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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大人就算受歡迎也沒閒工夫 第3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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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靜的日子持續了一段時間。

汽車保險業最忙的時候是從年尾到五月的黃金周前夕,雖然九月下旬的現在也算不上是空閒期,但應該能算得上平穩期。由於在Big Bang project上花費了宣傳GG費用,所以現在GG也有所控制。

平靜的理由還有另一個。

我們最大的對手全球社正在發動GG攻勢。他們與大型GG代理商聯手,大手筆地在電視雜誌等媒體投放GG。據說明年他們會在立川設立新的客服中心,現在做的這些是準備在此之前打響知名度。

對方的客服中心想必最近都忙昏頭了吧,而我們的來電數量也就相對減少了。

課長臉色鐵青地呻吟著「簽約數下降了~~」,百目鬼也是愁眉苦臉,但我倒是很歡迎這種情況。來電少是好事,如此一來職場就用不著變得殺氣騰騰了。

可是要說身為領班的我忙不忙,可以說我就是漆彈大作戰的烏賊。

又是被派去幫web組搞網站更新,又是被派去幫變更組搞雙技能培訓,又是被派去幫損調組搞事故與簽約者之間性質的相關分析,總的來說就是一直在被呼來喚去。於其實說被委派出去,準確的說更像是被租出去。

搞營業的基本就是什麼都能幹。在八王子客服中心裡經常會有職位調動,新人首先會被扔到營業組,然後再分別的組之間漂泊,經過大概五年時間之後又回到營業組。這線路就像鮭魚返回自己出生的河流,也因此免不了被上司用一句「你以前在這個部門待過對吧」就直接把工作推給你。搞營業是沒有人權的,而且客服中心的經營將「工作之餘可以隨意偷懶」這搞營業這份活中唯一且最大的自由也剝奪了。沒有人權,沒有自由,儼然就是現代的奴隸。

剛入社的時候,會社的前輩對我說的一番話我現在都記得。

『搞營業雖然痛苦,但是一份有夢想的工作』

而現在我已經幹了七個年頭,但是——夢想在哪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里昂昂昂昂昂昂昂昂昂昂昂?你當時夢之蠟筆王國嗎啊啊啊!啊?順帶一提,這位前輩在八王子是最成功的人,一下子就去了六本木,最後跳槽到了某家上市企業。真是的,越成功的人士所持的理念就越不靠譜。

夢想若是只有半吊子還不如沒有,與其白費力氣地去勾勒還不如不去追求。

這就好比買彩票,中獎的概率並不是完全為零。有那麼微乎其微的可能性就應該不懈努力,永不言棄,充滿熱情地去奮鬥,去爭取。這道理我不是不明白。

但是,一直買彩票是有開銷〈成本〉的。

將開銷、中獎率與期待值放在天平上來衡量,出現「應該不買」的選項也是天經地義的。「不挑戰的是膽小鬼」這種說話簡直不明所以,還是算了吧。社畜擁有說葡萄酸的權利。

如果一萬個人追尋夢想,實現的卻只有一個人,如果剩下的9999個人都會變得不幸,那麼夢想這東西本質上就是以9999位祭品來成就一位成功人士的無情體系,毫無疑問是危害人類社會的存在。……嗯?你說這是不是買彩票。而且是毫無回報的彩票。

只不過——。

踩在9999具屍體之上的唯一成功者能夠創造革命性的發明,能獲得科學上的新發現,能夠留下震撼人心的名作,不可說不會對全人類的幸福造成影響。

我希望作家·南里花戀,也能成為那樣的人。

如此一來,也算我稍稍得到了些回報。

我腦子裡想著這些東西,今天早上依舊忙忙碌碌地上班上班,嗯帕卡帕卡。

不巧天公不作美,所以我現在正撐著傘。這是一把粉紅色,上面印滿可愛小熊的傘。而且這把傘太小了,沒辦法把肩膀完全罩住,以致我夾克有些被淋濕了。其實這把傘是雛菜用舊的。因為家裡的傘不知什麼時候鏽死了打不開,所以我別無選擇……。

