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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在公司命令下被迫與女高中生交往 第6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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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我相似到骨髓,不,相似到靈魂深處的妹妹。

「傻瓜,真的不知道會被調到哪裡喔?不是紐約或巴黎,搞不好是個聽都沒聽過的國家。到時候還必須轉學,你當初可是通過困難的測驗才考進現在的學校的呢。」

「我之所以來這裡,都是因為有老哥的關係。老哥去哪裡,我就跟到哪裡,就只是這樣而已,一點都不難啦。」

我的小公主露出太陽般燦爛的笑容。

「只要兩個人在一起,一定到哪都很開心。」

「……也是。」

嘴角自然而然地微微上揚,我已經多久沒有這種感覺了?總覺得自己好像一直緊繃著臉。在雛的笑容面前,企劃和契約目標也逐漸淡去。宛如巨大的山脈聳立於內心深處的糾葛,如今就像被撒上鹽巴的水蛭般縮得小小的……當然不會就這樣消失,不過壓力確實減輕了許多。

「北極也好,南極也罷。不管我被調到哪裡,你都要跟著我喔。」

「交給我吧。啊,不過網路不通就糟了。我們就跟可以利用衛星什麼的接上網路的業者簽約吧!就像這樣從外太空發射光波——!對了,還有無人機!買無人機吧!有了那個之後,就可以把任何東西送到任何地方了!哦耶——天下無敵!」

我微微一笑,看著心情大好的妹妹興高采烈的模樣,腦中浮現另一個念頭。人就是這樣,有了精神,欲望就會跟著產生,真是有夠現實。我在這時湧現出設法面對問題的勇氣。

企劃的最後一周,一定要卯足全力垂死掙扎。

※※※

回到自己的房間之後,我拿出手機,準備撥打一通電話。

明天的寫作指導,我想跟她請假一天。一想到這樣等於糟蹋了社長所言——「為了跟我見面而精心準備」——內心就感到有些愧疚,不過既然決定掙扎到最後一刻,我還是希望能投入所有的時間與力量。

…………

我不知為何突然有種預感,於是在打電話之前檢視電腦的電子信箱。結果不出所料,真的有一封新郵件。寄件人當然是南里花戀,主旨是「家庭作業完成了!」。之前出了「讓男主角更加帥氣」的功課給她,看來她已經解決了。

附加檔案是人物設定與劇情大綱,還有男主角登場以及其大為活躍的場景描寫。

我抱著稍微看一下也無妨的心態打開檔案,結果立刻被內容吸引了目光。無論是設定的寫實度、耳目一新的劇情大綱,以及充滿活力的文字描述……了不起,太棒了,著實引人入勝。我無法停下滾動滑鼠的手指,呼吸急促,時而呼呼喘氣,時而咕嘟地咽下唾液,看在旁人眼中,我簡直像在搜尋色情動畫……不過就興奮的程度而言,恐怕有過之而無不及。這次的作品就是這麼有趣、這麼令人刮目相看!

最重要的是,她克服了先前的弱點。

之前我特別指出的「讓女主角情不自禁愛上男主角的說服力」,這次完全具備了!至少在我眼中,有種「這樣不愛上他也難!」的印象。

全部看完之後,我立刻撥了電話。請假的事情已經不重要了,我急著想儘快跟她說話。

『是我!』

她又連嘟聲都還沒響起就立刻接起電話。我的腦海中不禁浮現她寄出電子郵件之後,搖著看不見的尾巴端坐於手機前的模樣。隨叫隨應的狗狗。

「很好看!」

『真的嗎!』

短短的一句話已經傳達了一切。我聽到東西飛來飛去的聲音,她大概又在虐待床墊的彈簧吧。這次可別把羽毛彈出來了。

「改善很多,真是嚇了我一跳。男主角的表現非常亮眼,比以前帥氣多了,簡直就像變了個人似地,令人難以置信……」

事實上幾乎所有的角色都變了個樣。當初明明我沒有提點太多具體的建議,沒想到居然改善這麼多。

「你到底用了什麼魔法?」

『嘿嘿嘿,這次要不要在被發現之前說出來呢……』

電話另一頭的她感覺忸忸怩怩、欲言又止,看來果然有什麼秘密。

『其實這個男主角的原型是參考槍羽先生。』

「什麼?」

『我把我心目中的槍羽先生原封不動地設定成男主角。』

「…………」

我將手機設定成擴音模式,再次操縱滑鼠重新閱讀檔案中的文件。這是我?不會吧?故事的主角是個上班族沒錯,卻不像我被不合理的工作壓榨得抱怨連連。他不是悲慘的社畜,而是更聰明的社會人。不管從設定、個性到整個人,跟我都沒有任何相似之處……

