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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我想陪在你身邊 冰凍美人(2/2)

目錄

「不過老實說啊,就是那啥。公司這地方和學校也沒什麼區別嘛」

「具體來說呢?」

「打招呼的規矩都麻煩死了,還有上下關係也是。再說今天做的那個,有什麼意義?小學生上的手工課嗎。這種無聊的事大學裡都不會做」

嘛、這一點我確實無法反駁。

「主管,我這個人啊。想參加的是更激烈的銷售競爭!像是發揮腦力展開激烈辯論之類的。我渴望的是這些啊,要是能成為面向企業的法人代表想必就能參加這種戰鬥了吧」

他的呼吸變得急促。看來這位大少爺還是戰鬥民族出身的。

或許把他的外號改成貝吉塔更好吧……

(譯:「龍珠」系列的主要角色,戰鬥民族賽亞人的王子,自尊心很高)

「培訓結束後,我就去認真賣保險,當上整個阿卡迪亞的銷售ON.1給你看。我是認真的,絕對不會讓人說我只會靠父親的面子」

「我很期待」

他似乎也很在意父親的身份所帶來的光環。

可能是又察覺到了痛感,小啃男摸了摸臉咂咂嘴。

「但是,那個女人卻拒絕了這麼好的美事……」

「美事?」

「因為你想啊,要是和我交往的話,肯定更有好處吧。她也是要去六本木的人,和我在一起絕對不會有壞處吧?……為什麼她就是不明白這些呢」

出乎意料的是,他的語氣不帶一絲嘲諷的意味。

他對渡良瀨的回絕感到不可思議。

他認為她的選擇是愚蠢的。

「——嘛、算了,這樣的話我也要以自己的方式去做」

他留下這句話就走了。

……唔嗯。

他說的想做的事,也就是說,這麼做啊。

曾根綺羅男這個小啃男,對渡良瀨確實是好意。

能和自己這樣毫無疑問前途一片光明的男人關係親密的話,能發展成男女關係的話,對渡良瀨一定是件好事。這對她來說是樁「美事」,即使得不到益處也至少不會有損失。或許在他看來這並不是什麼搭訕,只是「打個招呼」而已。

渡良瀨她,回絕了他的「善意」。

在他的主觀認知看來,這是難以原諒

的不可理喻、不可理解的行為。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自稱為精英的思維模式、價值觀,這些東西要好好記住。以後再和他這種類型的人打交道時一定會有用的。

但目前最應該關心的還是渡良瀨的問題。

現在確定她已經被那個麻煩精認定為「敵人」了。

「又是一場腥風血雨啊……」

最後一天培訓,是家長參觀……不對、是在幹部旁觀的基礎上,讓新人之間展開研討。決定好主題後向新人發表,然後讓他們探討這個主題。最後由新人們自己投票選出一名最優秀的發表者。

最終結果會對今後的評定和前途產生巨大的影響。

這是培訓的最後一個課題。

要是能順利結束就好了……

到了培訓的最後一天.

課長早上六點就到了公司,開始親自打掃衛生。不僅是作為培訓場地的會議室,就連歸物業管轄的入口都細緻的清掃過。保安和清潔阿姨都驚呆了,聽說他打掃的技巧相當嫻熟。這份努力讓人忍不住潸然淚下,真希望他對部下也能這麼溫柔。

早上九點整,六本木的大人物們都到了。視察隊伍一共五人。人事部部長和負責錄用工作的課長,還有不知道負責什麼的普通員工兩名,以及主賓曾根義雄專務。

專務和兒子相似,渾身上下一股時髦的氣息。褐色的上等西裝掩蓋住他健壯的身材,頭髮一絲不苟的梳成大背頭。的確是小啃男的爸爸,小啃爸爸該有的風範。

中心的全體成員都出來迎接他們。是課長這麼提議的。於是大家都只好特意在門口列隊,對乘坐皇冠公務用車來的一行人表示歡迎。

小啃爸爸曾根專務似乎對這場歡迎安排很滿意,還特意到課長室與哈姆太郎握手。

「權田課長,你可真是優秀啊。八王子中心的業績比起其他中心都是NO.1,真是一枝獨秀。聽說是合理利用了臨時工是吧」

「沒錯! 因為我有下達嚴格的指導!」

獲得褒獎,哈姆太郎臉都笑開花了。

和課長談笑了一會,專務又看向我。

「對了,你是?」

「我是負責這次培訓的主管槍羽」

「這樣啊,我兒子也在新人團隊裡,不過不用顧慮什麼,照你們的方式做就是了。我不希望別人說他是靠關係來的,所以反而希望對他的要求能比其他新人更嚴厲、呢。拜託你了、槍田!」

專務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而後離開了。你好、我叫槍羽。

敦在我身旁小聲抱怨。

「跟課長有半毛錢關係,我們中心的業績好還不都是槍羽的功勞」

「對上頭的人來說,這種細枝末節根本無所謂啦」

專務今年一月才來阿卡迪亞。對細微的數據應該大致心裡有數,但不可能完全掌握現場的實際情況,或者說根本沒想著去關注現場。統帥全軍的元帥閣下也沒必要去記住每個狙擊手的擊殺數。看中我的室田先生算是例外,但那也都是以前的舊事了。

另一邊,課長表現得非常高興。

「嘿嘿嘿,曾根專務這下記住我了,真棒。這下下次的人事考核應該能晉升了。說不定一舉出頭當上中心部長也不是沒有可能。啊哈哈哈!」

啊哈哈哈,是嗎……

「聽好了,槍羽!這下就更該慎重對待那位少爺了! 今天這個研討會上,你一定要不停的誇他表揚他誇他! 為了我能升職,拼上一切吧!!」

「…………」

他還真是個一眼就能看出來的好人。

(譯:諷刺意味)

某種意義上來說我覺得這人能做我的上司還是很幸福的,畢竟只要給他餵飼料就萬事OK了。

承載著各自打算的新人研討會開始了。

主題為

■要想在三年內使本公司損保部門的收益達到現在的兩倍,應該採取哪些決策。

這是人事部提出的問題,似乎是每年的慣例。

收益翻倍,要是有多王拳這種招數存在的話,現場就不需要這麼辛苦了。不過這時候需要的是方案的說服力和想法的獨創性。

(譯:界王拳「龍珠」中北界王自創的技能,能在短時間內將自己的戰鬥力提升多倍)

流程是這樣。

先由所有新人發表各自的想法。

然後再讓他們互相討論。

最後由他們投票選出「誰的方案最優秀」。

今天來訪的人事負責人會對討論的過程和結果進行考察,對新人今後的分配方向和職位晉升也會產生影響——就是這樣的機制。

研討主題在這次培訓的第一天就告知新人們了。他們這四周時間應該都在獨立思考、調查,最後等到今天發表。

我是研討會的主持人,敦和球球作為助手。

旁觀人員曾根專務和課長在末席落座。

研討按名單順序開始進行發表。

第一位上場的是志願為事業部的女性員工。她提出了「通過有效利用臨時工以提高營業能力」這個方案,用PPT對此進行了說明。進行了……說明。但是,怎麼說呢,總覺得成了「我這樣用PPT講很厲害吧!?」的感覺。圖片和文字都加了沒用的花哨動畫效果。啊、要是我鍾愛的輕小說改編動畫也能這麼大動靜就好了—。並且PPT還中途停下了。屏幕上顯示的資料幻燈片一直自動放映,還沒等她說完就結束了。常有的事常有的事。

