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六章(1/2)
龐大的積雨雲在蔚藍無比的天空上層疊堆積。
碎層雲不時遮掩了強烈日照,乾燥的風吹過,給冒著汗水的身體帶來了清涼感受。
這裡是栃木的「浮游藻原」。
作為這忌濱北方高原命名來源的「浮游藻」,會在每年春夏之間大舉發芽,變成球狀輕飄飄地漂浮於空中。其利用白天大量吸收日照,在夜晚散發柔和光線的模樣相當美麗,能夠給旅人帶來慰藉,但輾轉各處的獎金獵人,大概不能算是會欣賞這種情調的對象吧。
「……太好了,似乎沒有追上來。」
「好熱!我知道了啦,不要再抓著我了!你是海星嗎──!」
畢斯可用袖子抹抹額頭,這樣回應拚命跟在自己身後的美祿。
這裡除了有會發熱的浮游藻,還要加上腳邊冒出的小草新芽,以及四處散落的廢棄汽車、戰車受到陽光照射吸收的熱氣,讓不得不穿著一身厚重裝備的畢斯可,不斷冒出豆大的汗珠。
「照我的評估,多虧有蕈菇安瓶,帕烏應該可以撐上三個月。問題在於賈維,我想即使在城牆之內,他大概也只能再活一個月。」
畢斯可瞪了美祿一眼,見美祿嚇得縮了一下肩膀,才點頭要他繼續說下去。
「如果『食鏽』如同賈維所說,位在秋田的仙境之類的地方,那用走的絕對趕不及。話雖如此,這也不是一趟可以開車上路的旅程,要是利用了忌濱高速公路之類的道路,馬上就會被自衛團逮捕……」
「你這傢伙以為我是個只懂打架的老粗是吧。這我知道啊,怎麼可能什麼都沒想就出門!」
「看來你有什麼好點子吧!」
畢斯可這時先輕輕啐了一聲,接著從腰包取出摺疊好的地圖,並將滿是傷痕的手滑過地圖,指給探了過來的美祿看。
「足尾的骨炭脈末端,正好延伸到這裡的北邊。炭坑裡面最長的一條礦車線路,似乎可以延伸到山形南部。如果能夠順利轉乘,過這段路應該不用花上兩天。」
「足尾的炭坑……是……」
美祿的表情漸漸變得不敢置信且陰鬱。
「意思是說要穿過骨炭脈裡面嗎?畢斯可,這、這不管怎麼說都太亂來了啦!」
足尾骨炭脈因能夠開採在東京大爆炸之後出現的新興燃料資源「骨炭」而興盛,為日本屈指可數的炭礦地帶。
骨炭是錫或黑炭等礦物,在鏽蝕風吹送下變質後得出的新世代燃料,名稱的由來有一說是因為它如同骨頭的的白色外觀,也有個說法是因為那是以鐵人飛散的骨頭為苗床生出的礦脈等等,眾說紛紜,但總之那是一種現今普遍使用的一般性燃料。
過去為了搶奪廣大礦脈的採礦權,栃木、新舄、福島等縣彼此相爭,並安排了擴大開發炭礦的計畫,卻因炭礦內持續增殖的異形進化生物,以及不斷噴出的毒氣、頻繁發生的爆炸事故等狀況,現在所有縣政府都從這礦脈抽手了。
如今,那裡只是一條被礦車線路鑽得到處是洞的山脈,作為天然火藥庫聳立於此……這就是足尾骨炭脈的現況。
「據說潛藏在骨炭脈裡面的鐵鼠非常兇殘,如果被集團咬上,用不到十秒就會被啃到只剩下骨頭。就算畢斯可真的很強,只有我們兩個,實在無法應付那些……」