『啊,細節部分的設定當然稍微改變了一下,不過整體的印象是直接套用的

。花戀心目中的槍羽先生,就、就是這、這樣的人……嗯……』

說到最後,她開始吞吞吐吐了起來。似乎是直到現在才感到害羞,她的感覺神經果然異於常人。

「我沒那麼帥好嗎?」

我聳聳肩回話,結果立刻遭到反駁。

『槍羽先生很帥啊!』

大腦還來不及解讀這句話的含意,鼓膜就發出了哀嚎。破了破了,聲音破碎了。這是她聲嘶力竭、卯足全力的傾訴,遠遠凌駕手機喇叭的音量限制。

『槍羽先生很帥,是花戀至今見過的大人當中最帥的人!所以、所以……我、我才會那麼喜歡你……』

「……」

我沉默以對,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這個二十一世紀出生的小鬼到底要從大人手中拿下多少次全勝才甘心?稍不留意,足踢就從死角襲擊而來,根本來不及啟動內心的防禦。

「……我一點都不帥。」

因此,我只能採取幼稚的反擊。

『不,很帥。』

「不帥。」

『很帥!』

「不帥!」

『很——帥——!』

急促的喘息隔著手機喇叭在空氣中合奏,我們就像將對方打得鼻青臉腫的宿敵。「挺厲害的嘛」「你也不差」……這算什麼?至少可以確定不是愛情故事。

『總之事情就是這樣!』

於是她強行改變路線。

『為了讓我寫出更有趣的小說,槍羽先生,往後也請繼續帥氣下去喔!』

「……哼。」

這裡雖然沒有鏡子,不過我的嘴角一定浮現了微笑。自胸中湧現跟雛給我的精神鼓勵截然不同的另一種活力。勇氣?幹勁?還是自製?全都不是。是一種我已經遺忘許久的感覺。

熊熊燃燒的情感與衝動。

其名為「熱情」。

『槍羽先生,我的功課算是過關了吧?』

「嗯。滿分一百分的話,我給一百二十分。」

『那我馬上就開始寫囉!所以明天的課程……對不起,請讓我請假一次!』

什麼啊,居然被她先下手為強。

互道晚安之後,我掛上了電話,想必她今晚會輾轉難眠吧。無數的角色一定會恣意在她的腦海肆虐,不快點把他們趕出來的話,腦袋就要爆炸了。沒錯,就是這種感覺。

「……不能輸給她啊……」

所以我才討厭年輕人。

總是為大人早已枯竭的熱情點燃小小的火苗。

※※※

企劃的最後一周。即將邁入尾聲的開始——星期一早上終於來臨了。

在貪睡的雛還沒起床之前,我便走出家門前往公司。時間是上午七點五十分,氣溫還沒開始飆高,不過仍可以從亮橘色的朝陽感受到酷暑的氣息。看來今天會是炎熱的一天。

從大樓警衛手中接過鑰匙,我來到位於六樓的中心。今天我又是第一個抵達公司。進入百葉窗低垂的無人辦公室,先打開電燈,然後啟動電腦。有點年紀的硬碟發出嘰嘰嘰的聲音,一夜沉睡的中心逐漸甦醒。

登入之後,我將游標移動到桌面的資源回收筒點了兩下,顯示出數量驚人的檔案。我接著轉動滑鼠的滾輪,尋找目標檔案。其實使用搜尋功能就可以立刻找到,但不知為何,我就是不想這麼做。

