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章 喵喵與海苔 你與巧克力(1/2)
高中第二次的春天,從溫暖的日子揭開序幕。
學年從一年級升上二年級,教室從三樓搬到二樓,班級從六班變成八班,再來就是社會組科目變少,自然組科目變多了而已吧,變化不怎麼大。
所以我只是靜靜呼吸,努力讓這淡薄的變化,別變得濃厚。
「都到齊了吧。」
用力拉開教室門走進來的人,是今年的班導吉樂老師。因為早在開學典禮上宣布了,他也是我一年級的數學老師,所以我早就知道他的聲音和體型都很巨大。
明明不是理化老師,卻總是穿著白袍,去年有人說過,那是他要遮住自己微凸的肚子,要不然就是不想穿松垮垮的運動外套。我想,應該兩者皆是吧。
早已想像吉樂老師會用這種方法進教室,卻有個意料之外的事情。老師後面跟著一個,身穿未曾見過的制服的嬌小女孩。
——那是誰啊?
老師對著那個女孩說:
「真是的,從來沒聽過有人轉學第一天就遲到,本來就已經夠醒目了耶。」
「對不起,我迷路了。」
「總之,先自我介紹吧。」
吉樂老師胡來的要求讓她睜大原本已經夠大的眼睛說:
「什麼?不是老師會幫我介紹嗎?」
「你都已經醒目到這種程度了,還說什麼啊。這是懲罰你遲到,拿去,在黑板上寫名字!夠像轉學生了吧!」
老師朝她扔了白粉筆。
她慌慌張張叫著「欸、啊、哇」,接住白粉筆。她緊緊盯著白粉筆看,讓人以為她想用念動力飄浮白粉筆。
班上所有人的視線,全集中在轉學生的舉止上。
她用力上下聳動肩膀,重新振作精神後,拿起白粉筆滑過黑板。
有點方正卻相當漂亮的字,不大也不小。她用連坐最後一排的我也能清楚看見的尺寸,寫出自己的名字。
「大家好,我叫二葉晴夏,剛從靜岡搬過來。我還不清楚這個城市有些什麼,還請大家告訴我,請大家多多指教。」
她用力一鞠躬,用力到讓人以為她要甩動那頭稍微過肩的長髮。
就算遲到、在眾人矚目中自我介紹、身穿和大家不同,大概是前一間學校的制服,她也毫不慌張,她——二葉晴夏落落大方。
「那二葉就……喂,你們這些傢伙,我不是有排座位,現在是怎麼一回事?」
我的座位應該是中央前面算來第二排,但實際上,我現在坐在窗邊最後一個位置上。
坐教室中央的女生揮手喊著:「吉吉,大家都不想要遵守啊。」
「別叫我吉吉,而且最起碼一開始給我遵守一下啊。」
「這種事情,一開始最重要啊!吉吉去年不也這樣對我們說了嗎?」
「我那是在說念書!而且完全相反,重要的是要遵守!真是的,沒想到菅野今年也在我班上,早知道就把你抽掉了。」
老師戲劇性地搖頭嘆氣,名叫菅野的女生也笑著說:「好過分喔~~」
認識吉樂老師的學生、不認識吉樂老師的學生全都滿臉笑容,二葉晴夏也笑了。
沒笑的大概只有我了吧,反正我根本不想要融入大家,仍舊靜靜呼吸,看著這幅光景。
只不過,我有個不好的預感。
因為教室里的空位,就只剩我前面這一個了。
我念的學校,根據身為畢業生的母親說,二、三十年前的學生人數比現在更多。
但現在沒以前多,「因為少子化啊」,聽到父母這樣說,身為獨生子的我,總煩惱著不知該怎麼回答。但是,少子化也是事實吧。
學生減少後,學校教室多到用不完,已經老朽的大樓被丟著不管,多到就算有不認識的人住進去,應該也沒人會發現吧。
有別於上課的校舍,前幾年還被拿來當社團教室或是合宿時使用的大樓,也還留在原地。現在外面拉上「禁止進入」的封鎖線,旁邊高過我膝蓋的雜草叢生,根本沒有學生會靠近。