新人大多都是這樣。

比起所發表的內容,他們更注重「做法」。

又沒說必須用PPT講,極論來說,就是用連環畫都沒問題。只要能做到通俗易懂就是最好的選擇。要是這樣的話我也會開心的嚼著軟軟麥芽糖觀看。

其他新人的情況也都大同小異——只有傾城新人·渡良瀨綾不同。

「我的想法是推出高質量的保險商品。雖然需要投入時間和成本,但我認為這是最實際的捷徑」

其他新人提出的都是人員運用、經營方式或者增加服務的附加價值之類的論點,相比之下,渡良瀨則正面提出了「製作優質商品」的正論。

「現在的損保,或者說汽車保險的商品內容依然如故。我們更應該有別於其他公司推出新內容。比如說車輛被盜時可以提供服務的保險,不必像現在這樣所有車種都一樣方案,舉例來說針對二手車的保險、針對奔馳車的保險,這樣才讓顧客有更多選擇的餘地——」

她提的內容相當實際。

這六年裡,我一直都通過電話賣保險。卻只懷有「銷售現有商品」的意識。很少在意商品內容的優劣。這樣一想就覺得渡良瀨的提案非常新鮮、刺激。

敦和球球也一臉嚴肅的傾聽著渡良瀨的說明。

突然球球問我。

「槍羽,她的志願是去哪個部門?」

「企劃部。動機似乎是『想製作無論男女老少,誰都能放心購買的保險商品』」

球球理解的點點頭。

「說得我都想試試去賣她企劃的商品了」

能讓現場的人說出這種話,渡良瀨的企劃能力還真是不賴。

——但。

比起現場這邊的反應,末席的六本木組顯得興致缺缺。只有負責錄用的課長在默默記筆記,其他人則在一旁閒聊。甚至還有人打起了瞌睡。

因為渡良瀨的報告太無聊,應該不是這樣吧。

只是單純的聽煩了。

研討會已經進行了三個小時。雖然中途有休息過一段時間,但他們會聽厭倦也不奇怪。大叔們既缺少注意力又體力不足。還目光炯炯在觀看的,只有曾根專務。

就在這個時候。

「但是啊,這些不都只是些漂亮話嗎?」

有個人大聲說道。

是名為小啃男的曾根綺羅男。

「剛才你說的東西都是建立在『製作優質商品』的前提下的吧—,但是現在這個時代這種東西能賣出去嗎?最重要的是宣傳和銷售才對吧? 脫離了這兩者還想提高收益,不覺得只是紙上談兵嗎?」

渡良瀨立刻反駁。

「你說的不是本末倒置嗎」

「本末倒置?」

「有了好的商品,才能展現出它的宣傳點和優勢,進而才能開始宣傳和銷售不是嗎。我不是輕視這兩點,只是認為首先應當重視『商品的存在』」

聽到渡良瀨一本正經的回答,小啃男冷笑一聲。

「果然你只會說些漂亮話啊。不過是紙上談兵而已」

「哪一點?」

渡良瀨皺起眉頭。

小啃男的嘴邊掛起淺笑。

「剛才就一直在說好商品好商品的,就像沒點自覺的白痴一樣在那吼,商品開發之類的其他公司也在做吧。好幾年好幾十年都在做,但保險形態卻一直都沒有變過,這是為什麼?因為有保險業法緊緊束縛住啊,所以不管是哪家公司,推出的商品內容都大同小異。你說要做出好的商品,區別於其他同類商品。是吧? 頂多不就再發展幾個服務點、讓拖車去得更快些而已嗎?」

「與其說是法律問題,根本就是這個業界體制陳舊,同化意識太強」

「誒? 那麼要先改變整個業界是嗎?三年內能完成嗎?」

「…………三年時間,或許太難了」

「是吧? 所以只有盡全力去賣了吧!沒錯吧! 只有這種辦法而已吧!」

渡良瀨無法回答,陷入沉默中。

本來是新人全體的研討會,現在卻呈現出他們一對一的局面。剛才還在睡夢中的員工們也抬起頭來,饒有趣味的看著。

小啃男舉起手來。

「渡良瀨過了之後輪到我對吧?那我可以開始發表了嗎?」

請、這麼回答之後,他端正領襟站起身。

「能在三年內實現雙倍收益的方法,只有一個。『在銷售方面投入兩倍多的精力』。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兩倍是什麼意思?具體來說又該怎麼投入呢?」

渡良瀨立刻提出質問,她的聲音變得有些尖銳。

與之相對,小啃男不論是聲音還是表情都洋溢著自信。

「我是在這三周的培訓中注意到的,這個中心的銷售方式重心在放在電話呼入方面是吧?就像是『一直等顧客打來電話來』這樣的」

他說的對,說到底客服中心本來就是這樣的吧。

「現在這個時代,這樣被動的等是沒有人會光顧的!我們這邊也必須要主動出擊,打電話給顧客才行! 銷售也要更賣力才行!」

他的父親曾根專務深深地點點頭。

恐怕他的意見是向專務爸爸現學現賣的吧,應該是在家有跟兒子這麼聊過。

渡良瀨提出反駁。

「如果都去打推銷電話,顧客打進來的電話就接不過來了,這個問題又怎麼解決?」

小啃男浮誇的聳了聳肩。

「要我來說的話,現在和單個客人通話的時間太長了啊。要是能更簡短點就好了。比如說——」

小啃男操作PPT,屏幕上顯示出工作手冊的畫面。這是我們在做估價的時候使用的工作手冊。我們就是按照這個手冊推進對話,完成估價的。

「比如說,這裡。『請您仔細閱讀重要事項說明書』這句話要說兩遍嗎?有這個必要嗎? 簡單點說一次不就行了嗎?」

小啃男操作起手頭的電腦,在手冊上劃出條條紅線。這個不要、這個也是、還有這裡、不要、都不要。他劃上這樣的標籤。

「就像這樣,把不需要的說明都去掉!若有疑問,請您參照官網內容,這不就行了! 反正就算說了也不知道對方會不會真的去看」

渡良瀨慌忙說。

「這、這樣的話無法完全履行說明責任!簽約時要詳細說明保險內容並徵得重要事項的同意,這是基本中的基本」

「算了吧你,別說這些漂亮話了。要不然你試試這麼跟顧客說?就算我們問『您閱讀過說明書了嗎』別人也只會適當的回答『啊—是是我看了看了』。那還不如省略掉對大家都方便些」