「……找到了。」

企劃正式開跑之前刪掉的Excel檔案。

我從這兩年的離職人當中,過濾出可能協助我們度過這次難關的名單。

人數共有二十名。

「……」

我打算請名單中的精銳部隊回來幫忙,期限是一個星期。就像商請往年的全明星選手回來參加日本職棒冠軍賽一樣。這些人雖然多少有些空窗期,但仍然可以成為即時戰力。

我曾經一度捨棄的方法。

為了一己之便,將已經離職的員工找回來,實在太自私了——基於這個的原因而放棄的點子。

可是我現在已經別無選擇了。

我奉獻了加班時數、奉獻了假日、奉獻了午休、奉獻了陪伴老妹的時間、奉獻了眼睛疲勞和乾眼症、奉獻了肩頸僵硬、奉獻了無數瓶補給飲料和罐裝咖啡。

我已經將所有的一切都奉獻給這次企劃了。

結果還是無法達成目標。

如今我手邊的武器,只剩下「人」而已。

「……………………」

我將手伸向電話,結果在指尖即將碰觸按鍵的時候停止了動作。第一個0說什麼也按不下去。理應在昨晚捨棄的迷惘,它的尾巴再度纏了上來,而且還變得異常沉重,讓我的行動變得遲緩。

名單上的這二十個人,可說等同於槍羽銳二的「工作」。

其中不乏任職十年之久而離職的人,也有隻待了幾個月的人。有就職期間不曾遲到更不曾請假的人,也有存了一筆錢之後四處旅行的人。有找到夢想的人,有生了小孩的人,有回歸故里的人,有順利退休的人。有跟總公司大吵一架之後憤而辭職的人,有除了「人生規劃」之外不透露半點口風的人。二十個人的種種,二十個人的工作,二十種人生……

有許多人出現在我面前,然後成為過客。

「小銳。」

我聽到聲音之後回過頭,看見臉上浮現憂慮神情的大媽。

「早安,什麼時候來的?」

「剛剛才到喔?一進來就看到你一臉嚇人的模樣沉默著,連我走過來都沒發現。」

大媽來到我身邊,注視著電腦熒幕。

「找已經離職的人回來幫忙,很難以啟齒對吧?」

「……被發現了啊。」

我真的不是這個人的對手。大媽過去親眼見證了歷代指導員的行事風格,我心裡在想些什麼自然瞞不過她。

「會苦惱也是很正常的。畢竟萬一無法達成目標,可是會被開除呢。」

「這點我已經有所覺悟。其實我的煩惱是更微不足道的小事。」

一直盤據在心中的迷霧化作言語脫口而出。

或許我其實一直想找個人傾訴。

「我從來不認為阿卡迪亞是一家好公司,截至目前為止,我已經十七次萌生辭意了,卻一直沒有付諸實行。每天都過著被時間追著跑的生活,久而久之,喪失了辭職的動力,成為被薪資束縛、一心只想完成眼前工作的社畜。這就是槍羽銳二。所以我很羨慕那些辭職的人——甚至可說嫉妒也不為過。那些傢伙擁有自己的夢想,從不輕言放棄,為了實現夢想而踏上旅程……我有資格把這樣的他們找回來幫忙嗎?」

大媽直盯著我。

「如果小銳真的是大家敬重的指導員,大家都會樂意回來幫忙的;若你不是,恐怕沒有半個人會回來吧。你對過去自己所做的一切有沒有自信?」

「自信……」

我閉眼回憶過往。

擔任指導員的這兩年以來,我真的忙得暈頭轉向。重新製作了培育新人的教材。捨棄電腦排班的既有做法,經過深思熟慮之後改採人工排班,同時不忘尋求更有效率的輪值組合,也下了一番工夫安排休息時間。該如何激勵士氣,如何讓大家產生鬥志也曾經讓我傷透腦筋。不斷反覆從錯誤中學習的努力獲得了回報,我得到了「八王子王牌」這個誇張的稱號……可是大家真的都這麼認為嗎?我不可能成為萬人公認的優秀指導員,一定還有很多力有未逮的地方,所以才有二十個人選擇離職。

