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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在公司命令下被迫與女高中生交往 第5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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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謝!」

渡良瀨點點頭,露出鬆了口氣的笑容。

「到我常去的店好嗎?」

「嗯!到哪都可以!」

我腦海中浮現的就是那家店。如果是那裡,那傢伙一定會跑來加入,就不會產生兩人單獨相處的尷尬氣氛了吧。

確定所有的電源都關閉之後,我關掉房間的電燈。保全設備全都是由系統自行運作,完全不需要鎖門。只要到警衛室表示我們下班了,再簽個名就好。大樓在星期天只開放後門,於是我推開厚重的不鏽鋼門扉,跟渡良瀨一起走出戶外。

時間已經是七月下旬,下午六點的天空依然明亮。

渡良瀨走在我身邊,喜不自勝的模樣溢於言表。

「以前好像沒跟你喝過酒。」

「嗯,大概只有在新人歡迎會的時候喝過吧。當時人很多,我們也幾乎沒說到話。」

「是哦?」

我還真的沒留下什麼跟同事一起喝酒的記憶。課長的抱怨、敦史聊孩子,還有新橫濱的傳奇故事,全都右耳進左耳出。

「你酒量不錯嗎?」

「還可以。前輩呢?」

「很差。啤酒一杯就倒了,日本酒大概半合吧。」

「咦,真的假的?看不出來呢。」

渡良瀨的語氣聽起來比平常興奮,我帶著她來到車站西側。

這家店的店面看起來與住家無異,渡良瀨以好奇的眼神四下打量。

「我還是第一次到車站這一頭,感覺好像隱藏版的名店耶。」

「店員的態度姑且不論,料理和酒的滋味我能打包票。」

拉開有些故障的拉門,店面大概坐了五成的客人。我們的運氣還算不錯,在店家真正開始忙碌之前抵達了。吧檯里站著白髮蒼蒼的老闆、一名打工的女大學生,以及那個傢伙——身材前凸後翹,偏偏長相看起來就像十幾歲年輕少女的魔性半熟女——這家店就是由他們三人負責打理。

「歡迎光臨……又是你啊,槍羽。」

「每次都這樣,就不能客氣一點迎接我嗎?」

發現我們一見面就展開唇槍舌劍,渡良瀨不禁睜大了眼睛。

「認識的朋友嗎?」

「她是我在老家的兒時玩伴……可以坐裡面的位子嗎?」

「可以可以,請請請~!兩位請跟我來~!」

朝著渡良瀨瞥了一眼之後,她立刻轉換成笑容滿面的看板娘模式,恭恭敬敬地帶著我們來到包廂。態度轉變這麼快,真是可怕。

脫掉鞋子進入包廂,我們分別坐在擦拭乾淨的木桌兩側。我點了一瓶啤酒、燒烤拼盤、蟹肉沙拉,以及鮪魚頰肉的涼拌菜。啤酒和小菜很快就送上來了。

替彼此斟酒之後,我們互相干杯。

「前輩的老家在哪裡?」

「北陸。」

「好遠喔。兒時玩伴也到東京工作,好像很難得呢?」

「沒那回事,其實鄉下地方的人常常聚集在東京一帶。」

以我來說,高中時代的朋友大約有一半都就讀東京或是東京周邊的大學,因此學生時代倒是過得很熱鬧。不過出了社會後就不同了,在東京找不到理想工作的朋友全都回老家去了,如今大概只剩我跟沙樹還在東京吧。

「渡良瀨,你住在家裡吧?在哪裡?」

「笹冢,光是通勤就很花時間。本來想在公司附近租房子,不過父母很反對。」

「我懂我懂。」

讓女兒獨自在外租屋生活,父母親不可能放得下心。不管長到多大,對父母而言,孩子永遠都是孩子。

今天送上的小菜是鮪魚山藥泥。嘗了一口之後,渡良瀨立刻捧著臉道:

「好吃……其實我有點害怕軟綿綿的食物,不過這道菜吃起來跟外面完全不同。」

「這是老闆從山上採集的野生山藥,鮪魚也是每天早上從銚子進貨,芥末則是用研磨板現磨。是不是跟條狀的現成芥末醬有點不一樣?」

如此回答的人,正是替我們送上料理的沙樹。

將料理端上桌之後,我原本以為她會逕自離開,沒想到她居然「嘿咻」一聲在我旁邊坐了下

來。這傢伙想幹嘛?

「你不必顧店嗎?」

「今天有打工妹妹,沒問題啦。」

說話的同時,沙樹拿起剛剛端上來的酒瓶,自酌自飲起來。雖然早就料到她會湊過來插話,但沒想到她居然打算跟我們一起喝酒。

「那、那個……初次見面,我是渡良瀨綾,平時承蒙槍羽前輩的照顧。」

一絲不苟的後輩主動打招呼,禮儀周全,只差沒遞出名片。

至於沙樹倒是十分放鬆,「噗哈!」一聲吐出酒氣。

「你好~我叫做岬沙樹,跟槍羽是……嗯,一言難盡啦。」

「一、一言難盡的意思是指?」

渡良瀨臉色微變,探出上半身,沙樹則是拿起酒壺。

「好了好了,邊喝邊聊吧。日本酒可以嗎?啊,不過我看你還小,還是青蘋果沙瓦比較好吧~?」

沙樹眯起雙眼,一副挑釁的模樣,渡良瀨頓時被激得柳眉倒豎。只見她一口氣將杯中剩下的啤酒喝個精光,將沙樹手中的酒壺搶了過來。

「那我就不客氣了!」

「這才像話嘛。」

渡良瀨拿著酒壺咕嘟咕嘟地斟了一杯日本酒之後,仰頭一飲而盡。沙樹贊了一聲「滿會喝的嘛」,又替渡良瀨斟了第二杯,結果還是瞬間清空。

「渡良瀨,喝這麼急不太好吧?」

「這點小酒沒問題!」

可是你的眼窩已經發紅了耶……

「哦,酒量真好。來來來,多喝點!」

沙樹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樣。外表看起來明明比渡良瀨小,但身上所散發的餘裕感還是與其真實年齡相符。