在路上,我頂著行人們異樣的目光好不容易到達了辦公的地點,此時發現我們的低端寫字樓前停著一輛好不搭調的銀白色汽車。那稜角分明的粗獷輪廓與極具特點的四盞頭燈,令人看一眼就忘不掉。賓利雅致……發售之時被稱作『世界最快的跑車』,是前綴要加三個「超」的高級外國汽車。

——我們可接不了這輛車的保單呢。當時的價位應該將近3000萬日元,損調肯定會拒絕受理的吧……

我一邊發著職業病一邊準備進入大樓,此時駕駛座的門開了。一名五官端正,穿著得體的深藍色西裝的年輕人撐起傘下了車。他面帶柔和的笑容從容地來到副駕駛旁邊,以詫異的目光看了看我這把可愛的傘之後,露出潔白的牙齒。

「好久不見,槍羽領班」

「喲,青山啊」

他是Big Bang project進行之時,以新人身份接受過我培訓的人。當時他在30名新人中最為優秀,非常擅長舉一反三,擁有超群的而頭腦與領悟能力。

這也難怪,因為他是米歇爾前常務策略中,為了將我的技術盜取之後送往全球社的人。他在全球社那邊應該受到了正式員工的待遇吧。他肯定跟渡良瀨一樣,備受期待前程似錦。

「挺精神的嘛。你走了之後,我們有好多女性員工都感到惋惜呢」

我一說完,青山就露出了意外的表情

「你不生我氣麼?」

「米歇爾暫且不提,我有什麼理由要恨你?」

「我明明欺騙了你」

「那是你的工作吧」

米歇爾是為自己的利益欺騙了我們,但他並不是。他不過是完成上司指派的「業務」罷了。當然,他的行為中的確有著陰謀與算計,但我又何嘗沒有。

最關鍵的是,這傢伙是我們的弟子。今後要是站在對立面上我不會留有情面,但現在沒有將他排除的理由。

「槍羽領班的價值觀真獨特啊。感覺會吃虧就不去做,我並不討厭喔」

「是吧?你大可再多夸幾句」

我開著玩笑,問他來這裡的理由

「——於是,你有什麼事?總該不會是為了炫這輛賓利吧」

「嗯。其實有一位想見見槍羽領班,於是就讓跟你認識的我來在中間介紹了」

青山說完,打開了後排座位的車門,然後畢恭畢敬地將傘撐了過去。

然後,一名美得令人窒息的女性從中出現。

她的肌膚雪白的跟白色人種似的,眼睛也是很淡的棕色。她應該有一半或四分之一的歐洲血統。

她的頭髮與眼睛顏色相同,用發圈盤在後面。穿著上等白色西裝的凜冽佇姿,然如一朵白玫瑰。

那眼神的魄力非常強大。

從那雙細長清秀投射出來的視線,令我一瞬間陷入無法呼吸的錯覺之中。她並不是在瞪視我,只是普普通通的看著我,然而只是這樣都讓我有種我所有一切都被她看穿掌控的恐懼。我之所以能夠免於移開目光,多虧了經常承受高屋敷社長的目光。

這女人什麼來頭……

她到底在看我的〝什麼〟。

「這把傘真不錯」

她的聲音十分平靜。但儘管她嘴上正綻放著美艷的微笑,目光的懾人力量卻未絲毫減弱。

「這是我妹妹的。不巧我家現在只有這把能用」

「令妹多大了?」

「14歲」

「我也有個16歲的女兒。她小的時候也給她買過這種可愛的傘,可現在覺得丟人就扔掉了」

「真是捉摸不透的年紀呢」

從她有一位上高中的女兒來看,往年輕的算至少也是三十多歲奔四的人了。我還以為她跟我差不多年紀,但29歲的女性能夠如此從容,要說也確實不太自然。而且,她擁有著能讓青山自然而然服從於自己的威嚴——我大致猜到她的身份了。