大樓的門和窗戶當然都有上鎖,根本進不去,但大樓有室外樓梯,所以可以走樓梯上屋頂。室外樓梯的入口當然也有拉上封鎖線,但要跨過去並不難。
所以在去年,入學兩個月後發現這裡以來,屋頂就成了我愛待的地方了。
沒有維修的室外樓梯雖然生鏽,卻沒有老舊到腐朽。只要上到屋頂,輕撫河面的冷風,就在那裡迎接我。
圍上一圈欄杆的屋頂,面積和教室差不多,多虧屋頂上有被棄置的鋼製置物櫃,能為我遮掩來自校舍的視線。
我環抱膝蓋,靠在置物柜上。
「好累……」
轉學生的制服就在面前,她的背影不管怎樣都會映入我的眼中。就算知道她投射的好奇視線不是在看我,還是讓我不自在。
從屋頂上,可以清楚看見流過附近的河川。雖說是河川,也不是會寫在課本上的大型河川,又大到不適合叫小河流。
河面反射太陽光後,夏天刺眼閃耀、秋天閃閃發亮、冬天潺潺流動,而現在,春天果然是閃閃發亮。
「——咦?」
到剛剛都還在我眼前的制服——二葉晴夏走在河堤上……才這樣想著,她突然停下腳步。
她從制服口袋中拿出什麼東西盯著看,紅繩?看不太清楚。
她在那邊幹嘛啊?
快一點走開,趕快離開我的視線。
「快動。」我在心中用力想著。
此時,一陣風咻地吹過。
「動了……」
嚇我一跳。但我當然沒有隨心所欲操控他人的能力,也不是因為她開始走動而嚇到。我之所以嚇到,是因為她突然從河堤往下沖。
她舉高右手,追著剛剛還在她手中的紅色物品。
跑下河堤,穿過狹窄的河岸後,馬上就是河川了。
在她的腳只剩幾步就要踏入水中時,我忍不住大喊:
「別走進去!」
但她聽不到我的聲音,仍繼續靠近河川。
原本打算再喊一次,但我立刻察覺根本沒用。
從屋頂上喊,她根本聽不到。
我急忙衝下樓梯,在雜草中奔跑,穿越學校腹地後,腳步踉蹌地衝過河堤。
她到底知道不知道現在幾月啊?
到上個月都還在下雪耶。
我一邊在心中大喊,一邊用幾乎是自我最佳成績的速度奔跑。
我跑到河岸時,二葉晴夏早已走到河川中央附近,膝蓋以下都泡在水中了。
「別再往前走了!」
「別擔心,我只是要走到對岸而已。」
「不行,現在馬上回頭。」
「但是那邊……」
她指著對岸,生長在那邊的小樹樹枝伸到河面上,紅色緞帶就卡在上面。
「別管那種東西了!」
「但是,明天之後要——嗚哇!」
「危險!」
看見她腳下一滑,我反射性走進水中。
千鈞一髮之際,我抓住了她的手。
「趕快上岸!」
「但是……」
二葉晴夏似乎還很在意緞帶,不時轉過頭去看。
明明身體很冷,我卻一股熱血往腦袋上沖。
「現在還在意緞帶幹嘛啊!這條河可是比外表還要危險耶。」
「什麼?」
「剛剛要是一個不小心,你可能就被河水沖走了耶。這裡以前可是發生過意外啊。」
「……騙人。」
「我才不會騙人。」
「我、我不是在質疑你啦……但是。」
「總之先上岸吧。」
這種季節要玩水還太早,從腳底冷到全身,身體不停發顫。
再怎麼樣,她也不再反抗了。
走上河岸後,她跪在地上,表情茫然。
「曾經……發生意外嗎?」
「去年夏天,連警車和救護車都出動了。」
據說是小學生們暑假跑出來玩時發生的事情。我也只是從新聞報導中得知,但聽學校長期任教的老師說,這條河已經不是第一次發生意外了。
小小的河川,乍看之下很適合遊玩,但它不如外表平穩,有些地方會突然變很深,水流變很快。
二葉晴夏刷白一張臉。我不知道那是因為寒冷還是因為害怕,她雙手環抱著自己的身體。
「我不知道……」
「我想也是。」
