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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夢的始末 第2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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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一,上班前的早晨。

儘管這是讓全日本的社畜都陷入憂鬱的時間帶,但我有自信在這當中我也是特別憂鬱的那個。如果憂鬱指數有偏差值的話,大概得有個七十八吧。要是東京大學有個社畜學部,想來是可以輕易考上的。

我坐在客廳里,一邊嘆息一邊喝著咖啡。對面是穿著制服的雛菜,一邊在意著圍巾的形狀一邊喝著牛奶。她是初中二年級,今天開始進入第三學期。

「哥哥,你怎麼沒精打采的?」

「因為是星期一早上啊……真是的,為什麼世界上會有星期一早上這種東西呢。要是星期天晚上之後就是星期五早上該有多好,這樣大家不都沒什麼意見嗎?」

看著說胡話的哥哥,可愛的妹妹醒目的皺起眉頭。

「發生了什麼?或者說,今天會發生什麼?」

「之前不是和你說了嗎。我當上了八王子的部長,今天就是上任第一天。」

「這種事情不是應該高興嗎?為什麼會憂鬱呢?」

嘆息搶在回答之前從嘴裡冒了出來。

「跟你說實話哥哥我並不想出人頭地。」

如果要擔負更多的責任和業務的話,不如不升職的好。我也挺喜歡領班這份工作的,而且已經做好了作為工薪階層在一線干一輩子的打算。並不想和魔王呀惡龍呀之類的戰鬥,只想不停地狩獵哥布林。最近這樣的也人氣挺高的。{校註:指小說《哥布林殺手》}

但是,人生並不會一帆風順。反而不順心的事才是多數的。

不過,年僅14的妹妹,似乎並不明白人生的艱難。

「總覺得很奢侈呢。」

妹妹沒有搭理我的回答。

「是嗎?」

「是呀。你想呀,這個世界上可是有很多想要出人頭地卻沒如願的吧?升職的話工資也會漲吧?可愛妹妹的氪金額度也會上漲吧?所以才說奢侈嘛。」

「嗯……」

你的氪金額度可不會上漲——我一邊這樣想著,一邊不得不承認她的話確實有道理。

連我自己也在為所處境遇感到迷惑。雖然有想像過當上小說家之後大賣成為熱門作家而發大財再用自己的錢拍成動畫也火得不行名揚四海感動全美最後昂首信步走在紅地毯上的樣子,但是「在公司出人頭地」這種事,就算在整天白日做夢的初中時代也一次也沒想過。世事可真是奇妙。

那是一片未知的領域,無論是在現實或幻想中都不曾體驗。

在馬上要迎接而立之年的此時,我將涉足其中。

通知:關於八王子客服中心的人事變動

以下變動自一月四日起生效。

姓名槍羽銳二

原職位營業組業務組領隊

新職位八王子客服中心部長

該客服中心一切人事管理權限皆歸於新部長。

阿卡迪亞日本法人社長高屋敷貴道

這份業務郵件,發送給了所有社員,包括臨時工。

從領班到主管,這種升職自然是前所未有的。據說警察和軍人在殉職之後會連升兩級,如果照這方式計算我恐怕得死三次。難道我從前前前世開始就是社畜了嗎?如果改編成劇場版肯定會大賣。{校註:指新海誠導演動畫《你的名字》}

雖然地位變了,但不代表我本人會有什麼改變。

就像是換了標籤,濁酒也不會變成純米大吟釀一樣。

早八點來到公司,比往常提前了半個小時。這是為了清理空氣清新加濕器。馬上就到冬天了,在這人稱東京綱走的八王子,吹起的寒風甚至會撕裂肌膚。我們中心是在八王子南部還算好,北邊可比這兒更冷。那種在東京下雪的時候開著電視台轉播車輛大叫「請看!雪這麼深!明明是在東京!」而淪為全國笑柄的也是北邊。畢竟八王子也是很大的呀……因而南北的生活圈幾乎完全不一樣,甚至會出現文化斷層。聽說北邊的人對自己的身份抱有很強的優越感,說什麼「我們可不是東京人,是八王子的人」;想要將町田、日野、多摩等市合併成為一個行政城市的也是這些人。如此執著於多摩的盟主之位,這種精神甚至讓人感受到一種心痛和悲哀。但,冷就是冷。

所以在這個季節,中心內的空調全都打開了。自然地,空氣會變得乾燥。對於客服中心而言,濕度的下降是很要命的事。病毒會肆意繁殖,然後感冒散布開來,請假的人越來越多,排班表也會變得十分緊湊,肌膚和嘴唇會變干,導致女性職工心情煩躁。所以,加濕器的整備,可以說是必不可少的重要任務。

