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我想陪在你身邊 冰凍美人(1/2)
網譯版 轉自 輕之國度
翻譯:余火
修圖:余火
嚴寒之地八王子,也迎來了櫻花盛開的季節。
四月——
這個一年伊始的月份,也是學生和新進員工開始新生活的月份。
但是、我們光榮的阿爾卡迪亞·八王子中心卻——
「八王子的新人?零蛋哦」
清晨時的部長室。
對於秘書渡良瀨綾的疑問,我無所謂的這樣回答她。
身著西裝的美人秘書像是小貓一樣睜大眼睛。
「零蛋、的意思……也就是說、一個都沒有嗎?」
「沒錯,一個都沒有」
以旁觀者的角度看來這應該是場愚蠢的對話,但事實就是這樣無奈。
「啊、當然臨時員工還是有的哦?好像有十多名來著。今天應該也在培訓吧?」
「是的。胡桃君和藤井寺都在……但是一個應屆畢業生都不招也太奇怪了吧?」
「也不能這麼說」
客服中心的人員構成有八成都是非正式員工,也就是兼職的臨時工。
沒有新進社員是常有的事。
渡良瀨不解的歪下頭。
「去年在八王子有過新員工培訓,今年取消了嗎?」
「嗯.人事部說『上次已經吃夠教訓了(意會)』」
聽我這麼說,渡良瀨露出驚訝的神色。
「難、難道說……是因為去年的『那件事』?」
「不知道,可能是吧」
六本木開展新人培訓的基準,現場的社畜又哪裡會清楚。
但是渡良瀨提到的「那件事」——一年前發生的那場騷動,在人事部錄用負責人看來或許成為「不能把有著美好未來的新進社員送到那種危險的環境中去」的教訓了吧。
渡良瀨看向遠方。
「已經過了一年了啊」
她進公司到現在,正好一年。
對我來說這是動盪的一年,對那件事也只有轉瞬即逝的印象。渡良瀨應該也一樣吧。她的目光像是在回味著這一年苦鬥、苦難的日子。
視線返回現在,她說。
「前輩,我可以在業務閒下來的時候找時間去幫忙新人培訓嗎?」
「你要去嗎? 為什麼」
「我想將去年培訓時前輩教給我的東西也教給其他人」
「我教的東西、啊」
我不覺得自己有教過什麼有用的。
因為那場培訓的緣故,我還被董事針對了。只能說是自作自受。
如果渡良瀨來做的話,應該會做的比我更像回事吧。
「好,你就去幫敦和球球吧」
「是! 請交給我吧!」
爽快的給出回復後,渡良瀨走出房間。
這一年她也成長得相當可靠了,望著她的背影,我的思緒閃躍而去。
記憶閃回一年前的今天——
◆
第一次聽到有新進社員,是二零一六年的三月,汽車保險業務的繁忙時期。
「你知道嗎?聽說下個月要來的新人是個很漂亮的女孩」
我邊聽同事胡桃敦說著,邊小口飲下紙杯里的咖啡。舌尖傳來的是酸味更甚苦味,難以下咽的口感。雖說對公司休息室里的販賣機不該有太多要求,不過就不能再想點辦法嗎。好不容易能從停不下來的電話風暴中逃得一命的休息時間,美味的飲料也不奢求了,至少給點能正常喝下去的東西吧。
「就不能換家販賣機的供應商嗎」
「咖啡這玩意哪家不都一樣是泥水嗎」
「說不定真正的泥水都比這玩意好喝」
小我三歲的後輩喝著飲水機接的水。剛進公司的時候還是個每晚都要喝上兩口的男人,自從有了孩子後就變得節儉了。一幅尚帶稚氣的容貌像是因為去遊戲廳被抓去說教的高中生一樣,實際上卻是個已經組建了家庭的了不起的二十五歲男人,真是人不可貌相。
「比起討論咖啡還是聊美女的話題吧,你就一點都不在意嗎」
「沒興趣,反正也跟我們沒關係」
八王子客服中心八成員工都是臨時人員。我和敦也都是從臨時工做起的。新錄用的大學生幾乎都是去了六本木總部或是關西的分部,很少有人來這種邊疆地區。
但敦好像還是不肯略過美女的話題。
「這你就不知道了吧。大概前年開始就要求對新進社員進行現場培訓。好像綜合職錄用的新人都要在客服中心待兩三年才行」
啊、說起來好像是有這事來著。
「我聽六本木總部的朋友說似乎是因為高屋敷社長在進行各種改革的緣故」
「喔」
那個留著一大把鬍鬚的社長還在做這種事啊。
對我這種現場的小主管來說,那是遙不可及的大人物,我只能仰望著跟隨……
(譯:槍羽的職位前幾卷譯作「領班」「指導」.現統一譯為主管)
「去年到改簽組的新人似乎態度不是很好,不然我倒是挺歡迎的」
「啊、就是那個被球球抱怨的人嗎?」
正在敦說出名字的時候,休息室的沙發上有人起身。剛才被沙發椅背遮住沒發現她。但連頭都沒露出來,說明她的個頭就是有這麼玲瓏。
我們中心身材這么小巧的女性只有一位。
還真是說曹操曹操就到。
「槍羽—,在叫我嗎?」
帶著一頭足以遮住臀部的黑色長髮,藤井寺球緒走向我們。通稱球球。雖然名字像是家養的小貓咪,但她可是改簽組的主管。
球球在我身旁坐下,將我放在一旁的咖啡一飲而盡。
她拍了拍牛仔褲,將褲腳的褶皺拍平。
「呸呸呸! 這種泥水你也喝得下去啊!」
「喝我的東西還抱怨這麼多」
她和我是同一期進公司的,所以彼此相處起來也比較隨意。
「去年六本木不是有人來改簽組培訓嗎?他怎麼樣?」
「那傢伙啊?已經辭職了」
「辭職了?」
「嗯,說是要去印度修行!」
啊—、我和敦同時發出表示理解的嘆聲。
從六本木來的新人大多都受不了現場的嚴苛生活。而向人事部提出希望儘快返回本部的申請被駁回後,就會以「這裡不適合我」為由辭職不干。此後要麼去參加公務員考試,要麼踏上尋找自我的旅途。
「現在的年輕人啊,真是隨隨便便就把工作辭了~」
二十八歲的小女身這樣感嘆。他應該也是唯獨不想被她這麼說吧。
「再說我覺得我們這個工作環境也有問題」
「客服中心的離職率一直很高呢—」
正趕上上層的老傢伙一時興起的現場培訓,被迫辭職的精英也怪可憐的。自尊心越強,在電話中向年輕的主婦或退休的老頭點頭哈腰越會產生抗拒心理。
球球歪了下頭。
「聽說營業組也有新人要來是吧?」
「還不一定呢。是敦在妄想要是有漂亮的新人來該多好啊,這樣的」
年紀比我小的同事不滿的撅起嘴。
「好過分啊你。簡直是說我這個有家室的人還喜歡其他女孩一樣」
「難道不是嗎?」
「我不是喜歡女性,只是喜歡美女而已!」
他一副理直氣壯的樣子,我都懶得吐槽了。
「再說你哪有資格說我呀,明明一幅不感興趣的樣子,還不是有那麼多美人作伴」
「別說些會讓人誤會的話」
我從來沒有向臨時員工下過手。營業組宛如百花齊放的溫室,讓其他組的人很是羨慕,也正因如此,我才不能利用主管的身份為所欲為,畢竟時時刻刻都有人關注著。
大家都是主管你應該能理解吧?我向球球遞去尋求同意的視線,但我的這位同事反而卻將圓溜溜的眼睛瞪成了倒三角。
「說到這個,聽說你最近還把手伸向我們組的孩子了呢」
「我才沒有」
「別狡辯了! 好幾個人都說看見你們在車站附近的花丸烏冬吃飯」
「啊—、這件事我也聽說了」
連敦也這麼說,但我確實不記得了。為什麼非得邊吃醬汁拌烏龍麵邊示愛啊,又不是沒錢的學生情侶。
「那應該是店裡客人太多了才正好坐一起吧?」
「所以你就讓她懷孕了嗎!」
「才沒有」
這是什麼繁殖過程啊,我是裸子植物嗎。
「
真是的,槍羽果然是個沒救的衣冠禽獸!」
「就是說啊!槍男!」
「………………」
這些傢伙,到底是怎麼看待我的?