「我是Global Insurance Company(全球保險公司)日本總部社長,夏川志織」

女性遞過來名片,同時做了自我介紹。

在這種情況,我應該非常禮貌地接過來之後也遞上自己的名片,可是在客服中心工作基本上遇不到要交換名片的情況,所以並未隨身攜帶。名片被我仍在抽屜里好多年都沒管,可能都爛掉了。

夏川社長可能也明白這個情況,並沒有要求我給名片。

「槍羽銳二的事跡,在我們社也如雷貫耳喔。據說你是怪物·高屋敷貴道秘藏的秘密兵器」

「才沒有秘藏,只是被他隨意差使罷了」

而且還公私不分。真是的,我哪兒有空被他藏起來。

美女社長撲哧一笑。

青山驚訝地張大了雙眼,凝視主人的側臉。想必他們社長很少這樣笑吧。

「你要是過來我們這邊,立川應該會成為一個快樂的客服中心呢」

這話可不能簡簡單單聽過就算。她難道是來挖牆腳的?

立川——我們八王子市視為對手的城市。聽說以前人們看不起那裡,覺得那裡「除了基地什麼也沒有」,如今我們已經被他們逆轉,而且差距有進一步擴大的趨勢。長崎屋與虎之穴已經撤出了八王子車站周邊,相比之下,立川車站周邊在伊勢丹、LUMINE、海洋堂、CINEMA CITY的加盟之下欣欣向榮。哎,一下車看到車站的瞬間,就會愕然地發現「我們的優勢……完全沒有!」。這是自豪、環境、爆音上映的差距。少女與戰車麼?果然是少女與戰車的原因麼?少女與戰車………………真不錯啊。

「啊,不好意思,有點太心急了。我並不是來挖牆腳的」

「……」

原來不是啊。

我暴露出被打了一次話就覺得「那女人是不是對我有意思……?」的男初中生一般的醜態。好羞恥。

夏川社長取出絲質手帕輕輕幫我擦了擦肩膀。青山再一次吃驚地瞪大了雙眼。我對此也十分惶恐。這張手帕的價值估計都夠我買一百張手帕了。

手帕略微薰香過,甜膩的玫瑰方向領我頭暈目眩。

「人這種東西呢,會自然而然地被該去的地方吸引過去。硬是要去什麼地方或是把人硬拉去什麼地方,搞不好會適得其反。……前些天也有那樣的蠢貨呢」

她的嘴上綻放出另一種笑容。從嘴唇之間露出的潔白牙齒,就像美麗的獸牙。

她說的應該是米歇爾。有的時候,豬隊友要比對手更可恨。哎,她的心情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但我也或多或少有些可憐那傢伙。對企圖利用那傢伙的全球社我同樣也覺得可憐。

「聽說你把直屬事務總部次長的位置給推掉了?」

「…………」

為什麼他會知道極秘的社內情報。

話說回來,高屋敷社長也知道本來不可能獲知的全球社內部的人事情況。莫非他們有私交?

「這一點實在不值得提倡啊。有些事情不站在人上是不會清楚的,而且有些風景也只有在那裡才能看到。不要沒吃過就全盤否定,嘗上一口才是上選。名為權力的果實,那美妙的滋味說不定出乎你的意料喔」

「……我會記住的」

青山做了個看是假的呢動作,夏川社長立刻就察覺到了意圖。

「槍羽領班,感謝你為讓我占用你寶貴的時間」

「言重了,你的時間才寶貴」

「有什麼事請隨時聯繫。我們全球社隨時歡迎你」

美女社長吩咐青山打開車門,乘上好似披著銀雪的車內。來上班的員工很好奇地朝我們這邊看過來。

我懷著複雜的心情,目送那輛賓利漸漸遠去。

沒吃過就全盤否定麼……。

我內心某處確實在迴避著出人頭地。我不想接近那些六本木那幫只會瞧不起現場的傢伙,而為我也不認為自己到了那裡能夠做得很好。只有在八王子——只有在現場,我才能存活下去麼?我心裡其實不想到外面的世界去,只想厚著臉皮賴在這小小的世界裡。