正當我用牙刷沾了熱水間的開水,與粘在過濾器上的白色粉末奮鬥時,突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站在身後的是看起來仿佛只有高中生年級的同僚,胡桃墩(27歲)。

「槍前輩,恭喜高升!」

「啊。」

我只是隨口回答。牙刷很難塞到過濾網的凹槽裡面,沒工夫搭理他。看來下次得從家裡帶個小點的牙刷來了。

而阿墩則是握緊了拳頭,顯得十分興奮。

「哎呀,這哪是高升,簡直是一步登天呀!我之前就覺得槍前輩會幹出一番大事了!不過一下從領班到部長!我一直以為如果沒有握著社長的把柄是根本不可能的呢!」

真敏銳。已經八九不離十了。

「我以後也是槍羽銳二的首席後輩!可不要因為高升了就疏遠我們哦!讓我們來一場慶祝酒席把!」

阿墩只顧著自說自話,之後便離開了。雖然把我抬得很高,卻沒有感覺到譏諷,這也是那傢伙不可思議的地方。

在那之後,其他來上班的同僚們也接連來到面前熱情恭祝。還有想替我清理加濕器的人,但我早已深陷網上百元商店的檸檬酸中而謝絕了。這傢伙好厲害,頑固的石灰狀污漬全都不見了耶!

大家叫我的時候,都是一口一個「部長」,但每次聽到時都要在腦海中先過一下:「啊,是在叫我啊。」

但我很清楚,在表面的恭敬之下,隱藏的是什麼。

雖然未高調宣布,但「傳言」應該已經散開了。

處理好所有加濕器之後,恭祝的潮流也總算告一段落。似是看準了這個時間點,一個像是雪人般的身影出現了。今天肌膚也是滑溜溜白嫩嫩,大家的媽媽桑毒島真真子。

「小銳,先恭喜你了。」

「謝謝您。」

被既是臨時職員的領頭者又是大前輩的這個人說,我也只能老老實實的低下頭。和其他的工作人員不一樣,她仍然用舊的叫法來稱呼,這也讓我很高興。

「之後可有的受了。」

「船到橋頭自然直吧。我也很清楚這裡的工作人員了。」

但是,媽媽桑緩緩的搖搖頭。

「所以才說有的受呀。」

「您是指?」

「所謂〝公私兩難全〞。當上部長了,人事權也在你手上吧。」

「……果然,大家已經聽說裁員的事情了呢。」

媽媽桑點點頭,臉上的表情不似往常,十分陰沉。

「如果只是少量的人員調整還好,可這次是說要把整個八王子中心都關掉啊。我也嚇到了。在這兒幹了二十多年,根本想像不到。」

「裁不裁還沒定下來呢。」

媽媽桑瞪大了眼。

「你是打算對著幹嗎?跟那個花菱中央銀行?」

「只是想把能做的事情都做了而已。」

「就算這裡關門了,小銳你也會被轉到別的位置吧?如果拒絕裁員招致銀行不滿的話,那可就全完了哦?」

「既然當上了部長,八王子內的人事自然由我決定。我不打算對任何人言聽計從。」

「……可不要,太拼命了哦?」

媽媽桑顯得十分擔憂。每當這時候,他真是像極了我老家的母親。

「所謂的出人頭地呀,就是會不斷與其他人產生各種糾葛,絕不會都是好事。甚至會有那些之前待你溫柔的人突然變得敵視你。你明白嗎?」

「具體來說,是怎樣呢?」

媽媽桑傾著身子,在我耳邊小聲說。

「營業組除去一個例外,大概是沒問題的,畢竟都很了解你了。剛入社的新人可能會覺得不安,不過只要好好溝通我想都會明白的。……但是其他組可就沒這麼簡單了。」

「……的確。」

八王子這邊也不是說只有我們一個營業組在工作。負責更改條約內容以及續約的改簽組,負責記錄保險金的財務組,還有負責支付事故審核以及賠償保險金的事故調查組等等,各個部門都在一起。

我區區一個營業部領班,和他們的接點並不多。想來很多人可能只是知道我

的名字而已。他們會信賴一個上來就說「我是部長」的高升者嗎?