正當我想還嘴的時候,突然傳來焦急的腳步聲。是我們營業組課長·權田公太郎。暴露在日光燈下的腦門閃閃發光☆一臉不高興的表情像是要責問你們怎麼還在這摸魚偷懶 ☆ 搞得我也有些小急躁☆
「槍羽、課長室、非常急」
傳達的命令只有三個詞。
剛當上主管的時候他還比較溫和的說「槍羽君,能來下課長室嗎?有急事」,但後來變得越來越簡潔。可能下個月就會從「槍課急」變成「QKJ」了。
深表哀悼、在兩位同事這樣的表情目送下,我被強制帶往了課長室。
說好聽點叫整理的井然有序,說難聽點就是簡陋無趣的房間。電話電腦文件筆具眼鏡布、能感到一種除了工作所需物品外什麼都不放的頑固感。唯一一個例外、是用可愛的布料包著的小巧的便當盒,大煞風景的為桌上增添了些許顏色。
我敬愛的上司隔著桌子開始對部下交代事項。
「槍羽,你怎麼看待現在的年輕人?」
「現在的年輕人?」
「沒錯」
他將桌上的文件扔過來。
我拿到手裡一看,上面寫著「關於新進社員培訓」。正是我們剛才在休息室談到的話題。
「其實這次培訓決定由我們八王子負責。我想交給你,怎麼樣?」
雖然是詢問句,不過肯定是不容我拒絕的吧。那為什麼還要加問號呢,這就是所謂的「大人語」吧。
我通過提問,試著做無謂的抵抗。
「培訓、具體是要做什麼?」
「一切,問候方式、發音、商務禮儀、基本的業務知識、公司歷程等等等等」
「這種培訓不是一直都外包給專業的公司來做嗎?」
將所有新人都能理解的基本商務方面的培訓都委託給專業公司的公司並不少見。我們公司去年為止也都是這樣。
「因為高屋敷社長的指示,今年開始似乎是為了削減成本決定自己來做」
削減成本這個話題出現。如果上司這樣指示,下屬就得乖乖俯首聽命,唯唯諾諾也叫人討厭。
「我們哪有培訓的經驗啊,這也太強人所難了。蛋糕就該交給蛋糕店來做」
「社長更希望能進行現場教學培訓,而我們正好被選中了」
「也就是說,就像以前對臨時工做的培訓一樣就行了是嗎?」
課長點點頭。
「大型便利店或者汽車製造商不也是直接讓新人在店裡或者工廠開始工作嗎。嘛、應該都差不多吧」
雖然明白這個道理,但我還是沒辦法接受。
也許是讀懂了我不滿的表情,課長用溫和的語氣安撫我。
「聽說來我們這裡的都是作為綜合職錄用的新人。對他們好一點將來說不定也有好處」
「…………」
我的心情和科長樂觀的語氣相反,變得越來越沉重。
我不覺得作為將來的幹部候補備受期待的那些年輕人會願意接受客服中心無聊的業務培訓。「我才不是為了做這種事進公司來的!」肯定會被這麼抱怨吧?
「但是為什麼選我呢?不是還有其他主管嗎」
「是直銷事業本部長推薦你的,你要是拒絕了他臉上可不好看」
課長對掙扎著的部下進一步施加壓力。
管理所有客服中心的事業本部長室田正義先生曾經任職八王子,而且是我的上司。
他現在還關注著我,讓我感到有些高興。但這次卻讓我有一種趕鴨子上架的感覺。
「通過四周時間的培訓,對新人的能力和適應性做出評價。而人事部會將這些評價作為參考來決定她們會分配到的部門。就是這麼個流程」
「啊,這樣啊」
雖然不知道就四周時間的培訓能教會他們什麼,但既然流程是這樣我也沒什麼可說的。
「啊、還有」
課長又露出一幅愁容。還要幹嘛啊。
「曾根專務的兒子也在這群新人里,就拜託你適當照顧下了」
這麼說著,課長的眼神飄忽不定。
「適當照顧是怎麼照顧?請您詳細說明下」
「不用說這麼細你也懂的吧。就是那麼個意思」
「曾根專務,就是那個法人營業部門的大人物是吧」
聽說他原本是在國內的損保公司工作,今年一月才被我們社長挖過來阿卡迪亞。是個優秀、而又嚴厲的人。
但看來這份嚴厲並沒有用來對待自己的孩子。
「曾根專務對我們八王子有交代過什麼嗎?」
「沒有。那位老總和現場扯不上什麼關係吧。至少我沒聽到什麼消息」
既然這樣、我探出身說道。
「我們反而不應該特別對待他吧。這麼做對他不會有什麼好處,而且還可能讓他被其他新人孤立不是嗎?」
「這方面不必擔心」
「為什麼?」
「那位少爺有兩個朋友陪著」
不是很明白這句話的意思,我向課長投向詢問的視線。
課長閃躲著看向桌子。
「大學一個班的朋友和他一起進了公司。所以他不會被孤立」
我花了些時間才理解這句話。
「……也就是說,他們三人來面試我們公司,還全都通過了?」
「因為是曾根專務的兒子和他的同學嘛」
科長躲開我的視線說道。不用再多說,我心裡已經有數了。關係戶關係戶關係戶。就是靠關係進來的對吧。
靠關係被錄用本身並不是什麼壞事,只要他本人是對公司有用的人才,我也不打算對錄用經過多嘴什麼。利用關係,也是一種才能。
但即使如此也該有個限度。「因為朋友也在」這種理由最多也只能用到大學吧。找工作都要發揮這點絕對不行。至少我從來沒聽說過這種事。
「千萬不能壞了專務家少爺的心情,要將他當做VIP鄭重對待!同時還要教會他作為成年人的禮儀!」
「…………」
你說這話就不覺得自相矛盾嗎。
可能是因為我毫無反應感到不安,課長眼淚汪汪的搖著我的肩。
「拜託你了槍羽~啾!我只能靠你了! 求你了!」
「……是」
被他那雙圓滾滾的眼睛這麼盯著,我也只能接受了。
「我負責培訓的這段時間主管的工作要怎麼辦?」
「沒事,你兩邊同時做不就好了」
「不應該是由課長代班嗎!?在繁忙期要同時兼顧主管和培訓的工作!?」
「不、不行、嗎……?槍羽啾、討厭這樣嗎?」
他用類似Galgame女主角的語氣這麼說。這隻倉鼠未免也太可愛了吧。