要是連來學校都會迷路的人知道這件事,我才會嚇到。
「啊,但是,緞帶……老師剛剛才給我而已。學
校制服預計今天會寄到我家,所以我明天開始得穿這裡的制服上學。但是緞帶只能在學校里買,所以那個……」
她相當慌張說著,我已經知道她想要說什麼了。
我知道這些事的答案。
想去對岸,只要沿著河岸往前走就可以過橋,制服緞帶去學校合作社就能買到。
但那和我沒關係,所以我不打算告訴她。
我轉向校舍,邊抵抗著含水褲子的沉重,跨出腳步。
「那個……你是和我同班的……?」
大概是記得我的臉吧,但看她的樣子,她似乎不太確定。
我也沒打算回答她,所以沒有回頭。
櫻花季要玩水還太早。
一回到家,我立刻把制服丟進洗衣機,邊發抖邊走進浴室。
冷到刺痛的腳淋上熱水後,慢慢回溫。熱水從頭淋下,我邊沐浴在水中邊脫口而出:
「……糟透了。」
明明只有開學典禮和班會時間而已,卻比平常累上兩倍。
全都是二葉晴夏的錯。
放著不管就好了……雖然這樣想,但一想到要是有個萬一,就沒辦法不去救她。想到明天之後的事情,就讓我心情沉重。
幫了人家又丟著不管,而且還是才剛搬來的轉學生。
如果被別人知道,或許會有人說我很不親切吧。擅自批評我也就算了,要是一群女生跑來責問我,沒有比這更麻煩的事了。
但在淋著熱水澡時,我也漸漸看開了,橋到船頭自然直啦。
短時間內,可能會被說東說西吧,但只要我不說話,他們就會立刻離開。一直以來,我都是這樣度過的。
沖了個要被說浪費資源的熱水澡後,走進廚房打開冰箱,裡面有母親補充的食材。
「雞肉、番茄,和鴻喜菇啊……」
做番茄燉雞肉,或是用胡椒、鹽巴調味後拿去煎吧。用雞肉油脂炒鴻喜菇後,再把番茄切好,擺在一旁,也算是一道晚餐了吧。
忙於工作的父母回家時間都很晚,早上行動的時間也都不同,所以我們家三個人幾乎不會一起吃飯,這種生活已經持續三、四年了。
父親的工作本來就常加班和出差,從孩提時期起,我就沒有什麼和他一起相處的記憶。母親在我小的時候還有控制工作量,但加班時間逐漸增多,現在已經變得和父親差不多忙碌。
小學六年級時,母親問我:
「媽媽接下來可以增加工作時間嗎?」
我回答「當然可以」,倒不如說,我希望母親可以這樣做。
雖然父親反對,但自從下個月開始,母親的回家時間變晚了。
我從冰箱裡拿出蘋果汁。
「喵~~」
大概是聽見聲音,喵喵走到我腳邊來。
喵喵是我們家養的貓。
聽到的人幾乎都會說這個名字「也太偷懶了吧」,我不否認。
因為我第一次對喵喵說話時,它確實回我「喵~~」。現在雖然變得無法無天,但它當時小到我覺得光抱著都會弄壞它,細聲「喵~~」叫。
喵喵整個肚子貼在我腳上,這是它討飯吃的姿勢。
「才下午五點耶,要吃晚餐還太早喔。」
「喵~~」
我覺得喵喵知道我在說什麼。
因為這和它討飯吃,我回它「等等」時的高聲喵叫不同,當然是感到不滿的「喵~~」。
我一說完「你啊,只要稍微不小心就會吃太多吧」,喵喵便心不甘情不願地離開我的腳。
像在表示「不給我飯吃,你就對我沒用處了」,立刻離開廚房。
身長五十公分,體重五公斤左右的喵喵才剛離開,我便感覺此處的溫度正在立刻下降。
「……真拿你沒辦法。」
我打開放罐頭和干飼料的柜子,掀開平坦的蓋子,從裡面拿出一片。
喵喵又跑到我腳上來了,這次大概是聽見我打開柜子的聲音吧。
「只能吃一片喔。」
——我知道啦。
大概想這樣說吧,喵喵叫一聲後,咬住海苔。
「奇怪的貓。」
喵喵動動耳朵,但它現在沒時間反駁我,大口大口忙著吃海苔。