恰在這時,從女廁所出來了一個小巧的身影。她的個頭不比小學生高多少,絲滑的黑髮順著步伐搖曳。

改簽組的領班,和我同樣是二十九歲。

「槍羽,恭喜你高升。」

看到我後,藤井寺球緒直白的說道。

「謝了,球球。之後也多多指教了。」

小球直直盯著我,仿佛在打量著什麼。那個表情和眼神,與人稱「健康優良二十九歲兒童」、平時精神滿滿無憂無慮的她相去甚遠,至少不像是在看同期入社的同僚。

「聽說要大裁員啊。連這個中心都要關門了。」

「……算是吧。」

果然已經傳開了。對於工作人員而言,這顯然是比我升官更重要的情報。

「不過還沒定下來。還要和預算組商量。」

然而,這句話似乎進一步激起了球球的猜忌。

「不要隨意說這些會讓人抱有期望的話。如果真要裁員,包括我的小組裡的很多人都要立刻去找別的工作的!」

球球踩著重重的步伐離開了。

我嘆息著望向旁邊的媽媽桑。

「原來如此,是這麼一回事啊。」

「球球她也很不好受的。她也想相信同期的你,但畢竟身為改簽組的領班,必須要優先照顧好部下。」

正是如此。我如果站在她的立場上,應該也會這麼做。

「也就是說,我在最累的時候被丟到最壞的位置上了呢。」

越來越覺得出人頭地不是什麼好事了。

本以為當上部長之後就不再是「社畜」了,然而最終我還是受到名為公司的鎖鏈所束縛。而且,握著鎖鏈另一端的人正命令:「把你同伴的腦袋砍下來」。

「沒事的。」

媽媽桑溫柔的拍了拍我的背脊。

「至少,我會站在小銳這一邊。就算敵人變多了,也不代表同伴會變少呀。千萬不要忘了這點。」

「我會記住的。謝謝您了,媽媽桑」

尊敬的前輩笑了,宛如麵餅緩緩鼓脹,柔和而溫暖。

在女廁所前別過媽媽桑,我便把加濕器搬到營業組安裝好。把六台全部清理完,這時離上班只剩五分鐘了。

我走出房間,打算先洗個手。就在這時。

從人跡罕至的休息室里,傳來了某種堅硬物體咯吱咯吱地碰撞的聲音,像是牙齒在寒冷中打顫一般。但是就算八王子是東京的永凍土,室內也沒那麼冷。看了看牆上的空調面板,室溫維持在20度。

我循聲進入了休息室。工作人員早已就位,室內空無一人,但摩擦音依然不緊不慢富有節奏的響著。難道是自鳴音?我說的可不是年輕人喜歡的那種rap,而是心靈現象的那種。我曾經讀過學研漫畫的一個秘密系列《在嗎?不在?的秘密》。在當時小學的圖書館裡可是很有人氣,很難借到。

這件事先放一邊,聲音是從房間的角落裡發出來的。杯式自動販賣機與飲水機的縫隙間,有一個幽靈……不對,瘦小的中年男性蜷縮成一團。寬闊的額頭光溜溜,髮際線已毫無撤退餘地;仔細一看還有小巧可愛的圓眼睛。從乾燥的嘴唇略微伸出的門牙正拼命的啃著葵瓜子,卻又咬不開。全身像是被寒冷侵蝕般發抖,上齒只好不斷地撞擊著下齒。

「權田課長,您怎麼了?」

我不敬愛的前上司用充血的眼睛仰著看向我。再仔細一看,眼角還有點淚水。

「……槍羽啊……」

聲音像是要死了一樣。

「槍羽啊……我能舔你的鞋子嗎……」

「……」

不要用要死了的聲音說那種讓人想死的話啊。

我只好也蹲下來,平視哈姆太郎。

「為什麼,當上部長的會是你啊……」

他一邊說著,一邊用炙熱的目光看著我破舊的皮靴。別這樣,說真的。

「為什麼我一點消息都沒聽說……這太奇怪了……按照順序應該是我升職才對啊……真是太奇怪了……」

我剛要說些什麼,想想還是放棄了。不管我說什麼,對他而言都只會是挖苦。說到底,很難相信課長會期待我的安慰。

「銀行計劃的成本削減,也是你負責落實的吧?當上部長,第一件事就是裁員吧?」

「……」

「要裁掉我嗎?槍羽,你一定恨我平時肆意使喚你吧?對吧?我要舔你鞋子多少次,你才會原諒我的啦?」

喂,最後那是什麼聲啊?是不是應該抱緊他,不然會打開新世界的大門啊。

在和課長構築奇妙關係之前,我打算對他實話實說。

既不是曖昧不清的安慰,也不是照顧場面的鼓勵話,僅僅是事實。

「對。說實話,我很討厭課長。」

「……」

「一有雜務和麻煩事就全都塞給我,卻把部下的功勞當成自己的向上面匯報,我不知道為此難受了多少次。說實話,好幾次都快忍不住了,但又不能真的一拳頭打過去,只好晚上一個人喝悶酒的時候罵兩句課長混帳。」