夏川社長大概看穿了我的軟弱。

可就算是這樣,我也不覺得我有必要改變我的生存方式。一輩子待在現場有什麼不好。再說了,我跟那種年紀輕輕,而且身為女性能夠登頂大企業頭把交椅的人的價值觀本來就不一樣。並不是任何人都想要出人頭地、榮譽與聲望的。

至少我不是。

我想要的,並不是這些。

※※※

今天一大早就迎來一個出乎意料的開端,但工作還是一如既往地找上來。變更組的排班表不曉得為什麼丟給我來做了,而且又是為損害調查與金融組的爭端——究竟吃沒吃放在冰箱裡的紅豆麵包這種高逼格的討論進行裁決,又是與「想換掉這個登錄ID的畫數」的工作人員的談判進行調節,今天也將社畜風範充分地發揮了出來。

照這個樣子,要是電話還跟平時一樣響個不停的話,那儼然就是地獄之中此起彼伏的慘叫。

而且今天還跟美女社長之間發生了許多事。

按時下班回家對於日本工薪族來說個渴望而不可及奢求,即便工作密度如此之大依舊如此。又是接理賠電話又是要回答員工的問題,忙著忙著就到了晚上八點。正忙完調出註銷界面,準備收拾好後趕緊回家的時候,還有最糟糕的結局對我嚴陣以待。

『槍羽銳二,咱們去喝一杯吧!』

我拿起內線電話的話機,聽到百目鬼主任從中傳出的聲音,禁不住無助地望向天花板。

我覺得這個世上最可恨的罪惡,莫過於上司邀你去喝酒。瞅准你火速完成工作的時候來邀請,性質更加惡劣。為什麼這麼可悲,為什麼下了班得看到上司的臉。如果有哪個企業禁止員工開酒會,我就跳槽過去。

哈姆課長十分勤儉,而且還怕老婆。基本上不會邀我們去喝酒。這是我們上司為數不多的優點,因此我也徹底放心了。但是,難道我今後必須得對百目鬼的邀請提心弔膽麼?

『最近都沒什麼來電,生意糟透了啊。我只有遇到這種日子會去喝酒……而且是用會社的錢呢,哈哈哈』

你笑的挺開心,可我完全開心不起來……。不用我出錢的話,反倒想求他放我回家。

好,拒絕吧!

我槍羽銳二這七年因為不是白乾的,拒絕邀請喝酒的計策還是時刻備著一兩個的。此刻正是被譽為「八王子的亞典波羅(得意戰術·佯裝逃跑)」的我展露將才之時呢……。

第一計。雁忙計。

「其實我還有工作沒做完,必須在今天之內處理好的文件還有兩個、三個……啊,阿敦,那份文件是我。那是明天一早就要向課長提交的資料對吧?我知道了,我會辦妥的。沒關係,就算加班到深夜我也會辦妥的!啊,真忙啊!」