「對了,你跟槍羽是什麼關係?」

「槍羽前輩是前輩,是我所尊敬的主管。我認為前輩非常優秀。」

被渡良瀨一夸,我頓時挺直了腰杆。雖然很高興,但更讓人坐立難安。

「有沒有搞錯,尊敬?這種貨色?」

「這種貨色是什麼意思!前輩最優秀了,我遇見的大人沒有一個比得上前輩!」

不不,這就有點誇讚過頭了……再怎麼說也還不到最優秀吧?再說你自己不也是大人嗎?是不是已經醉了啊。

「不過槍羽可是個超級阿宅喔,他的初戀是羅賽塔·帕賽露呢。」

動不動就把羅賽塔掛在嘴邊,你這個傢伙煩不煩啊?小心我拿扯鈴扁你喔。還有我的初戀是※女惡魔獸大人,只是沒告訴你而已。(譯註:《數碼寶貝》的怪獸。)

「羅賽塔?是誰……?」

「動畫角色。」

「有、有什麼關係!每個人都有夢想!」

啊,渡良瀨根本是女神。尤其旁邊坐著一個惡魔,反差更是鮮明。

大概是雙方都失去了攻擊點,兩人的對話就此打住,默默地喝著悶酒。吧檯的方向傳來酒客歡樂的嬉鬧聲,唯獨這裡靜得像靈堂。你們兩個也吃點下酒菜吧,光喝酒可是很傷身的喔。難道不喜歡椒鹽口味的烤雞嗎?不過烤雞本來就應該搭配椒鹽才對吧?還是我不該問都不問就擠檸檬汁上去?這個嘛……嗯,抱歉。

結果打破沉默的人是渡良瀨。

她將空空如也的酒杯——已經用它喝了無數杯酒——放在桌上,滿臉通紅地直盯著沙樹。

「岬、岬小姐,您跟前輩是什麼關係?」

面色如常的沙樹嘴唇微動,輕輕一笑。

「這個嘛,女朋友啊?」

「什麼?沙樹,你不要胡說八道……」

話還沒說完,眼前上演的畫面讓我不禁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渡良瀨的上半身往右傾斜,直接倒在塌塌米上,然後開始左右來回滾動。

「結束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小綾結束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她被惡靈附身了……

眼前的景象實在太令人難以置信。口中直說「結束了」「已經結束了」「請節哀順變」的同時,那個渡良瀨——中心設立以來首屈一指的才女、人稱冷凍美人的那個渡良瀨——一頭撞上牆壁之後往反方向滾去,撞到桌腳之後又往回滾動……好痛好痛,看得我都痛了起來,看起來是沒造成什麼嚴重的傷害。這是怎麼回事?發酒瘋嗎?簡直就是滾動的竹輪。

於是我向撐著雙手打算繼續滾動的渡良瀨開口:

「她指的女朋友是前任,前女友。」

「前女友?」

「而且還是十幾年前高中時代的往事,早就結束了。」

「……十幾年前……」

渡良瀨了無生氣的眼神突然綻放光芒。

只見她猛然跳起來,朝天花板可愛地舉起拳頭,好像被人從天花板以鋼絲吊起來似的。

「復活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小綾復活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這個後輩到底吃錯了什麼藥……?

還說自己的酒量算不錯,酒量根本超差。

至於沙樹的語氣透著寒氣,看起來相當掃興。

「對對對,前女友前女友,就是這麼回事。想要得到槍羽,現在正是好機會喔。」

「夠了,閉嘴。」

我看向說起話來毫無遮攔的青梅竹馬,瞄準她的後頸劈下一記手刀。

「因為你自從跟我分手之後,不是一直沒交女朋友嗎?也差不多該找個對象了吧。況且你年紀也不小了,最好是以結婚為前提。」

「沒這個打算。」

我斬釘截鐵地這麼說完,處於亢奮狀態的渡良瀨突然安靜了下來,搖搖晃晃地坐下。她已經連路都走不穩了,不能讓她再喝下去。

「是這樣嗎?前輩……」

「目前我的女朋友就是工作。」

事實上我目前也真的受命跟JK交往,這算是語帶雙關的說法。

「哼,少假正經了。明明超喜歡巨乳。」

……沙樹,你少說兩句行嗎……?

難道她早已看出渡良瀨是隱性巨乳,才故意這麼說的嗎?若真是如此,她的眼力還真驚人。還是女人本來就可以隔著一層衣服精確判斷胸部大小,只是男人不知道而已?

渡良瀨一張臉漲得通紅,活像澡堂里熱昏頭的人,只見她抓住我的袖子。

「那個……前輩,其實我……很有料喔?」

渡良瀨的指尖解開襯衫的第三顆鈕扣,以嬌羞的眼神仰望著我。迷濛的雙眼微濕,流露一股慵懶冶艷的氣息。敞開的衣領之下,開會的時候親眼目睹的白色蕾絲以及更加白皙的圓潤山谷若隱若現。我當然不能說「嗯,我知道」,只好沒事似地替她扣上鈕扣。這時,一顆長在白皙巨乳上的黑痣映入眼帘,著實性感到讓人難耐……啊——如果是在其他地方,我還真沒有保持理智的自信。

「差不多該回家了,我幫你叫計程車。」

「……不要,人家還想跟前輩喝酒……」

渡良瀨說話的同時身體還不忘前後左右扭來扭去。以前好像有這種玩具,叫做什麼名字啊?