「這麼做是違規的!」

小啃男用力敲了敲桌子。

「所以說! 少說這些漂亮話了!女人!」

面對他的怒火,渡良瀨畏懼的縮了縮腰。

「銷售是男人的戰場!只會說些幼稚的理想,那你倒是先拿出個實際的替代方案來啊!」

「這、這個……所以、拿出優質的商品……」

「又提這個啊」

小啃男得意的揚起下巴。

場內響起嘆息聲。這是失望的嘆息。甚至有些幹部咂舌。敦和球球也是一臉苦悶的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在我看來,只要提到這個問題,渡良瀨就會失利。雖然小啃男的主張也有很多問題,但渡良瀨的主張更是缺乏說服力。要是有個五年、十年說不定渡良瀨的理想論能用,但考慮到三年的時效性,還是小啃男的意見更實際。

之後,小啃男繼續他沒完沒了的演講。

簡明扼要的說,就是「減少不必要的接待時間使營業水平最大化!」。雖然是這個道理,但是話里的多餘副詞太多了。「嘩啦一下」「相當」「非常」「越來越」「特別」「拼命的」「盡心盡力」「MAAAAAX!」。光是要聽這些詞就夠累的了。要是這傢伙來當我上司的話我大概會過勞死。幸好我的上司是哈姆太郎。

不過視察幹部們的反應很不錯。

每當小啃男放大話時,房間最後排的大叔們都深深點頭。能聽到他們「說的真不錯」「有必要考慮下待電體制的改正工作啊」的低語。曾根專務則沉默的抱著胳膊——但偶爾臉上的肌肉也會激烈顫動。像是在拼命忍住笑意。兒子受到誇獎,他一定高興得不得了吧。

新人們的反應也不差。

比起小啃男說的道理,更多人是被他的熱情所吸引,一動不動的側耳細聽。還有人一臉恍惚。應該是把「優秀的商務人士」「優秀的員工」這樣理想中的自己與他的演講重合了吧。

煽動他人的技巧很高明嘛、小啃。這是他的自信帶來的結果。

不過,這份說服力果然還是來自於父親這位精神支柱吧。事實上,有好幾個新人都時不時的向後回望。透露著要是擅自反駁要是惹得小啃爸爸不高興可不得了的膽怯。真是夠了,都還沒完全記住工作用的業務知識,倒是先學會這些「社會知識」了。現在的年輕人啊……

另一邊——

唯一一個反駁過小啃男的「冰凍美人」陰沉著臉低下頭。

明顯是因為辯敗的影響。

在與被自己判斷為吊兒郎當的對手的辯論中輸掉,對自尊心極強的她來說只會是屈辱吧。

高尚的理想志士敗給粗俗的現實主義者。

若是成年人的話這一點也不稀奇,到處都有這樣的事情發生。但對幾個月前都還是學生的她來說,應該會有苦澀的挫敗感吧。

『明明自己才是正確的』

這種想法越是強烈,傷得也就越深。

到了午休時間。

培訓已經是最後一天了,新人們也已經構築好了人際關係。不僅是朋友,甚至還出現了情侶。比如志願去代理店銷售的平頭運動男和想做會計的娃娃頭女生。隨著休息的命令響起,他們互相對望一眼便相繼走出了會議室。雖然他們姑且還是打算隱瞞的,但從兩人間散發的戀愛光芒可不會隱去,也逃不出臨時員工阿姨們的情報網。上周媽媽桑就悄悄對我說過「他們兩個好像在車站附近的咖啡店一起吃草莓巴菲,還是用的一個勺子」。哇,真的太恐怖了。

而渡良瀨,還是孤零零。

她從不和誰一起吃午飯,總是一個人坐在休息室的角落。

平時她都會邊看筆記和書邊吃飯,但今天桌上擺著的只有Calorie Mate的黃色盒子,而且還沒開封。她雙手放在膝蓋短裙上,低著頭一動不動。

喧鬧的休息室里,這個角落像是片凍土。

冰凍美人。

真是人如其名。

我為心靈又穿上兩三件大衣,才走近迎接悄然落下的雪花。

「……槍羽主管……」

注意到我來,渡良瀨緩緩抬起頭。

「可以一起吃午飯嗎?」

未等她回答,我便在她對面的椅上坐下。桌上的Calorie Mate盒旁,也多了一個相同顏色的盒子。

她不再說話,只是盯著正吃塊狀速食的我看。我也只是在等,在等她願意開口的時候。

我吃完一塊的時候,終於響起渡良瀨的一聲嘆息。

「我之前提出的想法,是錯誤的嗎?」

我稍微思考了一會。作為上司,在這種時候該怎麼跟部下說呢。「其實你才是對的」。「是的,你錯了」。我覺得怎麼說都不合適。

安慰也好,斥責也好,都是高高在上的態度。

這樣的說教,社畜還配不上。

所以我決定說自己想說的。

「我不知道你是否正確。只是——我也覺得那位闊少的意見更有道理。你的想法和他比起來有些過於抽象了」

「具體來說是哪一點、呢?」

她的語氣很平靜。眼神中只包含著求教的迫切。並

不因輸給小啃男而後悔,只是單純的想知道答案。

「你說『做出好商品就能賣出去』,但究竟什麼樣的東西才算好商品?優質的保險又是什麼?」

「所以說,只要是男女老少都能安心加入的保險」

「嗯,具體點說呢?」

「把、把保險的內容簡化,讓大家更容易理解!修正保險費體系,讓顧客能選擇自己真正需要的保障」

「顧客真正需要的,又是什麼?」

渡良瀨低下頭。

「這、這個、每個人都不一樣……」

「那所謂的『好商品』又有什麼意義。每個人的看法都是不同的吧?你認為『這個是好東西』,但你知道顧客也會覺得這個好嗎。不過是以『顧客至上』為藉口逃避思考而已」

我試著用挑釁的說法。

渡良瀨完全順著我的道走,瞪圓了眼珠看著我。

「那槍羽主管您就知道嗎?顧客真正需要的東西」

「不存在的,那種東西」

聽到我這麼說,傾城新人張著口僵住了。

將手上的殘渣甩掉,我說道。

「那種東西、不會有,不存在。即使真的有,也沒人知道。因為就連顧客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只有極少一部分人會去學習保險知識,去理解自己遭遇事故的風險」

客戶不也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麼——

這是我工作了六年才悟出的一個事實。

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麼。這就只有它出現在眼前才能明白那是什麼。它與戀愛很相似。「我理想中的女性,身材要高挑,胸要夠大,頭髮也要長一點,性格方面要時而溫和時而嚴厲etc.」。很少有人會說的這麼具體。但是,每個人都有一見鍾情的經歷。當她突然出現在眼前時,才注意到「她就是我理想的對象!」,然而,這也與自己「理想的女性」有所區別。