我蹲下身,看著喵喵的眼睛。
但喵喵沒有看我,還是專心吃海苔。
它總是這樣,我不在意地繼續對它說話:
「欸,不過只是個緞帶,會有人為了那東西在這種季節跑進河裡嗎?而且還穿著制服耶……但那是之前學校的制服,可能已經不需要了吧,就算是那樣,應該可以想像河水很冷吧。」
嚼嚼。
「還是在追著被風吹跑的緞帶時,不小心跑進河川里了呢?」
嚼嚼。
「她說早上去學校時迷路了,那回家……」
不是寒冬應該沒有關係吧,但她的裙子濕了,鞋子當然也濕了。
我家到學校還算近,就算如此,我還是很冷、很難走,但她家……
一想到她該不會又迷路吧,就有點擔心。
「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喵~~」
「你只有在這種時候會回我啊。」
喵喵伸出舌頭,舔舔嘴巴。
「你說我不好嗎?」
喵喵沒有回答。不僅如此,一吃完立刻走出廚房,這是因為它知道我只會給它一片海苔。
「無情的傢伙。」
喵喵一離開後,果然變冷了。
「……來煮晚餐吧。」
雖然時間還早,反正只有我一個人,不管什麼時候吃都不會有人念。
我從冰箱裡拿出雞肉、番茄和鴻喜菇。
我不討厭做菜。
要是接下來也得一直做一人份料理,讓我慶幸不討厭做菜真是太好了。
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從書包里拿出課本時,教室出現一陣騷動。抬起頭,穿著新制服的二葉晴夏正要步入教室。
她站在門旁,忐忑不安地四處張望。
該不會是在找我吧?
雖然覺得自我意識過剩,不希望她提及昨天那件事的我,走到後方的個人置物櫃,背對過她。
裝作整理物品一段時間後,慢慢轉過頭。她被其他女生圍著,像在說些什麼。我趁這個機會回到自己座位。
和大家穿著相同制服的二葉晴夏,感覺比昨天更融入大家。雖然不太能用話語形容,但我覺得只有她和大家有點不同。
明明張大嘴巴、出聲大笑、拿出智慧型手機交換聯絡方法的樣子全都一樣,就只有她清晰可見。
大概因為只有她穿著全新的制服,和周遭有點格格不入吧。
思考一陣子後也找不出答案,我打開數學課本。
在教室時,我幾乎總是在念書。我沒特別喜歡念書,要論喜歡或討厭,我討厭念書。
但只要看著課本,就不會有人來搭話,只要有一定的好成績,老師和父母也不會過度干涉。這麼一想,念書也不差。
好幾個腳步聲走近,人影倒映在我的桌上。
我沒抬起頭,只是移動眼球確認狀況,看見剛剛還在和二葉晴夏說話的女生們圍在她的座位旁。雖然她們說話很吵,也因為這樣,二葉晴夏沒有注意到我。
我的頭低得更低了,即使如此,說話聲還是會傳進我的耳中。
「晴夏,你的緞帶怎麼了?昨天吉吉有拿給你吧?」
不過才一天,稱呼就從「二葉同學」變成「晴夏」了。女生像是輕輕一跨,就飛越了聳立在姓氏和名字間,比十層高樓還高的高牆。
「緞帶……那個,昨天老師給我後,我就弄丟了。」
「什麼~~昨天才拿到耶?晴夏該不會少根筋吧?感覺你乍看之下很能幹耶。」
「要是能幹,就不會迷路了吧。」
「你說的對~~哎呀,緞帶去合作社就能買到,你知道合作社在哪裡嗎?」
「不知道,我只知道體育館和教室而已。」
「那等一下帶你去參觀吧,然後順便去買。我的筆記本也快寫完了,也想順便去買。」
「謝謝。」
「不用謝啦。要是忘記一、兩次還能矇混過去,如果一直不綁緞帶,可是會被警告的耶。」
「就是說啊,這種土死人的緞帶,要是沒了才好啊。不覺得這很像國中生嗎?」