一邊說著,我一邊認識到自己心中的感情。

我並非打心眼裡恨著這個人。

比如說,我一想起米歇爾和百目鬼,就會怒火中燒;但面對課長,在嘆息一聲「真沒辦法」後,心裡就會平靜下來。在後者身上,我能感受到夥伴和同僚之間存在的聯繫,這在前兩人身上是找不到的。

所以,我這樣說道。

「課長,讓我們從新來過吧。」

「行了別安慰我了……快讓我舔你鞋子吧……」

「我既已接任部長一職,就希望把這個客服中心變成更溫馨舒適的地方。為此,我希望能獲得您——曾被叫做『亞細亞海上·西東京代理店之星』的、權田公太郎的助力。」

那一瞬間,課長的眼中閃過至今未曾有過的光芒。

「那麼老的事情你也知道啊。」

「我知道課長的全部經歷。您在亞細亞海上的時候,業績一直是最頂尖的。等到阿卡迪亞吞併了亞細亞海上,您就成了客服中心的員工……恕我僭越,相比在客服中心用電話推銷保險,我想您大概更擅長在代理店當面交易。」

課長沒有回答。

「八王子部長不僅要統管這個中心,還要與在西東京各處的原亞細亞代理店進行聯繫合作。我與您剛好相反,只知道客服中心的事,對代理店一無所知。能將您統領代理店的力量借給我嗎?」

我搖晃著他的肩膀,順便把他從縫隙中拽出來。課長跌跌撞撞的爬到走廊,依然頹坐在地上,摸了摸蓋著一層油的臉頰。

「現在的我,還有那個力量嗎?」

「不試試怎麼知道呢。」

課長站了起來。我沒有拉他一把。他絕不會希冀這樣子。他應該早在之前的人生中明白,想要站起來只能依靠自己。

「失禮了。」我低下頭,與課長作別。

「……是啊,不試試,怎麼知道呢。」

他低聲呢喃,似是在對自己說。

不能光在意課長。與銀行和六本木對決之前,我必須完全掌握這個中心的情況。人事的更新,預算的分配,與代理店的溝通,必要的工作堆積如山。

Bigbang計劃也好,客戶情報泄露事件也罷。與至今做過的工作相比,中心營業明顯更加責任重大,難度也更高。

「只靠我一個人,怕是不行的……」

必須要收集人才。

最首要的,是一位優秀的助理。我骨子裡十分討厭麻煩事,需要一個能一手包辦調整日程表、情報管理等諸多瑣碎業務的副官——即,秘書。

在我認識的人裡面,能委託這種工作的,只有一人。

雖然我已經升為部長,但在今天還是「兼任領班」。這就是所謂的「管理員代打【playing manager】」?所有男生應該都想過自己來一次「我來代打!」吧。想起小學三年級那一年的過年前,我曾和父親去電影院看一部叫《獨立日》的電影,裡面有一個場景是總統親自開著戰鬥機出擊,讓我激動不已。不過我座的位置不是駕駛艙,而是電話前罷了。

「前輩,早上好。」

和往常一樣,在上午結束了領班的工作,正打算吃飯時,遲到的渡良瀨來上班了。今天看起來似乎不是很開心,嘴角的微笑里浮著一絲寂寞的陰影。但這位後輩的的美貌,在這種表情時反而顯得更加有魅力。入職快一年,她的身上也開始體現成年女性的憂愁了。