我請沙樹代為聯繫計程車車隊,並拿了一杯冰水給渡良瀨。她狀似滿足地將冰水一飲而盡之後,馬上靠到牆邊打起瞌睡。緊身裙的裙擺微微掀起,膚色絲襪包覆的大腿露出了大半截。雖然少了早上見到的JK那種吹彈可破的水嫩,一天下來微微的汗水還是令其呈現濕潤的光澤。這是工作的女人特有的大腿,感覺摸起來會吸住指尖,觸感應該非常絕妙吧。

我當然不能隨便亂摸,於是脫下上衣蓋住她的下半身。

這時正在收拾桌面的沙樹開口了:

「這孩子住在哪裡?」

「笹冢。」

「京王線?很遠呢,計程車的車資少說一萬起跳。」

「沒關係,我會出。」

渡良瀨現在活像煮過頭的竹輪,我不放心讓她搭電車回去。還是早點回家好好休息比較好,畢竟明天還有一場硬仗要打。

「直接打包回家不就好了?她絕對喜歡你。」

「不要鬧了。她是我的部下,我怎麼可以隨便出手?」

「咦——明明就對我隨便出手了?」

「……你竟然這麼說,沙樹……」

如今不能跟高中男生相提並論,高中男生跟猴子沒兩樣。當時光看到倒扣在餐桌上的飯碗就會興奮,吃個井飯就會流鼻血,對高中生來說是很正常的……應該吧?

「這傢伙是眾所期待的新人,不能因為男女關係毀了她的前途。」

跟直屬主管有肉體關係的女職員,在我們公司是不可能晉升的。之前那封寫給我的信廣為人知就是最好的例子,沒人可以逃離公司內部的八卦網。

「是哦,你挺保護她的嘛。」

「因為她是我的快〇。」

「快〇?喔喔,總是被我的卡〇獸修理的那個吧?」

「……」

也對,這傢伙的對戰能力確實很強……

「都怪你拼命灌酒,她才會醉成這副德行。如果明天她因為宿醉請假,你要負責賠償我們的工作損失。」

「啊——話說回來,我該去工作了?」

這個千杯不倒的女人看起來毫無醉意,飛快地拿起空盤躲進廚房。

「呼……」

我打量著渡良瀨發出輕微鼻息的紅通通臉蛋,嘆了口氣。

在家培育JK,在公司培育後輩。

活像是寶〇夢訓練家的二十九歲。

※※※

星期一早上。

再也沒有比這五個字更讓上班族憂鬱的了。尤其前一天喝了不少酒,更是令人倍感憂鬱。就算想詛咒全世界的人也不奇怪。

不過渡良瀨綾不愧是渡良瀨綾。雖然她的眼角透露幾不可見的疲憊,但到公司上班的時候還是表現出一如往常的幹練。

「前輩,昨天晚上真是不好意思!」

我正在啟動電腦的時候,她主動前來致歉。

她手中拿著黑色的皮夾。看起來很新,厚重的設計也不失年輕女性的取向,大概是父母親祝賀她順利就職的禮物吧。從這點就看得出渡良瀨是個備受呵護的女孩子。順帶一提,當年老爸老媽沒送我任何東西,不過那時七歲的老妹倒是送了我一枝長頸鹿圖案的自動鉛筆。真受不了,怎麼會送二十二歲的大男生這種東西呢?不過這枝鉛筆如今就在眼前。

「我醒來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已經被計程車載到家門口。是前輩幫我叫計程車的吧?」

「因為我看你身體不太舒服。」

我刻意選擇這種表現方式。

「請讓我付車錢!」

「免了。」

「不行!我連居酒屋的錢也沒付!」

「真的不用啦……對了,第一次我請客,以後就各付各的喔?」

我以這種說法回絕了打開錢包準備付錢的部下。這並非權宜之計,我的確從第二次開始就不打算請客,下次也不用叫計程車了吧。經過這次經驗之後,她應該知道自己的酒量到哪裡才對。渡良瀨是個好孩子,就算各付各是以一元為單位拆帳,也一定不會生氣的。

渡良瀨默默地凝視著我,似乎有些猶豫,不久之後才嘆了口氣,低頭表示謝意。

「謝謝,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嗯。」

「那個……我不太記得昨天發生了什麼事,不知道有沒有做出什麼失禮的舉動?」

「……沒有。」

我停頓了片刻才回答,因為腦海中突然浮現出那一對白皙柔嫩的山峰。可惡,全都是岬沙樹那傢伙害的……都怪她害我被冠上喜歡巨乳的嫌疑。

「是真的嗎?」

渡良瀨以急切的語氣詢問。

……應該不是問我是不是真的喜歡巨乳吧?

