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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一章 喵喵與海苔 你與巧克力(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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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二葉晴夏。」

「好棒的名字啊,真的就像你說的一樣。」

把聊得起勁的兩人擺一邊去,我開始準備回家。

我打算要把喵喵放回外出包里,打開門對它招手,但它扭向一邊。

「我要丟下你了喔。」

「哎呀,阿聖,不可以說那種話,小喵喵會難過耶。」

喵喵才不是那種值得誇讚的貓呢。它現在也在水野阿姨看不見的地方,小小吐舌,像在表達「哼!」

這樣一來,只能靠蠻力了,我的手上臉上都會留下抓傷吧,但只能忍耐。

當我伸出手時,二葉晴夏拿著玩具開始在喵喵面前晃動。

「看這邊。」

喵喵一臉陶醉應該……不是我的錯覺。

那張鬆懈的臉孔,在水野阿姨面前也不曾出現過啊。

二葉晴夏小聲對我說:「趁現在。」

「什麼?」

「因為小喵喵現在在跟我玩。」

有養貓的她,這麼擅長對付貓咪也是理所當然吧。

但是,在學校里才發生過那種事,我沒想到她竟然會幫我。

「阿聖,要是錯過機會,會更辛苦喔。」

水野阿姨也催促我,我繞到喵喵身後,悄悄把外出包拉近,迅速抱起喵喵。

「嗚喵!」

喵喵生氣大叫之時,它已經在外出包里了。

裡頭傳來爪子亂抓的聲音,還叫個不停。

我也覺得這樣很可憐,但從這邊走回家要二十分鐘,我沒自信可以一路抱著它回家。

向兩人道謝後,我走出寵物店,二葉晴夏似乎還要留在店裡。

走到外面時,明明早就過傍晚六點了,天空還淡淡亮著。

喵喵大概也放棄了吧,比剛剛安靜多了。

「藤倉同學,等我一下!」

二葉晴夏氣喘吁吁地跑過來,在我面前停下腳步,「哈」地用力吸一口氣。

「到店裡問完後,阿姨要我來問你。」

「什麼?」

「醫院,你去哪間醫院啊?」

「什麼?」

「啊,動物醫院啦,因為我才剛搬來,不太清楚。」

「呃……上網查就能查到吧。」

「嗯,但數量很多,我不知道該選哪間好,而且網路上的評價也不見得正確。」

確實如此。不僅醫院,我也有過被網路評價背叛的經驗。

但水野阿姨應該也知道這附近的醫院啊,應該不需要讓她來找我吧……

還是阿姨覺得我們是同學,要她到學校再問我呢。

但二葉晴夏不是到學校,而是現在跑來問,大概是出自她感覺到教室里的氣氛,而對我的體貼吧。

我從皮夾里拿出診療卡。

「這間是喵喵常去的動物醫院。」

「我現在記下來喔。」

她拿出手機開始打字,大概是因為天色昏暗,看不清楚診療卡上的文字吧,比我想像的還要花時間。

不耐煩。

站在人行道上和誰說話這件事,讓我靜不下來。

「拍下來比較快吧?」

「啊,說的也是。對不起,這樣馬上就能好了。」

二葉晴夏慌慌張張地操作手機,「喀嚓」一聲,我的手邊一瞬間亮了一下。

確認畫面後,醫院名字、地址都拍得很清楚。

「那掰掰。」

我想要立刻離開。

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想,總之就是想要快點離開。

大步走著,後面傳來聲音:

「謝謝你。」

我沒有回頭,所以不知道她有什麼表情。

但不知為何,腦袋浮現她笑著對我揮手的模樣。

屋頂可以遠離校舍的喧囂。吃完午餐後,我躺在水泥地上。

春天的陽光好溫暖,讓人昏昏欲睡。

徘徊在夢境和現實間淺眠一段時間後,我的臉上出現了影子。

閉上眼之前,天空有好幾朵雲朵。

要是陽光繼續被雲朵遮蔽就會變冷啊,我這樣想著,稍微睜開眼睛。

「——嗚哇!」

一開始還以為是夢境的延續,但不對。

眨了兩、三次眼之後,景色仍舊沒變,讓我知道這是現實。

為什麼在這裡?