「對、對,又不是昭和年代了,真希望他們也差不多該重新設計制服了吧。這與其說緞帶,就只是條繩子啊。」
「我懂~~而且現在這種時代,還穿過膝深藍百褶
裙的,只有這間學校了吧?晴夏昨天穿的那件制服,就很棒啊~~超級可愛。英格蘭裙上還有淡粉紅色的線條對不對?」
——記得還真清楚啊……
跑進耳中的對話,令我背脊發涼。
制服這種東西,就算有點不同,也不會有太大差別吧。
我根本無法理解女生對制服的堅持。
「制服這麼土,晴夏應該也覺得不喜歡吧?」
「不會啊,我也喜歡這個,覺得兩種都能穿到真是太幸運了。」
「欸~~這種制服耶?明明一點也不可愛耶?」
「雖然設計古典,但我很喜歡喔,媽媽高中時期的照片上,就穿著和這個類似的制服。大概因為這樣,今天換上這身制服時,我爸媽異常地興奮呢。」
「那什麼啊,媽媽也就算了,連你爸也跟著興奮嗎?」
「不覺得有點危險嗎?」
「太惡了吧,要是自己父親對女兒的制服裝扮興奮的話。」
「倒退三尺,肯定會倒退三尺。」
二葉晴夏開口阻止毫無節制亂說話的女生們:
「不是那樣啦,我爸媽從高中就開始交往,我爸大概只是想到我媽年輕時的樣子啦。因為他看著我說:『跟媽媽一模一樣呢。』」
「啊~~原來如此,一大早就在小孩面前曬恩愛啊~~」
女生們開心的「哇~~」、「呀~~」聲太吵,我完全讀不進問題。
正當我站起身想換個地方時,放在課本上的銀色自動鉛筆掉到地上。
「啊……」
二葉晴夏立刻撿起來。
「給你……咦?是昨天的?」
我避免和她對上眼,接過自動鉛筆。雖然打算直接走出教室,但其中一個女生沒放過那短短几個字。
「昨天怎麼了嗎?」
「發生什麼事了?」
「藤倉對你做什麼了嗎?」
「不是,不是你們想的那樣……」
別和我說話,別靠近我。
但我的願望沒有實現,二葉晴夏追上我。
「你是昨天幫我的人對不對?果然和我同班啊。」
「幫你?藤倉嗎?」
「沒事吧?」
「晴夏,發生什麼事了?」
「全部說出來啦。」
在我面前,關於我的對話,如傳話遊戲般接續下去。但那種事,我已經有某種程度覺悟了。
因為二葉晴夏身邊,有兩個一年級時和我同班的女生。
我從入學典禮以來,就不和任何人說話,運動會和文化祭等學校活動也不怎麼參加,所以我知道,她們覺得我是「總是心情不好,不和大家交往,不知該怎麼對待的傢伙」。
昨天果然不去幫她才正確。
我瞪了二葉晴夏一眼。
——那什麼啊,真讓人不爽。
去年和我同班的女生的聲音,刺在我背上。
即使如此,我也不打算反駁,打算直接走出教室時,在門口附近被拉住外套衣角。
「昨天真的很謝謝你,不好意思,我沒有好好道謝。」
「放開。」
「——欸?」
「外套。」
「對、對不起。」
二葉晴夏低頭道歉後,和她在一起的其中一個女生,拉了她的手。
「晴夏!班會時間就快要開始了喔。」
「唔、嗯,但是……」
「別理藤倉啦,那傢伙幾乎不講話。只要靠近他,不管是誰他都會瞪人,超級討人厭的啦。」
非常正確,別靠近我比較好。
走出教室,我往在走廊奔跑的人反方向前進。
我要蹺掉第一堂課。晚一點應該會被老師叫去訓話吧,但我現在不想要回教室。
現在,只想一個人靜一靜。
外出包里傳來不悅的鳴叫聲,和爪子扒抓包包的聲音。
「哎呀,知道了啦,你稍微乖一點啦。」
這種時候,不管我再怎麼說,喵喵都不願意乖一點。
喵喵討厭外出包,要把它裝進包包里已經夠辛苦了,裝進去之後又是另一種辛苦。它平常幾乎不會躁動,但只要一裝進包包里,就會鬧到讓人以為要世界末日了。