「那我問你好了,你記得多少?」

「只記得岬小姐說她是前輩的前女友……」

「什麼啊,那就全都記得了嘛,之後你就睡著了。」

一愣一愣的渡良瀨呼出一口氣,旋即點點頭。她還是有點半信半疑,不過似乎失去了繼續追究的線索。

「那傢伙說的話全都信不得,不必放在心上。」

「可是你們曾經交往過應該是真的吧?」

「高中時代的事情了,現在我跟她完~~~~~全沒有關係。」

「或許對前輩來說是這樣沒錯,不過對方就很難說了!」

渡良瀨的表情和聲音認真到令人吃驚。

這麼說來,「她」也曾經說過類似的台詞。雖然確實可能正中紅心,不過如果是沙樹,應該……

「不會啦,不可能。」

「……是這樣嗎?」

就在渡良瀨輕聲回應的時候,桌上的電話響了起來。

『槍羽老弟,來課長室,非常緊急!』

熟悉的聲音和台詞傳入耳中。「非常獎金」?太好了。臨時獎金嗎?我一邊欺騙自己,一邊起身離座。

「那就先這樣,今天也拜託你囉!」

我拍了拍後輩的肩膀,趕往主管的辦公室。

※※※

我敲敲門之後,進入辦公室,課長正背對著門口,凝視朝陽灑落的窗戶。瘦小的背影流露一抹哀愁,宛如一幕電視劇的場景。

這時課長轉過身,寂寥的前額閃了了一下。悲劇結束,鬧劇開始。

「新人的情況如何?」

「除了一開始辭職的十人之外,又有兩個人離職。雖然遺憾,但最近恐怕還會有一人遞辭呈。」

其實只要看著新人的眼睛,大概就猜得到了。

率先出現的徵兆是眼神逐漸死去,以沉默回應詢問,不再抄筆記。接下來就會接到「今天我要請假」的電話,第二天直接曠職,連通電話都沒有。到了第三天或第四天在來上班的同時遞出辭呈。大概有八成要離職的新人會遵循這套模式。

「二十名新人中陣亡了三人嗎?就跟平常一樣。」

課長相當了解實際狀況,因此到了這個地步依然冷靜。我也自認為了解狀況,不過每次碰到這種事情還是會感到沮喪。無法讓新人順利完成OJT的程序,代表我這個指導員尚有不足。既然通過了研修課程,他們無疑具備這份工作的特質,我們卻無法活用這些人才。雖然個人的努力也有關係,不過理應在結束OJT之後才會到達那樣的階段。在新人得以獨立作業之前,這是教育者【指導者】應該負起的責任。

「增加的十七名新人,可以應付一星期之後的大型企劃嗎?」

「雖然不容易,也只能硬著頭皮做了。」

「現階段的預估放棄率是?」

「大約十一%,我會想辦法壓在八%左右。」

也就是說,平均一百通電話,有十一通電話會在我們接起來之前掛斷。而我的目標,就是設法將掛斷的電話縮減為八通。

「八%……這樣還是太高了。」

課長的語氣十分低沉。不是有磁性的低沉,是語氣黯淡的意思。

「這也只能以簽約件數來彌補了。」

我們營業組的目的,說穿了就是「儘可能簽下更多保險契約」。接不到的電話再怎麼多,只要達成有效契約的預定數量,還是可以打平損益。

這次八王子的預定達成件數是五百件。為期三周的企劃要簽下五百件契約……著實是相當嚴苛的挑戰。自從我擔任指導員以來,中心的最高紀錄是一個月簽下四百零七件,所以我必須刷新自己的最高紀錄,再增加一百件才能達成目標。

「其實我有個好點子。」

課長的表情和聲音突然開朗了起來,我頓時有種不祥的預感。

「在企划進行期間,讓兼職人員每天加班兩小時以上如何?」

……嗯,果然不出所料。

「幹嘛一臉不願意的樣子?這可是有數據佐證的。本中心的平均加班時間大約一天三十分鐘,然而仙台中心可是一小時以上。既然他們都可以,我們沒有做不到的理由吧?」

這不需要他說,是誰都想得到的辦法。「既然新人不足,就延長現有人員的工作時數吧」。根本是※瑪麗·社畜瓦內特理論。(編註:瑪麗·安托瓦內特,奧地利女大公、法國王后,名言為「既然人民因為沒麵包吃而餓死,那吃布里歐不就好了。」,此處刻意改字為社畜。)

然而這只是紙上談兵。

「那是因為仙台中心的主力是學生和打工族,多少可以勉強配合加班,可是我們這邊以家庭主婦為主,不少人下班之後還得回家帶小孩。更何況八月正值暑假期間,小孩子都待在家裡,不可能留下來加班的。」

課長以陰沉又濕潤的眼睛直盯著我。

「連試都沒試,怎麼知道不行?中心的兼職人員個個都賣你的面子,只要你強勢一點,拜託他們留下來加班,有誰會拒絕?嗯?那個叫楠木的美女給你的那封信上寫了些什麼?」

「…………」

那件事到底流傳多廣啊……?公司內部的八卦網實在又深又黑。

我表面上假裝沒聽見,繼續據理力爭:

「當然我會請求大家的協助,但不可能強制大家加班。一旦我們這些管理者的態度稍微強勢一點,就等於是『強制』

了。即使我們沒有這個意思,也會招致大家誤解。」

「只要讓他們留下來加班,被誤解又會怎樣?」

「真這麼做的話,他們可是會辭職的喔,下個月就不會來了。」

課長以不耐煩的語氣喋喋不休地說道:

「所以我說那又怎樣?客服中心的離職率向來居高不下,這本來就是很正常的現象!辭職之後,再補人進來不就好了?」

「課長!」

我怒吼了一聲,受到驚嚇的課長立刻往後退了幾步,背靠著窗戶。

「八王子的電銷業務完全是由兼職人員撐起來的。如果為了眼前的利益輕忽他們的感受,我們不就等於自斷手腳嗎?」

「……沒錯,你說得對……」

垂頭喪氣的課長軟軟地癱坐在椅子上。

這種道理不需要我說,課長應該也很清楚才對。畢竟他已經在八王子生存很久了。

也就是說,我們已經被逼得走投無路,迫使課長不得不出此下策。

「可是槍羽,不然我們該怎麼辦?難道你有更好的辦法?」

「也不是沒有。」

我說出之前一直思考的腹案。

「誠如先前所報告的,達到五百件有效契約的目標才是真正的關鍵所在。只要聽取試算之際的通話紀錄,大概就可以判斷該名客戶是否有簽約的可能。」

「這是你的得意技吧?」

這可說是透過大學時代的作家修行所習得的技能。

將電話中的對話當成一個完整的故事。每個人能夠想像的故事類型其實相差無幾,通常一定都會有所謂的原型。而我們要做的,就是從客戶的反應中找出原型。例如若客戶說出「因為我還想看看其他公司的試算方式……」,這種含糊不清的說法,就表示簽約希望渺茫,類似悲劇收場的原型;若客戶表示「太貴了,超出預算。還有其他賣點嗎?」,乍看之下似乎是悲劇,其實隱含著喜劇收場的徵兆,如果一開始就不考慮我們公司的產品,應該就不會聽我們介紹了。