跟我一樣正在加班的渡良瀨,正一臉擔心地看著我。她看到我對著電話突然唱起獨角戲,似乎對我的神志感到擔憂,好像正從包里拿出要和體溫計。我這是瘋了麼……

我裝作很忙,藉此從上司口中套出「有工作就沒辦法」的表態。

雖然這一招有著「真的必須加班」這個缺點,但只要看準主任離開後迅速下班回家就沒問題了。上司雖然是上司,但我們都是工薪階層,用工作來搪塞就不會再繼續邀請了。

『別管了,那些東西往後推就對了!我以主任的權限命令你往後推!權田課長要是有意見就讓他來找我!給我把那些個文件扔一邊,立刻下樓!』

可惡的百目鬼,唯獨在這種時候這麼大氣量。這個計策失敗了,用下一計吧。

第二計,家人沒飯吃之計。

「哎呀,其實我家妹妹還在家等我呢,說好讓我買好晚飯帶回去的。哎,她現在肯定正餓著肚子吧。可憐我家現在只有我們兄妹倆啊~」

這一招重點在於給別人一種「沒辦法啊~傷腦經啊~」的感覺,而且還需要「我本來是很想去的」的話外之音。不論是誰都很重視家人,就算魔鬼、惡魔、上司也都有自己的家人。搬出這個擋箭牌,讓他沒有繼續糾纏的餘地。另外,我家妹妹剛才用LINE給我附著圖片發來一則「薯片存貨已耗盡w」的消息……回家之後看我不收拾她。

『唔……話說,你跟你妹妹是兩個人生活呢』

從話機里能感覺到他在思考。雖然被上司掌握家庭構成情況這種事感覺挺討厭的,但效果似乎挺可觀。這一招似乎能夠奏效。

「前輩,這裡請交給我,你就回去吧。剩下的工作我來處理妥當!」

搞什麼鬼,渡良瀨!

……你不要對我露出那種女神般的笑容好不好……

她就坐在我座位的隔壁,通話內容她聽得一清二楚。我怎麼就沒再小點聲說話呢……渡良瀨怎麼唯獨今天表現得這麼體貼。

『嗯?怎麼了槍羽?』

「……呃……剛剛正好妹妹發LINE了,說是已經吃過飯了」

『喔!是這樣啊!那就沒問題了呢!』

電話里傳來興奮地聲音。

渡良瀨微笑著對我點點頭,然後摸摸地縮了回去。

沒戲了,照著情況要被拖去喝酒了!

沒辦法了……雖然唯獨這最終的一招不想用,但不用不行了。

第三計,全腹劇痛計。

「唔……唔唔!」

『槍羽,你怎麼了?』

「肚、肚子突然疼起來了……唔唔唔」

『喂喂喂,難道吃壞肚子了?你沒事吧』

「難道是中午吃的燉青花魚出了問題麼……。非常對不起,今

天不能陪你喝酒了,我得去廁所了,失陪」

渡良瀨一副想說什麼的樣子說了聲「那個……」,但我扔下一句「情況緊急」之後猛然站了起來。對不住了,我其實並不想欺騙你,你就原諒我吧。另外,把那止瀉藥收起來。

當然,我確確實實去了廁所。

……總覺得,最近也有過相同的情況呢。

我躲進隔間裡脫下褲子,坐在冰冷的便器上緩上了一口氣。在緊張地情緒平息下來之前,就在這裡玩手機吧。我知道這麼做很窩囊,我寧可被貼上「大便MAN」的標籤也不想跟上司一起去喝酒!

我在廁所里呆了二十分鐘,等回到領班座之後,看到了有個人正背對著我這邊坐在我的座位上。那個用髮膠固定成兩邊向中間往上沖的髮型,任誰都沒有看錯的餘地。

椅子轉了半圈,別致的眼鏡在螢光燈下反射著光輝。

「看起來神清氣爽呢,已經好了麼?」

「…………」

萬萬沒想到他竟然會在我座位上等著我。

早知這樣,我回來的時候就應該表現得痛苦滿面搖搖晃晃了!抱怨感嘆毫無意義,是我想得太天真了。我應該承認,敵人要比我棋高一著。又是我輸了,這樣一來,對百目鬼戰就兩連敗了。

