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十七章(2/2)
「所以說,你怕我這個已經去了半條命的破銅爛鐵嗎?黑革……你的腳抖個不停耶。」
「赤星,看我扯爛你四肢送你上路!」
覆蓋熔爐的圓形牆壁,彷佛呼應黑革的叫聲傳出吵鬧的振翅聲,包住了整座熔爐。畢斯可敏捷地翻身躲過灑落的機槍子彈,眼中看到的是腹部左右裝設了機槍的軍用蜂群。
「居然養了這麼多蜂。」
「我是有備無患的類型……!」
「這種就叫作屁眼小啦。」
畢斯可正準備追蹤打算逃走的黑革時,一群黑西裝朝著他沖了過來,同時加上機槍蜂也瞄準了他。
畢斯可把被短刀刺穿的黑西裝直接當成盾牌,挺過機槍掃射之後,將已經斷氣的巨大身體一把朝著蜂扔過去,連帶著一起落入燃燒的海中。
畢斯可從箭筒里挑出美祿打造的散發藍光的箭,朝著組成編隊飛來的蜂射出,貫穿領頭蜂。藍白色的箭以蜂的身體為中心,朝四方散放蜘蛛絲,網羅飛在附近的蜂群,毀了它們的翅膀,讓它們一一墜落到熔爐或鷹架上。
源源不絕的黑西裝從身後的緊急出口湧出,畢斯可則用特別沉重的錨菇招呼他們。畢斯可的強弓直接一口氣貫穿在狹小通路爭先恐後追過來的黑西裝,在他們的身體上「砰轟!」地開出格外沉重又大朵的鉛塊蕈菇。
構造簡單的鷹架無法承受突然開出的沉重錨菇,因而扭曲變形掉落,使追上來的黑西裝們全都摔進了鏽蝕熔礦爐里。
「赤星──!」
「!」
就在畢斯可忙著應付蜂群時,黑革的手槍從樓梯上的鷹架噴火。
槍彈稍稍偏開情急之下扭身閃避的畢斯可腦門,深深挖穿了他的綠色眼眸,血濺當場。
但畢斯可沒有停手。他朝著得意笑著的黑革拉滿弓,必中的這一弓瞄準了黑革的腦門。儘管畢斯可失去了一隻眼睛,他仍確定自己會獲勝。
但在這關鍵時刻,「啪吱」一聲。
畢斯可生鏽的左手手指發出粉碎的聲音。
(!手指……!)
意外射出的箭無法達到必殺的效果,以刺進黑革左腿作結。
黑革雖因痛苦呻吟,但逐漸露出笑容,最後只見他放聲大笑。
「你的手指粉碎了啊。無法拉弓了吧!赤星,事情就是這樣!無論你多強,我總是會在最關鍵的時刻獲勝!這個世界就是這樣子!會確實地讓你這樣的小混混順利死去啊!」
畢斯可看著自己粉碎的左手手指,閉上眼睛。
再次睜開的左眼仍舊熠熠生輝,嘴邊的笑容絲毫不減。儘管受傷的右眼如瀑布不斷流血,但他還是以笑容回敬黑革的笑。
「就算我不能拉弓了,跟你能夠獲勝又有什麼關連啊,黑革?」
那是一個連人渣黑革看了都會不寒而慄的染血悽厲笑容。
黑革覺得自己的深黑雙眼要被畢斯可的綠色壓倒,但仍無法別開目光。
「黑革,你快逃吧。只要我還留有一顆牙,只要我還留下一片指甲,我就隨時可以殺了你。」
畢斯可這番話讓黑革有如從惡夢中醒覺般拖著右腿逃跑,沒被畢斯可收拾掉的黑西裝們接連撲向畢斯可,但都被他的鐵拳打飛,墜落熔爐。
畢斯可已經使不出踢腿,已經跳不起來。身體被滾滾沸騰的熔
爐熱氣侵蝕,已經瀕臨崩壞邊緣。即使如此,他仍拖著有如石像的身體,走在漫長的鷹架上,追著黑革而去。
看來那裡是熔爐中心,同時是鷹架的終點。
「赤星,別過來,你別過來。去死,你就死在那裡吧!」
黑革開槍,子彈持續命中畢斯可。
他的肩膀血肉噴飛,左耳被削掉,子彈甚至穿進肺部,鮮血不斷從口中冒出。