這是我剖析許多名作與傑作的大綱,透過單純的骨幹重組尋找其他類似的故事,經過無數次嘔心瀝血的練習之後得到的觀察力與分析力。

結果我最後還是沒成為作家。

真是十分諷刺。

「企劃執行期間,這項工作由我負責。我會列出有可能簽約的客戶名單,親自打電話與對方洽談。如此一來,簽約率應該能獲得可觀的提升。」

「這個方法不錯,時間上卻不太可能。那你指導員的例行工作怎麼辦?」

「我會加班打這些電話。」

課長的一雙眼睛直盯著我猛瞧。

「……你現在的加班時間已經是本中心第一了。」

「是的,我也不願如此。」

「還要再增加嗎?」

「事到如今,也別無選擇……啊,但只有星期天要讓我休假喔,我還有其他的工作。」

聽到其他的工作,課長頓時露出詭異的神情,不過他並未追問。

「好,交給你全權負責。看你的了,槍羽。」

「我盡力而為。」

刻意不說「必當全力以赴」,我都覺得自己實在非常世故。

不過我還有更世故之處。

我瞞著課長某件事。

其實我有的。

比起客戶名單更加有效,能讓我們自這次的企劃全身而退的另一份「名單」。

※※※

回到自己的座位跟電腦大眼瞪小眼的時候,敦史和新橫濱剛好經過後面,身上散發濃濃的煙味。當初都已經交代過了,從吸菸室回來一定要噴除臭劑的啊,大媽要生氣囉。

「我聽說囉槍羽先生,你又跟課長槓上了?」

「你還是跟以前一樣不知死活呢♥」

「吵死了。」

敦史就算了,新橫濱實在沒資格對我說三道四。

「課長八成又大吼大叫『叫那些兼職人員都給我留下來加班』吧?然後你拒絕了。」

「算是吧。」

「不過說真的,不讓他們加班的話,可是忙不過來的唷♠你打算怎麼辦?槍男♦」

「我有個好辦法,新橫濱。你給我留下來加班兩百個小時。」

只見新橫濱伸出雙手捂住耳朵,開始吹起了口哨。我要擰你屁股喔。

「說到這個,你在看什麼?」

敦史注視著我的電腦熒幕,上面顯示出Excel製成的表格。

才注視幾秒鐘的時間,敦史就看出這個表格代表了什麼。果然,這傢伙不愧也是兼職轉正職的人,具備野生動物的嗅覺。

「這是離職的兼職人員名單吧?而且全都是表現優異的人。」

「嗯。」

更精確的說法,還要再加上一點——而且是現在還連絡得上的人。

「這份名單是做什麼用的?難不成……」

「這是我的最終兵器。」

招募已經離職的兼職人員,在企劃執行期間請他們支援人力。

這些都是我選出能以一擋百的強者,每一個都抵得上彳個新人。只要名單中的七成,不,六成就好,只要他們願意幫忙,就能一口氣開闢出勝利之路。

「這樣行嗎?從公司的雇用契約或社內規定來看,應該行不通吧?」

「後續問題自有辦法解決。只要企劃順行執行,人事部和監察委員會也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

勝者為王。所謂的公司,不,社會就是這麼回事。一旦勝利,所有的行為都得以正當化。

「萬一失敗了呢?」

「當然就是這樣。」

我舉起右手比劃自己的脖子。

敦史頸子一縮,身體劇烈顫抖。

「這樣太冒險了啦,真的要這麼做?」

「我也不想啊。」

這個方法除了很危險,還有另一個原因讓我不想這麼做。

我將為了一己之私,把離開這裡展開新旅程的人找回來,實在說不過去。

名單上的人全都是重情重義的好人,非常有可能回來幫忙。所以我更不應該這麼做,否則就等於拿自己對課長說的話打自己的臉。畢竟仗著過去的人情要求他人,可以跟「強制」畫上等號。

即使如此,我還是製作了這份名單,我還是太天真了嗎……?

敦史和新橫濱離開之後,一名工作人員取而代之地湊了上來。

「嗨,怎麼了小梅,有事嗎?」

我主動招呼,臉上長了些雀斑的她露出僵硬的笑容。

她姓梅野,是中心的兼職人員,今年已經是進公司第五年了。保險相關知識豐富,與客戶的應對更是無從挑剔,連大媽都對她另眼相看。今年才二十五歲,相當年輕,課長曾經建議她參加正式員工的檢定考試。得知她沒有興趣之後,還一直纏著她不放,迫使我不得不介入調停。

她之所以一直甘於當個兼職人員,其實是有原因的。

「那個,槍哥,現在方便說話嗎?不是在這裡,到別的地方……」

小梅雙目低垂,聲音像蚊子一樣小聲,長長的劉海蓋住眼睛,看不到臉上的表情。不過她向來如此。

然而她一旦接起電話,就會以開朗高亢的聲音跟客戶流暢交談。即使坐在遠處的座位,也立刻就知道「啊,她來上班了」。小梅也是受到客戶肯定的電銷人員,休息室張貼客戶感謝留言的牆上經常看見她的蹤影,例如「聲音實在太好聽了,忍不住就簽了約」或是「好想跟她的聲音結婚」等等,締造了許多趣聞。

「不能在這裡說嗎?」

「啊,嗯……」

說到這個,小梅不是今天上午的班?明明已經是她的下班時間了,她怎麼還待在這裡?