為什麼知道這裡?

但是,除了剛睡醒時被闖入者嚇一跳,我還有種上了好幾道鎖,僅屬於我的寶物箱被擅自打開的感覺,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二葉晴夏雙手合十對我說:

「對不起,我吵醒你了嗎?」

是被嚇到嗎?還是因為生氣,我也不太清楚,但血液撲通撲通地流過,我的耳朵都痛起來了。

「……你為什麼在這裡?」

我坐起上半身瞪著她。

但她一點也不害怕,用在寵物店裡陪喵喵玩時的感覺對我說話:

「吃完便當後,我到處都找不到你。問瑞穗之後,她說你午休時總不會待在教室里,所以我想,你應該有固定會去的地方吧。」

「了不起的推理啊。」

「完全算不上推理啦,比較像用腳查案的感覺。因為我最先去了圖書館,接下來去了體育館,又去保健室,再去教務處,那之後原本打算去屋頂,但門鎖著……然後,就覺得,真的沒理由,就覺得你應該不在校舍里,想著『你會去哪呢?』後,就覺得你應該在可以看到河川的地方。」

「……為什麼會那樣想?」

「因為你第一天來救我啊。」

「但是,從下面應該看不見我啊。」

「是這樣沒錯,但我在這棟大樓旁邊逛了一圈,發現有人踩過草叢的痕跡。還有,入口處的封鎖線有一點鬆了。」

將近一年,都沒有任何人來到這裡,沒想到她才轉學三天就找到了。

我連生氣的力氣也沒有,僅僅只能嘆氣。

「你將來去當偵探或警察如何啊?纏人到這種程度,應該可以成為優秀的搜查員吧。」

我當然是在挖苦她。而且說起來,就連童話世界裡,也不會存在會迷路的警察。

但她似乎聽不懂我的挖苦,不僅如此,還一臉認真地回問:

「警察有自然組的職缺嗎?」

「……應該有吧?」

「這樣啊,嗯,雖然我現在完全沒思考那個方向啦……」

二葉晴夏突然舉起右手,擺出端正的敬禮姿勢。

「還是我去查一下?」

「……隨你開心。」

她在我身邊坐下,邊發出「嗯~~」的聲音邊伸懶腰。

「這裡好舒服喔。」

因為現在是春天,到了仲夏,這邊和地獄沒兩樣。

但是,我沒有必要對她說明。

「……然後,幹嘛?」

「什麼『幹嘛』?」

「你來打擾人午睡的目的是?」

「啊,對了。我有東西想給你。」

二葉晴夏從掛著卡通人物的包包里,拿出好幾個小盒子。

Pocky、餅乾、巧克力,都是超商里常見的零食,其中,有非常多巧克力。

「這什麼?」

「零食。」

我還以為她當我是笨蛋。

「這種事我也知道,但我不知道你為什麼要給我這個。」

「謝禮啊。」

「我只是告訴你醫院的名字而已,你自己吃吧。」

「你討厭零食嗎?」

「……不討厭。」

「那要不要一起吃?我最推薦的是……這個吧。」

二葉晴夏拿起一個據說是新商品,加入橘子皮做成的巧克力。

「我不要。」

「你肚子飽到吃不下巧克力了嗎?」

「不是那樣。」

「那你是討厭巧克力嗎?」

「我不是才說我不討厭嗎?」

「那一起吃嘛。」

我的聲音已經越來越不悅了,她還是繼續說。

我已經忍不住了。

「不是那樣!我剛剛也說了,只是告訴你醫院而已,不需要特別謝我!如果你真的想謝我,讓我一個人待著更讓我感謝!」

笑容一瞬間從二葉晴夏臉上消失。

我沒有錯。闖入這個地方的人是她,只是,我也覺得——有點說過頭了。

但是,我的後悔在一瞬間之後就結束了。

打開盒子遞給我巧克力的她,已經露出笑容了。

「給你。橘子皮的微微苦澀,會讓你想拿第二個、第三個,然後發現的時候,已經吃完一整盒了。」

相當幸福……就像海苔在喵喵面前時一樣,二葉晴夏眼中只有巧克力。

我覺得反抗只是白費力氣。

「吃完一整盒後,你不會後悔嗎?」

「嗯,那之後會被嚴重的『糟糕了』感襲擊,然後就會想著明天開始要節制,但隔天還是會繼續吃。」

如果真的想節制,就別買這麼多零食來啊。

我斜眼看著包包里滿滿的零食說:「說要道謝也太誇張了吧。」

「一點也不誇張,這是要謝你在河邊救了我,感謝救命恩人是理所當然的吧?」

「然後自己也跟著吃嗎?」

「因為就算放著,感覺藤倉同學也不會吃啊,比起自己吃,兩個人一起吃比較好吃,零食也覺得被美味品嘗比較幸福啊。」

「是我的錯覺嗎?我怎麼覺得你強詞奪理,結果只是想吃零食而已啊。」

「才沒有,是事實。」

二葉晴夏像喵喵惡作劇時一樣,小小吐著舌頭。

啊,原來是這樣,我之所以會被她耍得團團轉,是因為我找到她和喵喵的相似之處啊。

正如她所說,沒特別喜歡也沒特別討厭的巧克力,總覺得今天吃起來特別好吃。

「小喵喵好可愛喔。」

「是啊……」

「你從它小貓時開始養嗎?」

「對。」

「養在室內?還是會讓它待在室外?」

「室內。」

「家裡照顧它最多的人是你嗎?」

「嗯。」

「晚上會一起睡嗎?」

「偶爾。」

「該不會是睡到一半,突然發現它鑽進被窩裡來了吧?」

「是啊。」

「冬天會很溫暖呢。」

「嗯。」

「喜歡吃什麼?」

「海苔。」

「是這樣啊,那我下次不帶零食,帶海苔來囉,雖然覺得在屋頂上吃海苔相當特別。」

「嗯?」

我發現我們的對話有點對不上。

「……海苔是喵喵愛吃的東西,不是我。」

「是喔?我是在問你喜歡吃什麼耶。」

「剛剛那一串話,一般來說都不會以為是在問我吧。」

二葉晴夏小聲說著「這麼說來也是耶」,把手伸向最後一塊巧克力。

「那你喜歡吃什麼?」

「沒有特別……」

「討厭吃什麼?」

「沒有討厭到難以下咽的東西。」

「這樣是很好啦,但我覺得有個喜歡的東西會比較好唷。」

「不用你操心。」

一般女生早就離開我身邊了,但二葉晴夏完全沒那種舉動。不僅如此,還繼續把手伸進包包里。

「要吃餅乾嗎?」

「不要。」

「這樣啊……」

「我才剛吃完午餐而已。」

「沒聽過零食是另外一個胃嗎?」