渡良瀨不接受,提出反駁。

「仔細詢問的話不就知道顧客想要什麼樣的保險了嗎?」

「擠出自己忙碌的時間來,與連是誰都不清楚的人訴說自己的身世經歷——你覺得這種麻煩事是顧客想要的結果嗎?」

這點只要實際工作試一下就能很快明白。

假設有一百位顧客打來電話,其中有九十人的要求都是「我要最普通的估價」。如果這時我們推銷說「xx保障您覺得如何?」,對方不會說「這是什麼樣的保險?」,只能得到「這個是最『普通』的保險嗎?」「『大家』是怎麼選的?」這種反應。

客戶的想法簡單明了。

『不想繳納不必要的保險費』

『但又怕出事的時候保障力度不夠』

因此就會提出「普通的」「和大家一樣」的要求。

「當然我們會對顧客詳細說明保險內容,推薦最適合他們的保險。但很少有顧客願意談這麼複雜。『好了好了,給我最普通的就好』。大多數人都會這麼說」

「這、這個、是客戶他們不認真!」

「那你要在電話里這麼說嗎?請您認真了解保險情況後再致電諮詢」

「…………」

渡良瀨長嘆一聲,透露著她的疲憊。

並排擺放著Calorie Mate紙盒的桌邊暫時沉默下來。

「……那要向什麼都不懂的顧客靠話術把商品推銷出去嗎?就像曾根說的那樣」

「是啊,這也算得上是一種方法——」

我喝下一口已經涼透的咖啡。

「像他說的那種保險,像他說的那樣賣出去也不錯。但是,銷售保險的本質是和顧客一同思考而不是單方面的強加於人。一起思考開車時的風險,提出事故發生時的保障。『把控風險,取得保障』——我認為這樣的工作才是銷售保險」

最普通的就好,要是顧客這麼說的話,我會回答他。

『一般的保險類型是這樣的』

『不過這樣的話您xx的風險會比較高,我推薦您選擇xx保障會更好些』

『這類情況下保險費會增加xx日元,而事故發生時的賠償金則會降低xx日元』

若說明風險和賠償後得到的結果還是「普通的就好」,那也不錯。

普通這一選擇所帶來的安心感,不可以價值估量。

保險費的單價沒有提升也一樣能提供「普通」的安心感。不是默然委託他人提供的「普通」,而是自己主動選擇的「普通」的話顧客的認同感也不一樣。第二年繼續買我們保險的可能性也更高吧。

「簡單來講,就是給顧客提供選項。給予他們自己選擇的認同感。即使靠話朮忽悠推銷了保險,顧客在掛斷電話後也會覺得『好像被推銷了更貴的保險』。這類客人在第二年經常會選擇其他保險公司」

如果只追求眼前的業績,這樣做也沒什麼不好。

哈姆太郎會說「第二年的合同是改簽組的工作吧,和我們營業組有什麼關係」。嘛、這也是現場現實的地方。

渡良瀨縮緊了肩膀聽我說著。

突然,她開口說。

「真幼稚啊,我」

「是啊」

我不否定這點,也不想說安慰她的話。

但是,新人不夠成熟很正常。

將青澀的新人培育成獨當一面的有能者,這就是主管的工作。

「下午的研討會差不多要開始了」

我看著休息室牆壁上的掛鍾起身,渡良瀨也帶著陰鬱的表情離開座位。

「最後是投票,新人之間互相投票,選出大家最認同的發表者。這會作為培訓的一項成績,也會向上頭報告」

「大家,都會投票給曾根吧」

「最後還有,培訓負責人——也就是我,對全體新人所發表的報告做出評價。我做出的評價也會向上面報告」

「你是想說,要偏袒我是嗎?」

她露出一幅受傷了似的表情。

「請別這樣。就算您這麼做我也不會感到高興。請您,就以主管的身份做出正確的評價」

沒錯。

這個清高認真的「冰凍美人」,不期望被這樣顧慮。

所以我搖了搖頭。

「——渡良瀨綾,就讓我來告訴你什麼是真正的「工作」吧」

下午的研討會開始了。

這時開始主持人變更為敦,而我則到後方觀看。

剩下的四名新人繼續按順序發表報告。都是平淡無奇的報告,沒什麼好說的。或許是因為是在小啃男和渡良瀨發表過後,才覺得無聊。只聽到兩三個人提出疑問,並沒有引起什麼特別的議論,最後一位新人就這麼平淡的結束了報告。

敦握住麥克風。

「至此所有新人均報告完畢,接下來開始投票。一人一票,請對自己認為最好的發表者投票。另外,允許投票給自己」

小啃男舉起手。

「是要挨個寫在紙上然後收集起來嗎?」

「是這樣沒錯,怎麼了?」

「這太浪費時間,算了吧。乾脆直接舉手表決,怎麼樣?」

他笑著環顧四周,除了拍馬屁的兩人以外大家都低下頭。

——要是敢不給我投票的話,你們懂的吧?我老爸可是在後面看著的哦?

大概就是在表達這個意思吧。

他的報告最引人矚目,就算普通的進行投票也會是他當選。但他並沒有大意,還要藉助父親的威勢取勝。也許是小時候開始父親就已經教會他這種做法了吧。

敦求助的看向我。

我沉默著點了點頭。

「……好—、那就舉手吧—」

以敦的聲音為號,決勝投票開始。

他按名單從前往後叫出名字,但誰都沒有舉手。這是當然了。不如說每個新人看起來都像在祈禱著「千萬別投給我」。

在會議室的最後一排,曾根專務如同參觀課堂的家長般守護著兒子。要是有人敢反抗愛子,便會記住他的臉和名字才回去吧。新人也就只有這點想像力了。

念到渡良瀨名字的時候,有人舉起了手。

投票人是——渡良瀨綾、她本人。

她的表情並不自信,臉色僵硬。但還是挺直的舉起了右手。日光燈照射下的白皙手掌微微打著顫。

「小綾同學,還真夠頑固的啊」

這份勇氣惹得小啃男笑出聲來。

「堅持說自己沒錯,自己是正確的是嗎—。誰—都沒贊同你吧。承認自己的敗局有那麼難嗎?」

渡良瀨什麼都沒說,靜靜的將手收回。

敦清了清嗓子。

「那麼最後

,認為曾根綺羅男的報告最好的人,請舉手」

除渡良瀨以外的新人同時將手舉起。

無需再表決。

無可奈何的鬧劇。

敦平淡的繼續說。

「好,那麼最優秀的新人已經決定是曾根了——」

響起零散的掌聲。小啃男滿臉笑容的起身回應。

好——是時候了。

「等等!」

聲音於沉浸在完結氣氛的場內響徹。

所有人一齊回頭看向我。

都結束了還要幹嘛——在一片刺向我的視線下,我緩慢的走上講台。

從敦手中接過麥克風。

「我希望這場投票能稍後再表決」

小啃男不滿的開口。

「為什麼? 除了一個人,大—家可是都把票投給我了啊?」

「不、曾根。我認為你報告的方案存在很多問題,要是沒人指正就這麼結束的話對你、對各位新人也說不過去」

「所以說,哪裡有問題了!?」

小啃男焦躁的拍響桌子。要是事情不按自己的意思進行,就會拍打東西。可算是知道父親教育的底線了。

「是啊! 哪裡有問題了!」

「拿出證據來啊證據!」

狗腿朋友A和朋友B齊聲抗議。真是挑了絕妙的時機。他們從幼兒園就認識,一定就是一直像這樣「團隊配合」將朋友的敵人埋葬的吧。這幅忠犬相,真是的,希望某位青梅竹馬也能學習下。