「營業主管的工作實在太難……咳咳,太複雜了。很多事沒有你我也不知道要怎麼做啊。咳咳」
他支支吾吾的咳嗽了兩聲。說到底你不就是不想做嗎。
我長嘆一口氣,整理好情緒。
繼續抵抗只會讓我更累。
「那培訓這段時間我加班的時間會更晚了啊」
「嗯,所以才不好交給有家室的胡桃君來做。會選中你應該也是因為你一個人沒什麼負擔吧。討厭這樣的話就別只顧著玩女人,早點去結婚吧。結婚可是很棒的!」
課長露出一口黃牙笑起來,尖尖的下巴指向另一邊。愛妻便當!大概就是這樣吧。區區一隻倉鼠還敢這麼囂張。你專心啃你的瓜子就夠了。
結婚啊……
現在我還沒有這方面的計劃,也沒個對象。談戀愛就夠麻煩的了,更別說結婚了。到了我這個年紀經常被邀請去參加婚宴,所以每次都是在送禮金之類的,婚禮還真是令人悲傷的活動。
所謂「槍男」的實際生活,其實就只是這樣而已。
◆
雖然科長說我這個單身漢沒什麼「負擔」,但有一起生活的妹妹在可沒這麼簡單。讓中學生每晚都一個人待到深夜她一定會不安的。
這時候我能拜託的只有青梅竹馬。
岬沙樹。
她在居酒屋的工作結束後的深夜,來到我的公寓。
「槍羽忙新人培訓的這段時間我負責給小雛做飯是吧?」
沙樹在客廳沙發上邊吃飯糰邊說話。好像是因為工作太忙晚飯沒怎麼吃。看來今天店裡的生意也不錯。
「實在是不
好意思,可以嗎?」
「沒關係啦。我去店裡之前先做好便當帶過來就是了」
太好啦! 發出歡呼的是我妹妹·雛菜。明明都讓她趕緊去睡覺了。
「居然每天都能吃到沙沙做的便當,真是太棒了!哥、你多培訓段時間也沒問題哦~」
「別說這麼傷人的話」
要是被妹妹拋棄,我可能真的活不下去。
「話說,你說的那個培訓是什麼?」
「就是向新進員工灌輸我們公司的理念」
「哥哥公司的理念?」
「像奴隸一樣工作……不、是像拉車的馬一樣工作吧」
雛菜半睜著眼看向我。
「這兩個有什麼不一樣嗎?」
「嘛、就是說你什麼都不用想只管拼命工作的意思」
雛菜盯著我的臉。
「要教新進社員這種東西?哥你還有良心嗎?」
被像是看鬼怪惡魔一樣的眼神盯著實在是太慘了。鬼畜的不是我,而是這家公司。我只是個社畜。
順便一說我是從臨時工做起的,因為是中途錄用,所以沒接受過什么正式的培訓。進公司時只被速成灌輸了商務禮儀和保險知識,然後就因為OJT被扔到了現場。現在擁有的知識和技能,大部分都是我在戰場闖過一條條生死線掌握的。
臨時工出身的一生都要在現場工作,不可能升到課長這種管理職以上去。
「唉、又有哪家公司不是這樣呢」
沙樹一口氣喝光了罐裝啤酒,接著又打開第二罐。她今天穿著輕薄的粉紅色羊毛衫。大學時她也這麼穿,那時我的眼神總是被她白皙的鎖骨吸引住。現在想來,當時因為這點心動不已的感覺還真是懷念。
「沙樹剛進公司的時候有什麼印象深刻的回憶嗎?」
我的青梅竹馬沉思了一會。
「應該是紙箱子吧」
「紙箱?」
「我進公司的時候正好編輯部正好從御茶水搬遷到赤坂去。跟著一起搬走的還有一大堆箱子,裝滿了書和文件之類的,重死了!把我肌肉都練出來了」
你看、她挽起毛衣袖子露出臂腕。還是一樣柔潤白嫩的皮膚。
「你這不是什麼肌肉,只是單純的贅肉而已吧?」
「誒? 你說什麼?風太大我沒聽清你再說一遍。好好想想你妹妹吃的飯是誰做的再說一遍」
「……沙樹小姐的手真是纖細又漂亮」
她點了點頭,喝空了第二罐啤酒。本來就變胖了嘛,和醉鬼交流就是這麼麻煩。
「有接受過新人編輯的培訓嗎?」
「哪有這種東西。『好好看清除前輩是怎麼工作的』大概就是這樣子的吧。工作第一年我都是最早到公司的,就負責接電話,端茶倒水。過了一段時間開始幫忙做校對工作,或者預選新人獎的作品之類的,第二年才開始負責一名作家。然後——」
話語停頓下來,外表看起來還和大學生差不多的她打開了第三罐啤酒。
雪白的喉結如同滑潤的山峰般聳動。
「……嘛、差不多就是那樣做到辭職的」
「這樣啊」
幾年前,沙樹從工作的出版社辭職了。
我沒問過具體情況。也許只是她一時任性,也許是遇到了什麼事。我只知道她是自願離職的,雖然這也只是我的推測而已。
根據是去年的十二月。
我為了把沙樹送來裝關東煮的鍋,送還給沙樹店裡的時候。
還沒開業,從未掛門帘的店裡傳來男人的聲音。
——沙樹、回來吧。你那樣實在太可惜了。
這是中年男人的聲音。聲調沉穩,能讓人感覺到他的氣度。一定是個地位很高的人吧。
沙樹對這個男性的聲音做出回應。
——我不會再回去了。這是我劃的分界線。
她的聲音很嚴厲,我伸向門邊的手停住。
雖然已經有二十多年的交情了,但我很少聽過沙樹用這種語氣說話。非要說有的話,是在高一夏天,壘球部在第一輪比賽被淘汰後,她對在一旁說閒話的前輩們反擊的時候。
這份嚴厲甚至讓我感覺能越過門扉看見她挺直的脊背,所以我轉身回去了。帶著空鍋回家,還被妹妹一臉認真的問「哥你幹嘛去了?」
那個聲音應該是沙樹的上司吧。
遇到了什麼麻煩,想請已經離職的原部下來幫忙——我腦中頓時浮現出這樣的情節。當然,猜錯的可能性很高。這只是原志願成為作家的人貧乏的空想。我還沒有不識趣到去追究前女友的過去。
我也開了一罐啤酒,感嘆的說道。
「發生過很多事、呢」
「哇、好懷念—。那個GG是我們小學一年級還是二年級的時候時候放的吧。宮澤理惠還是這麼漂亮。你怎麼看?在總曲輪街的舊書店買過『Santa Fe』的工口羽君」
(譯:宮澤理惠1973年4月6日出生於東京都練馬區,日本女演員、歌手。1991年與日本著名寫真拍攝大師「筱山紀信」合作,出版了轟動整個日本的全果寫真集『SantaFe』)
