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在公司命令下被迫與女高中生交往 第4章(2/2)
「咦?是扭蛋嗎?外公他說他是買自動筆筆芯的時候抽獎抽到的。」
「筆芯?可是我是從扭蛋機扭到的……筆芯?」
應該不太可能吧。
不過話說回來,好像的確播過類似的GG。就是小孩子在搭飛機的時候玩GB的那個……咦?
「要不要用手機查一下?」
「千萬不要—」
慢著慢著慢著慢著,不要遇到什麼問題就立刻膜拜估狗大神。你們這個世代的人從小就擁有智慧型手機,才會養成這種壞習慣。
「可是可是,問題懸在心上不是很難過嗎?」
「不管怎樣,就是別這麼做!」
我的「黃金吾作」可是小學時代費盡千辛萬苦終於到手的,萬一估狗大神說「啊,那是仿冒品啦~」的話該怎麼辦?沒必要挖掘回憶的墳墓,這點你老了之後就會明白了……
「槍羽先生,你好像快招架不住囉。」
「…………」
她說得沒錯。
懷舊的氣息已經讓我感到暈頭轉向,現在的我就像是跟對方互毆之後站在原地無法移動的拳擊手,恨不得現在就立刻回老家翻箱倒櫃,把少年時代的東西全找出來。
「接下來是最後一題了,請覺悟吧。」
她從包包裡面拿出一本筆記。
「這不是※JAPONICA學習簿嗎?」(譯註:日本小學生常用的筆記本,內容除了方格紙、描紅字、五線譜等等之外,還穿插一些課外補充的學習單元。)
這是小學生必備的學習簿,封面多半是美麗的昆蟲或花卉,我以前常常選用蜻蜓封面那種。說懷念是有點懷念啦,不過這應該是「長銷書」類別的一員吧?畢竟現在便利商店也找得到。前陣子不知怎麼回事,昆蟲封面的學習簿遭批「噁心」,結果就被下架了,真是莫名其妙。
「請翻開來看看裡面吧。」
「裡面?」
裡面只是普通的筆記本吧,難道還有什麼嗎?
「看就知道了。」
她的語氣引人遐想,於是我依言翻開筆記本。
跨頁的篇幅畫上了密密麻麻的「黑點」。好像以黑點形成類似迷宮的東西,還設有起點和終點。這是什麼?塗鴉?還是繪畫?
……不對。
慢著,給我等一下。
這真的是迷宮嗎?
說迷宮固然也沒錯,不過應該還有其他的說法。小學時代的我並不是將這個稱之為「迷宮」。
沒錯,這是——
「這是我自己做的『電流急急棒』。」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沒錯!沒錯沒錯!我也做過!拿原子筆在萬用筆記本上面畫一大堆!下課時間拿給同學看,大家起挑戰。把自動鉛筆當成急急棒,沿著迷宮路從起點移動到終點,然後由繪製者當裁判。「勝利者是人類?還是機器?」。如果出局,就在對方的耳邊說「哎呀,在這裡爆炸
囉~!」……啊啊啊!大野!細川!阿關!小島!如今你們人在何處?又在做些什麼?已經多少年沒見面啦?最後道別時,我們說了些什麼?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南里……你給我看了什麼……到底給我看了什麼……
超懷念的啦。
超級懷念……
我太天真了。
高中生不可能讓我這個大叔產生懷念的感覺,這種想法太天真了。
結果剛好相反。
就是因為我是個大叔,已經上了年紀,反而有更多懷念的東西。全身上下都是弱點,都是哭點。在她的眼中,沒有比我更容易攻略的對手了。
「輸了,我輸了……超級懷念的啦,懷念得要死……」
「花戀獲勝——?」
她替自己鼓掌叫好。自暴自棄之餘,我也跟著一起拍手。
「我徹底輸了,沒想到你居然準備了這種筆記本。」