即使如此,我對自己所做的一切不曾後悔。

就算不是最好的,也都已盡其所能。

因為我也只能如此為之。

「當然有。」

我睜開眼睛之後,大媽默默地點了點頭。

「可是我在工作上的作為是否正確,並不是由我評斷。而是該由曾經在這裡工作的人作出評價。」

「小銳,這個問題其實已經有答案了喔。」

「……?」

我正打算詢問大媽「這是什麼意思」之際,身後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前、前輩!」

腳步聲來自渡良瀨。她還背著包包,似乎才剛到公司。只見她慌張地指著門口的方向。

「前輩!那、那個,大家、大家都!」

渡良瀨話還沒說完,繁雜的腳步聲從門外傳來,約有二十個人同時出現在六樓。他們不是今天的早班人員,不過全是我認識的人,他們都是在八王子中心跟我一起共事、一起度過同樣歲月的面孔。

帶頭的嬌小女子手中拿著垃圾桶的蓋子——應該是從休息室的寶特瓶專用回收箱拿來的。只見她把蓋子當成盾牌,遮住

自己的臉。

「……你這是在做什麼?」

「因、因為槍哥說如果在八王子看到我,就要揍我……這、這是防禦措施……」

來人用有氣無力的聲音說著。

塑膠制的蓋子後方,長長的劉海若隱若現。

「小梅……你為什麼在這裡?」

我一出聲詢問,抓住出道機會的歌手就從蓋子後探出頭。

「聽大媽他們說槍哥有難,我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所以……」

「笨蛋啊!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有這種閒工夫嗎!?」

小梅微微苦笑,抓了抓頭髮。

「只要壓縮睡眠時間,我想就可以了……白天在這裡工作,晚上再回去練習。長期下來固然沒辦法,但若只有一個星期,應該沒問題。」

「睡眠不足可沒什麼好得意的。」

大家頓時笑了出來。

緊接著其他人紛紛將小梅擠到後面,上前跟我打招呼。他們都是我忘也忘不了的熟面孔。

「槍羽先生,你也太見外了吧?」

「怎麼不跟人家說一聲呢~?真是的,笨蛋羽!」

「我反而很震驚呢,你真的以為我們不會來幫忙嗎?」

「暑假期間小孩子都回公婆家了,現在我可以全天候出勤。」

「我現在正好也是打工族!啊,時薪麻煩要跟過去一樣喔~」

我從座位上站了起來,環視眼前眾人。

相較於被常務帶走的那十七個人,眼前這些人簡直是不懂得算計的傻蛋。一個星期的工作頂多只能賺點零用錢,真的值得他們暫時拋下目前的生活跑來這裡嗎?而且他們的臉上居然還給我露出喜孜孜的笑容!

這樣豈不是顯得為這件事心煩的我像個白痴嗎……

躲在垃圾桶蓋子後面的小梅怯生生地開口:

「我們辭職之後也持續透過LINE互相聯繫,還成立了一個叫做『槍羽學堂』的群組。所以透過群組跟大家連絡……」

「職場可不是同學會的會場啊!」

這句話又惹來大家哄堂大笑。感覺已經好一陣子沒在辦公室裡面聽到這種笑聲了,全都被無止盡的電話聲吞噬殆盡。

這時敦史排開兀自發笑的眾人,朝著我走來。

「可不能讓這些畢業的學長姐占盡鋒頭啊,否則我們這些現役組的面子該往哪擺?」

在職的兼職人員緊跟在敦史身後。除了早班之外,連晚班的人都來了。

「報告,田島今天提早開工!」

「藤岡也是!」

「倉島加班兩小時。今天負責處理累積的電子郵件,請把信件通通轉過來給我。」

「河田也要加班,預計加班三小時!讓我多賺一點吧!」

兼職人員陸續舉起手。

敦史吐了吐舌頭。都已經是一個孩子的爸爸了,這種調皮的表情卻很奇妙地適合他。

「對不起,槍羽先生。我還是把加班的事情告訴大家了。」

現役組不同於回歸組,個個繃緊了表情,感覺似乎有些不悅。

在這些人之中,阿舟嫂代表大家走了出來。

「槍羽先生,為什麼不早點要我們留下來加班呢?」

簡直跟老媽教訓人的口吻一模一樣。

「……不是啊,阿舟嫂,你的身體……」

就在我欲言又止的時候,阿舟嫂將一疊文件遞給了我。封面赫然出現市內某大型醫院的名字上面寫著「健康檢查報告書」。

「我接受你的建議,去做了健康檢查。來,自己看吧。除了血壓有點低之外,其他是不是一切正常?接下來一個星期,我可以卯起來加班了。」

我無言以對,只能默默注視著得意洋洋的阿舟嫂。

這時大媽伸出手搭著我的肩膀。

「這就是你在職場上耕耘多年的結果,小銳。不是六本木那些只會看數字的傢伙為你打的分數,而是我們這些第一線人員對你的評價。」

「……」

困惑、感謝與羞愧,各式各樣的情感充斥內心。

米歇爾或是高屋敷社長應該無法體會這種感受吧。他們只要吩咐一聲,就可以指揮幾百名部下,就可以動用上億資金。動員區區二十人,他們根本不看在眼裡。

可是若他們沒有現在的身分地位,又能聚集多少人呢?至少我絕對不會響應。米歇爾辭職之後,甚至連六本木都聽不到替他的離去惋惜的聲音。

槍羽銳二的工作態度與此不同。

——我這七年來的努力總算不是一場空。

即使跟出人頭地無緣、即使被當成菁英的跳板——我如今慶幸自己沒有真的辭職。

今天的成就感,想必很快會被日後忙碌的日復一日所稀釋。大概一個月之後,又會將「好想辭職」掛在嘴邊。這種事情我心知肚明,因為一直以來都是如此。

可是今天還是別具意義。

能夠品味這種心情,因此就有意義。

社畜的每一天都是有意義的。

「謝謝,那我就借用大家的力量了。」

低頭向大家致意,我再度回到電腦前面。

「回歸組,還記得自己的ID嗎?」

「當然記得!」

「好,給我十分鐘,我立刻恢復大家的登入權限。渡良瀨,你來負責重設密碼,沒問題吧?」

「當然沒問題!交給我吧!」

渡良瀨的聲音大得嚇人,讓身旁的敦史不由得伸手捂住耳朵,熟女級的兼職人員也全都睜大了雙眼。看來「冷凍美人」這個戲謔的綽號以後會變成「熱血美人」了吧。

「還有敦史!去把新橫濱找出來!他一定在吸菸區或五樓的男廁!拿麻繩套住他的頸子拖回來,直接綁在椅子上!」

敦史大叫一聲遵命,就沖了出去。

「現役組就像平常一樣準備接聽電話,早到組麻煩處理累積的申請文件。有問題的案件通通丟到我這裡,一切都以沖高簽約數為前提——就是這樣,今天也請大家多多幫忙!」

精神抖擻的回應響徹雲霄。

我站在工作崗位環視這些可靠的戰友,內心突然浮現出網咖那日的情景。

見到為了取得架上的小說獨自奮戰的JK,當時我說了一句名言。

『這種時候就要找大人幫忙!』

什麼都不懂的人,其實是我才對。

※※※

於是今天的工作正式展開。

昔日的知名選手果然表現不凡,宛如惡鬼般迴蕩的電話一一獲得處置。其中不乏以獨特的語氣展開遊說的人,以老朋友的口吻進行洽談的人,以一針見血的答案面對各種質問的人,完全是專家等級的應對方式。跟他們比起來,那十七個人根本不算什麼。「不管到哪裡都能駕輕就熟的人才」,指的應該是這些人才對。

下午一點,第一波CM攻勢結束的時候,放棄率被壓在二%,簽約數二十件。四個小時之內達成這樣的件數,就算從我擔任兼職人員的時代算起,也是前所未有的好成績。如此一來真的有希望了。距離達成目標剩餘的兩百件,頓時變成了充滿實感的數字。

【來電數已逐漸減少,請各位分組休息。休息順序的表單存放在共享資料夾中,請各位參考。】

對全體人員發出電子郵件之後,我打開抽屜,準備拿出噴劑舒緩喉嚨的時候,手機傳來了訊息通知。寄件人是岬沙樹,沒有主旨,內容是【你好——!這裡是垂木屋——!來大門口一趟喔——!】。垂木屋就是沙樹上班的居酒屋名字。工作時間開什麼玩笑啦。