「……那只是班上的男生湊錢讓我去買的」
又在說謊~、她用手肘戳戳我的腰。精準的戳中肋骨間隙。所以說青馬竹馬這種東西啊,就是因為知道自己的黑歷史所以才難對付。
「所以呢,我們是在說什麼話題來著」
「新人培訓的事啊。讓我去教人實在太強人所難了,我們就是在說這麼鬱悶的話題」
我把話題從小學時代帶回現在,沙樹長呼了口氣,露出了少見的醉意。嬌媚的吐息,隱隱有些濕潤的眼瞳。
「我倒不這麼認為」
「什麼」
「槍羽,我覺得你很適合教人」
她露出微笑。從小學時算起,究竟有多少男人被她這張笑臉騙過了呢。光是我知道的就不止十多個。
「為什麼這麼說?」
「你不是很理解那些沒用的人的心情嗎?」
她的聲音和眼神都帶著笑意。我還以為是在誇我呢。
「嘛、我可能說的太過分了」
我沒有反駁。
不知什麼時候雛菜已經在沙發上睡著了。一會得把她抱到房間去。妹妹的身體每年都在發育,我的腰卻每年都在衰弱。幾年後我可能就再也抱不動她了。
「給新人指明道路我不一定做得好,但警告他們『那邊是懸崖、不能過去』這種事還是做得到的。畢竟我自己就是個失敗案例嘛」
「……呼。真像是槍羽君的風格」
「什麼像」
「這種說話方式」
沙樹將手伸過來,指尖繞上我的手臂。食指和中指沿著袖口攀登在右臂,來到肩部。她「嘿」一聲用手彈了一下我的肩。
「你後悔當個上班族了嗎?」
「這個問題相當於問我「你後悔自己出生嗎」」
這個國家的成年人大約有百分之八十都是上班族。我從所屬的公司獲得工資生活,沙樹也是從老闆手中拿到工資生活,廣義上來說她也是上班族。我們都被金錢的鎖鏈緊緊連向社會。
「人類並不是自己想要出生所以才誕生的。但既然出生了就要活下去。上班族也是一樣吧。我也不是自己想當所以才成為上班族的,只是儘可能的——」
「儘可能的?」
「儘可能的適才適用而已」
沙樹一幅驚訝的表情。
「什麼啊,我還以為你要說些耍帥的話」
「不好意思啦,我就是這麼遜」
夜色漸深。
少年也好醉鬼也好,學生也好社畜也罷,只有時間平等待人。
◆
『大人都已經忘記了自己曾經兒時的模樣』
『而孩子也不知道自己何時會成為大人』
在某部作品中讀到這句話的時候,我還是個孩子——初中三年級的四月。
那是雛菜出生的第二天,所以我記得很清楚。
因為有了比自己小的妹妹,我認為自己已經長大成人了,這時候學到了這句話。在婦產科的大廳感嘆著「好深奧啊」的時候,被前來探望的沙樹聽到了,現在她還模仿我的口調笑話我。女人真是不懂浪漫的殘酷生物。
現在想來——
還只是個初中小鬼頭的自己要是能真正理解這句話的意思,那才夠奇怪的。
當時我覺得只要領悟了什麼就能成為大人。
但在即將二十九歲的現在,我才知道成為大人的同時也意味著失去了什麼。
比如對
社會的憧憬。
比如對女性的幻想。
再比如、自己的夢想。
一不留神就失去了。所謂「忘記自己也曾年少」就是這麼回事。
我認為在這一點上公司里的「新人」和「老手」也一樣。
對於懵懵懂懂的新人來說,老員工就像是無所不知的存在。但以我主管的角度來看,老員工就只是「忘記自己也曾懵懂而自滿」的在工作,這點很難矯正過來,說不定比新人還要難處理。
結果最後還是要看那個人到底會成為什麼樣的人是嗎。
無聊的結論。
平凡的現實。
所謂真相,大多都是這種無趣的東西。
◆
因為以上種種原因,時間來到與新進社員見面的這天。
早上九點。
聚集在三樓大型會議室的新人臉都繃得僵硬。他們如同西裝店裡展示的模特一般西裝革履,在這幾乎全員便服的八王子顯得十分異樣。閒下來的員工好奇的從門外窺視著。在我瞪了一眼後,她才若無其事的走開。我又將視線轉向新人,他們嚇得不敢直視我。真不愧是我,這麼多人都被我嚇住了。嘛、比起輕視的態度還是威懾更管用。
作為助手站在我身邊的球球用手肘戳了戳我的腰。
「之前說的美女就是她」
即使她不說我也注意到了。
她就如同一堆黃嘴小鴨中引人注目的天鵝。
仿佛背上壓著「凜」這個漢字一般,她的脊背挺得筆直,坐在第一排的正中央。包裹在西裝里的身形就像是柔軟的黑貓,白色的發圈將富有光澤的黑髮紮成一束馬尾。
名單上寫著她的名字,「渡良瀨綾」
都內某一流女子大學畢業。履歷上導師那一欄的名字應該是某位著名到能出傳記的教授吧。向谷歌老師求助輸入導師的名字後後,顯示出一篇名為「金融工學在損保商品開發過程中的作用」的複雜論文。看來她是在校期間就志願進入保險行業工作的真正的精英。
有這麼好看的履歷作為裝飾,咋一看她就像個高高在上傲慢自大的女人。實際上球球對她的印象似乎就不太好,她的嘴角右端劃出微妙的弧度。
但對我而言並不覺得她傲慢。仔細看就能發現,她膝上的雙手緊緊捏成拳,看上去一副緊張的樣子。最重要的是,只有她沒有避開我的視線。反而向我投來挑戰的眼神。
「嗯? 人數不對啊?」
球球核對完座序和名單不解的歪下頭。
在渡良瀨的座位旁邊,空了三個座位。也沒有收到缺席或是遲到的聯絡。
名單上對應的名字是鈴木、山本、還有曾根。
就是曾根專務的公子這一行人。
「第一天就缺席,真是夠狂的小子」
就在球球抱怨的時候,走廊傳來嘈雜的腳步聲。
「哈~~~咯!」
……高舉著雙手走進來的是個將茶色短髮梳成大背頭的男人。這不是正式員工該留的髮型,但很適合他倨傲的表情。服裝上姑且還是穿了西裝,脖間搭著花哨的披肩。
他一定就是傳聞中的曾根綺羅男了。
真是驚人的名字。他是新世界的神嗎?