「嘿嘿,辛苦還是有代價的!」
她露出潔白牙齒,像螃蟹般高舉雙手做出勝利的手勢,不過事情不是她說的那麼簡單。雷蒙、神龍之盒、滑溜溜小町、咬人婆婆和電流急急棒,全都需要完整的調查和準備。畢竟在這些東西蔚為流行的九〇年代,她根本還沒出生。
「你為了這個特地去做功課嗎?」
經我這麼一問,她把玩著洋裝的裙角,怯生生地回答:
「好不容易才能跟槍羽先生約會,我不希望我們沒有共通的話題。所以我請教老師,也上網還有到圖書館找資料。」
「就只是為了跟我聊天?」
「嗯……啊,不過這一點都不辛苦,我反而覺得挺有趣的。我一邊做功課一邊試著想像槍羽先生的小時候是怎樣的時代,所以……所以……感覺很幸福。」
她的聲音到最後雖然幾乎聽不見,卻流露出足以打動人心的真摯情感。
「…………」
付出那麼多,就只是為了跟我聊天。
就只是為了讓第一次的約會圓滿結束。
隨著年紀增長,「第一次××」變得愈來愈廉價。並非只是經驗的有無,而是感性已被消耗殆盡,就算是第一次的體驗也無法感到感動。「跟那個差不多嘛」「沒有想像中那麼好」。怠惰於動情,對生命厭煩。見到她之後,我才驚覺自己居然磨耗成這種地步。
面對第一次的體驗,我也能跟她一樣認真嗎?
不是因為年輕。
而是因為喜歡。
「……我輸的話,就要聽你的願望對吧?你想要什麼?」
之所以如此詢問,或許是想要藉此消除自己的罪惡感。
她不再玩弄裙角,而是抬起頭,以大大的眼睛直盯著我。
「……可以……跟、跟我……牽手嗎……?」
…………
………………可惡。
居然在這種時候來這招。
「現、現在附近的人不多,沒人注意到我們,應該不會造成槍羽先生的困擾。不會被公司的同事,也不會被學校的老師……呀!」
讓她把話說完,就顯得我太遜了。
我移到她身邊,以粗糙的——嚴格說來應該是上班族過度使用滑鼠,距離腕隧道症候群只差最後一步的手——覆蓋在她白皙的手上。
粗大的手指滑入纖細玉指的縫隙之間,溫柔地握住。
一開始微微蠢動的手指弄得我有點發癢,身旁傳來幸福的嘆息……接著她確實回握了我。
這時,爬上最高點的太陽已經微微西斜。拂過水池的涼風驚動了草木,發出有些寂寥的沙沙聲響。周圍沒有其他人,只聽見遠處傳來親子嬉戲的聲音,以及年輕男女興高采烈的歡呼。所有聲音都離我們好遠。
「聽說父親就是在這座公園跟母親求婚的。」
身旁的聲音雖然微弱,我卻聽得很清楚。
「在這座公園跟喜歡的人手牽著手,一直是我的夢想……如今終於實現了。」
不知是從誰開始,不知不覺我們交握的手加重了力道。
「剛剛觀察路人的時候——」
「嗯。」
「我抓得太用力了,對不起。會不會痛?」
「那是歡喜痛。」
在我渾然不覺的時候,全新的日語誕生了。
「就跟你的拳頭一樣。只要是來自槍羽先生,花戀就算會痛,也很高興……」
——不過這是最後的約會了吧。
從我唇間溢出的呢喃,被樹葉的沙沙
聲覆蓋。
※※※
穿過京王多摩中心站的驗票口,我們在通往月台的上行階梯前停下腳步。
她要去新宿·調布方向的月台,我則是橋本,方向正好相反。
「槍羽先生,今天真的很謝謝你。」
「哪裡,彼此彼此。」
如此故作嚴肅的道別實在有點滑稽,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她似乎也有同樣的感覺,像在忍笑般眯起眼睛。
我感覺到電車進入月台,似乎是我要搭乘的電車先到。
「槍羽先生,請收下這個。」
她遞出的東西,是一個粉紅色的USB記憶卡。