「槍羽,能來陪陪我麼?」

除了閉嘴點頭之外別無他法,要殺要剮悉聽尊便好了。

我在萬念俱灰的同時,內心深處感覺到了不對勁。

這個人怎麼這麼想找我喝酒呢。再怎麼說這也做得太過頭了。我想不出高居客服中心主任之位的人,有什麼理由會找我一個小小領班喝酒……。

我們一出大樓,百目鬼便攔了一輛計程車。

「不在這附近喝麼?」

「在八王子?你說什麼傻話」

啊?八王子有哪裡不好。別嫌這裡偏僻。……我自然是沒辦法這樣反駁。

車沿著野猿街道向聖跡櫻丘方向行駛,然後停在了一家鰻屋前面。那是連我都知道名字的名店,聽說大人物會面、做法事的時候會光顧這裡。

「鰻魚這東西呢,不是自掏腰包來吃的,而是用公款來吃的」

「你準備用接待費來報銷麼?」

「擔任財務課長的平光先生跟我關係很好呢」

這根本不能算回答,總之聽上去好可怕。

當上主任之後,能用的接待費用也會相當多吧。順帶一提,領班的接待費用為0日元。這是免費手機麼……。

這裡的玄關右邊放著鰻魚供奉塔,左邊擺著漂亮松樹,我們穿過門帘之後,身著和服的女老闆前來恭迎。她那和藹親切的笑容,烘托出了這間店的品位。店內的裝潢雖然很舊了,但保潔做得十分到位,甚至讓人感覺到某種風韻。乾淨的店做的菜通常不會難吃呢。

百目鬼似乎是這裡的常客,直接就去了裡頭的包房。

沒一會兒工夫,小菜和啤酒就送來了,我們就喝了起來。我喝一杯的時間,百目鬼喝完了三杯,酒量就跟他的豪放的相貌一樣豪氣。不過跟直接對著一升裝的酒瓶直接喝的沙樹比起來倒算可愛的了。

「這家店不錯吧?我在多磨辦事的時候經常來這裡,於是就想帶你來一回」

我一邊給百目鬼倒第四杯酒,一邊問

「你似乎相當器重我啊,這是為什麼?」

「算是有吧」

主任放下杯子,斂去表情,直直地看著我

「我就開門見山地問了。你是高屋敷派的麼?現在都在傳,你是社長的秘密兵器」

「不是」

我當即作出回答。

夏川社長也是,為什麼總把我跟那樣的臭老頭湊到一塊。

百目鬼笑了起來

「那就是高屋敷社長一廂情願了吧。哎,我也想過可能會是這個樣子。你如果真的是社長派,應該就不會推直屬事務總部次長的位子了」

「你這都知道啊」

「我跟人事部次長湯上谷先生熟著呢」

唔……這會社的保密機制真的沒問題麼……。客戶信息泄露的嫌疑,搞不好是真的。

「既然如此,你現在不屬於任何派系呢」

「那是因為,我自入社以來一直就沒離開過現場」

待在現場便跟六本木的派閥鬥爭不會有任何瓜葛。雖然哈姆太郎很偶爾會對我們說「〇〇先生當上了次長,××派得勢了」之類的話,但我都是左耳朵進右耳朵出。

百目鬼斂去笑容。

「槍羽,你對現在的阿卡迪亞怎麼看?」

「……」

我沒有立即作答,喝了口酒停頓了一下。

這種情況,是提問者對現狀確確實實存在不滿,並想要從我口中得到認同。

不巧,我這個人有點彆扭,不會同意你的看法……不管心裡是怎麼想的,都不會。

「不就是家普普通通的會社麼,沒什麼好與不好」

「是這樣麼。但我覺得,這家會社長此以往會沒救的」

百目鬼探出身子,繼續講道

「用高屋敷的體制將無法順應今後的市場。我國正在進入前所未有的人口〝超〟少子高齡化。司機老齡化也是大趨勢。在一百名投保人之中,半數以上為60歲以上將會成為普遍情況。加之今後還必須將自動駕駛納入考量之內。汽車保險……不,保險本身的存在方式將發生巨大的變化。我不認為那個社內政治家能夠適應這百年一遇的大轉型!」