「人的胃只有一個。」

「但聽說只要看見好吃的東西,人的胃就會空出一塊空間來容納喔,電視上播過。」

那我也有看過。

但是,我沒有光靠餅乾就能驅使胃蠕動的力量。

「你吃就好。」

「算了,我不要吃了。不管再怎樣,現在就算靠意志力,也沒辦法空出空間來。」

也就是說,她似乎是飽了。

她把掛著卡通人物、裝著所有剩下的零食的包包推在我身上。

「回家吃吧。」

「……謝謝。」

我想著,只要我收下,她就會離開這裡了吧。

但是,二葉晴夏還是繼續待在我身邊。

這裡是我的地盤。

雖然我想要如此主張,但話說回來,我根本沒有這個權利。

要說權利,全校學生都有權利,而且既然禁止進入,本來就沒有人可以進來。

結果,只能繼續對話。

「喵喵這個名字是誰取的?」

「……我。」

雖然不後悔,但每當有人問名字,我回答時都會覺得有點害羞。

我真想要告訴小學生的自己:「只有在動物醫院的問診單上寫上『藤倉喵喵』這件事會讓你後悔。」

我想,反正二葉晴夏也會笑我,她的反應卻遠遠超出我的想像。

「不可以忽視從天而降的靈感啊。」

「嗯?」

「直覺感到『就是這個!』之後,不管想再多名字,都覺得奇怪啊。」

「該不會鈴乃介也是……」

「被你發現了嗎?嗯,因為它脖子上的鈴當『鈴鈴』響,所以才取名

鈴乃介。我爸爸叫龍乃介、爺爺叫行乃介,然後來我家的貓也是小男生,所以自然而然加上乃介,就變成鈴乃介了。雖然親戚說太隨便了,但我就覺得這樣好,也沒有辦法啊。」

「我也常常被別人說隨便。」

「但真要說起來,三毛、小玉也很隨便啊,反過來說,要是取小亮或是小博之類的名字,又會被說些什麼。」

大概覺得「找到同伴了!」吧,她繼續說著貓咪的話題。但關於這點,我倒是沒有異議,至少比零食的話題開心多了。

「小喵喵很黏你耶。」

「才沒這回事。」

「但之前,你把它放進外出包里後,它比我想像的還要乖耶。」

那是因為……借用水野阿姨的話來說,是因為有可愛女生陪它玩啊。

但為了喵喵的名譽,我還是別說好了。

「叫也叫不來是常有的事啊。」

「我們家的鈴乃介偶爾也很隨心所欲,明明超級愛撒嬌,卻陰晴不定。」

「因為是貓啊。」

「嗯。但只要我覺得無論如何都希望它在身邊時,它就絕對會靠近。所以我都覺得,貓咪應該聽得懂人話吧。」

我嚇了一跳,因為有人和我有相同想法。大概是我沉默不語,她完全往相反方向解釋。

「啊,你那個臉,不相信對吧?但我覺得它們聽得懂喔,至少我們家的鈴乃介很聰明,都聽得懂我在說什麼。」

「真要這樣說,我們家的喵喵也很聰明。」

「才沒有,我們家的鈴乃介比較聰明,所以大概都知道我在說什麼。」

「誰知道。喵喵才不是『大概』那種程度,它的行動完全合情合理,所以是喵喵比較聰明。」

「那種事情我家的鈴乃介也是。」

我們誇耀自家貓咪的行為,無法停止地不斷加速。

沒有養貓的人聽見,大概會不禁失笑吧。

但只要一開始說,我們就沒辦法停止誇耀自己的貓有多優秀、有多可愛。

從「走路姿勢」到「吃飯姿勢」,說完「睡覺時的表情」後接著說「伸懶腰的姿勢」,最後甚至發展到「上完廁所後的清潔超優秀」。

陷入愛貓人的陷阱中,我毫無止境地說著。

但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這段時間也無法長久延續。

「這邊的風景非常美呢,河川閃閃發亮。你的特等席——」

她說到一半閉上嘴,轉過頭來和我對上眼。

「怎麼了嗎?」

「沒有,什麼事都沒有。」

她到底想說什麼,說不在意是騙人的,但我沒繼續追問。

所以,我只是回了「這樣啊」,她也回了「嗯」。

她閉上嘴後,我們的身邊一片寂靜……

這是一如往常的屋頂。

仿佛讓我回想起,我為什麼自己一個人待著,為什麼會在這裡。

看著閃閃發亮的河面,我輕輕吐了一口氣。

黃金周結束後,換了座位。

雖然大家這次也沒照班導的指示坐,但因為小團體也固定下來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地盤。