渡良瀨將包放在座位上,略帶緊張的走到領班席旁。

「前輩……啊,不對,部長。恭喜您高升。」

「叫前輩就可以了。」

「這,還是不大合適吧。」

「我說可以就可以。我不喜歡被人戴帽子,之前不是也說過嗎。」

渡良瀨臉上浮現出了略帶些困惑,卻又忍不住欣喜的笑容。

「那我就繼續叫您前輩了。話說,這次的人事變動真是讓人吃驚呢。」

「我也是。在拿到內定的時候都懷疑社長是不是正常了。」

「我不是那個意思。從前輩的能力和業績來看,我認為當上部長並沒有問題。只是一想到以後不能在一起工作,就有些可惜。」

渡良瀨低下頭,陷入沉默。一邊工作一邊關注著我們的工作人員臉上也帶上了一絲陰沉。因為八王子的部長基本上都在六本木辦公,大家可能認為我馬上就要到那邊去了。

誤會還是早點解開為好。

「我沒有那個打算。」

「誒?」

「我不打算在六本木辦公。八王子部長不在八王子,像什麼話?」

渡良瀨細長的眼睛瞪得圓圓的。

「但、但這不是慣例嗎……」

「那個百目鬼不也是呆在這兒了嗎。我可不願意每天去六本木上班。還是說,渡良瀨你希望我去六本木嗎?」

「不、不是的!決沒有那回事!」

後輩慌忙在胸前擺手。聽到這段對話的工作人員們似乎也鬆了口氣。……感覺倒是不壞。這正是他們承認我為上司的表現。比起劈頭蓋臉的讚詞,還是這樣更讓我開心。

「只不過,很多事情都不會再像以前那樣了。我坐在領班席上,今天也是最後一天了。從明天開始,我就要在部長辦公室工作了。」

「……是。」

她又露出了寂寞的表情。今天的表情真是豐富多彩呢。

「所以,我希望你也能過來。」

「是……嗯?」

「我想把部長直屬『秘書』的工作交給渡良瀨綾。當然,座位也在部長室里。我知道你好不容易才習慣了營業組,但這是命令。就當做是工薪族的命,老老實實的接受吧。」

美貌的後輩震驚在當場,只是不斷的眨著眼睛。

一陣奇妙的沉默流淌在我們之間。在其他工作人員的守望中,渡良瀨綾的肩膀開始輕微的顫抖起來。

「做前輩的秘書,是嗎?」

「對。」

「每天都和前輩兩個人待在一起,是嗎?」

「……對。」

原來如此,把「部長與秘書」用戀愛喜劇的套路來解釋就成了這樣子嗎……完全沒發現。就算不在學校里,只要有那個意思,就能變成戀愛喜劇啊。

渡良瀨突然蹲了下來,身體不住的顫抖。

「……太」

「太?」

渡良瀨開始蓄力。

蓄力,蓄力,然後像飛蝗一般跳了起來。

「太棒了!太好了!小綾大勝利——!」

……搞砸了麼……

一旦陷入戀愛喜劇的情境,就會變回高中生。這是渡良瀨的壞毛病。

但是這次時機實在是太差了。

眼下正值裁員風波,周圍的視線十分冷淡。在整個中心都可能要關門的這場騷動中,想來必有人看不慣只有渡良瀨一人升職了吧。

當然,渡良瀨也不是一個遲鈍的女人。她立刻注意到了周圍的視線,急忙小聲道歉:「對不起,吵到大家了……」

周圍的視線移開了。大概也不會有人一直記著吧。

但是——有一個人一直盯著渡良瀨。

川島寺尚美。

27歲。短髮留到約頸部位置,右眼旁的淚痣十分醒目。五官精緻,足以算是美人,但那尖銳的眼神或許會令男性敬而遠之。

她的視線和往常一樣帶刺——或者說是「回到以前一樣」比較合適吧,將渡良瀨稱為「冷凍美人」的那個時候。

但,這也難怪。

她自入社以來的努力,我都在看眼裡。為了成為正式員工,她很拼命,即使是他人不喜歡的工作也敢於自薦。可長久以來的努力,在這次的裁員中也將化為烏有。

該如何運用川島寺這類人才,也是我面臨的課題。

「渡良瀨。」

「是,有何吩咐!」

我立刻開始使喚新任的美女秘書。

「今天下午一點,讓所有工作人員,除了正在聽電話的,都到三樓大會議廳集合。記住,是『所有』工作人員。」

聞一知十的才女一邊記著筆記一邊確認。

「明白了。營業組以外的人也叫來,是嗎?」

「沒錯。」

我點點頭,用其他工作人員也能聽到的聲音說。

「不分組別,也不分是正式還是臨時的職工。課長也好領班也好都一樣。把在八王子裡的所有人員集合起來——這,就是我的第一個工作。」

渡良瀨綾忠實地執行了成為秘書後的第一個任務。

在午休結束之後的下午一點,已有百餘人聚集在了大會議廳里。除去為了接電話而留下的最低限度的人員以外,今天上班的所有職工都在這裡。因為椅子和桌子都不夠,很多人只好靠牆站著。