「誰說只有我們兩個人上路了?」
「咦咦?因為其他……」
這時候美祿才發現,畢斯可沒有很專心地在聽自己說的話,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在東張西望。
「吶,畢斯可,你在找什麼嗎?」
「就是那個第三人……終於找到了。」
畢斯可圈起手指吹了口哨,眼前的土地突然隆起,一隻巨大螃蟹就擋在兩人面前,遮住了陽光。
橘色甲殼在陽光照耀下閃閃發光,高舉的大螯充滿可以輕易粉碎汽車的魄力與強悍。
「嗚哇、哇、哇啊啊!」
「笨蛋,它是同伴啦。」
畢斯可忍不住用手肘頂了頂躲到自己身後的美祿,接著開心地走向大螃蟹,仔細地拍掉它甲殼上的泥土。美祿看到大螃蟹乖乖地沒有反抗,才稍微放鬆戒備,接著略顯愕然地向畢斯可問:
「這……這位是畢斯可的……朋友?」
「它是我兄弟。」大致拍掉泥土之後,畢斯可從螃蟹的大腳往上跳,一舉坐到背部的鞍上。「它是鐵梭子蟹,名叫芥川。我讓這傢伙從牆壁東邊繞過來。因為它怕熱……我想說它應該躲在土裡,所以才在找它。」
鐵梭子蟹如同其名,是一種擁有非常堅硬甲殼的大型螃蟹。
因其體魄強悍且個性溫順易控制,所以沿海地區的自衛團也會用來作為動物兵器,芥川應該也是這類動物兵器的末裔。能夠背著大炮跟機槍,橫越山區、沼澤、沙漠等艱難地形的鐵梭子蟹行軍能力確實高強,加上其甲殼與剛猛的大螯揮出的攻勢,有段時間還被視為無敵兵種。
但當沖繩部隊往九州行軍時,因為氣候異常而出現大量鐵梭子蟹最喜歡的小麥蝦,導致所有鐵梭子蟹都衝進海里,再也沒回來。發生過這樣可笑的插曲之後,現在各大自衛團之中,幾乎都看不到鐵梭子蟹的蹤影了。
「潛藏在炭坑裡面的動物,絕對不會找牙齒咬不動,毒素也不管用的對象出手。芥川不管什麼地形都能跨越,力量也比大型機械強,是我們的王牌。你也要快點跟它好好相處喔。」
美祿重新看了看芥川的威容,就發現雖然它的左螯看起來兇殘,但那張像在裝傻的臉孔卻有種可愛的感覺,加上從剛才起就一直百無聊賴地挖著土,更顯得可愛。
美祿戰戰兢兢地接近朝自己伸手的畢斯可,並握住他的手之後,被他一把拉起來,落在芥川右肩的鞍上。
「哇啊──好棒喔……!」
從芥川背上,可以一舉望盡無比遼闊,綠意盎然的藻原草原遠方景觀。美祿已經徹底忘記方才的恐懼,整個人開心不已,將身體往前探,看著芥川那張憨傻的臉。
「我叫作貓柳美祿!請多指教了,芥──」
美祿的自我介紹沒能說完,就被芥川用右螯揪住衣領一把拎起,然後毫不客氣地往前面扔了出去。
「嗚哇呀啊啊────────!」
「啊、啊啊!芥川,笨蛋,你這傢伙!」
畢斯可連忙爬下芥川,追著發出長長慘叫,呈現拋物線往前方墜落的美祿過去。多虧地上的草皮以及布滿此處的柔軟浮游藻成為緩衝,所以美祿並沒有受傷,但看他鼓著一張臉,眼中噙著淚水,咬著嘴唇的模樣,就可以知道精神層面上受到非常大的打擊。
「……它討厭我。」
