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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十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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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明白成瀨同學為什麼喜歡上你。我想,這種青澀就是你的本質。」

春日宛若擁抱一般,用全部的手指握住我的手說道:

「我喜歡你這樣煩惱。如果你只是個狡猾的人,我應該不會對你這麼感興趣。我喜歡時常煩惱、努力掙扎地尋找答案的你。或許果斷明快的人看起來比較帥,不過我還是喜歡你。」

我只要實話實說就夠了。

「我覺得你拯救了我。」

長久以來,就算和別人在一起,我也一直很孤獨、很無助。

「你現在依然在拯救我。」

我漸漸地找回睽違

已久的感覺——心口如一的感覺。

「謝謝。」

隔天早上,一群大叔前來搜救,我們平安無事地下了山。

「幸好你們還活著。」

事後成瀨對我們如此說道,我也這麼想。

星期日晚上,我走在外頭,看到平凡無奇的橋墩聚集了一群人。是有什麼活動嗎?還是有藝人來了?我如此暗想,仔細一瞧,發現那些人都在看手機,才知道是在玩寶可夢GO。

成瀨也在那群人之中,我們的視線瞬間對上了。

「等等,青木,我現在很忙。」

「沒關係,再見。」

我正要離開,但成瀨抓住我的手說:「等一下。」

反正我閒著沒事幹,便窺探成瀨的手機,只見精靈球飛了出去。

「成瀨,原來你有在收集寶可夢啊?」

「這需要走路,可以順便運動。你的興趣是什麼?」

「你聽了不會對我反感?」

「都什麼交情了。」

「我喜歡殺人遊戲。」

「很普通吧。男生不都是這樣?」

成瀨頻頻動手指,抓住目標寶可夢,喃喃說了聲「好!」之後,把手機塞進牛仔褲口袋裡,對我說道:

「這根本連心理陰暗面都稱不上。你是笨蛋啊?」

經成瀨一本正經地一說,我開始覺得從前一直對這點感到心虛的自己很愚蠢。

「我們散散步吧。」

成瀨說道,沒等我回答便率先邁開腳步,我連忙跟上。

雖然不是有事要去另一頭,我們還是一起走過巨大的鐵橋。

「青木,你覺得殺人遊戲玩多了,就會殺人嗎?」

「可是科倫拜高中的槍手就是在玩這類遊戲。電視上不是也常說嗎?因為分不清妄想和現實才殺人。」

成瀨輕輕地笑了,一面走路,一面朝天空伸出雙手。

「大人還不是一樣,遇上自己不知道的事,懶得查證、體驗或聆聽別人的說法,光憑著自己的心情、感覺和自以為是的妄想下結論。有些人就是這樣,無法區別自己的妄想和現實。仔細想想,人類其實是活在妄想之中啊。」

偌大的河面反射著街道的燈光,波光粼粼。

「不過,戀愛也是這樣。」

成瀨說道,我察覺到她打算說什麼了。

「不了解對方,胡亂妄想,並愛上自己心裡的妄想,根本不知道對方其實是個什麼樣的人。就像從前你喜歡我,我喜歡你一樣。」

走著走著,尋常的景色就像電影的工作人員名單一樣流動著。

「我一直在想,人大概不是因為特定理由而喜歡上另一個人,而是喜歡上以後才找理由。

之所以相信自己找到的理由,只是想求心安。喜歡的理由越正常,生存越不會遭受威脅。

我想,套用你的說法,大家都在找尋分數。看不見分數,對方的輪廓似乎就會融化消失,這是一件令人害怕的事。

我之所以喜歡上分數比曾山低的你,是因為覺得你不會傷害我,而且八成喜歡我,最重要的是會聽我擺布。不過,沒想到在你跌落谷底以後,我還是喜歡你。我一直在想,這是為什麼呢?

沒了你在我面前塑造的形象,沒了一切,我想……」

成瀨停下腳步看著我。

那張漂亮的臉龐像是萬里無雲的天空一般清澈。

「我喜歡的,應該是真實的你的單純。

比起你為了保護單純的自己而遮遮掩掩的那時候,我更喜歡現在這個不加修飾的你。

所以,青木,我希望你維持單純的樣子。

我不希望你是因為覺得必須跟我交往而做出這樣的決定。

希望你公平地考慮。」

看在我的眼裡,成瀨十分光明磊落。

「我明白了。」

我一臉認真地說道,成瀨靦腆地垂下臉來,喃喃說道:

「我是頭一次這麼沒自信,心臟撲通亂跳。」

兩人沉默片刻。

經過的自行車帶來的風吹動我們的衣服,催促我們踏上歸途。

回到家時,這些天來一直忙著準備婚禮的姐姐正坐在緣廊上喝燒酒。

我在她的身旁坐下來,她露出「幹嘛?」的表情,而我回以「沒事」的表情問道:

「欸,姐,你從前學生時代有男性朋友嗎?」

「當然有啊。」

「他們會來參加婚禮嗎?」我詢問。

「怎麼可能會來?」姐姐笑道:「這麼一提,為什麼呢?我邀請的男人只有公司的人。我不認為大家都是這樣,不過……」

「你可以邀邀看啊。」

我試著建議。意外的是,姐姐坦率地說:「我試試看好了。」開始滑手機。

「欸,姐。」

我決定詢問這個好奇許久的問題,因為我覺得,以後或許沒機會像這樣單獨說話了。

「你為什麼要和那個人結婚?」

「因為沒有錢不能生活。」

姐姐回答,視線沒有從手機抬起來。

「這就是現實。我已經過了把理想當飯吃的年紀。」

「這樣真的好嗎?」

我問道,姐姐一臉不悅地看著我。

「我想要小孩,養小孩需要很多資源。就這樣。」

接著,姐姐的表情稍微緩和下來,將視線移向外頭的天空。

「不過,孩子出生以後,我會只用理想教育他。」

姐姐拿起手邊的指甲剪,開始剪腳指甲。

「如果是生女孩,她第一個喜歡上的一定是跑得快的男生吧。」

姐姐想像著未來的時候,只有剪指甲的聲音響徹四周。

「好累喔。」

她打了個小小的呵欠。

「不過,你可以把理想當飯吃,因為你還是小孩。」

說著,姐姐輕輕拍了拍我的頭。

「嗯。」

我站起來,打算回自己的房間。踏上樓梯的時候,我終究抑制不住好奇心,詢問姐姐:

「你現在還是喜歡小康嗎?」

姐姐好一會兒都沒有答話。

剪指甲的聲音停止了,變得好安靜。

隔了很久以後,姐姐說道:「不告訴你。」

我說了聲「晚安」,上樓去了。

午休時間,我和春日兩人一起坐在學校操場邊的長椅上吃麵包。

「青木,你最近變了。」

「是嗎?」

「好像不再在意別人的眼光。」

「嗯。」

我咬了口麵包。

「因為發生了很多事。」

「的確發生了很多事。」

「應該是受到你的影響吧。」

聽我這麼說,她有些開心地笑了。

「是我贏了?」

「我們有在比賽嗎?」

我說道,春日目不轉睛地看著我。

「好啦。」

陽光好耀眼。

「是我輸了。」

此時,成瀨看見我們,走上前來。

「你們在聊什麼?」

「在說青木變得帥氣一點。」

聞言,成瀨用雙手的拇指和食指做出相機觀景窗,眯起一隻眼睛看著我。

「有嗎?」

接著,她用順道一提的口吻說道:

「我們三個最後一起做些開心的事吧,留作紀念。」

我和春日面面相覷。

「要不要去夏日祭典?」

成瀨拿出不知道從哪來的宣傳單給我們看。

隊伍排得好長,快累死我了。

夏日祭典當天,我、春日和成瀨三人一起下了電車,只見從車站通往會場的陸橋上擠滿人。

「看了就好累。」

明明是提案人,成瀨卻率先打起退堂鼓。

「我應該不行。」

「我也是。」

於是,我們逃離了夏日祭典會場,隨意漫步。

就這樣脫離普通的青春軌道。

我們在附近的公園裡發現一個被丟棄的飛盤,拿來扔著玩,一下子就玩膩了,三個人一起坐在長椅上喝果汁。

「青木喝七喜吧?」成瀨買了飲料來。

「我們來比賽誰說的事最不重要。」春日說道。

「我姐姐又交了新男友,一樣馬上就分手了。」

「我比去年長高兩公分。」

「昨天我打破了盤子。」

春日獲勝。

「猜拳吧。」為了把春日說的無聊事弄得有趣一點,我和成瀨不發一語、面無表情地以零點零秒的反應速度迅速出了剪刀。

「你們看,我很會扮鬼臉。」

春日開始扮鬼臉,我啼笑皆非地吐槽:「你是害怕沉默的人嗎?」

「因為……」

春日一閉上嘴巴,公園突然變得安靜無聲。

「沉默很恐怖嘛。」

春日的眼睛變得越來越清澈,我暗自心驚。

「沉默會帶來真相。」

或許真是如此,其實我們都在害怕。

不過,現在我知道,對任何人都不敞開心房才是最可怕的。不斷敷衍他人,不知不覺間會連自己的心都一起敷衍。我不希望到最後變得麻木不仁,連自己的真實感受都不明白。

「青木呢?」

一直保持沉默的成瀨開口說道:

「你喜歡誰?」

「我……」

實話實說是件很困難的事。

稍一鬆懈,就會想走捷徑。

就連表達心意時也是這樣,世上充斥著方便的告白台詞,要找不一樣的詞語真的很難。

「我喜歡成瀨。」

該怎麼做,才能正確表達?