只是如果假裝沒看見,後果恐怕不堪設想,我只好乖乖下樓。結果看到雙手各提著一個大紙袋的沙樹朝著我「呀呼」地叫了一聲,一副不知民間疾苦的模樣。

「這是我替你們準備的點心~有三明治、飯檲,還有好拿的一口炸雞和肉丸,跟公司的同事一起吃吧?」

沙樹將飄散著食物香氣的紙袋遞給我,微微一笑。

「我從小雛那裡聽說了喔,你忙得不可開交對吧?那麼體力就是制勝的關鍵。你每次一忙起來就不吃飯,如果跟你一樣,其他同事可撐不住的,所以囉~」

「我才不會剝奪部下的休息時間咧。」

我接過紙袋,朝視線下方少許的笑臉低下頭道出感謝:

「不好意思啊,沙樹。每次都麻煩你。」

「說這什麼話啊,一點都不像你~!」

兒時玩伴朝我的肩膀用力一拍,接著,眼前的她突然露出認真的神情。

「吶,銳二。」

「……幹嘛突然這樣?」

她已經幾年沒這樣叫我的名字了呢?

這兩個字出自沙樹口中,聽起來格外令人懷念。

「我高中時的同學,也有很多人來東京念大學,可是大家現在都回老家了,只剩下我還留在這裡。」

「嗯,我也一樣。」

「是哦,所以我們算是僅存的同志囉?」

沙樹握緊小小的拳頭,抵著我的胸口。

「我已經不當上班族了,你可要儘量堅持下去喔。」

「……到底是怎麼回事?你才一點都不像平常的你好嗎?」

沙樹平常大剌剌的模樣不知到哪去了。總是仿佛微醺、開朗外向的她,今天卻奇妙地多愁善感起來。

不過這隻維持了短暫的瞬間,她很快就恢復平常輕鬆的語氣:

「否則我就把你在全校學生面前向西園寺學姐告白,結果被一秒拒絕的糗事告訴那個叫做渡良瀨的美女。」

「唔!?你別開玩笑了!」

居然直擊我中學時代的黑歷史。果然不能在她面前露出軟弱的一面,否則會被她害死。

「對了,記得告訴公司的同事,就說這些都是『垂木屋』贊助的喔。不管是聚餐小酌還是喜慶宴會,距離車站西口只有五分鐘路程的垂木屋永遠歡迎大家光臨——!」

好好宣傳自家居酒屋之後,沙樹輕拍我的肩膀。

「好好加油吧,上班族。」

「你也是,自由人。」

與沙樹道別後搭上電梯,我低頭檢視紙袋裡的東西。有一個特別替我準備的便當,上面貼著一張紙條。「在渡良瀨面前吃這個便當」。我感到有些在意,便打開盒蓋一看,便當的白飯上有個以※櫻田麩排列的大大愛心。(譯註:櫻田麩,日本傳統食品。類似紅槽肉,不過是以魚肉製成。)

這種挑釁示威的功力真是天下第一啊,同志!

※※※

驚險刺激的日子以快刀斬月曆之勢飛快逝去,持續三周的死亡遊戲終於奏響了最終的樂章。

BIGBANG·PROJECT最終日的星期六。在萬全態勢之中——光是營業團隊的座位還不夠,甚至連其他團隊的座位都被電銷人員占據——最後一天即將劃下句點。

指導員座位的熒幕右上角,設有以倒數的方式顯示簽約數的應用程式。

下午三點的時候,總簽約件數是四百九十件。

距離營業時間結束還有兩個小時,剩餘十件。

這絕對算不上無法達成的目標,卻也沒有十足的把握,可說是相當尷尬的數字。書面申請已經全部處理完畢,接下來只能從電話或網路取得有效契約。到了這個地步,也只能靠運氣了。於是我以近乎禱告的心情聆聽電銷人員與客戶的通話內容,專心處理電子郵件。

這時,我突然察覺情況有異。

我的電腦——只有指導員能登入——可以顯示全中心的電話狀況,舉凡今天哪個人接了幾通電話、上次是什麼時候休息之類的情報,全都在我的掌握之中。

如今熒幕顯示出異常的數字。

某個電銷人員的通話時間居然超過兩個小時。

八王子中心的平均通話時間大約是十五分鐘,眼前這個數字顯然不正常,不過也並非不可能出現。如果客戶產生抱怨卻無法解決的話,〔偶爾也常有〕持續兩個小時的通話。通常我們將這種情況稱之為「膠著」。