「社內政治家?」

百目鬼誇張地聳聳肩。

「你不知道麼?那個男人在『社內』充分地發揮出了那個本事,以陰險毒辣的算計擊敗一個個競爭對手才獲得了今天的地位。所有異己都被調到外地或海外,之後則開始肆意妄為。其實,我也是受害者之一」

百目鬼的表情與口吻之中,透著強烈的憤怒與憎恨。

「那已經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我當時在六本木的損失調查部,本來要被提拔為次長。這話自己說可能不太合適,不過我的業績在當時卻是非常突出,將支付的保險金縮減到前任的8成,部內所有人都認可提拔我這件事。可是,當時擔任常務的高屋敷插了進來。當時人在紐約的他,似乎專程打好招呼讓六本木這邊將損掉次長的位子留了出來,似乎想把自己的親戚安插過去。我向我的上司直接說明了這件事,但我非但沒有被提拔,反而落得被調到關西支社的下場。事情還不止這樣。我是不知道是什麼原因,他的那個親戚到頭來並沒有來,然而我卻被留在了關西,直到最近才被調回來。哪裡有這麼荒唐的事情!」

百目鬼揮下拳頭,桌上的餐具震得響起來。

然後,百目鬼為了抑制住高亢的情緒,做了兩次深呼吸,稍稍冷靜之後接著說道

「讓那樣的男人執掌大權,我們社遲早會完蛋。搞不好會被全球社的魔女·夏川志織給吃掉。不對,她已經在行動了!」

那個女社長奔放的風格確實令人咋舌,搞不好我們真的會被幹掉。她就是足以令人如此畏懼的人物。

「所以槍羽,要不要跟我一起打倒那個男人?」

「打倒?怎麼打倒?」

「這很簡單。獲得比他更強力量就行了。我們將志同道合之人集結起來,暗中籌集力量,然後推舉幾個董事上去,將他罷免」

「……然後就由你來坐社長的位子麼?」

「這個我倒不否認」

百目鬼坦然地說到。

說白了,就是邀請我加入他的派系吧。

「我把話說在前頭,我這麼做並不是謀求私利私慾。我想做的事情,必須要登上社長之位才能完成。我想讓阿卡迪亞變得更強,讓它成為日本,乃至全世界保險業的龍頭。這是我的夢想,我只告訴你一個人」

百目鬼講完之後,用鼻子長長地呼出一口氣。他這不知已經喝完了第幾杯,又叫來了鰻骨酒。

酒跟菜一起送了上來。蒲燒、烤肝串、鰻魚卷、鰻魚凍,包廂里飄滿鰻魚的香味,然而我卻沒有絲毫食慾。

百目鬼一邊大口喝著骨酒,一邊豪爽地吃著烤肝串。他眼圈已經發紅,似乎開始醉了。

「我說槍羽啊,你有夢想麼?」

「…………」

面對這個提問我竟然會一時答不上來,我覺得這意味著我還不夠成熟。

「……不,並沒有」

「順便問問,你多大了?」

「今年29了」

百目鬼氏略微地搖搖頭,嘆了口氣

「那就是87年出生的麼。真是的,你們「鬆懈的一代」的未來還長著呢」

出、出現了~!泡沫世代的人一發火第二

句就會說的詞「鬆懈」~!