也就是說,這是不尋常的事態。

這種事從未發生過。我入社至今已有七年,然而將八王子所有小組聚在一起的會議,卻一次都沒有過。

理由是——沒有這個必要。

每個小組都在各自課長的領導下獨立工作。比如說我所在的營業組,業務上有交集的只有改簽組了。很多人甚至都沒見過負責事故審核與賠償的人員。

早早到來坐在前排的城尾琉璃子夾在事故調查部的兩個大叔中間,顯得有些局促不安。站在窗邊的阿敦在和財務組的年輕女孩說著什麼。然後是營業組引以為豪的不良社員,穿著復古的緊身外衣,撥弄著額發,被一群潮女圍在中間。為什麼你身邊就這麼起泡啊?

在說話聲綿綿不絕的會議廳里,也許是我多心了,感覺聲音又小又低。大家的表情也稱不上明快,顯得疑慮而不安。想來他們都認為,將全員聚在這裡,不是因為有什麼好消息吧。

——新任部長槍羽銳二,將進行毫不留情的裁員。

或許都是在討論,該怎麼接下或是躲避斷頭台上那即將落下的鍘刀。

二十多歲的職工多少還顯出一絲生氣,但超過三十歲的人臉上就只剩悲壯以及徒勞了——他們要麼一言不發,只是盯著自己在桌上握緊的手指,或是垂下肩膀,不斷發出嘆息。

各個組的領班和課長都在。他們聚在座位最前列,緊抿雙唇,雙手抱胸,臉上是「啞巴吃黃連」表情的完美示範。在他們眼裡,原本只和他們齊肩甚至更低的我突然被提拔了,心中定然是難以平靜的。也有人絲毫不掩飾自己的懊惱,直直的盯著我。

權田公太郎課長則一直低著頭,既不看任何人,也不說話,就像一隻地藏倉鼠。

改簽組的藤井寺球緒卻不在第一排,而是被欽慕她的組員包圍著,坐在會議室的中間,看向我的目光中充滿了敵意。她本身性格開朗,同時也像大姐姐一般擅於照顧他人。想必是為了守護同伴與部下,打算挺身與敵人戰鬥吧。

敵人!

所謂敵人,自然指的是我。

她們把我當成了敵人。

「前輩,請。」

我從渡良瀨手中接過話筒,登上講台。

悉悉索索的會議廳瞬間安靜了下來。無數視線向我射來,猜測著新部長會說些什麼。

我直面那些視線,舉起了話筒。

「我是新部長槍羽銳二,之後還請大家多多包涵。」

稀稀疏疏的掌聲從營業組那邊響起,但是沒有充滿室內。因為其它組毫無反應,表現出的熱情有著明顯的差異。

不管我作為部長發出什麼只是,他們可能都只會明奉暗違吧。那樣就很難辦事了。必須早些讓他們吐露心中的不信和不滿。

——既然如此,那就直奔核心吧。

直接說他們最想聽的內容。

我本來就不擅長致辭,太麻煩了。姑且事先請花戀寫了發言稿,但還是決定用自己的話說。

「——大家想聽的,恐怕是裁員的真假吧。」

在還殘留有鼓掌餘韻的場內,一瞬間便凍結了。低著頭的人也仿佛被震了一下一般,抬起頭凝視著我。

我再次環視了他們。

「傳言基本上是真的。阿卡迪亞日本分社計劃在保險賠償業務領域進行大規模的裁員,首當其衝的就是各地的客服中心。八王子

也不例外,成本削減組說會逐步縮小規模,最後在二至三年內關閉中心。」

工作人員臉上浮現出各種各樣的表情。頹然,失望,絕望,放棄……沒有一個是明快的。幾名女職工眼中甚至浮出淚光。看來,年紀越大,就越是感到衝擊和悲哀。特別是事故調查組的老員工們都已年過半百,其中白髮蒼蒼、人稱長老的主任正緊握手中的手巾,不住顫抖。