不搭理他們的美好友情,我向其他新人說。

「我說,你們真的覺得沒關係嗎?如果確定曾根的意見正確的話,也會像這樣給你們分配工作的」

「這、這話什麼意思?」

妹妹頭女員工戰戰兢兢的提問。就是那對情侶中的一位。

我拿出平板電腦,一邊看著一邊說。

「我以自己的方式模擬出了曾根報告的內容,以曾根提出的方法預測了三年內達成兩倍收益的安排。其結果——即使存在市場變化或汽車業界變動等不確定因素後,如果能推行的話成功的可能性很高」

「對吧?」

小啃男得意起來。

「但是,『如果能推行』的話」

「當然能了—,這有什麼難的!」

「就算每天要加五個小的班?」

「————什麼?」

他得意洋洋的表情一下僵住了。

我淡淡的接著說。

「按照曾根說的做法,準時下班是不可能的。平均下來每天要加班三小時到五小時。而且這個加班時間只會增加不會減少。打推銷電話的時候要是客戶沒有接不就沒意義了嗎。所以沒聯繫上客戶的情況下,加班時間會更長」

在球球的幫助下,平板上的畫面也顯示在大屏幕上。這是「依照曾根所提計劃對員工及臨時工的工作時間預測表」的EXCEL數據。

看到這個數據的新人們表情逐漸凝固。「要加這麼久的班,開什麼玩笑!」。他們臉上像是寫著這句話。

「並且加班還必須支付加班費。曾根的計劃中並沒有計算這部分成本。難道說是要人給你義務加班嗎?」

「怎麼了曾根?這是你自己構想的計劃吧。就沒想過這些問題嗎?」

「不、不是、這個……」

「還是說自己不打算留下來加班是嗎?打算隨便給誰指示讓他義務加班,然後自己就能早點回去是嗎?」

小啃男的報告缺乏這方面的計劃。

自己也沒有「一名士兵」的概念。

因為他一直是看著身為大企業的董事,一直擔任「指揮官」的父親的背影長大的,無法切實感受到現場氣氛。自己成為一般員工工作的時候就會變成這樣。

所以他能說出那樣熾熱的話語。

要更努力、再多花點時間、意識再提高些。

他可以隨口說出這種理想論。

或許小啃男本身就是個幹勁十足的人。「沒問題,加油干吧!」。或許他會這麼說。或許他有流汗的覺悟。

但是,周圍的人會聽從嗎?

在這期間,以曾根專務為首的六本木組毫無反應。「這些人在激動什麼」他們只是說了這句話。「每天加班五小時?這樣啊,那就加班吧?」他們臉上像是寫著這句話。工作形式改革什麼的只是痴人說夢。我光榮的理想鄉阿卡迪亞啊,真是夠腐爛的。

「你們有人覺得自己每天加班五個小時也沒問題嗎?」

聽我這麼問,新人們連忙低下頭。

只有一個人,渡良瀨綾呆呆的注視著我。

「這樣啊,順帶一提這兩個月我每天都有加班這麼長時間。從來沒有在晚上十點前回過家。明明繁忙期就夠累的了,還得被叫來當雞媽媽負責培訓。要是我過勞猝死了一定變成鬼每天都去課長的枕邊抱怨哦」

雖然是開玩笑的這麼說,但我其實真的是這麼想的。我看向後排的倉鼠,他立刻就逃開了我的視線。

「剛才給曾根投票舉手的人的名字和臉我可是都記清楚了哦」

剛進公司時我兇惡的眼神常被人說「好像會以興趣殺人」,相處久了以後被說「好像會因為工作殺人」,如今我用這兇惡的眼神瞪向新人們。

「我也會向你們分配的部門報告。說你們不管加多少班都行,不管做多少工作都沒有怨言。下個月開始就做好心理準備吧。別以為能有什麼約會時間哦!」

就在這時,有兩個人舉起手來。

就是那兩位情侶。

他們瑟瑟發抖的窺探著周圍人的臉色開口說。

「那、那個—、雖然現在說可能晚了,我們可以改投票給渡良瀨嗎?」

「為什麼?」

「那個、仔細想過之後,我們覺得曾根的方式對我們來說還是太辛苦了」

坦率的兩人露出苦笑,面面相覷。

「曾根的方案不能接受,渡良瀨的方案就沒問題嗎?」

「是、是的。要是商品本身質量夠高的話,銷售起來也容易些,工作起來多少也會更輕鬆吧……不、那個、我不是只想偷懶的意思」

不小心說出了真心話。

我走近拍了拍他的肩。

「沒事,這樣也沒什麼。『工作得輕鬆點』。這不是最重要的嗎」

只要有人沖在陣前搖旗吶喊,後續就容易多了。

會議室各處都有人舉起手來。「沒體力工作這麼久」「冷靜下來想想,果然沒辦法接受那個計劃啊」「我的志願是去損害調查部門的!本來就和營業這邊沒什麼關係! 我給忘記了!」他們說著這些話,一個個都都揚起掌心。

比起曾根專務的壓力,還是每天加班五個小時的恐怖更勝一籌。

另一邊,小啃男憤怒得顫抖起來。他漲紅了臉,狠狠地再次拍響桌子。

「別開玩笑了!搞什麼啊這場鬧劇!」

「鬧劇?」

「你們懂個什麼!說什麼加班五小時,就算不這麼做也會有成果的啊! 只要用頭腦高效率的工作不就能準時下班! 可別被這種無能主管給騙了!」

原來如此。我對我的無能沒有異議。

只是——

「在網上經常能看見這句話吧。『真正能幹的人,明白工作要點所以才不會加班』。推特還是其他什麼地方經常有人這麼說。追究出處的話,說這些話的多是冒著風險建立起公司的成功人士。嘛、我也覺得這句話很對。但是——」

我再次環視新人們。

「去試試吧。這種超人一樣的事你們大家都能做到嗎。這四個月的時間,你們知道這間客服中心的業務是什麼了吧?無間地獄一樣響個不停的電話、客戶千奇百怪的要求和投訴、掌握要領就能每天每天準時下班是吧——那就去試試吧! 曾根!!」