陷入膠著的人是渡良瀨。

由於她的電腦今天有點問題,所以她到其他座位登入系統,不在我的視線範圍之內。

於是我從座位起身,過去看看她的情況。

被用網路線綁在椅子上的新橫濱持續發揮他的三寸不爛之舌,而渡良瀨的位子就在他旁邊。只見她一直以幾乎快消失的聲音,頻頻向客戶致歉,總是挺直的腰杆也縮成小小一團。她一直以白色的手帕擦拭眼角,臉上的妝幾乎都花了。

居然把渡良瀨罵到哭……

「槍羽先生,對不起。」

主動向站在原地的我出聲的人,是名叫川島寺的女性兼職人員。年紀約二十歲後半,資歷四年,是為了成為正式職員,努力不懈的優秀人才,不過她生性好強,總是跟渡良瀨這個應屆錄取的正式職員合不來。我想「冷凍美人」這個綽號八成也是她取的。

「我剛剛一直跟客訴電話苦戰,渡良瀨小姐看不下去,替我接手了電話。卻好像反而點燃了客戶的怒火……」

連渡良瀨都膠著了那麼長時間,絕對是相當棘手的案件。

「怎樣的客戶?客訴的原因是什麼?」

「客戶是五十幾歲的男性,以尖銳的口吻表示保費過高。不過我總覺得真正的原因不是保費,偏偏就是找不到他的『憤怒點』。」

「結果就花了兩個小時啊……」

碰到客訴的時候,基本原則是「對客戶有同理心」。

面對情緒激動的客戶,首先必須表示理解客戶的憤怒,透過道歉跨出第一步。而提出解決方案,則是道歉之後的事情。

簡而言之,掌握客戶生氣的原因才是關鍵所在,不過這說來容易,做起來可不簡單。有時候客訴的原因是「保費過高」,不過仔細分析之後,會發現「不喜歡客服的說話方式」才是真正的原因。

找不到憤怒點的話,花費再多時間也無法順利過關。

我想渡良瀨應該也知道這不是她能解決的案件了,不過她向來很有責任感,所以開不了口向我求救。

「我明白了。這裡交給我,你回到工作崗位吧。」

支開川島寺之後,我拿出便條紙寫了幾個字。

就在我打算拍拍渡良瀨的肩膀之際,突然遲疑了起來。

在這種情況下支援後輩,真的是為了她好嗎?狠下心讓她自己解決,不也是一種使其成長的方法嗎?

……不對。

在一個客戶身上足足花了兩個小時,就社會人的標準而言,渡良瀨的做法稱不上正確。發現自己無法處理的時候,就應該把電話轉給主管。渡良瀨哭花了妝的側臉,讓我想起在網咖試圖以自己的力量取下書本的南里花戀。而且這也是上周還在逞強的我,所以我很能體會。

我握緊拳頭,輕輕落在渡良瀨的後頸。

趁她回過頭時,我把便條紙遞到面前。

【交給我!】

渡良瀨睜大了充血的雙眼看著便條紙。抬起頭以猶豫的眼神看向我,這才輕輕點點頭,朝著電話另一頭開口:

「不好意思,先生,我請我的主管槍羽為您服務。」

對方似乎也希望主管出面,立刻爽快答應。

按下電話的保留鍵之後,渡良瀨低下頭。

「麻煩你了,前輩!」

「交給我吧。」

於是我回到指導員的位置,接起立刻轉過來的電話。

「您的電話已經換人接聽。敝姓槍羽,為客服中心指導員。」

話筒的另一端,傳來壓迫感十足的濃濃關西腔。

『喔,小哥就是主管嗎?很好,我跟那兩個小妞還沒抱怨夠呢,你給我好好聽清楚!』

「了解,那麼首先——」

對方立刻開口飆罵,我則應對如流地展開對話。

客戶的怒氣瞬間消散,臉上堆起了笑容,不但透過電話簽下契約,兩人還締結了堅固的友誼。不愧是槍羽銳二。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天底下當然沒這種好事。

該怎麼說呢?他大發雷霆,我被罵得狗血淋頭。自入社以來,我第一次被罵得這麼慘。國中時參加校外教學,我跟同學從旅館溜出來,跑到電子遊樂場玩「基連的野望」,結果被老師逮個正著,狠狠地臭罵了一頓。如今這位客戶的罵人功力,可說跟那個老師並列第一。

