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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夢的始末 第2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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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梅竹馬歪了歪腦袋。

「為什麼要贏呢?不是朋友嗎?」

「……」

聽到猝不及防的一句話,我直愣愣的看向青梅竹馬。

她說的太對了。

為什麼要與摯友比試呢。

而且,還是為了那個屎一樣的公司。

腦海中浮現面對成本削減組那些大人物發青的臉色。看著那個老頭子社長苦澀的表情,真是人心大快。叫你們一直欺負現場職工,這就是懲罰。裁員也好別的也好讓你們受苦去吧。

但同時,這也意味著眾多同伴的犧牲。

為了將來的夢想奮鬥的渡良瀨。有小孩子要撫養的阿敦。為了轉正而努力的川島寺。還有以媽媽桑、城尾為首的諸多臨時員工。順便也可以加上女兒即將升學的權田課長。

多虧了他們和她們,我才能走到今天。

我不能忘了這件事,更不能拋棄他們。

「……因為是大人。所以,也會與朋友敵對。」

沙樹沒有回答,也沒有反駁,只是回到了廚房。

離開酒館,走在夜晚冰冷的空氣中。聽著皮靴踏在柏油路上的聲音,我對自己說。

所謂的大人,就是組織的一員。

我也是大人了,所以要為了組織和朋友為敵。

這就是所謂的,糾結嗎。

這就是所謂的,長成大人嗎。

「長大以後,我們三個在東京再會吧。」

所以我才不想長大啊,阿劍……

立川是基地之街。

這是它曾經在大眾心中的印象。實際上,我在鄉下念高中時,抱有的印象也是如此。或者更準確地說,我對它的其它方面一無所知。相對而言,有眾多大學座落的八王子市,在鄉下的學生之中應該更具有知名度。

但如今,雙方的差距已顯而易見。

乘坐穿過多摩丘陵北部的多摩都市單軌列車搖晃了二十分鐘,走過立川南站與JR立川站之間天橋上的人數,完全不能與八王子車站同日而語。正值平日傍晚,歸途中的上班族和中學生川涌不息。無論是巨大的Diamond Vision{校註:三菱公司生產的大型顯示系統,日本稱為Aurora Vision,常見於體育場或繁華街道},還是各種酒館風俗店的霓虹燈,或者是拉客店員的數量,都讓人聯想到新宿,一派頂級繁華街道的模樣。

我擠在人群中,像是游泳般走向北出口。這邊是商業區,氛圍稍有不同,有伊勢丹、高島屋、LUMINE、BICCAMERA等百貨商場坐落於此;同時還有不少補習班,學習氛圍也很濃厚。就我而言,這裡有因爆音上映和極音上映而聞名的電影院「CINEMACITY」,令我印象深刻。{校註:爆音/極音上映指使用現場音樂會的音響系統,通過儘可能提高音量表現電影中更多的細節。立川CINEMACITY電影院因有專業音響工程師和實際參與電影製作的音響師來調節設備,得到觀影者推崇}

不過今晚,我可不是來看電影的。

我受到了某位美女——不對,「魔女」的邀請。

她指定的是一家以紅酒和牡蠣聞名的店,就是所謂的牡蠣酒吧【oyster bar】。店內有一臉瀟灑鬍鬚的調酒師在擦著玻璃杯。我不由得呆立在門口,只見服務員走了出來,露出溫和的微笑。

「請問有預約嗎?」

「是的,預約人叫『夏川』。我和她約在這兒的。」

我跟著服務員進入店內,來到一張近似隔間的桌旁。桌上,一朵白薔薇盛放著,旁邊坐的是一位美女,身上穿著同樣是白色的西裝,竟絲毫不顯突兀。淡棕色的秀髮在恰到好處的照明下,反射著艷麗的光澤。

「歡迎,槍羽部長。」

她——夏川志織,向我招呼道,舉手投足間處處透著典雅。酒杯中尚未注入液體,如果是在等我的話,那可真讓我十分不安。

我行過一禮後,坐到桌旁。店員問我要喝些什麼。我完全不懂葡萄酒,便點了和夏川社長一樣的。

「您已經知道我當上部長了嗎?」

「在業內已經傳開了。你還是重新認識一下自己為好。」

我不明白該如何作答,只好將倒滿白葡萄酒的杯子舉到嘴邊。杯中的液體晶瑩剔透,爽朗的口感和鮮明的白葡萄香味瞬間打開了我的味蕾,淡淡的甜味逐漸滲了進去。連對葡萄酒一竅不通的我,也明白這是最頂級的。