小啃男像是遭到雷擊一樣渾身發抖。想說些什麼張開口,卻又立刻閉上了。唇邊漏出沉重而痛苦的呼吸。渾濁的雙眼死盯著我。

我無視他,向旁邊的朋友A問道。

「你呢? 不打算改變意見嗎?」

「當、當然了!我可是永遠挺曾根的!」

「就算每天要加班五個小時?」

「這、這個—、三、三個小時……不、兩、兩個小時的話、總能……嘛……」

朋友A哭著又笑著低下了頭。

另一邊的朋友B不停的搖頭。

「我、不行、我做不到。放過我吧。我奶奶有老年痴呆、媽……媽媽一個人在照顧她。所以我才想進加班不多的總務部。面試的時候,我也跟人事部的人說過了」

「你很有勇氣呢。

就你了,我會推薦他們把你分到我們這來的」

他露出一幅面臨世界末日般的表情。

「饒、饒了我吧!八王子絕對不要!!」

他不僅有勇氣,還是個誠實的人。唔嗯,真想讓他來八王子。果然還是推薦到我們這來吧。

意見就徵詢到這裡。

我將麥克風還給呆呆的注視著事態發展的敦。

「——這個、那麼剛才的結果取消。因為渡良瀨獲得的票數超過曾根,渡良瀨的發表內容當選為優秀報告……呃—、結束」

沒有掌聲。

當選的渡良瀨自己也半張著口僵住了。

沉浸在一片沉默的會議室中,響起呻吟般的怨念聲。

「這種結果,我絕對不認可……」

小啃男盯著我。

曾根專務也以同樣的眼神盯著我。

在一旁的權田倉鼠抱著頭。

後來還被他狠狠罵了一頓,哈、我早知道會這樣了。

還是不都是怪你們選我這個無能的傢伙做培訓負責人。

最後等著我的,既不是課長也不是曾根專務。

回主管席的途中,渡良瀨綾叫住我。

「主管! 槍羽主管!」

「嗯?」

應該是慌忙跑過來的吧,她的肩膀因喘息劇烈聳動著。她扶著牆,抬頭對我說。

「耍、耍帥說什麼『讓我來告訴你真正的「工作」』,害我那麼期待!」

「……」

「那就是嗎?就那種東西? 不想加班所以就『否定』了曾根的意見? 這一點都不合理! 最重要的是——」

「最重要的?」

「難看死了!」

「……也是啊—」

我垂下肩。

連我都看不下去自己了。

「那不就只是你想工作更輕鬆點而已嗎!」。即使這麼說,也只有普通員工會接受,管理層和決策者都沒人會認可吧。

但是啊、一碼歸一碼。

說到底人們除了自己熟悉的事物以外什麼都不知道,只能在自己擁有的知識和經歷的基礎上主張自己的立場,也只能以此為基礎。更何況我這種「無能」的人。

「你接受不了嗎?那種勝法」

「這當然了……」

雖然這麼說,渡良瀨的表情還是露出了一絲喜悅。

她調整下呼吸,正面看向我。

「主管您曾經說的話讓我覺得自己很不成熟。聽了您今天的話,更讓我這麼覺得了。所以——」

她說到一半突然停下。似乎想說些什麼,但又沒說出口。比起欲言又止的躊躇,更像是認為場合不對的結果。

這時、走廊邊傳來啪嗒啪嗒的腳步聲。我回頭一看,就看見我可愛的倉鼠—權田課長一幅世界末日的表情。

「槍、課、急」

他虛脫的說完這句話,便搖搖晃晃的先走過去了。終於縮減到這三個字了啊。

看來我的工作現在才要正式開始。

「不要緊吧?」

渡良瀨露出擔心的神色,我對她聳了聳肩。

「被上司臭罵也是工作的一部分」

「你可真行啊啊啊啊!!槍羽羽羽羽!!」

我一進課長室,權田哈姆太郎就紅著眼大吼。

被快五十的人哭著吼,只讓人覺得恐怖。這也太嚇人了,希望光是要承受這份恐懼就該給我十萬元左右的補助金。

「專、專務可是氣壞了!!說是一定會在適當的場合過問這次事件,讓我們做好準備! 聽見了嗎,讓我們做好準備! 啊啊啊!! 減薪!? 降職!? 哇嗚嗚嗚嗚!!」

我像哄孩子一樣摸著課長的肩讓他坐下。

「適當的場合?」

「這周的例會。他說要在各代理店和營業點都在的時候,質問新人培訓不合理的地方」

「那還真累人啊」

因為是聚集現場人員的會議,很少會有董事出席。更別說身為法人營業部長的曾根專務了,他應該一次都沒出參加過這種會議。

不惜這麼做也要替兒子報仇嗎。

「既然這樣,我們現在就去登門謝罪吧?」

「人已經走了!!說是一點都不想聽我們道歉!!」

這樣啊,是想將我們逼死在眾目睽睽之下嗎。大人物都會有些嗜虐傾向啊。

「聽、聽好了槍羽!總之這次只能彎腰低頭道歉了!! 我也會一起道歉,做好下跪的準備吧! 知道了嗎!」

「是……」

準備下跪啊,那我可以穿高中時的運動褲來嗎。這樣的話就算弄髒了也沒什麼。

「課長,我能問您一句嗎」

「怎麼了、想出什麼好辦法了嗎?」

「曾根專務他,認識我嗎?之前他把我名字都叫錯了」

課長猛的搖了搖頭。

「他怎麼會認識你啊。先不說他才來阿卡迪亞半年都不到,法人營業部和我們直銷事業部又沒什麼直接聯繫。更何況還費力去記住一個小主管的名字呢。也正是因為這樣,自己的兒子被這種人侮辱了才感到火大吧」

「也是啊」

這樣的話,只有一條路可走了。

似乎是從我的表情中讀出了什麼意味,課長皺起眉頭。

「你難不成是想和曾根專務對著幹?放棄吧! 她可是在保險公司當了那麼多年的董事,正所謂精英中的精英,不是你能應付得了的」

「這點我很清楚」

正因為這樣,才不得不做。

槍羽銳二雖然只是個無能的社畜,但很了解精英們的思維方式和想法。畢竟給他們擦了這麼多次屁股。他們不了解「無能」的人,而我非常清楚「有能」的他們。

這就是勝機。

到了例行會議這天。

平常總是在調布分店舉行,但這次改到了八王子本部。顯然這是曾根專務的意思,或者是他親信揣摩上司心思後的結果。煩死了,本來從八王子乘京王線就能直達的,現在還要換乘大江戶線。僅這一件事,我恨專務的理由就足夠了。

當然,對方也是一樣的感受吧。

對專務而言,自然是對使寶貝兒子出醜的我恨之入骨。

如哈姆太郎所說,今天我必須要做好準備。

早晨十點,會議準時開始。

各代理店陳述的營業報告、收支報告、還有其他雜事順利結束後,有個「專務發言」的環節,曾根專務親自拿起話筒。梳著大背頭的潮男惡狠狠的瞪著我,指名道姓的提出質問。

「關於前幾天在八王子中心舉行的新人商務培訓,我聽到一些不好的傳聞。說是身為培訓負責人的現場主管偏袒個別新人,你應該有些看法吧?槍田主管」

名字又錯了,只要第一次記錯以後就會一直記錯啊。

「聽說你利用主管身份在培訓中偏袒自己喜歡的女職員。還聽說你們在休息日特別照顧她。這是事實吧?」

我沉默著面對質疑。我和渡良瀨成為了午飯Calorie Mate之友是事實。

「這可是很嚴重的問題。你不是利用自己的身份去接近女性職員嗎?這別說偏袒,簡直就是性騷擾。到底是怎麼回事?」

在遭到質問的我的身旁,課長驚慌得坐立不安。一幅想起身的樣子又馬上坐下,想開口說些什麼又立刻閉上嘴,就這樣陷入循環狀態。就像滾輪上的倉鼠一樣。看著煩死了,要是能安分點就好了。