「裡面存了我寫的小說。以前沒來給其他人看過,我雖然非常害怕……不過還是希望槍羽先生能看。請槍羽先生成為花戀的第一個讀者。」
笑意已經從她的臉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真摯的眼神。這大概是她今天最緊張的一刻吧,做了指甲彩繪的可愛指尖正在微微發抖。
我點點頭,接過記憶卡收進長褲口袋。
「我會把感想用MAIL傳給你的。」
她只是浮現模糊不清的笑容,並沒有多說什麼。
大批乘客走出月台,感覺到他們已湧向階梯。我於是走嚮往上的手扶梯。
「槍羽先生!」
被她出聲呼喚,於是我轉過身。
手扶梯依舊往上移動。
「我是認真想成為小說家!就跟槍羽先生一樣。」
「笨蛋!跟我一樣的話,就當不成小說家了!」
我笑了笑,向她輕輕揮手。
「加油!」
「好的!」
嗶哩哩哩,電車發動的鈴聲響起。聲音神似※蕾拉·漢米爾頓的站內廣播傳遍月台的每一個角落。我一次跨兩階快速通過手扶梯,在站員的喝斥中擠進正在關閉的車門。(編註:京王電鐵廣播的播報員為大原沙耶香,正是動畫《萬花筒之星》中蕾拉的聲優。)
我一邊承受來自乘客的異樣眼神,一邊調勻急促的呼吸。遲遲無法平息內心的悸動。全力衝刺之後總是有種力不從心的感覺,而且一年比一年糟糕。運動不足嗎?還是老化的緣故?
「……再見了。」
我對著車窗喃喃自語。
多摩中心的街道逐漸遠去,窗外的景色切換成八王子蒼鬱的群山。
※※※
她果然是帶來晴天的女人。
互相道別之後,天氣突然變得惡劣,晴空被烏雲覆蓋得密不透風。天氣預報說入夜之後才會變天,看來是撐不到那時候了。我手邊沒傘,出站之後便加快了腳步。她應該還好吧?
最後我總算趕在下雨之前抵達公寓門口,發現一名披著毛巾的絕世美少女站在原地東張西望。不對,那人是我妹。不不——仔細一看,是個醜女嘛——
「老哥!」
看到我之後,老妹便輕快地跑了過來。雙腿交錯的速度不亞於9·72秒(五十公尺)的短跑紀錄。沒事吧沒事吧?萬一不小心摔倒了,我可是……不對,老爸可是會哭的喔。
「老哥,你回來啦?情況如何?」
「順利說再見了。」
我拍了拍她的頭老妹說了聲「謝天謝地」之後,一下子脫了力。她該不會是擔心這件一事,才在家門口等我吧?
「進來吃飯吧?」
「嗯,今天吃什麼?」
「沙樹姐姐中午來過一趟,送了八寶菜給我們……啊,我沒把JK的事情告訴她喔。」
告訴她也沒差啦,反正那傢伙不會相信的。
於是我們一起品嘗沙樹最拿手的美味八寶菜,跟試圖將香菇偷渡到我盤子上的雛菜展開激一烈的攻防之後,去浴室洗了個澡。老妹很少讓我先洗澡,不過今天她格外溫柔地表示「沒關係。老哥洗過之後,我再重放乾淨的熱水就好了!」。這樣我先洗就沒意義了吧?
洗好澡之後,我擦乾頭髮回到自己房間,開啟電腦的電源。
「……來吧。」
喝著從冰箱拿來的寶特瓶裝碳酸飲料,我做好心理準備。
那孩子寫的小說啊。
不知道是怎樣的故事。類型如何?角色如何?設定如何?我實在充滿興趣。從她的個性判斷,應該是愛情故事吧。不過從她觀察路人的發言來看,也極有可能是異世界轉生系。
將她給我的USB記憶卡插入卡槽,開啟熒幕中唯一一個檔案夾。標題是「異世界愛情故事~女勇者與男王子~」。果然是異世界。女勇者就算了,但王子一般都是男的吧?她獨特的思維在此表露無遺。
不管怎樣,先看再說吧。
「………………」
……………………
才讀了前五頁,我就強烈地感到頭暈目眩,停下握著滑鼠的手。
這部小說是在開玩笑吧?