將電腦切換成離席模式,鎖上系統之後,我帶著小梅來到位於休息室旁邊的小會議室。這裡不常使用,積了不少灰塵。我打開窗戶打算透透氣,夏天特有的悶熱空氣頓時伴隨著冷氣機排放的熱風灌了進來,我只好連忙關上窗戶。

隔著一張小桌子,我跟小梅面對面坐下。

小梅的表情十分沉重,看來不是什麼好消息。

「真的很不好意思……我……這個月做完之後,我想辭職……」

我將差點出口的驚呼吞進肚裡。

小梅選在這個時候離開,對我們來說是一大打擊……不對,打擊還不足以形容。她的工作形態是一周五天,每天上滿八個小時,幾乎跟正職員工一樣。我們的團隊多是家庭主婦,早晚都可以出勤的小梅是我在排定輪值表時不可或缺的貴重人力,這次的企劃,她也同樣不可或缺

「可以問離職的原因嗎?」

小梅的劉海依然遮著眼睛,她點了點頭。雙手的手指在胸前交叉。

「其實我們的樂團或許可以獲得在主流樂壇發片機會……之前有唱片公司的人來聽我們的LIVE,對我們非常感興趣,還要我們錄幾首新曲給他……」

「好強!」

小梅嚇了一跳,上半身往後一彈,屁股離開了座位。看到小梅的反應,我才發現自己太大聲了。於是輕咳數聲掩飾內心的尷尬,不過我還是知道自己的雙頰正微微發燙。主流樂壇?真的很了不起。地下樂團多得數不清,能夠在主流樂壇發片的樂團大概只有幾千分之一,不,應該是幾萬分之一而已。沒想到我身邊竟然出現了明日之星!

「恭喜!你平常付出的努力終於得到回報了!」

我很早就知道小梅跟她的朋友組了個地下樂團,她在裡面擔任主唱兼吉他手,同時也知道她一直都以成為職業歌手為目標。所以我當初才會提醒課長「不要一直纏著小梅不放,否則會變成性騷擾喔」。

「哪、哪裡,才剛起步而已……接下來才是關鍵。我跟樂團的朋友商量之後,大家決定放手一搏,所以接下來會在都內租一間公寓,大家一起閉關創作新曲。畢竟我手邊還算有一些積蓄……」

「從這裡過去確實很遠啊,還得過多摩川才行。」

八王子並非「都內」,都內是以「區」結尾的那些地方。從八王子不管是前往唱片公司、錄音室或是駐唱的俱樂部,都很辛苦。

「可是,還有即將展開的那個企劃……我不知道是否該選在這麼忙碌的時候離開,畢竟槍哥平日對我照顧有加……」

「笨蛋。」

「……咦?」

「笨蛋!擔心這個做什麼!」

隨著我出口的話語,口水甚至飛濺到她清爽飄逸的劉海上。

「你之所以一直擔任兼職人員,不就是為了這一天嗎?被公司綁住的社畜有正式員工【我們】就夠了!辭職吧,現在就辭職!」

「可是……那個企劃該怎麼辦?辭職的新人已經超過十個了……」

讓底下的部屬替自己擔心,是我這個主管的無能。

小梅大概以為我會慰留她吧。

想辭職卻無法辭職的職場,怎麼想都絕對有問題。那已經不叫職場,而是監獄了。

「小梅,不要以為自己有多了不起。」

我站起來探出上半身,以銳利的眼神直視對方。被說「像是會為了興趣殺人」的那種眼神,如今又回來了。

「能取代你的人多得是。客服中心的離職率本來就很高,只要再找人就好了。」

我用了先前從課長口中聽來的說詞。哈姆太郎有時候還是挺管用的。

「……槍哥……我……我……」

「聽好了,不准給我回來!讓我在八王子看到你,絕對把你揍得滿頭包。下次只能在電視或是TSUTAYA的CD架上看到你!」

小梅直盯著擱在大腿上的拳頭,雙唇微微顫動,啜泣的聲音迴蕩在小會議室之內。

「——那接下來我將說明辭職手續的相關事項,有沒有紙筆?」

坐回椅子上之後,我切換成工作的制式口吻,開始說明必須備妥的資料以及提出期限。口若懸河,毫無窒礙。當上指導員已經兩年,這套說詞幾乎每個月都會用到。

說明事項大約在五分鐘之後結束,我在小梅還沒抄完筆記之前就從座位上起身。「最後的一個月也要好好工作」。這也是制式的話語。說完之後,我就離開會議室了。

「槍哥,謝謝你……謝謝你!」

小梅大叫的聲音自關上的會議室門後傳出。除了跟客戶通電話之外,我第一次聽到她這麼大聲說話。

……哎。

事情不妙,這下可傷腦筋了,非常傷腦筋。怎麼辦?少了小梅之後,下個月開始該如何排班表?每個月都讓我傷透腦筋的輪值表拼圖又提升了不少難度。想達成企劃目標的挑戰,似乎愈來愈困難了……

不過我覺得很開心。

看到朝著夢想前進的人,我就是想助他們一臂之力……

再說,我都為「她」的夢想加油了,若對小梅的夢想袖手旁觀,怎麼也說不過去。小說家,音樂人,不都很好嗎?