「我們不同意。」

球球起身說道。

「這次的決定實在太蠻橫、太不講道理了。雖然上面一直都是這樣,但這次實在太過分了。聽好了,我們上個月都還在召人,實習生也有不少。難道立刻就要叫他們滾蛋嗎!」

她握緊拳頭,挺出身子,絲毫不見平時小學生那般的天真爛漫。我第一次看到球球那樣的表情。其他的工作人員也十分吃驚,渡良瀨甚至張嘴愣住了。

但對我而言,這是一種救贖。其他人不會明白,只有我能感到。

如果連球球都對我用敬語,說「部長,這種做法是否過於不道理了?」的話,我可能會一蹶不振吧。被同期入社、同樣年紀的人如此冷淡,心裡怕是要大受打擊。

但是,球球依舊快人快語,氣勢逼人。

對於被抬舉到根本不曾期望的地位的我而言,這比什麼都來得高興。

「嘛,先冷靜一下,球球。再那麼齜牙咧嘴,牙齦都要被看光了。」

什麼!小球驚叫一聲,立刻紅著臉,用手捂住了嘴。

「你太性急了。你也是,你也是,你也是。這個中心的人難道全都是急性子嗎?就算八王子這麼大,也不用急成那樣吧?」

我伸出手指,逐一指向泣不成聲的改簽組年輕女性、一臉受到打擊而低頭絕望的財務組小伙子,以及咬牙切齒盯著我的事故調查部大叔。

「我只是說有這樣的計劃而已。裁員目前仍在計劃階段。誰說過一定會執行的?還是說已經有人被炒了?」

「你,你在說什麼啊,槍羽……」

球球一臉茫然。

「那是比六本木還要高的紐約總部下的決定吧?我已經聽說了,中央銀行的精英會親自帶隊負責削減成本。這和板上釘釘有什麼區別?」

「不,還沒釘釘呢。」

「少胡說了!你憑什麼敢那樣講?!」

「憑什麼?」

我不禁笑了出來。小球這傢伙,什麼時候都會說這樣刁難的話了。

我聳了聳肩,看著同僚。

「不憑什麼。也不需要憑什麼。」

「所以說,為什麼!」

「因為我沒同意。」

這下,不只是球球,會議廳里的所有人都驚呆了。

在奇妙的寂靜中,我繼續說下去。

「八王子中心的人事權在部長身上。而那個部長,不同意裁員計劃。」

球球咽下口水,聲音在一片靜謐的會議廳內清晰可聞。

「你打算違抗命令嗎?對手可不是六本木之類的,而是紐約本部和銀行啊。」

「說那麼難聽幹嘛,我不過是行使我的權利罷了。」

他們都想得太多了。

出人頭地真的值得那麼一驚一乍嗎。

A君有A君的工作,B先生有B先生的工作。營業組領隊的工作就是接聽顧客的電話提升業績。這兩年來,我一直都在老老實實恪守本分

就算當上部長,也不會有所改變。

無論何時,我都只是盡力去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罷了。

球球無言以對,坐了下去。

我再次望向全體人員。

「我沒法讓你們徹底放心,畢竟上頭也有可能把不聽話的我撤了,換一個新的部長來。那個時候,我就和大家一起愉快被炒魷魚了。但是,至少在我的名義下,是絕不會執行裁員的。目前大家是不會被辭退的——這點我可以明說。」

大家要死也是一起死——我姑且還是沒這麼說。聽起來恐怕不像是玩笑話。

「所以,我希望大家一如既往地做好自己的工作,不要慌張,不要吵鬧。要是現場慌慌張張的,客戶肯定也能感覺到。拜託大家,不要讓這種事情發生。」

我放下話筒,鞠了一躬。

掌聲再次響起,不大,卻很溫和。來自營業組的掌聲依舊占了多數,但是和第一次相比,聲音似乎更大了些,不會是我的天真導致的錯覺吧……

觀察他們的表情,至少不見了絕望的神色。看來,明確地告訴他們目前不會被炒,還是有點成效地。

但,要說有沒有徹底消除不安與疑心的話——

「就算這麼說,對手可是銀行啊?」

從接連離開會議室的職員中,傳出了這樣的呢喃。

「現場的職工再怎麼抵抗,又能有什麼用。」

「惹怒那些掌錢的人,可就完蛋了。」

「只是早晚的問題罷了,到頭來我們都要被炒的。」

他們的牢騷是正常的。

像我這樣農民翻身的年輕人說「跟銀行對著幹」,鐵定不會有人相信,也不會有人認為能贏。

連我自己也是一樣。

面對米歇爾和百目鬼的時候,我還更有些底氣和膽量。

但,這次的對手,是「天才阿劍」。

我比誰都清楚,他無人能敵。可以的話真想直接投降。如果我仍然是一介領班,可能二話不說就那麼做了吧。

但現在,我是部長。我不能再逃跑了。

部長上任的第一天終於結束,現在是晚上十點。

本打算今天早些下班的,結果還是留到了最後一個。與各代理店負責人、交易對象、常打交道的從業人員、這個人那個人等等逐個打招呼,時間一下子就過去了。我自然是不願意幹這些事情,但人事部告知這是必要的禮儀和慣例。在削減什麼成本之前,先把這些繁文縟節給削減掉才更有意義不是嗎?