認真?不是鬧著玩?這樣真的可以嗎?沒問題嗎?
繼續閱讀之後,我聽到一陣低沉的怒吼。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聲音是我發出來的。
我在連自己都渾然不覺的情況下,從喉頭髮出懊惱的低吼。
「……啊、咕、嗚嗚、嗚、嗚嗚……」
廉價的滑鼠在我的掌下發出悽厲的哀號。我咬著嘴唇滑動畫面,然後低吼;滑動畫面、低吼、懊惱、思考……
這是她寫的「小說」沒錯吧?
不是黑歷史隨筆或妄想詩集吧?
形式是小說,這點毋庸置疑。文章本身雖然有點詩詞的韻味,卻比想像中完整,這部分無一所謂,問題並不在這裡。
名字。
人物的名字有點……那個,唔唔!
轉生至異世界的女勇者,是花戀。
第一眼就愛上花戀的異世界王子,則叫做…………銳二。
這是描述沿路放閃的花戀與銳二,為了打倒魔王而踏上旅程,劍與魔法的幻想故事。
故事才剛開始鋪陳,就不知道出現多少次的接吻鏡頭了……
相遇之後不過才一頁的篇幅,兩人就互相親親。踏上冒險旅程之前親親,抵達旅店之後親親,進入地下迷宮之前親親,打開寶箱之前親親,找到稀有道具親親,找到廢物一樣親親。攻略大魔王之前親親,結束之後當然也要親親,等級提升還是親親……他們兩個也親太多了吧?不,應該是我們兩個才對。類似這種主角卯起來親親的作品,放眼世界,大概只有《櫻Trick》能出其右。
你們兩個不要只顧著放閃!給我在異世界冒險啊!!不對,不如說你們為什麼要冒險!?躲在城堡里打情罵俏不就好了嗎!?
……閱讀之際,我不知道大叫了多少次。
不過那個王子其實是我就是了。
「呼……呃……哈……嘎啊啊啊啊……呼……呼……」
終於看完的時候,我已經累得說不出話了,我這輩子第一次讀小說耗掉那麼多體力。有全力衝刺42·195km後強烈的虛脫感。
她想殺了我……
她絕對想殺我。
是為了報我甩她之仇嗎?要讓我不痛快嗎?她打算讓我鬱悶而死嗎?這部作品含有明確的殺意!!
或者——這是情書也說不定。
她大概寫了十萬字左右,世界最長的情書。
將她的心意以異世界轉生物語的形式呈現,一封寫給我的情書。若真如此,雖然只是假設,還不到肯定的程度,不過「懷念大作戰」的先例殷鑑不遠。不能斷定毫無可能性,才是真正可怕之處。
就份量而言,冒險情節的描述占了兩成,親吻之類的放閃劇情大概占了八成。如此一來,故事當然沒什麼進展,最後是以「我們的冒險從現在開始!」結尾。就算只有萬分之一的機會,我也很慶幸她沒有拿這部作品投稿。如果有億分之一的機率得獎,兆分之一的機率成為暢銷作品,京分之一的機率改編成動畫,我一定會選擇自我了斷……
回過神來,我赫然發現自己緊握著手機。
不跟她說點什麼,實在憋得很難受。
我非得一吐這種油然而生的情感不可!
於是我從通話紀錄找出她的電話。
鈴聲都還沒響起,氣勢洶洶的聲音就傳入耳中。
『是我!』
她大概一直在等手機響起吧。我明明說會以MAIL聯繫,她似乎還是相信我一定會打電話。
於是我先深呼吸。
「……你打算殺了我嗎?」
電話的另一頭傳來「啊——♥」的高呼。
『這、這代表槍
羽先生非常感動吧!?』
「並不是!問題出在名字!男女主角的名字!我要問的是你到底想怎樣!」
『斯拉馬帕機·艾琳琳和黴菌STOP武藏有什麼不對嗎?』
「……」
這種命名方式是怎樣?