(譯:好像是在捏他遊戲聖靈之心的大道寺綺羅,不太了解 自辯)
雖然應該算不上閃瞎狗眼的雷人名字,但反而更驚人。父母居然是認真的給他取了這個名字。
這位綺羅男君,與隨後而來的兩名新人互相擊掌。
「第一天遲到!喔!」
「喔!」
「喔!」
……似乎來了個了不得的傢伙啊……
我已經做好了不管來的傢伙有多不懂世故都不在意的心理準備,但這個難度實在過分了。我的想像力還差得遠,難怪沒法當上作家。
就親切的稱呼他為「小啃男」吧。
「你們已經遲到了」
我看向他們,同伴的兩人嚇得輕輕後仰。
像是要袒護那兩人般,小啃男向前踏出一步。
「騷瑞啦! 是我睡過頭了!他們沒有錯!」
他下頭,但卻顯得更狂妄。道歉時也一幅神氣的樣子。看到小啃男這樣的反應,兩名同伴的眼神像是在說「真帥—爆了……」。我是沒法了。
球球眉頭一皺。
「你就是這麼道歉嗎!都給我跪下!」
被看上去像是小學生模樣的球球這麼呵斥、小啃男他們都驚呆了。球球完全是體育系的傢伙。要是放著不管說不定會說出「去繞著操場跑二十圈!」這種話來。這也是她作為一名員工的問題所在。
我拍了拍球球的肩讓她退下來,接著上前一步。
「曾根和鈴木還有山本是吧?公司不允許無故遲到·早退·缺勤。要遲到的時候必須聯繫公司。這是規定」
小啃男撥弄著頭邊垂下的披肩兩角,回答說。
「不過啊,誰都有睡懶覺的時候吧—」
「聯絡一下公司不也是誰都能做到嗎?」
小啃男一下露出輕蔑的表情。
我正想說教一番的時候,球球扯了扯我的手臂。指了指門邊。
我跟著看過去,是哈姆太郎在透過門縫窺視。
不管怎麼看他都只是個疲憊不堪的中年男性,但唯獨眼睛圓滾滾的可愛的不得了。
就像是借貸人的吉娃娃一樣……
(譯:日本借貸公司アイフル的GG中出現的吉娃娃,真的好可愛)
那是二零零零年前半期流行過的GG,在這裡的新人那時還在上幼兒園,估計很多人都沒印象吧。對我來說那也是非常懷念的一類,但對已經四十多歲的課長來說,那隻模糊得剩下「最近」的印象了吧。
沒有和上司心意相通還要噁心的事了,但他要說的話我還是懂了。「不准去招惹他!那可是專務的公子啊?」之類的。
這時、意想不到的人加入事態。
渡良瀨綾毅然起身,指著手錶說。
「主管,因為他們遲到已經浪費了十多分鐘寶貴的培訓時間了。再繼續浪費時間是非常低效的行為。作為一名培訓生,我希望能儘快開始培訓」
會議室一片沉寂。她凜冽的聲音似乎將空氣都凍結了。在眾人眼前淹沒在冰冷話語中的麻煩公子表情也變得僵硬。連球球也不再說什麼。然後、啊、課長吉娃娃也一副要哭出來的樣子……小權乖—小權乖、沒事的—、一點都不可怕。
「好了,我都知道了。大家都坐下吧」
渡良瀨靜靜坐下。
小啃男他們三個也低聲回復聲「喔」,然後一臉不滿的坐下。經過渡良瀨身邊的時候,小啃男向她投以銳利的眼神。但又馬上表情一變,臉上浮現出溫和的微笑。肯定是注意到她是個美人了吧。渡良瀨還是一幅冷冰冰的神色。吉娃娃課長也還在門縫邊窺探……這麼擔心的話,你自己來負責教導新人不就好了……
看來前途多難啊。
◆
培訓預計四周時間。
最初一周是教導敬語用法和接電話的方式、客服中心的組織架構、阿爾卡迪亞主體的組織單位之類的基本的商務禮儀和業務知識。
全都靠我和球球實在是忙不過來,所以我也拜託了營業組和改簽組的人來幫忙。
「喔—、那就是傳說中的美人啊!」
為了進行上午第一堂課叫來幫忙的敦,看著正在閱讀發下的資料的渡良瀨連聲驚呼。看來那隻黑貓還挺適合戴眼鏡的。
「不是很棒嘛、高冷系的美女。我們營業組還沒有這種類型的」
「又不是因為長相才錄用她的」
客服中心的話說不定因為聲音錄用更有意義。就不能從動畫方面的專業學校聲優招幾個人嗎,我是認真的這麼想。
這樣的敦作為講師,開始了商務禮儀的講座。
以基本心態開始,從敬語和謙讓語的差異這種中學生水平的東西到上座下座的概念、名片的遞收方式、公司內和公司外的用語之類上班族特定的規則進行說明。
「和顧客或公司外的人對話時,要舍掉領導和前輩的稱呼,電話中也一樣。『槍羽先生現在有事正外出中』這種說法NG。把稱呼去掉就OK了。就算非要加稱呼到職位的程度就夠了。雖說這樣也不太合適」
(譯:日本社會普遍存在集團內外意識,一般對外人談到自己公司的人時不用敬稱,最多只稱呼職位)
新人在接電話時常犯的錯誤之一就是這個。雖然是一般常識,但新人在心中對捨棄上司敬稱這種事還是感到畏懼。因此不經意間便加上了「先生」這個稱呼。這種畏懼心理消失時,就是已經習慣
社會生活的證明。
「還有就是、名片的遞交方式,還是自己實際試一下更容易理解。那麼請和身邊的同事兩人組成一組吧」
這時、渡良瀨舉起手。像是貓咪豎起尾巴一樣。
「這種培訓真的有必要嗎?」
「呃、什麼意思?」
「這種程度的知識只要通過資料自學就好了。我不認為這是需要特地練習的複雜技能」
「但還是照計劃進行更好吧?也用不了多長時間」
「這不是時間長短的問題。這種基礎的知識需要的是自己主動學習的心態」
她身邊響起贊同的聲音。傻二代集團拍著手。
「嘿—、高意識派啊。說得真是太對了—,我們也完全贊成。喔?」
兩名同伴立刻呼喊著「喔!」表示同意。疑問和同意全都用「喔」表示啊,多麼方便的詞。要是商務用語也能這麼簡單的話,確實就不需要這種課程了。
「與其這樣浪費時間—,不如開個加深新人關係的聯歡會更好吧?這樣不是更有意義嗎? 你說是吧小綾?」
渡良瀨冷冷的看向自來熟笑著的小啃男。是不想和他相提並論吧。大少爺只是想偷會兒懶,渡良瀨恐怕是真的認為「這是在浪費時間」吧。
高意識的新人每年都有一定比例存在,但像這樣拼命表現的還是不常見。換個說法說法好了,新人要是最初就這副模樣的話,到了五月可是要崩潰的。
當敦不知所措時,我上前幫腔。
「這種課程,可以說是用來代替合同的」
「合同……?」
我對一臉驚訝的渡良瀨進行說明。
「『公司對員工進行了教育』『社員接受了公司的教育』,就是這麼一份相互合意下的合同。和顧客簽訂合同也差不多。公司『對保險內容進行了說明』。顧客『接受了保險內容的說明』雙方簽訂了這種合同。能理解多少全看顧客自身,但公司『做出了說明』這一事實對合同成立來說是必要事項。懂了嗎?」