「……咕、咕嘻嘻嘻……!」
看到美祿鬧彆扭的態度,就連畢斯可都忍不了笑意,抱著肚子大笑了起來。美祿以憤恨的眼神瞪了過去,畢斯可這才急忙裝咳了兩聲說道:
「笨蛋,別因為這樣就鬧彆扭啦。我想,如果有不認識的螃蟹爬到你背上,你也會想要丟開它吧?那傢伙也是有身為一隻螃蟹的自尊,你們只能花點時間習慣彼此嘍。」
「意思是說要賭它先放下自尊,還是我的頸椎先折斷嗎?」
「你這熊貓比我想像中還貧嘴耶。」
畢斯可雙手抱胸思索了一會兒,接著交互看了看走過來的芥川肩上的行李,與美祿的白袍後,點了下頭。
「不管怎麼說,要是不能坐在芥川身上,就無法穿過炭坑。好,總之先從形式開始做起……這麼說來,我記得芥川討厭醫生。」
身上穿著蕈菇菌絲編織的海星皮革長褲與長版上衣,腳套日本蝮蛇皮製的靴子。腰際配上收納蕈菇毒劑試管的安瓶腰包,以及兩把蜥蜴爪短刀,還有兩個收納雜物的小包。接著如同刀鞘般將箭筒佩在腰帶上,最後套上長年使用的鞣製蕈菇外套,就是一套可以保護自己不受鏽蝕侵襲的蕈菇守護者正裝了。
讓美祿穿上這身行頭,看起來比身穿白袍時精悍許多,就畢斯可看來,也意外的合襯。
實際上,美祿也不像畢斯可想像的那樣柔弱,多虧他從小就跟著帕烏一起鍛鍊身體,其實已經具備可以騎在螃蟹上的體能了。
畢斯可如是說,美祿帶著滿臉笑容,欣喜地跳上芥川……
就這樣反反覆覆過了三小時。
「哇啊啊啊──────!停下來────!」
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的美祿慘叫聲,迴蕩在遼闊的浮游藻原。
畢斯可將拳頭大的水壺架在營火上,側眼看向美祿,給他建議:
「你這是因為轉彎的時候會害怕,反而會加重體重,惹芥川生氣啦!你要相信它,不要強制它的動作。」
「我是可以理解你的意思啦──!」
「那就是要習慣了。別擔心,你的頸椎會獲勝…
…大概吧。」
儘管美祿那張數度被扔到地面,布滿了泥濘與擦傷的臉龐上浮現汗水,仍然以纖瘦的體格爬上芥川的鞍,勉強再次抓住了韁繩。
(你、你就算好好的……來旁邊指導一下也不會死吧!)
美祿以有些怨恨的眼神,側眼看著一直在遠處的營火上煮些什麼東西,採取放任主義的畢斯可,接著把目光轉向前方。
於是就看到一個背著大行李,直直走在路上的嬌小旅行商人已經迫在眉睫。美祿連忙拉緊韁繩,大聲喊道:
「哇啊!有人!有人啊!芥川,停、停下來──!」
芥川一個緊急煞車,美祿整個人往前飛了出去,差點就要一頭栽在石板地上。幸好途中有一團漂浮空中的浮游藻輕盈地包住他,勉強抵銷了衝力讓他落地。
「好、好痛啊啊……!芥、芥川,你沖太快了……!」
美祿摩挲著摔疼的側腹,想起不知方才的商人是否安好,正打算急忙彈起身子……就在這時,跟一個正在窺探自己狀況的嬌小少女對上了眼。
「啊,你張開眼睛了。我還以為你死了呢。」
「啊,對不起!你、你有沒哪裡受傷?」
「我才想問你呢──不過算了。」