我一如往常固守窗邊最後一個坐位,二葉晴夏完全融入班上,仿佛從去年開始就在這間學校里一樣。

「晴夏~~你有看昨天的連續劇嗎?」

「嗯,超級有趣呢。就在對手下周就要採取行動的氣氛中結束了不是嗎?你覺得後面會怎樣啊?」

「晴夏~~你英文翻譯翻完了嗎?」

「嗯,大概都翻完了喔,要看嗎?」

「晴夏~~借我古典字典~~」

「好喔,我們班今天沒課,有空再拿來還我就好了。」

我也不知道沒參加社團的她,為什麼才來一個月就能連在其他班級都有朋友,但她身邊總是有人。

她自願負責六月初舉辦的運動會的服裝,一到休息時間,她就會和其他人討論些什麼。

而我,則是一如既往。

午休時在屋頂眺望河川,在教室時就打開課本。說到變化,大概就是養成在屋頂上吃零食的習慣吧。

變得忙碌的二葉晴夏,很偶爾會突然問我「小喵喵過得好嗎?」但不曾再來屋頂了。

今天難得父母這麼早下班,三個人一起吃晚餐,但我們在餐桌上幾乎沒有對話。

因為對話無法延續,也就沒有人勉強說話。

電視聲在安靜的餐桌上響起,藝人刻意的笑聲、主持人誇張的反應,也稍微為矇混這尷尬氣氛派上一點用場了。

這種時候,喵喵迅速吃完自己的晚餐,離開客廳。

會看氣氛的貓。

我決定要在喵喵的能力表上追加這一項。

吃完晚餐後,家人各過各的。父親在寢室里看電視,母親在客廳里製作著什麼,我悶在自己房間裡。

母親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做不同的東西,我也沒正確掌握。

以前曾經做過在瓷器上作畫的陶瓷彩繪,在那之前也曾做刺繡,現在應該是羊毛氈吧,偶爾會有動物吉祥物之類的東西擺在玄關處。

就外行人的角度來看,每件作品都做得很棒,但就興趣來看,感覺不怎麼開心。

在二樓念書的我,為了要拿飲料到廚房時,聽見玄關處傳來聲響。

從門旁探頭出去看,看見母親的背影。她似乎正在繫鞋帶,坐在入屋處彎著腰。

「你要出門嗎?」

母親的肩膀跳了一下。

「聖,你還醒著啊?」

「還……十點睡也太早了吧。」

「說的也是,但你也別太晚睡啊。」

「你才是,這種時間要出門嗎?」

「有點事。」

「什麼事?」

穿好鞋子的母親,手放在大門上轉過頭。

就像早上出門上班時一樣,化上了漂亮妝容。

「那個……朋友找我出去。」

那時,母親的身體包圍在閃閃發亮的光線中。

——又犯錯了。

我低下頭,後悔自己開口問母親。

大概是時間逼近了,母親打開門。

「那,聖,拜託你關好門窗喔。雖然爸爸也在,但他喝了不少酒。」

「……你其實是要去哪?」

「什麼?」

我沒有抬起頭。

就算沒有抬頭,我也知道母親有什麼表情。

像是嚇了一跳,有點傷腦筋——「狼狽不堪」,這大概是最貼切的表現。

在她回答前,我先結束這個對話。

「路上小心。」

母親什麼都沒說地走出門,「啪當」,門關上了。

玄關剩下我一個人,我回想起了解光芒意義那天的事情。

我能看見喜歡的人的謊言。

正確來說,我喜歡的人說謊時,我能知道那是謊言。

但是,我不知道謊言背後的真相,頂多只知道「他在說謊」而已。

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有這種能力。至少,父母都不曾對我說過,他們能看見謊言,應該不是遺傳。不知道是天生還是後天出現的,不過,四歲時就發現這件事,應該是天生的吧。