各代理店的人也饒有興趣的注視著事態發展,他們與客服中心沒有直接聯繫,所以採取隔岸觀火的態度。

作為直銷事業部的話事人出席會議的室田先生一直沉默者。

在足夠容納兩百多人的大型會議室里,只迴蕩著專務的聲音。

「前幾天我巡訪八王子時,正好看見了能證實這個傳聞的事。在培訓最後的一個研討會上,你身為主管卻偏袒個別女職員,恐嚇其他新人,強行使她的報告通過。這是我親眼所見的事實,可別說你不記得了!!」

「…………」

我還在想他到底要捏造什麼事實來把我逼上絕路,不過如此嘛。他說的確實是「事實」。是他根據主觀臆測所歪曲的「事實」。

曾根專務是阿卡迪亞的董事。就算是歪曲的事實,也有讓普通員工信服的力量。他不帶一絲負罪感,反而生出盡職盡責的正義感要把社畜逼下地獄。

會議室里一片沉寂,所有人都注視著我。有人憐憫的看向我,有人向我投以好奇的視線,還有人漠不關心的等待被告席上的社

畜辯解。

「你就沒有什麼要辯解的嗎?」

看到我一直保持沉默,專務歪下嘴角。

「嘛、這是當然了。因為這就是事實嘛。你無法爭辯也正常。但是、作為一個男人這樣實在太沒出息了。公司不需要你這麼窩囊的主管,八王子中心看來需要對人事方面進行大幅改革啊?是吧? 室田君」

室田先生只是沉默著低下頭。順便一說,在我旁的哈姆太郎嚇的臉色由鐵青變為了慘白。看起來像是會一夜白頭的樣子。

「說說,到底怎麼辦。槍田」

專務自滿的仰起頭,和他那傻兒子一樣的動作。

「你做出這種事來可能會給職場的大家添亂哦。怎麼辦?既然你也是上班族,知道該怎麼承擔責任吧?」

「……」

「怎麼了! 倒是說話啊!」

——終於,到了我該開口的時候了。

「誒? 是在說我嗎?」

我作出驚訝的神色。歪下頭,拼命表現出惹人憐愛的感覺。下個月就二十九歲的男人拼命裝可愛的樣子,大概很噁心吧。

果不其然,專務露出訝異的表情。

「說什麼胡話呢,除了你還能是說誰?」

「不是,專務您一直在說這個叫『槍田』的人啊,所以我才一直沒說什麼。我的名字叫槍羽。我還在想這槍田真是個壞東西,絕對不能原諒呢,什麼啊,原來說在說我啊」

會議室里頓時一片笑聲。

專務的臉漲得一片通紅,那張高雅的假面上滿溢著怒氣。

「少挑毛病了!你這麼說意思是有話要說嗎!? 要辯解的話——」

「那麼、請允許我反辯一二!!」

我的聲音震顫了室內的窗沿,驚得專務身子後仰。

這是我在八王子每天每天接電話接到嗓子說不出話來才掌握的發聲技巧。對在六本木每天每天,屁股在椅子上快磨出繭的人來說,一定很刺激吧。

「首先,我沒有偏袒個別員工,對所有新人都是一視同仁。沒錯、不管是美女新人還是董事的兒子,我都一一平等對待」

專務的鼻孔一下張開,破壞了他的高雅。

「我就以現場人員的身份明確說清楚吧。您的兒子不是干銷售的料。不會道歉、不聽安排、只會主張自己的意見!這種男人不管是在哪個中心、代理店還是營業點都活不下去」

「你小子少說這些有的沒的!自己偏心被職責就去職責別人轉移話題嗎……」

「不管要我說多少次都行,我從來沒有偏袒個別員工」

「最後的培訓,你不是威脅其他新人,誘導局面轉向女職員嗎!」

「那不是威脅,我只是極為普通的喚醒了他們的想像力而已。聽從你兒子那樣有能——或是自認為自己有能的人,其他大量的普通人會被怎樣對待。我只是告訴他們被壓榨到極致,用完就丟的現實而已!」

「你的意思,是想說我兒子是廢物嗎!?」

他重重的敲響桌子。又拍起東西來了。真是和粗暴的兒子一個樣。

我把手放在桌上,冷靜的說。

「您說我偏袒個別女職員是錯的。我說那些話是為了您兒子好」

專務臉上的驚訝更進一步。

「為了他、好?」

「我聽說您兒子的志願是法人營業部,實現他的志願真的好嗎?他真的能做好這份工作嗎? 就算是阿卡迪亞董事的兒子,也沒必要非得擔任營業方面的負責人啊。一意孤行的結果,真正有能的您應該很清楚吧?」