我直接前往課長室,跟正在享用愛妻便當的哈姆太郎展開殊死戰,最後終於贏得勝利,讓小梅的辭職案順利過關。課長不願爽快批准小梅的辭職案,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就他的立場而言,這本來就是理所當然的。

我重新回到指導員座位,解除電腦的系統鎖。

電腦開始運作之後,我第一個動作就是將那份名單丟進資源回收筒。

「把秘密武器刪除了嗎♠」

新橫濱的聲音自身後傳來。嗚哇嚇我一跳。有時候這傢伙還真是跟忍者沒兩樣……走路沒有腳步聲,來無影又去無蹤。

「新橫濱啊,如果前東家找你回去,你會怎麼做?」

「我會神隱♦」

「是吧?」

神隱固然是忍者風的用語,卻也不失為貼切的表現方式。

公司沒有干涉他人人生的權利。

不追往者,或許才是身為一個主管的處世準則。

※※※

「槍羽先生?槍羽先生……………………我要親下去了喔!」

甜膩柔美的聲音弄得我耳朵發癢,於是我睜開眼睛。

仔細一看,這裡正是我家客廳。我好像靠在沙發上打起瞌睡了,穿著制服的南里花戀則關心地望著我。

「啊,抱歉,明明在上課中。」

於是我自沙發起身,抓起桌上的杯子喝下冷掉的咖啡。不冰也不熱的咖啡,喝起來溫涼溫涼,不算難喝。溫涼溫涼,日文沒這個辭彙嗎?

「對不起,把你吵醒了。槍羽先生看起來好像很累的樣子。」

「嗯……」

我打了個哈欠,隨便敷衍兩聲。這一個星期以來忙於大型企劃的事前準備,幾乎沒怎麼睡覺。今天是星期天,從昨晚開始我已經睡了整整十八個小時,結果還是困得要命。人體真是太神秘了。

「對了,你剛剛說什麼?」

「沒、沒事!什麼也沒說!」

她立刻搖搖頭。看起來有點可疑,不過浪費時間追究這種小事也沒什麼意義。

「接下來是什麼?」

「我重新做了人物設定,想請你看一下。」

她將電腦熒幕轉了過來,於是我閱讀熒幕上的文字。登場人物大約有……一百零八人?就愛情故事來說,太多了吧餵。光是女性友人就多達五十人,還只是(暫定)而已喔?不過每一個人物倒是都相當有個性,例如配角的名字叫做※「莫迦奈」或是「堅強子」,這到底是怎樣的品味?(編註:莫迦奈日文發音BAKANA,音同笨蛋啊。)

除了名字之外,設定本身也很奇特,感覺頗有「戀愛水滸傳」的味道。

「……挺有趣的嘛。」

「真的嗎?」

太好了?——坐在椅子上的她高興地跳了起來。不,跳起來的是胸部。高高隆起的小丘沉甸甸地躍動,在制服下精神飽滿地彈來彈去。今天她在襯衫上套了一件綠色的毛線衣,反而更突顯出圓弧豐滿的曲線。她每天到底都吃些什麼啊?

「不過主要角色還是稍嫌薄弱,尤其是男主角。總覺得帥氣度不足。」

「帥氣度!」

「你不想讓男主角具備讓女主角情不自禁墜入愛河的說服力嗎?我比較偏好的愛情故事類型,是女主角在有明確理由的情況下愛上男主角那種。」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只見她卯起來頻頻點頭,拿起手機做筆記。她的打字速度飛快想不到手機輸入也近乎神速。看我以i-MODE時代練就的平假輸入法跟她對抗……不,還是算了。我不可能贏過現役JK。若換成進入APP時代依然使用二鍵輸入法的沙樹,或許還有可能獲勝。

「我已經用這個設定寫了一篇小說了,不過連自己都覺得好像少了什麼,原來就是因為這樣。」

哦,已經寫好啦?我順勢點了點頭,重新注視著她,宛如薄霧一般籠罩全身的睡意突然消散,整個人清醒了。

「已經寫好了?一星期就寫了一部長篇小說!?」

「是、是的,因為已經進入暑假了嘛。不然平常大概需要十天。」

見我大吃一驚,她似乎也受到了驚嚇,微微睜大了眼睛。

「你喔,不要一味求快。」

「正常來說應該要多久呢?」

「我寫一篇故事大概要花兩個月以上吧。就算是職業小說家,

三個月寫出一本也算是快手了。當然也有一些怪物是每月連載的,若只比速度,你一點都不比他們遜色呢。」

「是哦,不過我是因為喜歡才一直寫的。」

只見她歪著小腦袋,顯然對此毫無實感,畢竟她之前都是獨自創作嘛,沒有比較對象,自然不知自己的速度是快是慢。

「不過就算我寫得很快,如果故事不好看,是不是就毫無意義了?」

「是沒錯,不過小說也會愈寫愈好。總之現在卯起來寫作就對了。」

「是的,指導員!我會加油的!」

她以驚人之勢舉起手來如此表示,接著蓋上摺疊式的筆電。

「那麼今天就此告辭,我要回家重新修改設定。」

「這麼快就要回去了?」

「槍羽先生看起來很疲倦的樣子,而且……呃……」

她臉上浮現苦笑並移動視線。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彼端是客廳西側通往和室的拉門。微微開啟的拉門縫隙之中,有一雙圓滾滾的大眼睛正直盯著我們,仿佛暗夜中的黑貓。