不止是渡良瀨,我是望向所有新人這麼說。
其他人都一副有些懵的樣子,只有小啃男和渡良瀨露出理解的神色。
渡良瀨冷淡的說。
「意思是,這相當於是種儀式對嗎」
「說是儀式又太單純了,應該說是『程序』吧。銷售保險其實就是和顧客重複這種程序的過程。所以如果沒辦法接受這種程序課程的話,作為保險人是不合格的。這次的培訓也有測試這方面適應性的意思吧」
最後我完全是臨時瞎扯的,而渡良瀨看起來似乎理解了。雖然一副無法釋然的樣子,還是表現出了聽課的態度。
另一邊、小啃男拍起手來。
「呀—、槍羽主管真是太—厲害了。有一說一太帥了—。喔!」
喔! 我不禁想這麼回應。好恐怖啊這個節奏,不知不覺就被帶進去了。二十八的人了還跟著喔實在夠噁心的還是多注意點吧。
之後的課程進行的很順利,上午的講座就此結束。
目送著去吃午飯的新人們出門後,敦一下子趴在長桌上,露出比平時還要累幾十倍的神色。很少見這個精明的男人露出這副樣子。
「怎麼樣,對期待的『高冷系美女』有什麼感想」
「高冷過頭了,那叫冰冷美女吧!我都要被凍死啦! 當真是冰凍美女啊!」
似乎是在回味剛在的對話,他的身體顫抖著。
「冰凍這個形容還真是貼切。確實她有著即使凍結周圍一切也豪不在意的,宛如冰晶般的意志。這樣的新人可不多見」
「那個叫曾根的小鬼頭不是挺識趣的嗎,至少比渡良瀨要好得多」
「是嗎? 我倒覺得他完全就是個白痴,麻煩死了」
要是個吹捧就能讓他高興的白痴那就簡單了。只要跟著附和「這樣啊,好厲害!」就行了。但那個男人在奇妙的方面意識很靈活,實在是難對付。他表現出來的就像是只有自己聰明、周圍全都是白痴那種態度。
我已經完全搞不懂這次來的新人都在想些什麼了。
與我和他們同歲時的六年前相比,世界一直在變化。人們總說「十年一世」,但我現在卻有「五年一世」的感覺,再嚴重點說不定會覺得「三年一世」
「真是的、現在的年輕人啊……」
敦露出一副怪怪的表情。
「你現在不也還年輕嘛」
「怎麼會,下個月五號我就二十九歲了」
聽完敦露出理解的表情。就是說啊。二十七八倒還好,到了二十九歲下一步可就是三十了。以社會整體年齡來看或許還算年輕,但這個年齡幾乎已經無法算進「青年」這個行列了。
「……嘛、姑且還算是年輕人吧?到三十歲之前」
「說的也是啊」
既然還有一點緩衝時間,那就儘量開心的度過吧。
◆
渡良瀨綾這個新人的傳聞在中心傳開根本不需要三天。
並非敦有意而為,也不是照片被傳到SNS上了。僅僅憑藉她自身的言行,幾乎所有的員工就都清楚她的美貌與性格了。
午休時間。我在主管座位上整理堆積下來的工作時,臨時員工的領袖·媽媽桑毒島真真子湊到我耳邊細語。
「吶、小銳。好像有人在休息室工作……」
我過去一看,發現在打開午飯便當的員工里,只有渡良瀨一個人在桌前看著資料。她邊在筆記本上寫著什麼,邊利落的把便簽夾進資料里。就像是復讀的高四學生刻不容緩的在學習一樣。
午餐時間的休息室總是很擁擠,但只有她身邊形成一個甜甜圈空洞。
沒看見其他新人,應該都出去吃飯了吧。他們作為同期員工也有必要加強聯繫。
而一個人在這裡的渡良瀨林似乎在說著那種事和我沒關係。
看樣子她是順利、穩步的走上了孤獨的道路。
你不擅長交朋友嗎?我的心情就和去關心大城市轉來的轉學生的鄉村教師一樣。
沒辦法,我只好從主管的位置上拿來午飯。
「坐你旁邊可以嗎?」
渡良瀨驚訝的抬起頭。
我沒等她回答就坐下來,又過了一會才聽到她說「請坐」
「你不吃午飯嗎?」
「已經吃過了」
放在沙發上的公文包中隱約露出CalorieMate的黃色盒子。
(譯:Calorie Mate日本大冢製藥生產的類似於壓縮餅乾的營養食品,味道一般不過真的抗餓)
「真巧,我也是一樣的菜色」
我搖了搖帶來的楓糖味包裝盒,渡良瀨毫無反應。
「你不和大家一起去吃飯嗎?」
「曾根邀請過,不過我拒絕了。在這裡複習上午的內容和預習下午的課程更有意義」
「知識可以之後在學習吧,午餐時間最好和同事打好關係哦,工作上也是」
連我都覺得這些話說教意味太重,還有一股大叔味。就像個大叔興沖沖的教訓年輕人似的,我自己都討厭自己。
不知道渡良瀨是怎麼想的,不過她看向我的眼神還是一樣冷淡。
「槍羽主管您……」
「不用加職稱,我不喜歡被人這麼叫」
渡良瀨的眼鏡反射著光澤,明明沒有光照射卻有反射出光芒。
「主管就是主管,我認為這不是喜歡還是討厭的問題。討厭被稱呼職位說明您缺少作為組織內一員的自覺!以您負責新人教育的立場來說這樣很麻煩,多拿出一點負責人的威嚴更……」
啊,真是夠了—這些道理煩死了。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主管就主管吧。
「所以,你想說什麼?」
「槍羽主管您,對曾根有什麼看法嗎?」
「什麼意思?」
渡良瀨似乎有意避開周圍人的耳目,小聲說道。
「我聽說他是曾根專務的兒子」
「哦,聽誰說的」
「他自己,來的第一天他就和同期的新人這麼吹噓」
嗯,這麼早就打算鞏固自己在同期新人中的地位嗎。簡直是個猴王。
「我認為他缺少作為保險從業者的認真心態。而且從他聽講座的表現也能感覺得到他輕視這次培訓的態度」
「我也這麼覺得」
渡良瀨的太陽穴跳動了一下。
「該不會他是靠關係進來的?」
「在這種地方可不能說這種話哦」
我這麼說就相當於肯定了她的說法,不過我本身也沒有糊弄過去的意思。
渡
良瀨的手緊緊揪住身下的沙發。纖細的肩微微顫動著。怒氣使得她的臉上泛著紅暈,這時候我才察覺到一點她的美麗。
「……這對通過嚴格測試才進公司的我們來說不是種侮辱嗎」
對極度認真的她來說這應該是難以饒恕的事實吧。
別這麼較真嘛——我想這麼說,卻突然領悟到這樣沒用。每個人的想法都是自由的。每個人、每家公司都是一樣自由的。
所以我提出了其他看法。
「其實我是臨時工出身的」
「臨時工出身?」