「我喜歡誠實,就算害怕也能坦率表露自我而且體貼別人的成瀨。」

不過——

「不過,我更喜歡春日。

我喜歡懦弱、愛哭、愛鑽牛角尖,看起來不用大腦、橫衝直撞,其實一直在煩惱的春日。

如果理想不能當飯吃的那一天來臨,和我一起煩惱的會是春日。

我想和春日永遠一起煩惱下去。」

「……是嗎?」

成瀨深深地長嘆一聲,用雙手捂住臉。

我有點擔心,窺探她的臉。

「我還以為自己會傷心流淚。」

成瀨在笑。

「沒想到其實還好。」

她站了起來,用舒坦的口吻說道:

「不過,這段時間很充實,我不會忘記的。」

成瀨就這麼走出公園。

「成瀨同學。」

春日對著成瀨的背影呼喚:

「下個禮拜我們一起去買衣服吧。」

成瀨停下腳步,思考了一會兒。

「好啊。」

她說道。

「再見。」

成瀨獨自離去了。

我和春日留在鴉雀無聲的公園裡。

好一陣子,我們只是默默望著夜空。

「要不要坐過來一點?」

春日說道,我照做了。

「為什麼我會和青木交往?真是不可思議。」

春日一副百般無奈的樣子,嚇了我一跳。

「好奇怪喔。」

「我覺得……」

我牽起春日的手,放到眼前。

「第一次和你說話的時候,我就開始改變了。」

我微微地轉動手腕,扣住春日的手,而她也配合我放鬆力氣。

「我應該會喜歡和你在一起以後逐漸改變的自己。」

春日拉過了手。

「改變雖然可怕……」

我們的身影重疊。

「不過,我應該會喜歡逐漸改變的你。」

兩人凝視著彼此。

「我們能夠永遠在一起嗎?」

「視努力而定。」

「是啊。」

兩人同時嘆了口氣。

「欸,你想和我一起做什麼事?我想去夜間泳池。」

「好蠢的夢想。為什麼?」

「想嘗試一下現充做的事啊。」

「比如去遊樂園坐旋轉木馬之類的?」

「吃刨冰吃到頭痛。」

「我們想像的現充好像有點怪怪的。」

「沒辦法,因為我們一直都是怪怪的。」

「從現在開始充實就行了。」

「嗯。」

春日的臉龐近在眼前,目不轉睛地望著我。

「以後會有很多開心的事。」

但願如此。

過了幾個月,在受了點小傷的隔天早晨,我打開衣櫃看見綠色的骷髏頭毛衣。

是小康送我的毛衣。

我決定穿這件衣服出門。

就算掃興、白目、無法和人正常交談,至少不必勉強說不想說的話、做不想做的事。我只想誠實地活下去。

為何如此理所當然的道理,我從前居然不明白?春日說得一點也沒錯。

正當我在玄關穿布鞋時,看見我的姐姐出聲說道:

「那件毛衣真讓人懷念。不過,你怎麼會想穿啊?」

「沒什麼。別人對自己的看法雖然重要,但是我不再把這些看法內化了。」

「呃,你的高二病總算治好了的意思?」

我可不希望如此惱人、痛苦、讓人無助想哭的事,被單用一句「國二病」或「高二病」帶過。

「哎,你要這樣說也行啦。」

我穿上鞋子,走出家門。

這不是我得過且過的故事。

更不是我靠著某種奇特力量變成英雄的成功故事。

這是個更加真實、更加切實,而且十分平凡的故事。

是我找回自我的故事。

並了解何謂特別的故事。

我在校門前遇到春日,嚇了一跳。

「青木,你今天的衣服很帥耶。」

「春日,你的服裝品味已經沒救了。」

我們相視而笑,一起走向教室。

「對了,青木,你為什麼拄拐杖?」

「不小心跌倒,骨折了。」

「少騙人。」

我在門口做了個深呼吸。

雙腳緊張得幾乎無法動彈。

春日拍了我的屁股一下。雖然力道稍嫌過大,不過現在這種事不重要。

「別擔心,有我在。」

春日說道,而我也笑了。

「就靠你了。」

「對了,青木,xvideos是什麼?」

「哦,原來你是在不知道的狀況下說的啊?」

我慎選詞語。

「跟YouTube差不多的東西。」

「居然要把影片散布到那種地方?真卑劣。」

「就是說啊。」

老實說,我現在偶爾還會看到分數。

一直盯著看的話,就會有種感覺,仿佛又要變回過去的自己。

一看見分數,狡猾的自己便會悄悄探出頭來,心靈又快被算計得失給支配。

這讓我很害怕。

這種時候,我總是閉上眼睛深呼吸。

輪番想起姐姐、小康、成瀨、春日……爸媽的面容。

說來不可思議,只要這麼做,分數就會變得一點也不重要。

多虧他們,我才能保持正常。

我睜開眼睛。

每個人都有看不見的分數。

我們總是被這些分數左右。

或許分數很重要。

是在這個世界生存所必須的。

即使如此,我還是想珍惜無關分數的事物。

現在的我是真心這麼想。

回頭一看,絕望與冷笑正等著包圍我們。

不過,我不會讓絕望奪走我們現在絕無僅有的時光。

我相信理想。

船到橋頭自然直——我不負責任地把這句話丟給幾秒後的自己,什麼也不想,專注於眼前的一步之上。

如此這般,我踏入了有苦也有甜的教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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