「沒有辦法嘛,要打預防針啊。」
「嗚喵~~嗚喵~~」
它也討厭打針。討厭的事情交疊,讓它相當不悅。叫聲和磨爪聲都相當大聲。
「啊~~好啦,好啦,我知道了啦,去買你喜歡的東西啦。」
「嗚喵~~」
我只好放棄直接回家,往商店街走去。
我住的城市並不大,生鮮超市和商店街就在徒步可達的範圍內。郊外有更大型的購物商場,去那邊就需要搭公車或是開車。
推開商店街旁邊的寵物店。
門上的鈴鐺「叮鈴」響起。
一看見我,收銀櫃檯內的半老女性露出笑容:
「歡迎光臨,小喵喵、阿聖。」
這家店的店長水野阿姨,大概覺得那才是禮儀吧,她總是在喊我前先喊喵喵。
一眼就可以看出店裡沒有其他客人,這家小小的店,聽說自從十年前左右,水野阿姨的先生因病過世後,她就把規模縮小到自己能應付的程度。
店裡角落擺著貓咪能玩耍的貓跳台,有些貓咪不喜歡陌生場所,但喵喵別說不在意了,簡直在說「終於解脫了」,我才一打開門,它立刻衝出外出包。
「哎呀~~長大了呢~~」
水野阿姨湊近喵喵,之所以沒有抱起它,是因為喵喵玩得太開心了。
「體重沒有變喔,剛剛才在醫院裡量完。」
「我是說你啦。」
水野阿姨擺出孩子惡作劇時會有的表情。
「高中生活開心嗎?」
「還好,和去年差不多。」
「根本算不上答案啊。如果你說不開心,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但是,你的狀況,應該是你自己努力不產生變化吧?」
水野阿姨偶爾會說出像看穿我心思的話,我有點不擅長和她相處。
「……我只是覺得現在這樣很好。」
「有時就算你希望維持現狀,也可能無從抵抗起。說『命運』,或許你會覺得太嚴重,就是種流向改變的感覺吧。」
從開始養喵喵之後,就承蒙她諸多關照,我知道水野阿姨人不壞,是個喜歡照顧人的好人。
但是,我很害怕她再更進一步跨進來,所以我沒有反駁,選擇立刻結束這個話題。
「我會努力。」
大概是很滿意我的回答吧,水野阿姨沒繼續說下去,她走向寵物食品的商品區,問我:「和平常一樣嗎?」
「對,請給我三袋。」
「哎呀,今天比平常多呢……看來,是去打預防針了吧。」
真是的,這個人連小細節都記得一清二楚。我以前大概曾經說過,帶喵喵去打預防針時,都會多買一些餅乾吧。但就連說過這種話的我,都已經忘記了。
她肯定連我上一次什麼時候來的都記得吧。
「打針時,小喵喵有乖乖的嗎?」
「令人意外的乖,我想它大概學到了,就算亂動也無法逃跑。連打完針後生氣一下就可以得到獎賞也學會了。」
水野阿姨噗哧一笑。
「是啊,小喵喵這麼聰明,感覺就是會這樣呢。」
在櫃檯結帳後,接過餅乾。我曾經吃過一次貓咪吃的餅乾,味道很淡,一點也不好吃,但喵喵吃得很開心。這個部分,讓我覺得它果然還是只貓。
我走近貓跳台,感覺喵喵看著我手上的餅乾。不知道它是想表示「現在馬上給我餅乾吃」還是想表示「我不想要進去外出包」……
「不回家就不給你吃。」
「喵~~」
現在馬上給我吃。
但只有這點做不到。有次在放進外出包前先給它吃餅乾,大概是晃到暈了吧,它竟然在外出包里吐了。
在那之後,要把喵喵放進外出包就是個大工程。明明知道是大工程,別把它放出來就好了,雖然這樣想,又覺得它被關在那麼狹小的地方很可憐,結果又重複著相同的動作。
上一次是趁著水野阿姨拿玩具吸引它的注意力時,我把它抱起來放進包包里,雖然不知道相同方法還有沒有效,但這次也只能試試看。