「不,就跟你說是名字……為什麼會變成你跟我的名字?」
『咦?槍羽先生,那個檔案的名稱是什麼?』
「上面寫著第4版。」
她「啊」了一聲,感覺點了點頭。
『那是完成之前的版本啦,真是的。所以我說啊,槍羽先生,我將之轉換為完成稿的時候,會以APP的全部替換功能修改人物的名字。交給槍羽先生的應該是已經修改完畢的第5版才對。啊,真是嚇我一跳。4版之前為了創作方便,我都是用自己和心上人的名字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幾乎讓手機當場爆炸的驚聲尖叫。
『呀啊啊啊啊啊啊!!被看到了啦————!被槍羽先生看到了啦!不想活了————!花戀不想活了啦————————————————!』
嗯。我先前承受的羞恥PLAY就是這種感覺,好好品嘗箇中滋味吧。
「不想活了」「討厭不想活了」「不行真的不想活了」。痛苦掙扎差不多一分鐘之後,她才語帶哭音地說道:
『沒、沒錯,主角就是花戀和槍羽先生,怎麼了嗎?』
打開天窗說亮話了——
這傢伙的心理層面可真堅強。
「是嗎?那就算了,我還有其他的建議。」
『……請說。』
我聽到她咽了口唾液的聲音。
畢竟接下來才是重點。
「這部作品整體而言很搖擺不定,有很多不盡合理的表現方式。」
『可是這是異世界幻想故事,不能充滿變化嗎?』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就拿開頭來說好了,王子向勇者告白的台詞。『※我逮捕你的雙眼囉?』——這樣不行吧。明明是現代風的異世界轉生物語,卻冒出昭和風格的台詞。再說他明明就是王子,為什麼要逮捕她?」(編註:語出昭和63年的連續劇劇名《君の瞳をタイホスル》,是第一部月九劇,台譯《猛龍笑將》。)
她因無法反駁而沉默了片刻。
『這、這是為了強化印象。像這樣強化人物的特質,讀者才會留下深刻的印象。』
確實是印象深刻沒錯。至於是不是好印象,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還有勇者的台詞,不要把『是』寫成『素』!『我素勇者花戀,我一定會解除魔王滴詛咒,這素替母親報仇!』之類的,明明是緊張的一幕,文字讀起來卻讓人噴飯。」
『可是這樣比較可愛,印象也比較深刻。』
這傢伙可真喜歡衝擊的印象。只可惜不是※衝擊智,是衝擊蠢。(譯註:語出日本品評觀眾投稿影片的綜藝節目《ボキャブラ天國》,衝擊智和衝擊蠢都是評分等級。)
「還有疑似情敵的魔王之女出現後,居然下一頁就領便當,你在想什麼?」
『就、就說是為了產生衝擊感嘛!』
「而且死因居然是河豚中毒?這不是異世界幻想故事嗎?怎麼會有河豚?」
『那裡是異世界的下關!現在正是盛產河豚的季節!』
「不要在章節與章節之間加上自己寫的主題曲歌詞!」
『這是送給讀者的福利!』
「也不要加上自己畫的插畫!!」
『就說了是送給讀者的福利——————!!』
哈、哈、哈。
呼、呼、呵。
兩個人都吼得上氣不接下氣,陷入一片沉默。
我知道她為什麼如此憤怒。
因為她很清楚自己的作品哪裡有問題。
如果沒有自覺,就不會有這種反應。她本來就是乖巧聽話的孩子,那時會說「啊,我沒注意到,我會重新修改」,虛心接受他人的建議。
她之所以惱羞成怒,是出自被踩到痛腳的自覺。她內心深處一定也對此心知肚明。就像自己沒注意到的錯別字被揪出來,沒人會發脾氣。而當依稀有所察覺的缺點遭到指正,多半會感到特別疼痛。
為什麼我知道呢?