這個客戶罵起人來沒完沒了。

保費太貴,貴死了貴死了。

『我女兒的保費實在太貴了,這種金額根本是詐騙!居然比我的保費多了將近兩倍!?你們GG一直說什麼物美價廉,別搞錯了,沒人像你們這樣做生意的啦!』

這次汽車保險的被保險人是十九歲的女性。

要保人是父親,亦即保費是由這位客戶支付,可是他覺得保費太貴了。女兒才剛取得駕照,這是她的第一張保單。這種情況的保費本來就特別貴,這位父親的憤怒並非毫無來由。

不過應該不只如此。人不會只為了錢的問題而生氣,定還有其他的原因。

找出他的憤怒點吧。

『我也不是愛抱怨的人,不過啊,再怎麼說這種保費也太誇張了吧,簡直就是變相鼓勵年輕人不要保險啊!是怎樣?你說話啊!』

我耐著性子聽這位父親說話的同時,腦中浮現出高屋敷社長的面孔。連我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客戶

跟那個死老頭的用字遣詞和應對方式完全不一樣,我與兩者的關係也截然不同,然而從電話傳來的怒罵聲,卻跟下達公司命令的社長有幾分相似。

明知自己理虧,還是忍不住喋喋不休——

總而言之,那是憂心孫女的祖父之姿。

失去女兒和女婿,對兩人留下的孫女百般溺愛的男人。

南里花戀的父母親死於意外。

她撰寫小說的理由,與她娓娓道來的那句話,在我沉入咒罵之海的腦中浮現。

——這是我所能留給你的一切。

跟已逝父親之間的羈絆。

父親與女兒……

「您是希望在有什麼萬一的情況下,能給令嬡更多保障吧?」

這句話的效果非常強大。

口水幾乎要透過空間跳躍傳到這裡的怒罵頓時靜了下來。片刻的沉默之後,那位父親勉強擠出嘶啞的嗓音:

『……我的女兒說她不需要保險。如果保費這麼貴就不要了。她還笑著說「我不會出車禍啦」。』

「您一定很擔心吧?」

『是啊……因為那孩子是我的一切。』

憤怒逐漸平息。

不過接下來才是重點。對方開始訴說女兒多麼可愛、多麼優秀、多麼善良,還一一訴說她從幼稚園小學中學高中到大學入學考之前的各種回憶。

我一邊點頭附和,一邊聆聽客戶說話。

雖然他確實有身為父親專制蠻橫的一面,但也還可以接受。說穿了,對方就跟總是跟他人炫耀雛菜的老爸一樣。我雖然被罵得狗血淋頭,不過對這個客戶實在無法感到厭惡。

不久之後,能說的話都說完了。

雖然對方還是沒跟我們簽約(天底下果然沒那麼好的事),不過最後他留下這句話:「謝謝你聽我這個老頭子的抱怨」。

掛上電話、摘下耳麥,我看了看時鐘,時間已經過了下午五點。大家都已經結束與客戶的通話了。明明早就過了下班時間,大家卻全都留了下來,守著我的一舉一動。

我看向熒幕一角的數字。

簽約件數……五百零二件。

「……達成……目標。」

我軟軟地趴在桌上,鬆了口氣的感覺更甚於喜悅。反而是其他夥伴比我還高興,歡呼聲和鼓掌聲此起彼落,簡直就像熱鬧的慶典。大媽將雙手環抱胸前,頻頻點頭;有點年紀的阿舟嫂學起年輕人,跟周遭的夥伴擊掌歡呼;小梅彈起空氣吉他,高興得又叫又跳;敦史跟我一樣趴在桌上;渡良瀨則哭得泣不成聲,掩住面孔的手帕都濕透了。輕拍渡良瀨的後背安撫她的人,居然是過去誓不兩立的川島寺。還有新橫濱……居然消失了!啊,部落格更新了!豚骨拉麵,加一球硬面!

「大家辛苦了。」

舉起稍嫌無力的拳頭,大家伴隨歡聲,模仿我的動作高舉拳頭。

這是八王子的勝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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