商人對美祿露出笑容,回頭看了看芥川的尊容。
「是說你騎的螃蟹好厲害喔!我第一次看到這麼厲害的螃蟹。」
她彷佛要鑽進美祿懷中,以白皙的肌膚蹭了過來,也抬起金色眼眸看著他。那是一個有著刺眼粉紅髮色的嬌小少女,搖晃的麻花辮子讓人聯想到在深海舞蹈的水母。
「仔細瞧瞧,你長得很可愛呢~~!吶,可不可以叫你熊貓弟弟啊?既然你都買得起這麼棒的螃蟹,應該很會賺錢吧~~怎麼樣,你有沒有老婆啊?」
美祿聽著少女在耳邊呢喃的聲音,不禁渾身發毛,急忙搖頭。
「哇、哇啊!不是啦,芥川不是我的螃蟹!是我搭檔的……呃,朋友。」
「什麼嘛,原來你有伴啦?呿──沒意思──」
水母少女很乾脆地放過美祿,凝視著芥川,彷佛在思考什麼一樣,用手指轉著耳朵前面的麻花辮子把玩。然後……瞬間從顯得遺憾的模樣轉化成笑咪咪的表情,與一副覺得很困惑的樣子看過來的美祿對上眼。
「吶,熊貓弟弟,如果你只是想用習慣的方式學會騎在這種大螃蟹上,那你會承受不了喔。剛開始學的時候啊,一般都會在螃蟹眉心的位置點柚子香。這麼一來螃蟹也會比較放鬆,自然就會親近主人了。」
水母少女從懷中皮革包包掏出黃色瓶子,並用纖細的手指拎到了美祿眼前。打開蓋子,一股山柚子的清香便撲鼻而來。
「咦!果、果然有這類方法可以用啊!」
「這是常識喔。你這麼亂來,要是傷了漂亮的臉就太可惜了。我正好有多的香,可以示範給你看!」
「哇!真的嗎?啊,可是我現在沒什麼錢……」
「呵呵……不用錢啦!」少女眯細了那對貓咪般的金色眼眸笑著。
「畢竟這個世道如此艱辛,有困難的時候當然要彼此幫助啊……我的行事準則就是珍惜禮義人情啦!」
在距離芥川約半公里的地方。
畢斯可面帶謹慎表情凝視著眼前的鐵壺,並看準時機,將少許綠色孢子加進眼前正以小火慢慢沸騰著的紅色液體之中。待觀察過一陣子之後,才慎重地將一支鐵的箭鏃浸泡進去。
雖然與美祿相比手法極其原始,這仍是蕈菇毒的調劑方式。
從旁人看來這個方法非常單純,但只要稍微弄錯配方比例,調劑中的蕈菇菌就可能一舉發芽成長,引發嚴重事故,所以其實是一種非常精細且危險的作業。
尤其畢斯可調配的蕈菇毒,幾乎都是徹底提高發芽威力到極端誇張程度的產物,除了他自己與師父賈維之外的人,連碰到都會有危險。
但畢斯可以這樣的高風險為代價,獲得的便是品質非常好,獨創性又高,而且種類豐富的蕈菇毒。尤其是杏鮑菇融合了爆破菇的發芽力與花柄橙紅鵝膏菇的彈性,讓它成為強大的跳台,是連賈維都不禁嘖嘖稱奇的畢斯可代表作。
但另一方面,畢斯可就完全不會調配可用來治療人類或螃蟹傷病的蕈菇安瓶。藥跟毒不一樣,為了在人體上產生藥效,就必須拿捏精細的配方平衡,不管賈維怎麼教,畢斯可就是只能調出足以讓心肺功能停止的極端產物。所以賈維也早早放棄這個領域,並沒有教導他更深入的蕈菇藥學。
畢斯可抓准菌平靜下來的時機,用鐵筷夾出泡在壺裡的箭鏃,試著徒手射向一旁的大樹。
啵、啵、啵!
