖。
「還好嗎?」
二葉晴夏擔心地看著我。
腦袋的血液一口氣往下沖,好丟臉,根本不敢看她的臉。
「……對不起,讓你見笑了。」
「不要緊,那沒有關係啦……我回去比較好嗎?」
「別在意……但是看到那一幕會在意吧,但真的別在意,這不是你的錯。」
我也在地板上坐下,喝了口紅茶。熱到感覺要燙傷了,我伸出舌頭,二葉晴夏問著:「怕燙?」微微一笑。
只是這樣,就讓氣氛緩和了。
「因為我養喵喵啊。」
「這根本稱不上理由。」
「但是,大家都說寵物和飼主很像啊。」
「你這樣說,主從關係就相反了耶。」
她輕笑出聲,她的笑法有點刻意,感覺出她在顧慮我。
「我也會和父母吵架,但你剛剛那樣,阿姨有點可憐耶?」
無法回答。
我的情況有點難以說明,根本沒有辦法讓他人理解。
「你和媽媽感情不好嗎?」
「感情不好……我覺得有點不太一樣,說起來根本不太說話。」
「和爸爸也不太說話嗎?」
「不會說話。」
「為什麼?」
「因為沒有特別想說的話、吧。當然,有必要的時候會說。」
「男生都是這樣嗎?」
「我也不知道其他人家裡怎樣,你家呢?」
「我家,家人很常聊天喔。最多話的是我……嗯~~是媽媽吧。爸爸總是滿臉笑容聽著。」
「真好,我曾對那種家庭有憧憬。」
「現在沒有了嗎?」
「沒有了,因為和人說話很累。」
她的表情瞬時染上陰霾。
看到這樣,我才發現不應該說這句話。
大概是從小學就躲避人到現在,我很不擅長看氣氛,因為根本沒有看的必要。
這種時候,該怎麼辦才好?
風雨依舊狂勁吹拂,現在就像待在無處可逃的牢籠中。
「喵~~」
門後傳來聲響。
這種時候,就會覺得喵喵真的很厲害。簡直就是「會看氣氛的貓」,我無法不尊敬它。
一開門,喵喵根本沒看我一眼,直往二葉晴夏走去。仿佛那裡是它的指定座位,毫不猶豫地跳上她的腳。
喵喵表情看起來很自豪,像是在說「這你就做不到了吧?」讓我有點不爽。
但幫大忙了,沉重的氣氛瞬間改變,她露出笑容。
「小喵喵,好久不見~~你今天也好可愛喔,謝謝你每天都給我精選照片。」
「喵~~」
「下次來我家玩吧。我們家有一隻叫作鈴乃介的貓咪喔,它很想要見你呢。」
「喵喵知道喔,我有給它看照片。」
「真的嗎?討厭啦,我們都做一樣的事。」
二葉晴夏笑出聲來。
喵喵也露出和我在一起時完全不同的貓的表情,你是哪來的貓啊?
我一拿海苔來,喵喵飛撲過來開始吃起來,她十分感興趣地看著。
「真的會吃耶。我聽你說完後,也試著拿海苔給鈴乃介,但它根本看也不看。」
「聽說少有貓喜歡這個。」
「嗯,我第一次聽到有貓咪喜歡海苔,鈴乃介喜歡鮪魚生魚片。」
「那常聽到呢。」
「對、對,它還喜歡小魚乾和柴魚片,所以我媽都叫它『毫無驚奇的男人』。」
戲劇性的口吻讓我噴笑,專心吃海苔的喵喵也抬起頭來。
大概是覺得專心吃海苔很害羞吧,喵喵扭扭捏捏地,用前腳摸自己的臉。
「和在我面前的態度也差太多了吧。」
黃褐色的眼睛,圓滾滾地看著我,像在說:「你別多話。」
「聖同學還不是一樣,在教室里和在喵喵面前的態度也完全不同啊。」
「這是因為是喵喵啊。」
「對它敞開心胸的感覺?」
「算是啦……」
「你很喜歡喵喵呢。」
「你這樣說……」
「會害羞?」
「該怎麼說呢。」
害羞——不是不覺得,但更重要的是,「很喜歡」有點不正確。
我確實喜歡喵喵,也很重視它。但那是因為就算喵喵對我說謊,我也不會發現,所以讓我感到輕鬆。
因為不會發現,我可以對喵喵說真心話。就算再喜歡它,它再怎樣背叛我,我都不會看見它的謊言。
我覺得,我只是剛好遇到喵喵而已,或許對我來說,蛇或青蛙也都可以。
「聖同學,這可以用嗎?」
二葉晴夏拿起擺在房間角落的塑膠制逗貓棒。
喵喵嘴邊沾滿海苔,一臉期待地看著她。
「請用。」
聽見我回答後,逗貓棒開始晃動。大概是她晃動的速度和時機絕妙吧,喵喵玩得相當開心。
「你看起來比平常還開心耶。」
「不同人和它玩,它的反應也會不同喔。」
「鈴乃介也是一樣?」
「嗯,它對我和媽媽的態度不同喔。因為媽媽是會餵飯的人,媽媽在它眼中,感覺比我還偉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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