「以臨時工的身份被這家公司錄用,慢慢才成為正式員工。這個中心常有這種情況」
有的叫准員工,有的叫臨時工,有的叫計時工,每家公司對此的稱呼方式都不一樣,但都是按時薪、以合同期限僱傭的。因為是定期續約合同,所以公司覺得不需要這些人的時候不再續約就行了。
這是不能輕易解僱正式員工的勞動基本法的漏洞。也就是臨時工。
「由我這種人來負責你這樣通過正規途徑錄用的新人教育,你覺得不合理嗎?」
渡良瀨搖了搖頭。
「不論出身如何,只要公司判斷是必要的,您就可以在這裡擔任主管工作。您的經驗和知識都在我之上,這是理所當然的事」
「謝謝。但是六本木也有人說『讓臨時工出身的傢伙擔任主管,八王子到底在想些什麼』之類的」
渡良瀨稍微想了一下回答說。
「……我認為只要有能力的話,不應該拘泥於出身」
「不覺得靠關係也是一樣的嗎?」
渡良瀨立刻又憤怒起來。
「如果他有能力的話!主管您認為他有相應的能力嗎?」
「先不論能力如何,他有被錄用的『價值』,公司是這麼判斷的」
「什麼價值?」
「賣給專務人情的價值」
聽到我乾脆的回答後,渡良瀨驚訝的說不出話來。
「照你說的來看,是公司單方面的蒙受損失,沒有一點益處,但其實不然。我認為這是將曾根專務這樣的優秀人才留在我們公司的『楔子』」
曾根專務本身就是從其他公司挖過來的人材。如果有更好的選擇,他應該也會跳槽到其他公司去。如果我是社長的話,也會盡最大可能將其留住。讓專務的兒子進公司自然也不在話下。
渡良瀨沉重的嘆了口氣,其中夾雜著感嘆於失望。
「也就是說,鑽空子的不是專務和曾根而是公司自身?」
「沒有人會比組織整體還要狡猾」
「是這樣嗎?」
「很快你就會知道了」
個人的腐敗沒什麼大不了的。
病輕則傷淺。改正的方式也很簡單,將那個腐敗的人排除就好了。這就是所謂的「蜥蜴斷尾」。解決的手段多得是。
但組織整體的腐敗卻不是這樣。
極惡的組織一旦形成,就沒人能阻止,使其運轉的是整個系統。只要投入硬幣就會出來果汁,這種簡單的操作會產生大量的不正當行為。無法輕易糾正。就算能破壞這一套系統,也必須構築出能代替的新系統才行。
構成組織的是人,但不知不覺中人卻被組織吞沒,隸屬於整個系統。
「…………」
一直以來的怒氣消散了,渡良瀨臉上清晰的表現出沮喪。
我對滿懷希望與理想進公司來的新員工可能有些過分了。
「……嘛、我也覺得這次未免有些過分了。居然還帶兩個人進來」
「聽說他們從幼兒園時候就一起玩了」
渡良瀨的聲音不帶一絲溫度。
「你和曾根他們交談過嗎?」
「昨天他們有邀請我去喝酒。不過我沒去」
「哦」
我覺得還是應邀比較好。即便是難以寬恕的關係戶,也是今後同期進公司的同僚。能用的道具就算是髒的也要用——我想這麼說,不過現在她根本聽不進吧。
我甩甩手將手上留下的CalorieMate殘渣抖掉,然後站起身。
「下午是關於商務禮儀的培訓。不要遲到哦」
還想拍拍她肩膀的,再想想還是算了。說不定會被說性騷擾。因為是美女所以需要更加小心。
……我有些多嘴了。
自己都沒資格還冠冕堂皇的教訓新人,我稍微有些討厭自己了。
槍羽銳二,你才不是那麼了不起的人呢。
◆
冰凍美人。
不知什麼時候,臨時員工們開始這麼稱呼渡良瀨。
除了渡良瀨外,新人里還有三名女性。她們三人都和八王子的員工建立起了一定程度的關係。相比起男性,女性更善於融入團體。不論地位與職責,不融入「現場的氣氛」就無法生存下去,女性們非常清楚這一點。
但渡良瀨綾不一樣。
她並沒有改變自己的風格,總是在休息室學習學習還有學習。就算偶爾被人搭話也是一幅冷淡的態度。她只是過於認真了,這樣被說成是「高傲」也是沒辦法的事。
女性員工們是這麼說的。
『她不就是看不起我們臨時工嗎』
『是打算培訓完去六本木吧,所以才不在客服中心混熟嗎?』
被這麼揣測很正常,但我的看法有些不同。
應該說渡良瀨正是為了在短時間內學會客服中心的業務才拼命學習。
其他新人就不一樣了。
因為沒有留在客服中心的想法,所以從不特意去學習。與其硬背業務知識,還不如為了舒舒服服的度過四周培訓而與臨時員工們打好關係。
哪個選擇更好我無法定論,但至少渡良瀨綾沒有看不起臨時工和客服中心的意思是能夠確定的。
但只要她還是她,臨時員工們對她的偏見就不會「解凍」吧。
因此才被叫做冰凍美人。
真是個貼切的稱呼。
◆
新人培訓已經過去三周時間了。
我並不是只負責新人教育,還有平時的主管工作。更何況現在是四月,正是汽車保險的繁忙期。這麼忙的生活就是在七年的工作經歷中也能排的上前五。理所當然的我成了熬班族,最近都只看得到妹妹的睡臉。有沙樹在真是太好了。
每天半夜回家來,餐桌上都放著蓋上保鮮膜的夜宵和留言。雖說是留言,也只寫了些「五百W三分鐘」「蘸著小碟里的醬吃。不准蘸太多」之類的話。沒有什麼親密的留言,也沒有什麼心形。現在的我們就是這種關係。
在沒有安排培訓的周日。
我還是正常上班,一邊處理響個不停的估價電話一邊給人事部發日報郵件。這種事真是無聊~又煩死了……說起來這封郵件真的會有人看嗎?現在為止完全沒有收到回復。要不寫點嵌字文吧,我自暴自棄的想著。
(譯:嵌字文 日文中寫作「縦読み」 相當於藏頭詩,不過嵌字文並不局限於詩首)
嵌字文是大約十年前始於匿名論壇,在二零零零年中期非常流行的網絡文化。現在網絡的主角地位被LINE呀SNS之類的奪走了,所以對渡良瀨綾她們這一代來說「嵌字文」或許有些難以理解。另外抱著「匿名論壇之類的太過可疑」這種認知的五十歲以上高齡的人也不懂吧。雖然不知道負責看這個郵件的人事部員工多少歲了,但沒有比寫下嵌字文卻沒人注意到更悲傷的事了。還是算了吧。キリ番。h抜き。検/索/避/け。藁わら。爆。香具師。逝いってよし。能這些話理解的人都是老年網民了,恭喜大家。
(譯:都是日本以前的網絡用語,中文沒有相應的說法直譯又太長了故沿用原文,相應的中文意思我會發在備用樓)
正當我這麼想著的時候,Skype的鈴聲響起。最近公司內部的聯絡都是通過Skype進行的。這也是高屋敷社長實行的合理化、低成本化的一環。