插著箭鏃的大樹接連開出漂亮的紅色蕈菇,平坦單薄的菌蓋緩緩張開,灑出輕飄飄的孢子。那是連骨炭礦脈都能侵蝕並綻放的紅平菇毒。
「……嗯──算了,就這樣。」
畢斯可原則上接受了目前製作的蕈菇毒,滅掉營火……
「哇啊──────!螃蟹小偷────!」
原本畢斯可只想把隔了一段時間沒聽到的美祿慘叫當成耳邊風,卻因為內容頓了一下。
「螃蟹小偷……?」
畢斯可忍不住往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就看到芥川正東歪西扭地亂竄,而它的鞍上坐了一個沒看過的,背著大行李的少女。至於美祿,則被芥川的左大螯掐著上下猛甩。
「你、你騙我!放開你的手,把芥川還給我──!」
「你怎麼這樣抹黑呢!熊貓弟弟,錯不在我,是這個世道啊!好啦,你快點死心放手吧!」
雖然當事人是認真無比,但這景象遠遠看來真的很可笑。
「……那個笨蛋搞屁啊!」
大致理解了狀況的畢斯可立刻抽出背上的弓,「咻!」地放出一箭。
畢斯可的箭,射中飄在與奔跑中的芥川背上的鞍差不多高的一大團浮游藻,瞬間「啵!」地生出一大把鴻喜菇。
「嘎喵──!」
水母少女在鴻喜菇強大的發芽威力作用之下,發出彷佛被壓扁的慘叫,整個人被打飛出去,從芥川背上滾落在地。畢斯可則有如追殺她一般,射出第二、第三箭,插在與少女差之毫厘的地面上,爆發出的鴻喜菇阻止少女竄逃。
「喂,你是想對誰的螃蟹下手啊!想直接變成螃蟹的飯嗎!」
「呀──!哇──!」水母少女慘叫逃跑的腳程快得不可思議,一溜煙就跑到很遠的地方,也不知道她有沒有聽見畢斯可的威脅。
過沒多久,失去鞍上主人的芥川,緩緩走回了畢斯可身邊。
到了畢斯可跟前,總算從芥川的大螯滾下來的美祿,擦了擦被泥土與浮游藻弄得髒兮兮的臉,接著猛咳了幾下。
「你這個笨蛋!到底是怎麼才能搞成那樣……」
畢斯可本想狠狠地怒吼美祿……但看到他臉上滿是傷痕,整個人心灰意冷地垂頭喪氣,就覺得他實在太可憐,也不忍心多說什麼了。
「畢、畢斯可,對不起,我……!」
「夠了!不要道歉……我看今天你已經不行了,我們先前進吧。」
「我、我沒問題!我們沒時間了,我得快點學會駕馭它……」
「你想用那雙跟剛出生的小鹿一樣抖個不停的腳繼續練習嗎?明天再訓練吧,受的傷至少要治好喔。」
「……嗯,我知道了。」
畢斯可一邊那麼說,便皺起眉頭,開始思考下一步該怎麼辦。
說實在的,與其討論美祿有沒有天分,不如說一個不是蕈菇守護者的大外行想要馬上學會駕馭螃蟹,根本就是天方夜譚。
就算是蕈菇守護者,也不是每個人都能夠自由自在駕馭螃蟹,也有些蕈菇守護者會用藥讓螃蟹陷入催眠狀態,以半強制的方式加以控制。
(雖說這趟旅程必須趕路,但我不想對芥川用藥……)
畢斯可一邊思索著看向美祿,只見他抱著自己的少許行李,直直地……看樣子是往芥川那邊走了過去。
「芥川,不好意思,勉強你了。我幫你擦藥,你要乖乖的喔!」
美祿從懷裡掏出閃爍紫色光芒的試管,走近芥川之後,它大概是覺得那玩意兒很詭異,於是「刷!」地舉高大螯威嚇美祿。芥川散發出的魄力非比尋常,別說其他動物了,就連情如手足的畢斯可都不禁畏縮。
但是──
「逞強也沒用!要是放著不管,肌肉會退化喔!來,立正!」
美祿完全沒有害怕的樣子大聲說道。畢斯可驚訝的是原本高舉大螯的芥川,竟慢慢放下戒心,緩緩地收斂了威嚇行為。
「對!好乖喔。來,坐下!」
滿臉笑容的美祿摸著芥川的白色