哎,這種話我在入社以來已經聽得得耳朵起繭了,時代如今也完全不在意了。我們1987年出生的,事實上的確是「鬆懈的第一代」。

我還以為接下要面對「學過圓周率是3麼?」「沒學過英文字母的手寫體吧?」之類的定式提問,但百目鬼固執於夢想的話題。

「你知道聽過這樣一句話麼?『在精神上沒有上進心的人,就是蠢才』。這是夏目漱石的《心》裡面的一句話。你們這一代人太過安於現狀了。為什麼沒有夢想」

我找不出有什麼回答的必要。

他可能把我的沉默當做了迷茫,再一次激情洋溢地發表見解,還特意坐到我旁邊晃我肩膀。

「槍羽,你沒有夢想的話,就助我一臂之力,實現我的夢想吧。然我們一起劍指更高的地方吧!」

看來這位老兄是認真的。

既然說到這個份上,我也不能模稜兩可地推三阻四了。我非常嚴肅地面對他,我要嚴正地拒絕他。

我端正姿勢,直直地盯著百目鬼的眼睛

「你說要去更高的地方,但我對現在的高度已經十分滿足了。爬得越高,掉下來的時候就會摔得越慘呢。我這樣雖然難免有不思進取之嫌,但卻是最好的選擇」

「沒有任何追求,難道活著就快樂麼!」

百目鬼的話說得十分死板,而且非常認真。

他沒有半點米歇爾那樣的輕浮,但認為「出人頭地的價值無與倫比,高於一切」的思想卻根深蒂固。現場不過是「建立功勳的戰場」,在他收穫一定的成功之後就會在高層致力於權力爭鬥。這正是工薪階層的典型生存方式。

但是,我不這麼認為。

「我工作是為了生存。賺的錢只要能夠我和妹妹兩個人過簡簡單單的生活就足夠了。給我多少工資我就會幹多少活,但我沒有更多追求,也不想去追求。只要活得『寬裕』就足夠了」

百目鬼把傳遞著熱情的手從我的肩膀上拿了下來,十分尷尬地輕輕搖頭

「我不明白,這麼好的提議你為什麼要拒絕……。就因為你這個樣子,所以沒有接受高屋敷的美意麼?」

「大概就是這麼回事」

百目鬼又搖了下頭,然後重重地拍了下膝蓋

「好吧!今天我就放棄了,但你如果改變主意希望隨時都來跟我說」

在話題告一段落的時候,女老闆過來了,百目鬼又點了些酒。這一次點的是加水的威士忌。可是,他的臉已經很紅了。他可能一直都是這么喝的吧。

既然如此,我差不多該告辭了——這個時機正好適合離開,不過我也有個問題想問問百目鬼

「話說,那個調查進展如何?」

這畢竟不是小事,而且我也沒辦法隨便找人問,於是隱晦地問道。

百目鬼呼出一口氣,酒氣四溢

「不是很順利。我覺得小田原他們有在認真做,但事情還沒影。過去離職的、正式的、兼職的、外派的,包括外包人員全都有嫌疑。要找到蛛絲馬跡談何容易」

「目前有出現實際的損失麼?」

「損失?」

「有沒有接到被賣給信息販子並被利用的報告?」

我剛問完,百目鬼忽然移開了目光

「這個嗎,目前沒有吧」

目前麼……。

這人怎麼這麼悠閒,從他身上完全感覺不到急切的心情。信息泄露對於保險會社來說可是天大的事啊。難道比起那種事,你更在乎派系鬥爭?如果是這樣,那基本就沒救了。會社要是垮了,還談什麼派系。

百目鬼一口就把送來的威士忌喝下一半,然後將迷離的眼睛朝我轉過來。

「槍羽,我聽說你不光在工作方面十分傑出,在處理女性關係上也很有一手。聽說你是把兼職的女性統統吃遍,超能幹的槍仔」

「這傳聞可真夠難聽」

我風評受損的情況可不是現在才開始的,對方面的誤解我真的徹底無奈了。職場的女性要真那麼簡單就被人吃遍還得了?要那樣話題第二天肯定傳遍整個客服中心,然後背後遭人唾罵與指指點點,交代工作也沒人肯照做,讓你坐立不安。在女性比例占七成的職場「傳聞」有多麼恐怖,不體會是不會知道的。

「你要是有剩,倒是讓給我啊」

我說了吧。那傳聞的力量能讓人不知是開玩笑還是認真地說出這些有的沒的。

「我記得,你是有太太的吧?」

說完,百目鬼顰蹙起來,移開了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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