夏川社長微笑:「你能喜歡,真是太好了。」

「這是Puligny-Montrachet2012年的酒哦。你經常喝白酒嗎?」

「不,平時都只喝日本酒的。」

夏川社長點點頭,把酒杯送到嘴前。我本以為要開始一場葡萄酒愛好者喜歡開設的講座,但她似乎沒有那個意思,而是說起了另一件事情。

「聽說你就任部長之後開始搞些大事情了呢。比如說和花菱中央銀行的〝成本殺手〞作對之類的。」

「成本殺手?」

「是劍野慎一的外號。原本是同銀行的副總經理藏持源藏的外號,現在由他的部下繼承了。明明還不到三十,就已經升到如此地位了,真是個有趣的男人呢。」

夏川社長咪起眼睛,那眼神讓人聯想到優雅的肉食動物。喜歡籠絡人才的她的貪慾是眾所周知的,劍野或許也被她看上了吧。

「話說回來,槍羽部長。」

「請不要叫我部長了。我實在不習慣被人用職位稱呼。」

「那就叫你『銳二』如何?也請你稱我『志織』哦。」

「…………還是請叫部長吧。」

看著我苦澀的表情,社長無聲的笑了起來。我實在是沒法應付這個人。

「阿卡迪亞要進行大規模裁員的事情,我已經聽說了。你管理的八王子中心好像也不例外。」

「人微言輕,實在是不好意思。」

「這不是你的責任吧。我聽說是紐約本部的意思。還有人在說『喬治已經放棄了保險業務』。因為在這個領域裡無法與我們全球社匹敵,所以在考慮換一個戰場。」

喬治是阿卡迪亞集團CEO的名字。

「高屋敷社長想必也十分難受吧。畢竟他是想以保險業務為主來提升業績的。」

「是嗎。」

「嗯。他出於個人的理由,說什麼都要堅持做保險業務。」

眼前這位美人的表情開始帶上一股不尋常的氣息,她的語氣也似乎像是知道些什麼一般。

「您和高屋敷社長有私交嗎?」

我忍不住問了出來。實在是太好奇了。

「私交?」夏川社長只是聳聳肩,然後看著我的臉。

「談不上私交,只是在業界的交流會和派對上見過幾面而已。怎麼了?」

「失禮了,我感覺二位像是早已相識。」

夏川社長有些不快的皺起眉頭

,什麼都沒有回答。看來這兩位社長之間有故事。

服務員端上來了兩碟盛著生牡蠣的盤子。盤上有五隻牡蠣,以及標明了各自產地的金屬牌。牌上依次是北海道、宮城、兵庫、廣島、愛爾蘭,每一隻的形狀、大小和顏色都不一樣。醬料有辣椒醬、岩鹽、檸檬汁和柑橘醋,要用勺子淋在上面吃。

店員詢問夏川社長。

「第三盤要怎麼辦呢?」

「先放著吧。我想馬上就要來了。」

店員點點頭,把牡蠣放在社長右側的空位上。

「還有人要來嗎?」

「是的。我有個人想讓你見一面,或者說是想讓她見你一面。……明明告訴她要準點來的,可……」

社長看了一眼手腕上小巧的銀色腕錶,顯得有些煩躁。這位魔女居然會露出這麼生動的表情。我暗暗吃驚的同時,開始在意起對方到底是誰,但並沒有詢問的勇氣。

我把岩鹽撒在產自北海道仙凰趾的牡蠣上,將後者送入口中。之所以第一個選它,是因為在五個牡蠣中,它看上去最肥美最好吃。……嗯嗯,這個味道真是濃重。牡蠣一直都因其營養價值而被稱為海中牛奶,而這個簡直就像是剛擠出來的牛奶一般口感鮮明。

一飲而盡一般將其吞下肚後,下一個瞄準的是宮城女川產的牡蠣。它在五個牡蠣中個頭最小,但一含到嘴裡……天啊,這股海濱的味道。何其濃烈!口中一瞬間化作了大海。這個我配著辣椒醬下了肚。辣度剛剛好,與牡蠣的鹹味形成了完美的協調,讓人想來一碗熱騰騰的米飯。

哈啊~……。

如果我是護士,看到生牡蠣,或許會出於衛生方面的考慮而拒絕。不過,幸虧我是在客服中心工作的……

看著我接連吃下兩個,夏川社長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怎麼樣?能吃到這麼多牡蠣的店,八王子可沒幾家吧。」

「真是一家好店呢。我第一次知道,不同產地的牡蠣,味道竟會有如此大的差別。還能夠對比著吃,實在是太奢侈了。」

「這樣的店,在立川可是有很多哦。」

我伸向第三個牡蠣的手停了下來。

「你有沒有興趣來當立川客服中心的部長呢?」

夏川社長的眼中射出銳利的光輝。

看來,這才是這次會談的主題。

「如你所知,我們全球社打算在立川建立一個新的客服中心,為此一直在尋找精通直營業務現場的人才。但,直到目前,沒有人比你更優秀。然後又聽到了這次裁員的消息,正可謂『時機已到』。」