喜歡並不單指戀愛感情,也包含對有血緣關係的家人和朋友的「喜歡」。

而最讓我困擾的,就是一旦喜歡上,就算之後變得討厭對方,我也能一直看見他的謊言。

如同父母,如同幼稚園的阿良和小光。

到國中畢業為止,阿良和小光都和我念同一間學校,但自從小學二年級的那天開始,我們就沒再說過一句話。

那天,從散亂在我腦海中的拼圖拼湊起來的那時開始,我開始和喜歡的人保持距離。

小學二年級的冬天,和往常一樣,在學校里和阿良聊遊戲時,同班同學走進教室的同時,大聲說:「我帶了超猛的東西來喔。」

我也不知道他在說什麼。但是,班上天線敏感的同學,相當興奮地跑到那同學身邊去。

「你該不會拿到了吧?」

「對啊,要看嗎?」

「要看、要看!給我看!」

其他聽見對話的男生也一起跑到他們兩人旁邊,我和阿良也圍在一旁。

受到大家矚目的男生,從書包里拿出袋子。如同拿著貴重物品般,輕輕移動手指,比拿到滿分考卷還更驕傲地展示給大家看。

「喔~~!」

在場的男生異口同聲喊著。

因為那是當時在我們之間相當流行的卡片遊戲的卡片,和常見的卡片不同,

是文字和插圖都閃閃發光的那一種。

遊戲中,持有強大卡片的人更加有利,當然大家都想要,但這類卡片相當難獲得。

同學驕傲地炫耀給大家看的卡片,也是稀有卡片中更稀少的那種,所以在場男生的眼睛都閃閃發亮說著「好厲害~~這就是真的啊。」、「超帥耶。」

「真想要。」

我把臉湊近卡片,擁有者抿起嘴唇:

「才不給你,這是我表哥給我的耶!」

聽說是他表哥念大學之後,已經不玩卡片遊戲,所以才會給他。

我想著「不知道是不是也有願意給我卡片的人啊」,想到住在他縣,念高中的表哥,只是相當欣羨地看著卡片。

事情就發生在放學後。

我們在學校前庭里的涼亭中,正打算要玩卡片遊戲時。

持有稀有卡片的男生強勢地說:

「我今天絕對要贏過你們。」

如此威風凜凜地宣示——但在幾十秒後,這強勢的態度轉變成不安的表情。

翻找書包之際,他的臉色越變越白,連我們也感受到他的焦急。

「找不到嗎?」

「早上給大家看完後,我收在這邊啊……」

「會不會放在別的地方,或是夾在課本里啊?」

大家湊近到頭都要互撞,一起看著全攤在桌面上的物品。

但不管確認幾次,就是找不到那張卡片。

「誰偷了?」

大家都和我有相同想法吧,互看彼此的臉,立刻開始找兇手。

最後,卡片擁有者懷疑問我:「是阿聖嗎?」

「為什麼是我?」

「還不是因為你說你想要我的卡片。」

「不只我,大家肯定都很想要啊。」

「但是,阿聖盯著不放啊。」

「我也只是湊近看卡片而已。」

加入我們的爭論的,是阿良。

阿良是我從幼稚園就認識的朋友,在班上和我最要好。

「我看到了喔,打掃時間結束後,阿聖去碰你的書包。」

「——咦?」

阿良表情恐怖地瞪著我,然後,全身開始發光。

「我有看到,看到阿聖拿那張卡片,是他偷的。」

「我才沒做那種事。」

「別說謊了!」

阿良大叫,但那絕對不可能,因為實際上,我既沒有碰過書包,也沒有碰過卡片。

所以此時,我發現了。

說著「別說謊了」的阿良,現在正在說謊。以及,我相當重視的朋友的身體,正在閃閃發光。

只要想通一件事後,過去的所有事情也全想通了。

在那之後,我開始和喜歡的人保持距離。

當然,我也知道有時有說謊的必要。我現在也已經能理解,四歲時,母親為了不買玩具給我而說的謊,就是必要……方便程度的謊言。

但是,謊言偶爾會帶有惡意,而那股惡意會傷害我。

喜歡的人撒的謊,會傷我更深。

說謊的人,會被包圍在閃閃發亮的光線中。那個閃亮,和我從屋頂眺望的河面反射太陽光非常像。

光線告訴我那是謊言。

我可以看見喜歡的人的謊言。

但是,我才不想看見喜歡的人的謊言,所以我下定決心——絕不喜歡上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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