肚子低語,芥川終於放鬆了全身緊繃的狀態,彎起腳當場坐下。美祿將手中的藥水緩緩注入芥川的關節,一股清新的香草般香氣飄散而來。
美祿撫摸著芥川,對傻眼地看著自己的畢斯可說:
「對不起,因為我太亂來,讓它的肌肉受傷了。不過,我用了月魁蒿的重生劑,如果是芥川,就可以邊走邊恢復了喔!」
(……我是要他治好自己的傷就是了。)
畢斯可走到他身邊,以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凝視著平靜下來的芥川跟美祿。
「你明明做得到這樣,為什麼會沒辦法騎在它背上啊?」
「……?這樣是哪樣?」
「……咯,嘻、嘻嘻嘻……也罷,無妨。」
畢斯可愉快地笑著跳上鞍,抓住美祿的手,將他拉到右邊的鞍上。畢斯可在接收了韁繩指令奔出的芥川身上嘀咕:
「我們調整預定,你不必練習駕馭螃蟹了。你有跟螃蟹打交道的天賦。」
「咦咦?我明明被摔得那麼慘耶……?」
「不過,你跟芥川說話了。我也是第一次看到在騎上螃蟹之前,就可以跟螃蟹溝通的人。」
以巨大的八隻腳向前奔馳的芥川,情緒意外平靜,即使有個騎在右肩而傳來異物感,也因為那一段互動而變得柔和許多。
一對巨大戰車炮有如要穿破即將崩塌的巨大寺院屋頂,朝天空突了出來。像是包圍住神社般摺疊堆積的自走炮與戰車殘骸上,長滿了藻類與藤蔓,在夜晚柔和地釋放白天吸收累積的陽光。
「這裡叫作日光戰吊宮。」美祿在芥川背上,隔著畢斯可說道。「聽說以前要一舉廢棄因鏽蝕損毀的戰車時,就會來這間寺院憑弔祭拜。所以你看,這裡的鳥居也是用某種看起來很像主炮的管狀物體打造。」
「那尊像是什麼?鳥居那邊,有三隻猴子並排在一起。」
「那是『不看、不聽、不說』的神像,是自衛團的快攻三原則。據說可能是把當時栃木的軍規打造成雕像得來。」
「喔,你很清楚嘛。」
「學校有教。」
「這樣啊…………喂,你是想說誰學力差啊!」
忿忿地低吼著的畢斯可重新評估寺院的狀況。儘管看起來長期疏於保養照顧,但這邊的鐵器仍然很漂亮,沒有嚴重鏽蝕的感覺,而且這裡好歹也是寺院,看起來應該不至於被武裝的山中行者盯上。
「好,今天就先在這裡睡一下,正好足尾的礦脈也近在眼前了。你啊,別只是替芥川治療,也要好好包紮自己的傷口。」
「這點小傷沒事啦,我也是男生耶!」
「血的氣味會引來岩蟎啊,要是被它們鑽進傷口,可是會癢死人喔。」
「……唔,好,我會好好包紮……」
兩人讓芥川睡在中庭後,踏入正殿。突然,一片漆黑的正殿之中傳來某種煙燻香氣,還有燒過的乾柴正散發著些許火光。
「……有人先來了。你在這裡等我。」
畢斯可用手制止因驚嚇而緊張起來的美祿,架起弓緩緩踏步向前……
好像在哪裡看過的粉紅色麻花辮子,正在黑暗之中不規則地甩來甩去的景象映入眼帘。
「……什麼啊,原來是剛才的螃蟹小偷?喂,你這傢伙,還真常碰面啊。」
「嗚、嗚咕嗚……喀呼、喀呼、嗚、惡……」
「嗯嗯?話說我好像在忌濱也有看過你喔。你這傢伙是不是受到誰的指使在跟蹤……」
畢斯可說到這裡,看到少女緩緩轉過頭來的詭異模樣,不禁噤聲。
睜大的雙眼嚴重充血,滿臉汗水,喉嚨不斷發出奇怪的「呼嚕呼嚕」聲音。不管怎麼看,這樣子都很異常。
「這傢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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