「……雛,你啊。」

「瞪——不必理會我。瞪——」

「還在生氣嗎?也差不多該氣消了吧。」

「人家才沒有生氣好嗎?你們大可繼續放閃沒關係好嗎?」

老妹的說話方式實在令人難以理解,不過還是感受得到她滿腔的怒氣。畢竟我這一個星期連妹妹的臉都沒看過幾次,每天忙於工作,根本顧不了她。

這時JK從粉紅色的托特包拿出一個小小的紙袋。

「我烤了一些馬卡龍,請跟小雛兩個人一起吃吧。」

「不准叫我小雛!」

嚴正的抗議自拉門的方向傳來。她露出尷尬的微笑,無奈地搔了搔臉頰。感覺明明想跟小雛打好關係,卻遭到拒絕。照這樣看來,恐怕還要花不少時間才能改善關係。

我搶先她一步起身,朝著玄關的方向走去。讓她回去之前,還是得先確定外面沒人才行。

這時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於是便回頭望向客廳。

「你怎麼會這麼喜歡看書和寫小說?」

「因為書本是我的一切。」

她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語氣沒有自負,也沒有迷惘。

「我過世的爸爸房間裡有很多藏書,除了漫畫和小說,還有各種類別的其他書籍。爸爸曾經說過『這是我所能留給你的一切』,如今那些書都收在我的房間,我想要讓自己寫的小說也成為架上的一冊。總覺得這麼做,就可以跟爸爸產生交集了。」

原來是跟亡父之間的情感連結。

雖然是令人動容的插曲,不過她應該沒有催淚的意思。就像她剛剛說自己是喜歡小說才寫小說,這對她來說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一般的父母與孩子透過簡訊或電話互相聯繫,藉以鞏固彼此的情感。對她來說,看書或寫小說也不過與此相同。

她的父親留給女兒的珍貴「寶物」。

「既然如此,就卯起來拼命寫吧。」

「嗯。」

她嫣然一笑,家中的氣氛頓時明亮了起來。

見到她的笑容,我也感到精神一振,工作造成的疲勞全都消失了。難道她會釋放出臭氧負離子嗎?還是產生年輕氣息的光合作用?我打從心底慶幸星期天得以休假。

加油吧,JK。

加油吧,社會人。

※※※

OJT的最後一周轉眼間就過去了。

正如我先前預測,有三人中途陣亡,最後只剩下十七人。這十七人的素質頗高,雖然多少還是有些不足,不過應該可以成為即時戰力好好表現。縱使現在的情況稱不上一片光明,至少可以打一場稍微像樣的仗了吧。

成績最好的新人名叫青山,他主動要求跟我握手。青山是個跟渡良瀨年紀相仿的年輕帥哥,以關西用語來形容,就是所謂的纖細美男,在八王子很少見到這種類型的人。

「我曾任職於信用卡以及網路銷售的客服中心,但這裡的教學更淺顯易懂。槍羽指導員製作的手冊真的很完善,我深感尊敬。往後不管到哪裡的客服,我們都能駕輕就熟了。」

「……哪裡,過獎了。」

回應他的握手之際,心中浮現出莫名的怪異感。

他對我的教學確實頗有好評,不過總覺得用字遣詞似乎夾雜著嘲諷,就好像在說……「空有一身能力,但也無法一展長才嘛」。只是被害妄想嗎?若真如此,我還真是彆扭的人,不過以前好像也有人對我說過類似的台詞——迄今依然聯繫不上的米歇爾常務。

那傢伙把我捧上天的時候,用的也是同樣的口氣。

離開的時候,青山突然停下腳步,回頭看著我。

「我想請教一個問題,槍羽指導員是為了什麼而工作?」

「為了生存。」

我不假思索地回答,青山頓時露出略感詫異的表情。

「大家都說槍羽指導員是個為部下著想的主管,我也一直都這麼認為呢。」

「怎麼,你以為我是為了部下而工作的嗎?很抱歉,我對慈善事業沒什麼興趣,工作的目的當然是為了養活自己。」

「啊——說得也是。說穿了都是這樣。」

青山帶著笑容逕自離去。

不過他恐怕還是不了解,為了生活而工作的本質到底是什麼。

所謂的公司,固然是各式各樣的人所組成的集團,不過每個成員都是單一的個體。我也是其中的一部分,大家都死了,我也無法存活。給人方便就是給自己方便,讓其他人存活下來,對自己也有好處。皮之不存,毛將焉附。這種既複雜又難搞的共生結構不但存在於公司,也存在於社會。

極致的利己主義,看起來就是利他主義。

我向來只顧我自己。

和某個為了寶貝孫女下達荒唐公司命令的老爺爺不一樣。

即使乍看之下是為了他人著想,骨子裡還是為了自己。我早就在心裡找好了藉口。

舉例來說好了,協助那個JK完成夢想也是如此。如果她完成了我所無法完成的夢想,我就可以替自己出一口氣。簡而言之就是「復仇」,針對自己無法實現的野心展開的報復行動。所以我將對她傾囊相授,一切都是為了自己。

覺得我很可悲嗎?但說無妨。

這就是大人實現「夢想」的方式。

花戀主講♥

槍羽紀念簿vol.2

「咬人婆婆橡皮擦」(1996年,當時9歲,小三)

購買三菱鉛筆的自動筆筆芯之際可以參加一次快速抽獎,抽中之後就會得到這種橡皮擦。

共有阿熊、阿船、阿竹、阿金和吾作共五種,另有本體和假牙顏色不同的變形版本。其中以金色、螢光色和透明版本最稀有,似乎廣受大家的喜愛呢。

至於在超市或雜貨店門口的扭蛋機轉到的是仿冒品,不過槍羽先生就讀的小學好像沒人在意商品的真偽。

真是心胸開闊的年代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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