(譯:Skype微軟的那個通話軟體)
我戴上耳麥接通,對方是直銷事業本部長。
『喲、王牌。周末還這麼不開心的表情啊』
他那因衝浪被烤得精悍的臉上露出一排白齒。
室田正義。
我進公司的時候擔任營業組課長的人。他以一飛沖天的勢頭髮跡,現在已經升到總管所有銷售部門的部長了。是個很有才能的人。因為不約飯局的原因也有些人望。對我來說也是為數不多能談談心的上司——但他離開八王子去了六本木,多少也染上了那邊的風氣。大家都拋下了鄉間染上大城市的風氣。
「你好,室田先生。你不也是周末還上班嘛」
『保險、特別是汽車保險在三四月才是最重要的時候。其他時期都只算得上是零頭——怎麼樣,還順利嗎?』
「簡直一塌糊塗,上面要是多給點人就能做得更好了」
『別抱怨啦、王牌。以最低的成本取得最大的成果。這才是槍羽銳二的真本事吧?』
「很不巧我不會什麼鍊金術。支付十點成本不可能得出十點以上的成果,上頭的人真該學習下了。再說我又不是雞媽媽」
在屏幕顯示的畫面上,室田先生探出身。
『對了,槍羽。那個大少爺怎麼樣?能用嗎?』
「怎麼說呢,並不是完全沒用……」
正好,我剛在寫關於小啃男同志的日報。
「我認為他在上班族的適應性方面存在一些小問題」
『怎麼回事?具體說一下』
「組織新人演練投訴應對處理時,他不會說『非常抱歉』」
『不會說是指?』
「就是字面意思。他是不肯向人低頭的性格」
室田先生一幅驚訝的表情、
『不道歉是沒辦法處理好投訴的吧。更何況這個世界上哪有上班族不道歉的!』
不道歉的上班族,確實沒見過呢……這話倒挺有道理的。
「他很會說話,能看出他有想利用話術哄騙對方的意思。還曾經放話說即使不道歉也能說服對方」
『他似乎不適合做銷售啊』
「就是說啊,把他送到總務或者管理那邊不是更好嗎?」
『就是他本人想做銷售啊。好像對自己的能力很有自信』
「到底是誰給他的勇氣啊」
本部長沉默著搖了搖頭。我還想問呢,似乎是在表達這個意思。
『和他一起來的兩個人呢?』
「那兩個整天只會喊『好帥—』。就像親衛隊一樣。能力可想而知」
唔、室田先生沉思著,突然向我投向銳利的視線。
『槍羽,我還是再說一遍好了,他是曾根專務的兒子。曾根專務是四友海上的董事,被高屋敷社長強挖過來的……你懂的吧?』
我不懂、雖然有想這麼回答的衝動,但這時候我只能點頭。
「但再怎麼說連朋友都要跟著錄用未免有些過分了吧?」
『公司里也有很多人這麼說,但是我強行讓人事那邊通過了』
「……室田先生做的?」
『是啊,高屋敷社長拜託我,所以我才想辦法讓人事部錄用了他們』
他的表情不像是在開玩笑。
我深深地嘆了口氣。
「……你就是極惡的首領嗎」
『我也是想賣社長個人情嘛』
這算不得什麼大不了的事。到頭來那個麻煩精也只是顆公司內部政治遊戲的棋子而已。而負責照顧這隻小馬崽的就是我。真是了不起的工作啊。
(譯:日文中「馬的幼崽」和「棋子」是同一個詞)
『希望在銷售最前線發揮自己的能力,這就是那位少爺的意願。你必須盡最大努力達成這個目標,好好引導他』
「這也就是說,他在培訓結束後也會留在八王子嗎?」
『哈哈、怎麼會。他的志願是六本木的法人營業部。因為那邊了解客服中心的人很少,所以他的存在會很珍貴』
以僅僅四周的「客服中心現場經歷」貼金提高身價,好到六本木去——這就是直銷事業本部長描繪的畫。
而我必須成為那隻畫筆,完成那件藝術品。完成那件名為「關係」的藝術品。
『其實我還有件事想拜託你』
「哈」
『培訓的最後一天,會有幹部視察。通常人事部的員工和部長都會去,但是這次曾根專務也希望同行』
「啥?」
『說是想親眼看看自己的兒子學得怎麼樣。聽說他們周六下午會到,拜託你了』
這實在是讓人想吐血。
「請等一下……什麼時候我們中心成了小學?從來沒聽說過父母來公司視察兒子工作情況的!」
『雖然是個有才能的人,不過似乎也是個寵溺兒子的笨蛋呢。不好意思啦就幫幫我吧』
聽說曾根專務是個非常嚴厲的人。特別是在成本管控方面,要是做出的預算不夠嚴謹就會被臭罵一頓。
對外嚴厲,對內卻恰恰相反嗎。
真希望他能向對自家妹妹也毫不客氣的我學學。
◆
培訓第四周的周一。
今天一天,將進行「分小組將紙箱做成紙杯,然後再把紙杯賣出去」的課題。雖然感覺有些好笑,但這能培養他們的「協調性」、「計劃性」、「創造性」和「營銷精神」。哈,我雖然這樣感嘆,但除了一小部分新人外其他人都玩得很開心。
這樣一看,公司和學校也沒什麼兩樣啊……
被前輩自以為是的教訓。
和同期生聚會聯誼。
必須聽大人物的長篇大論。
有細緻的特定·規則。
嘛、唯一能聊以慰藉的就是工資了。學校是交錢,公司是發錢。這樣一想,就會產生今天也要拼命做個社畜的想法——才不會。
哈—、要是能回到學生時代的話。能回去的話。
一邊想這些瑣事,二十八歲的單身漢從廁所出來。
就在這時,周圍響起氣球被戳破一樣「啪」的一聲。聲響很大,但卻單調。
我回頭一看,渡良瀨從女廁所旁的茶水間跑出來。目光交匯後她停下來,然後又尷尬的轉過臉快步走開了。
接著,小啃男從茶水間走出來。一臉吃痛的表情撫摸著留下紅痕的右臉。
看了這一連串事件,就是小孩子也知道發生什麼事了。就算是總被青梅竹馬說「蠢死了、槍羽這個鈍感大笨蛋!」的我也不會不懂。
「啊,你好,主管」
果然小啃男也很尷尬,對我露出苦笑。
「哎呀,被甩了呢。長得那麼漂亮卻頑固得一根筋」
「如果是性騷擾的話,我可不能當做沒看見」
「我才不會做這—種事呢,只是約她一會去喝酒而已,真的」
他擺擺手,嘛,這應該是實話吧。這傢伙屬於對女性非常自信那一類。自豪於「搭訕男」的稱呼,卻無法忍受「性騷擾混蛋」的評價。
「不過老實說啊,就是那啥。公司這地方和學校也沒什麼區別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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