沒什麼奇怪的,因為過去的我也是如此。
事情是發生在第一次投稿輕小說新人獎的時候。寄來的落選者評語寫滿了無數辛辣的批判,徹底粉碎了我的自尊。「沒有人了解我!」。當時我氣得直跺腳,將信件揉成一團丟進垃圾桶。結果第二天哭著從垃圾桶當中把那封信翻出來攤平,重新看過一遍,開始準備下一部作品。
評審指出的缺點都是自己不知不覺中偷工減料或隨便帶過的地方。其實內心早就注意到了,所以才會那麼生氣。
『…………我會改。』
她打破沉默開口說話:
『剛剛所指出的缺點,我全都會修正。重新修改之後,下次一定要讓槍羽先生——』
她的話就此打住。
沒錯,已經沒有「下一次」了。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的約會,這部作品就是餞別禮。槍羽銳二往後不會再看南里花戀的作品了——除非她實現夢想。
所以——
我還有一件事必須告訴她的事情。
「不過……」
『不過?』
「人物描寫相當出色。」
我如此表示之後,她輕輕地倒抽了一口氣。
「鮮活生動,非常耀眼。你所描寫的人物確實活在這部作品之中。」
『………………真的嗎?』
染上哽咽的聲音震動我的鼓膜。
『花戀創造的這些人物,可愛嗎?帥氣嗎?……槍羽先生喜歡他們嗎?』
「嗯,每個角色都惹人憐愛。」
手機的另一頭傳來吸鼻涕和抽抽噎噎的啜泣聲,其中還夾雜著寂靜的雨聲。剛剛只顧著跟她說話,完全沒注意到她好像在外面。
……外面?
從窗簾的縫隙往外看,窗戶的玻璃布滿了雨滴。關上窗戶之後,房內完全聽不到雨聲,所以下雨的聲音是從電話另一頭傳來的。錯不了,她人在外面。
大概是不想讓祖父母聽到我們的對話,所以才跑到外面吧。不過方才她幾乎立刻接起電話,難道她一直在戶外等待我的電話嗎?不找家咖啡廳或是家庭餐廳,就這樣一直站在雨中?如果是這樣,她所在的「外面」是——
不會吧!
我拉起窗簾,打開窗戶。這裡是公寓三樓,剛好面對下方的馬路。我探頭往下一看,在白色路燈的映照之下,一道小小的人影佇立在毛毛細雨之中。
南里花戀就站在樓下,而且沒有撐傘。
「笨蛋,你在做什麼!」
笨蛋是自己才對吧,槍羽指導員!我好歹也是任職於客服中心的電銷達人,居然直到剛剛才發現她站在外面淋雨!
於是我丟下手機,從衣櫃抓了一條浴巾衝出房間,拿著家裡最大的雨傘,等不及遲遲不來的電梯,直接沿著階梯衝下樓。
「嘿、嘿嘿嘿……我還是跑來了……」
她頂著濕透的頭髮傻笑著,我不由分說地將浴巾蓋在她的頭上。以粗暴地來回擦拭,她發出喜不自勝的哀叫。這個小鬼完全不懂別人的心情!
「你在這裡站多久了?」
「我到這裡不久,你房間的燈就亮了。」
意思是至少站了兩個小時?……真是的,洋裝和我的外套全都濕透了,這已經不是透明不透明的問題。到了這個地步,色不色已經不重要了,冷不冷才是重點。我撐起傘阻斷淋在她身上的雨水。
「那時我雖然搭上回家的電車……可是一想到槍羽先生正在看我的小說,就一直坐立難安。之前外公提過槍羽先生家的住址,所以我就在中途折返了……對不起。我好像跟蹤狂,感覺很噁心吧?」
「問題不在這裡。你知道自己一直站在雨中會感冒吧?」
「雨中?」
語帶詫異的她雙眸綻放著炙熱的光彩。我仿佛產生自己注視著活火山口的錯覺,不禁一怔。
在雨中站了兩小時的人會有這種眼神嗎?