即使如此,畢斯可仍沒停下腳步。沒有閉上的單眼熊熊燃燒,直直盯著黑革不放。
「下地獄去吧,黑革……!」
「嗚哇啊啊啊啊──!」
畢斯可充滿執著的右手臂逮到黑革的臉,重重地揍了下去……
接著碎成粉末。
失去平衡的右膝跪地,同時粉碎。畢斯可的喉嚨發出呻吟,打算以左腳起身,卻在這時中了槍彈,往前撲倒。
黑革情急之下抓住扶手,免去跌進熔礦爐內。他渾身是汗,重重地喘著氣……然後怒吼一聲,把彈匣裡面的子彈全招呼到畢斯可身上。
畢斯可的身體上開了好幾個洞,噴出鮮血。即使如此,畢斯可仍使盡全身力氣掙扎,勉強站了起來仰望黑革。
黑革伸手制止幾台機槍蜂包圍畢斯可。
「……赤星,你、你的眼神是……怎樣……」
黑革彷佛喘不過氣地斷斷續續嘀咕,他已經沒有餘力裝模作樣或嘲笑,只是想知道眼前那有如寶石般閃耀的綠色,為什麼會那麼光彩奪目。
「比克大魔王被悟空幹掉的時候,也是留下了一條右手啊……
而你,已經沒有右手了。
沒有四次元口袋,奶油妹妹也不會來。
你只是一塊抱著滿是水的臉,慘敗死去的爛抹布啊……!
即使如此……即使如此,你為什麼!現在還是那樣的表情!」
畢斯可的嘴抿成一條線,聽著黑革高談闊論,但絕對沒有別開視線。當他開口想要回應黑革的時候,鮮血便有如瀑布流出,讓他只能咯咯苦笑,放棄說話。
「赤星,你該要勝過我的……!」黑革重新裝填子彈,將槍口抵在畢斯可的額頭上。「我就好心聽聽你死前的一個願望吧,說……!」
「………………你……」
「……啊?」
「你才要說啦,白痴。」
「……赤星,你就安心地!死在這爛地方吧────!」
激動的黑革手指用力扣下扳機,在這瞬間──
有如一道閃光的一支箭「砰!」地擊中手槍,連同黑革的手指一起打飛。有如從喉嚨深處擠出哀嚎的黑革眼裡,清楚看到天空色頭髮的蕈菇守護者,正從遠處的緊急出口拉弓瞄準自己。
「黑革,放開畢斯可────!」
「小鬼,閉嘴,你再亂動,我就把這傢伙……!」
畢斯可抓准這一瞬間的空檔扭身躍起,有如撲向獵物的猛獸張大嘴,深深咬進黑革的喉嚨。接著畢斯可就這樣拖著黑革一起,往滾燙的熔爐墜落。
「畢斯可────!」
聽著搭檔的慘叫從遠處傳來,畢斯可將黑革砸在意外堅硬,火紅燃燒的鏽蝕泥漿上,接著咬緊牙根,一舉扯碎黑革的喉嚨。
「咕啊、哈、啊!咳呼、咕啊!呼啊────!」
鮮血有如噴泉從喉嚨噴發,高溫燒爛了背部。黑革睜大漆黑的眼,因為並非這個世界的強大痛楚放聲嚎叫。每當他因想要呼吸空氣而抽搐著喉嚨時,鮮血便四處飛濺流出,在鏽蝕之海上蒸發,冒出白煙。
「黑革,不覺得你這死法很有電影風格嗎?」畢斯可吐掉撕扯下來的肉片,咯咯笑著。「你最愛講的冷笑話上哪去了?怎麼不說說看『I'll be back』呢,黑革──!」
畢斯可的左手揍在苦悶呻吟的黑革臉上,就這樣沒入滾滾燃燒的泥沼之中。
「赤星……!赤星啊啊啊……!我要殺了你……!我要殺了蕈菇守護者,殺了你……然後盡情地睡……!」
「好好在你一手打造的鏽蝕海里沉睡吧。」
畢斯可的手臂加強力道,終於把黑革的臉整個按進鏽蝕之海里。
「嘎啊啊啊啊──!」
黑革發出的沉悶慘叫在水面上製造波動,他像發瘋般胡亂揮動四肢,直到畢斯可的半條手臂都埋了進去為止,黑革似乎才真的斷氣,起火的褲子就這樣延燒過來,最終燒成了灰燼。