本部長下班之後目的地,是在車站西邊一家大眾居酒屋。

難得漲工資了,就去好點的酒館吧——雖然我也想,但不湊巧,目前還沒發現比這家店更美味的地方。只不過今天不是來喝酒的,而是找酒館的一位雇員有事商量。

十點半,酒館即將結束點單。我勉強趕到,穿過門帘。

「歡迎光臨。」

她面帶笑容出來迎接,但表情立刻變得險惡起來,瞥了一眼之後就鑽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個打工的女大學生。「一位嗎?」我點點頭,不等她帶我入席,就坐到了吧檯邊上。

點了日本酒「而今」和西太公魚的南蠻漬之後,便一個人小口的喝了起來。店裡今天也很熱鬧。雖說快要關門了,但近八成的坐席都是有人的,喧笑聲此起彼伏。一位看起來二十出頭的年輕工薪族,正在與四十左右的上司議論著。這樣真的能讓公司變得更好嗎?我認為不是這樣的,應該多聽聽年輕人的聲音。說是這樣說小伙子,可我們年輕的時候啊——聽著這些耳熟能詳的爭論,我眺望看板娘的一舉一動。

「……看什麼呢,色狼?」

我的青梅竹馬轉過頭來盯著我。難不成她背上也長了眼睛?說什麼色狼,我不就是在看你的後背嗎。當然,短褲下面露出的大腿,以及桃子一樣渾圓的屁股,也是盡收在眼底的。

「我琢磨著,差不多我們和好吧。」

「幹嘛?我們又沒吵架。」

「原來如此……」

是這麼一回事嗎。

看來對方暫且還沒有和好的打算。

那就不深究了,先把該說的說了。

「上周,我看到阿劍了。」

準備走向廚房的青梅竹馬停下了腳步。

「他是花菱中央銀行派來的成本削減員,到我們公司來了。我作為八王子中心的部長,必須抵抗他的裁員計劃。」

「部長?」

「升職了。」

青梅竹馬盯著我的臉看了一會。

「……我也見到了劍野君。就在十二月,你來過我們店之後。」

「我知道,從阿劍那裡聽說了」

短促的嘆息從她小巧的嘴唇中泄出。

「是嗎,你知道啊。」

「你之所以會突然說出那話,也是因為這個吧。」

那是我一直想問的事情。

在平安夜,我與花戀約會的時候,沙樹出現了。她不僅明確反對了我和花戀的交往,還留下了一句令我十分意外的話。

『我不能接受,銳二為了這個孩子放棄寫小說。』

那個時候,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也不理解沙樹為何會那樣想。但是,如果她在聖誕節之前與劍野見了

面的話,我相信理由一定就在其中。我與沙樹的關係間,沒有比他更有影響力的了。

「告訴我,你和阿劍到底說了什麼?」

沙樹搖搖頭。

「我不會說的,也不能說。」

真是意味深長的繞圈子。但是,話語裡有明確的意志。從她的目光就可以看出,她並非一時心血來潮,也不是故意使壞。

也就是說,有不能說的秘密。

沙樹,在隱藏著什麼——

「是嗎,我明白了。」

我抑住想要詢問的心情。我十分清楚她的性格,至少今晚是不會向我坦白的。

「吶,沙樹。在你看來,阿劍他變了嗎?」

「他沒變呀。」

這回答令我意外。

「沒變?真的?」

「嗯。他沒有變,還是小學時候的那樣子。」

裡面的座位傳來了要求結帳的聲音,打工的學生小跑了過去。其他酒桌也陸續有人起身。很快就要關門了。

「劍野君,只是在追尋他的夢想,無論是小學、高中,還是現在,緊盯目標,心無旁騖。」

我飲乾杯中的酒,問道。

「他現在的夢想是什麼?他不是已經成為銀行職員了嗎?」

她沒有回答。

我結帳離席。儘管和平時喝的量差不多,今天卻一點不醉。臉上發熱,頭腦依然冷靜。

女大學生找給我零錢,看她臉上的表情似乎是想問些什麼,大概是想聽我和前輩店員之間發生了什麼吧。也許下班之後就會來問我。

在我穿過帘子離開酒館的時候,最後再問了一次。

「沙樹,你覺得我能贏過阿劍嗎?」

青梅竹馬歪了歪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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