我雙手觸碰的,是披著可愛美少女外皮的熱情集合體。即使隔著浴巾,依然無損熱氣傳遞而來,我依稀感受到她腦中澎湃的思緒。白色的熱氣自被雨打濕的纖瘦肩膀緩緩上升。
「我想寫出更有趣的小說。」
她抓著我的左右臂。我一個不穩,手中的雨傘便掉在路上,不過她無意就此打住。
「更有趣、更令人悸動、更快樂、更熱情、更刺激的小說。
我想要寫出讓更多人看的小說!」
「……不能只當成興趣嗎?」
面對年輕的熱情,我報以大人的冷靜。
「現在跟我當學生的時候大不相同,同人市場也好、小說網站也好,有許多投稿管道。就算不成為職業小說家,也可以讓許多讀者看到自己的作品。」
我認為時代變得比以前更好了。
最好不要把自己最喜歡的興趣當成工作,我也認同這句教誨。就算是業餘小說家,也可以寫出真正的好作品。所謂在商言商的世界,未必是最認真的世界。
「我想以小說家為『職業』。」
然而她的態度卻十分堅定。
「我想要過著編織故事的生活。想要站上大舞台,持續追求嶄新的作品。知道世界是如何看待我的作品呢?我想知道作品的價值,想被明確地告知作品的價值。是垃圾嗎?還是鑽石呢?現在雖然只是無用的垃圾……不過我會一直創作,直到它成為閃耀的鑽石。我的作品能不能被世界接受呢——花戀會賭上一生盡力奮戰!」
一生——
這句話出自年紀只有我一半的少女之口。
真是可笑。
你懂什麼,小鬼。別太小看人生了。你根本沒經歷過真正的挫折,也不曾靠自己的雙手賺錢。你有過嗎——卯足全力、對自己討厭的人陪笑臉、勉強擠出友好的笑容卻換來「好可怕」的批評,即使如此還是得繼續陪笑。好不容易融入公司,卻多次遇到讓人想辭職的挫折,這就是人生,是你所謂的「一生」。你的一生不過才短短的十五年不是嗎?太微不足道、太微不足一道、太微不足道了……
儘管如此,卻充滿熱意。
一字一句,重重地打在我的胸口。
錯不了,這傢伙是認真的。
因為這是現在的我羨慕得不得了的特質。
JK身上令我羨慕不已的特質。
讓一個早已枯竭、早已放棄夢想二十九歲的男人如此艷羨。真是令人好羨慕、好羨慕,恨不得立刻將之扼殺地羨慕……
可惡……太耀眼了。
「……我給你一個建議。」
我一出聲,她立刻挺直腰杆。
「只寫自己經歷過的故事。」
「咦?可是想要體驗異世界幻想故事的話……」
「這對你來說太早了。光憑空想寫小說,設定和內容不就會像你的作品那樣搖擺不定嗎?你應該鎖定自己能夠具體描述的範圍。」
不知我是否說中了什麼,她默然不語。
目前她還無法將自己奔放的思維轉化成具體的文章,所以文字表現以及設定便會流於抽象。
創造世界的能力。
落實人物設定的能力。
小說創作的工具書里經常寫到「創造個性鮮明的世界以及人物」。看到這段文字,一般人都會解釋成「應該是要構思任何人都想不到的點子」,事實上這是錯的,而且錯得離譜。就算是稀鬆平常的題材,只要能鉅細靡遺地具體描述,個性會自然而然隨之顯現。
因為每個人都是不同的個體。
就像只寫「刷牙」,那大家都一樣,沒什麼差別。不過刷牙的時候怎麼刷?使用哪一種牙刷?哪一種牙膏?從哪顆牙齒開始刷?何時刷牙?刷幾次?若可以像這樣具體描述,人物就會自行形成個性。
不過這並不容易。