「…………」

曾根專務用手背拭去額上的汗水,干瞪著我。他的嘴唇微微顫抖著,像是要反駁什麼,卻又說不出話來。

可能他也注意到了。

注意到了兒子無法承擔法人營業部的責任。

他會看不起我,但我不會輕視他。畢竟是高屋敷社長親自提拔的人物,這樣的男人不可能連自己兒子的才能·適應力都看不透。

他只是將內心深處的蓋子封閉,裝作不知道吧。

所以我才要把那個蓋子打開。

「室、室田本部長!」

「是」

矛頭一轉,專務再次怒吼。

「這個男人缺乏在光榮的阿卡迪亞工作的品德,你打算放任他這樣下去嗎?這可是你的責任!?」

顯然這是混亂之下的錯誤反擊,與會者周圍都飄蕩著尷尬的氣氛。

室田先生瞥了我一眼,他的眼神如曾經在八王子時一樣。「真拿你沒辦法」。就是這種半驚訝、半放棄的眼神。

曾經的上司靜靜的開口說。

「曾根專務,這位槍羽是八王子中心取得最好成績的男人」

「什、什麼?」

「您知道嗎?他是八王子的王牌。八王子的成績居於全中心、全營業點首位靠的不是權田營業課長,全都是憑他——槍羽銳二的手腕。我作為直銷事業本部長非常清楚這一點」

棕色的西裝搖飄蕩起來。

似乎是他的膝蓋在顫抖。

「把他開除,這種事我想都不會去想。他要是真的走了才是我們公司的損失」

專務的臉像是塗上白蠟一樣。

對我的評價有些誇大了——這是為了提高效果吧。

為了取其性命、需要先設下陷阱。

「本部長您別說了,專務身負指揮整個法人營業部的重任,不了解我的成績也正常。要是他真的認識我這個小主管才讓人驚訝」

溺水的專務緊緊抓住我伸出的救命稻草。

「沒、沒錯!我得負責整個阿卡迪亞的法人營業事項! 不需要關心面向個人的直銷事業,更何況是現場的事!」

「——沒錯,您說得對」

我看著掉進陷阱中的男人,挺起胸膛發出聲音。

取得言質了。

「剛才的話,我聽得很清楚,已銘記在心。『不需要關心現場的事』——既然這樣,這次的事您應該也沒理由插手吧?畢竟我們只是區區的現場人員」

專務的嘴突然大張開,然後就那樣凝固。

「希望您今後也不要再插手我們八王子的事物。對我、我的夥伴、將來會成為夥伴的人都是。總之——別多管現場的事!!懂了嗎!?」

他連點頭都沒有,只是將臉埋在桌上,一屁股坐下。

數秒後,尷尬的沉默飄走了。

「好的,這件事就到此為止。那麼、開始下個議題吧——」

身為議長的門脅總務部長這麼說。挑的時機和平淡的音調真是可怕。似乎是在說這個話題結束、不要留下影響、忘掉它一樣。為了不再讓專務蒙羞,這是最好的做法。

對我來說,這也是能接受的底線。

這下守住前途無量的新人女職員的尊嚴了。

第二天下午。

培訓結束後,在八王子舉行了一場小規模的慶祝活動。從利用休息室舉行立餐會這點就能看出我們公司一毛不拔的性子。

不過新人們都樂在其中的樣子。也許是因為培訓結束的解放感吧,渡良瀨綾今天徹底放下了筆記本和同期的女性聊起了天。

我和球球在休息室的角落坐下,看著他們。

「他們能習慣我們公司嗎?」

我說出疑問後,球球露出一口白齒。

「我們不也想辦法撐過來了,應該沒問題吧?不管被分到哪個部門,應該都不會比我們這還慘」

「哈哈、這倒是沒錯」

我輕輕抿了一口紙杯中的烏龍茶,雖然遺憾不是啤酒,但之後還有工作就算了吧。

這時、有人靠近我們這張桌子。

小啃男,也就是曾根綺羅男。

「又是來抱怨什麼的?」

球球這麼問,但我覺得不是這樣。他臉上總是洋溢著的「不知哪裡來的自信」消失了,一幅失落的樣子。

「你好,槍羽主管」

他像個鬧脾氣的孩子般站在我面前。

「其實、我被分配到總務部了……」

「人事部已經通知你了嗎?」

「還沒,是父親直接跟我說的。我本來是想去法人營業部的啊,不知道怎麼就被說服了……先在外面積累經驗再去也不遲,只要目光放長遠點就覺得沒什麼了」

他臉上清楚的表現出不滿。

看來曾根專務是找回了作為精英該有的洞察力,為兒子分配了適合他能力的職位。

「還叫我別再和槍羽銳二扯上關係了」

「我?」

「和臨時工升上來的不良員工混在一起,你也

會變得和他一樣的。輸了也是贏,別再和他扯上關係。父親是這麼說的」

「我也覺得說的沒錯」

輸了也是贏,這也是我喜歡的一句話。

小啃男低下頭,長長的嘆了口氣。

「要不了多久我就會調去法人營業部,和各家著名的大企業拼個勝負。一定會證明我說的更為正確給您看的,請好好看看那個時候啊,主管」

「嗯,我很期待」

小啃男不再說什麼,轉身就走了。和縮在門口觀察情況的友人A和B結伴離開了休息室。

「真是學不到教訓的傢伙,光說大話,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

「不挺好的嗎」

我認為那就是年輕的特權。

總有一天他們會明白自己的能力有多高的,這個社會有很多方面靠父母關係也走不通。比如說銀行、競爭企業。當遇上這種壁壘時,他又會怎樣跨越呢,還是說他會認輸呢。

沒人會知道。我不想犯看到現在他這樣就覺得他「一直會這樣」的蠢。要是懷著這樣的偏見,我應該也會陷入和曾根專務相同的境地吧。

到了差不多該回去工作的時候,渡良瀨綾又湊過來。她帶著少許緊張,筆挺的站在我面前。真是夠嚴肅的。真想讓她解凍啊。

「槍羽主管,這次培訓謝謝您」

「啊、沒什麼值得道謝的」

「怎麼會,這段經歷對我來說非常刺激,也很新奇。我一直都讀的女校,大學也是……應、應該和這個沒關係吧」

總覺得她的聲音有些變調,臉上也紅通通的,是喝了酒嗎。

「其實我,改了志願」

「啊?」

「我向人事部請求說想先在八王子積累些經驗,如果能先了解客服中心現場,再去六本木會更有用!」

「……你認真的嗎!?」

我不禁嚴肅的問道。在六本木工作和在八王子工作可是天差地別。這可是六本木新城和多摩荒山的區別啊。那邊是豪華的名流大廈,這邊只有小山頭。你將來要待的地方不是什麼成功人士聚集的場所,而是狸和黃鼠狼住的地方啊。

「現在去改還來得及!我不騙你,再重新考慮下吧!」

「不! 我已經決定了!」

渡良瀨綾堅定的說道,她臉上露出燦爛的笑容。

渡良瀨離開後,球球向我翻白眼。

「學不到教訓的不是那個天真的傻小子啊,槍羽,我說的是你啊!」

「啊? 什麼意思?」

「竟然向新進員工下手還慫恿別人來我們這,從來沒聽說過」

「我沒下手,也沒慫恿」

「真是個無可救藥的放蕩男,我要去跟沙樹告狀咯,槍男!」

「你這傢伙,差不多夠了啊!?」

又毀我名譽。這個話題恐怕又會在六本木和八王子傳的沸沸揚揚。

「能幹的槍男」

都是假象。現實中的我,只是個女朋友都沒有的社畜。今天和明天都要加班。就連黃金周也要上班。而且還馬上就要二十九歲了。

呵呵呵呵……

連去網咖的時間都沒有。

結束久遠的回憶——

我的意識回到現在,驀然反省自己。

「……一年了,什麼都沒變啊……」

雖然我的地位從主管升到了中心部長,也度過了動盪的一年,但我自己卻沒什麼變化。渡良瀨綾經過一年得到了驚人的成長,而我依然還是個社畜。

要說有驕傲的事,那就是終於交到了「女朋友」。

當然這個「女朋友」也因為一些「緣由」,無法公開,這種情況下和沒有女朋友也差不了多少……

「果然什麼都沒變啊」

我一個人在部長室中漏出嘆息。

嘛、算了。

就算我沒有改變,只要她、不對、「她們」能有所改變的話。

我的指導就是有意義的。

沙樹見證!

槍羽歷程vol.9

「秀逗小護士」

(放映於1996年7月2日 當時九歲·小學三年級)

一部顛覆醫療劇固有印象的作品.

因觀月亞里紗和松下由樹之間的鬧劇而出名.

不過我倒是因為長冢京三才喜歡這部劇的.

當時這部劇在我們班上也很火.

不知道槍羽看沒有.

反正他也是衝著觀月亞里紗去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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