畢斯可緩緩從燃燒的鏽蝕之海抽出手,看著已經報廢的左手,不知為何滿足地笑了。雙腳漸漸沒入鏽蝕之中,他很清楚自己即將與黑革死在同樣的地方,卻奇妙地很能接受眼前這煞風景的景象,認為這就是自己的人生終點。
這時──
無數機槍蜂摔落熔爐,天空色頭髮在畢斯可方才所處的地方甩動。
美祿的藍色眼睛盈滿淚水,呆立在那邊。
豆大淚珠不停落入熔爐蒸發,冒出白煙。畢斯可很想安慰搭檔,卻想到自己很不會說話,無可奈何之下,只能對美祿笑了笑。
「……我們明明說好的。你說我是你的搭檔……說我們會一直在一起!」
「……」
「我不要……畢斯可,我好寂寞,你不要丟下我……」
「美祿!」
畢斯可這時抽出自己背上的弓,朝美祿拋了過去。
散發翡翠光澤的短弓完全沒有受到鏽蝕侵襲,閃閃發光,順利收進了美祿手中。
「就算我的骨肉消失,那又怎麼樣?靈魂不會死,我一定會從地獄爬出來保護你……美祿,我們是搭檔,會永遠在一起。」
「……」
「所以……所以,笑一個吧。不論害怕的時候、痛苦的時候,都要這樣笑著。就像我一直做的那樣。你笑的時候,我就會在你身邊。」
這時美祿強行振作,在自己已經哭花得亂七八糟的一張臉上──
一邊流淚,一邊勾出一個笑容。
畢斯可稍稍眯細眼睛,凝視著那張邊哭邊笑的熊貓臉。延燒到衣服上的火已經燒傷身體,正緩緩將之烤焦。畢斯可咬牙撐住不讓身體搖晃傾倒,勉強留在現場。
「畢斯可!」
「美祿,吃了我的命吧。」畢斯可重重喘氣,坦露出胸膛,指了指那邊。
「別讓鏽蝕殺了我。由你來了結我……吸取我的生命。」
「……」
「你做得到嗎?」
「嗯。」
美祿睜大哭腫的雙眼,拉滿翡翠弓。
搭在弓上的蕈菇箭,瞄準了畢斯可的心臟。
兩人的雙眼彷佛要把對方的身影烙印在眼底般互相凝視,在一片寂靜之中你來我往,有如繁星生輝。
以畢斯可教導的架勢拉滿弓的美祿,美得有如神話英雄,悲壯且雄偉。儘管眼淚仍止不住,但美祿已經不再懼怕。
「我會……像你一樣……」
「……」
「我會像你一樣活下去。不論遇到多少次挫折,不論失敗多少次,都會重新站起一笑置之。我會試著這樣活下去,然後拚命地活,總有一天……當我被撕裂粉碎,只剩下靈魂時……」
「……」
「我能夠……再見到你嗎?」
「嗯。」
「……」
「一定會再見。」
美祿眨了一下眼,珍珠般的淚珠滑過臉頰,從下巴滴落。
(有沒有什麼好話……)
(我一直在尋找那種平凡無奇的話語。)
(但是抱歉啊。)
(我不知道這種心情到底要怎麼表達。)
(我愛你。)
(畢斯可。)
(就算你不在了,我也永遠愛你……)
「啪刷!」
美祿射出的箭破風而出,「咚!」一聲直接插在畢斯可的心臟上。畢斯可撐著快要倒下的身體,靜靜地低頭看向射穿胸口的箭。
並感受到蕈菇的菌絲正在自己體內生根。
畢斯可的痛覺早已麻痹,對於自己無法感受到搭檔這結束自身生命一箭帶來的痛楚,讓他覺得有些遺憾。相對的,能夠輕盈地包容一切的睡意襲擊畢斯可。畢斯可雖然心想要儘量振作清醒,但因為視野已經化為一片白,終於撐不下去,將自己交付給強烈的睡意。菌絲傳遍體內的感受包覆畢斯可,然後世界緩緩變成了橘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