我頂多只能具體描述先前所提的例子,然而專業的作家則可以寫出「牙膏從嘴角流了下來,我卻渾然未覺地到學校上學,牙膏幹掉的痕跡被稍有好感的女同學嘲笑『長白鬍子了』,真慘。」這種文章。
一邊是只想得到刷牙方式的人。
另一邊是可以從刷牙的行為創造人物以及劇情的人。
這種差別,就是區隔專業跟業餘的一堵高牆。
我直到最後,還是無法突破這道障礙……
「先從自己身邊的人事物開始寫如何?」
她低頭沉思片刻,突然抬起頭,雙眸浮現了名叫「好主意!」的星星,只差沒聽到「叮咚叮咚?」的聲音。
「若是這樣,我有一個想寫的故事!」
「怎樣的故事?」
「高中女生跟成熟的男子墜入情網的故事!」
「…………」
…………很好,咬緊牙關。
「好痛!」
我的憤怒化作拳頭,直擊她的頭頂。
「不要一開始就寫真實故事!我不是那個意思!」
「當、當然會重新設定人物,我不會直接照寫的!」
明明就痛得盈滿淚水,她卻仍一股腦地逼近我。
「我一定可以寫出最真實的情感,我有自信作品會比任何人的都有趣!」
「……這次會改名字吧?」
「南里花戀不會犯下同樣的錯誤!」
看那副樣子,阻止她也沒用了。
而且正如她所言,以自己的親身體驗為題材,確實是相當強大的武器。更何況還是頗為罕見的體驗。
「我明白了,這樣也好。」
「一點都不好!」
「啊?」
搞什麼啦?從剛剛開始,她就一直話鋒搖擺、情緒起伏,我可是好不容易才跟上你的節奏耶,多替年近三十的大叔想想好嗎?
然而她接下來所說的話卻是更加殘酷。
「目前我的經驗值完全不足。只有一次約會,無法發展成長篇故事,在開始的時候就結束了。」
「也就是說?」
她像說「是的!」一般,用力點點頭。
「請擔任我的指導員,協助我寫出有趣的戀愛喜劇。」
「……」
我很想出言拒絕,但還是把話吞了進去,我再一次在腦中重組邏輯,準備重新反駁時……我突然醒悟。
卡關了。
拒絕她的要求,就等於拒絕為自己的建議負責。鼓勵她「朝夢想前進吧」,卻在將惹麻煩上身之時逃走——這意味著我是個卑鄙無恥的小人。
難道她早就料到局勢會演變成這種情況,才會讓我看她的小說?
「……你喔。」
嘆息自雙唇逕自逸出,我的嘴巴呈現苦笑的形狀。雖然內心悔恨不已,奇妙的新鮮感卻也從心底油然而生。沒想到曾經拒絕的告白居然會造成這種結果,到底是在哪個階段選錯選項的?跟她講了電話的時候?提議約會的時候?還是……也罷,別想了。
體無完膚的「被逆轉勝」。
反正我的人生本來就不斷地失敗。
現在增加一場敗績也不算什麼。
「這是公司命令嗎?」
她被雨打濕的頭髮貼在紅通通的臉頰上,我幫她撥開頭髮之後,靜靜詢問。
「如果是未來的職業作家南里花戀老師下達的『公司命令』——我願意接受任務,擔任你的指導員。」
她以手掩口,噗嗤一聲輕笑出聲。
「槍羽先生對公司命令【那個】真是執著。」
「因為我是上班族。」
這孩子應該還無法理解吧。
所謂的大人,其實是一種不管做什麼都要先找正當理由的生物。
「不要就算了。」
「不不不————請多多指教!指導員!」
我正面接下喜悅之情溢於言表、沖入我懷中的她。接下來必須跟潛藏於這副青春肉體之中的夢想與熱情格鬥了。不安與希望讓我的身體顫抖,仿佛上戰場前抖擻的戰士。
看來我跟「指導」兩字註定脫不了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