門上的鈴聲響起。
我和水野阿姨同時看向大門。
「歡迎光臨。」
「——啊。」
我才想要轉過頭,但晚了
一步。
「藤倉同學……」
「哎呀哎呀,你們是朋友嗎?」
水野阿姨交互看著我和二葉晴夏的臉。
大概是在教室里曾發生過那種事,她不知所措地露出曖昧的笑容。
看見我也沉默,水野阿姨眯彎了眼說著:「該不會是……」她已經想歪了。
二葉晴夏慌慌張張說:「我們是同學。」我也跟著點頭。
「這樣啊,和阿聖同一間學校啊,雖然我們這裡歡迎所有人,既然這樣,就更歡迎你了。只是間小店,你就慢慢看吧。」
對水野阿姨來說,「情人」和「同學」似乎沒有太大差別,帶著二葉晴夏參觀店裡。
但這間店真的很小,一下就逛完了。水野阿姨拉著她到貓跳台旁:
「這只是阿聖的貓。」
「哇,好可愛喔!」
「對吧,它叫小喵喵,但已經是大叔,不能加『小』了,都九歲了呢。」
「貓咪不管到幾歲都很可愛,所以加『小』也沒關係。這樣啊,你叫作小喵喵啊,請多指教喔。」
蹲下身體的二葉晴夏和喵喵的視線等高,雖然她上半身穿著厚重的連帽外套,但露在牛仔短褲外,光裸的腳對我的眼睛很不好。
她溫柔撫摸著喵喵的脖子,喵喵舒服地眯上眼睛。
上一秒明明還瞪著我,現在仿佛表示著「這就是我平常的樣子啊,你有意見嗎?」般地裝模作樣。
「嗯~~很可愛,好乖喔。」
「因為摸的人是可愛女生啊,小喵喵肯定也很開心吧?」
還真對不起啊,飼主是個彆扭又不可愛的男生。
「才沒有,因為小喵喵是好孩子啦。」
把身為飼主的我晾在一邊,她們逕自聊著喵喵。
「藤倉同學家里只有養小喵喵一隻嗎?」
雖然在意學校里發生的事情,但在水野阿姨面前,我也不能不理她。
「……是。」
「我們家也有養一隻,你知道布偶貓嗎?」
我點點頭。
布偶貓是一種皮毛鬆軟,像布偶一樣的貓咪。但我只看過照片,沒有實際摸過。
「這家店裡沒有布偶貓吧。」
二葉晴夏四處張望,歪著頭:
「與其說沒有布偶貓,倒不如說……」
「對,沒有任何生物。」
「明明就是寵物店啊。」
我忍不住插嘴後,水野食指擺在嘴唇上說:
「噓,這不可以提啦。」
「是事實啊,這家店裡一隻生物也沒有。」
「因為我討厭啊,放在店裡,就有種等人買的感覺。每天照顧它們,也會產生感情不想放手。當然,我先生還活著時,店裡也有好幾隻。但我一個人照顧太辛苦,所以就放棄了。如果有想要養貓、養狗的人,我也會幫忙和有交情的繁殖者聯絡,協助配對。會幫到大家找到喜歡的孩子為止,雖然很費工夫,這種做法似乎比較適合我。」
「那不是費工夫,而是為了找到新家人的時間。」
二葉晴夏眼睛閃閃發亮說出這種令人害羞的台詞,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很認真,讓我覺得更害羞了。但水野阿姨邊「嗯、嗯」地點頭,邊握住她的手。
「你能懂我呢,就是這樣,是要迎接新的家人啊,隨隨便便就解決可不行吶。」
「沒錯!我在遇見鈴乃介之前——啊,鈴乃介是鈴鐺的鈴,乃木坂的乃,加上介紹的介。在遇見鈴乃介之前,我也花了半年的時間。但那一點也不痛苦,看見它的那一瞬間,我感到了命運的邂逅,覺得這樣做真是太好了。」
「沒錯!就是這樣,你,欸……」
「我叫二葉晴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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