「…………」

「百目鬼亘這個人,你知道吧?」

聽到預料之外的名字,我不由得抿緊嘴唇。

「我社的人事部接觸了那次事故後退出了阿卡迪亞的百目鬼。當然不是想拉他進來,而是想從和槍羽銳二直接戰鬥過的人那裡,了解更多關於你的信息。」

「……他說了什麼?」

「據說只是笑了笑,說『放棄吧』,槍羽銳二不是那種可以被馴服的人。他影藏的利齒,總有一天也會咬向高屋敷社長,咬向全球社的魔女。」

夏川社長說出這番不甚安穩的話,她的神情卻是一片恍惚,似在撫摸一塊美麗的寶石。

「我認為,『利齒』是美麗的。想把美麗的事物放在自己身邊,又有何妨呢?」

「一般而言,並不是什麼壞事吧。」

「我想聽的,是你的想法哦,槍羽部長。」

看著臉上浮現紅暈的魔女,我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將玻璃杯舉到嘴邊。白葡萄酒變得有些溫和,釋放出更強的酸味。這毫無疑問是頂級的白葡萄酒,但對我而言有些太刺激了。

「對我這個從臨時工轉正的人來說,是一件難得的好事。但我認為,我能有這樣的評價,都要歸功於我的同伴。正因為有了八王子的各位同僚,我才能打倒米歇爾和百目鬼那樣的強敵。只有我一個人的話,是什麼都做不到的。這絕不是在謙虛。」

魔女不置可否。

「您剛才說八王子要裁員,好像那是已經發生的事實一樣,但目前並沒有實施。我為了守護自己的同伴與居所,會全力與之抵抗。」

「與花菱中央銀行的成本殺手作對,向主銀行舉旗反抗嗎?從經營者的角度看,這可不是聰明的選擇。」

「我只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罷了。我可不願意被銀行隨便擺布,這也只是為了自己和同伴們的職場而行動。」

我把想說的都說出來了,但夏川志織並沒有顯得不快,茶色的瞳孔中依舊是興趣盎然的神色。

「我不會說你的話語是假的。你對同伴的感情想來也都是真的吧,那同樣是你個人魅力的一部分。但是,要我說……」

夏川社長握著玻璃杯,把臉湊了過來。那張微醺的艷麗面頰一下子靠近面前。

「你是不是在迷茫著呢?」

聽到這句話,我的心臟猛然跳了一下。

「迷茫……迷茫什麼?為何?」

「這次的敵人——劍野慎一,是你以前的朋友吧?你如此看重感情,真的能和過去的朋友全力戰鬥嗎?」

我情不自禁的發出嘆息。

「您連這個都知道了嗎?」

「我聽聞是貴司在與銀行的會議上,劍野本人如此說的。他不是一個面對舊友就會手軟的男人,而你又是怎樣呢?」

這個問題觸碰到了我不願被人探知的、深藏心中的牆壁。

耳邊迴響起前些日子沙樹說的話。

『為什麼要贏呢?不是朋友嗎?』

「……我好歹也算是社會人士了,不會公私混淆的。」

我知道這是粗劣的迴避,但也只能如此回答。

自然是輕易被看穿了。夏川志織小聲笑了起來。

「沒想到,你還挺可愛的嘛。真是越來越想得到你了。」

「……」

「我也沒想今晚就能得到滿意的回答。馬上也要展開和成本削減組的對決了,我會視戰況而定……你覺得如何呢?」

之後,夏川社長的口氣略有些變化。

「劍野慎一——他也擁有極為美麗的利齒,曾經撕碎了許多企業人。三年前,某個上市企業的人反對了劍野計劃的裁員。那個人是花菱中央派遣的,而且還是劍野曾經的上司。他大概是覺得不能被以前的部下看扁了吧。而劍野對此的回答,是把他下放到了馬尼拉{校註:菲律賓首都}那邊,也就是清掉了和自己唱反調的銀行前輩。」

我第一次聽到如此令人吃驚的往事。

「三年前的話,那還是劍野在銀行任職的第五年吧?那個時候,他就有這樣的實力了?」

「我剛才說過,他身後有副總經理藏持撐腰。沒人知道他一屆新人是如何取得副總經理的信任的,能肯定的只有他從未辜負過後者的信賴。挖出之前說的那個人還在銀行時進行的非法融資、並且要求進行進一步處分的,就是劍野本人。所以別人不說他『狐假虎威』,而是將他稱作副總經理的懷中之刃。」

夏川社長所說的故事,並沒有影響到我腦海里的劍野少年時的面容。他仍是一個敢於直接問責教師的違法和性騷擾行為的正義男兒。我暗暗覺得有些開心。

也許,會抱有這種想法本身,就是我的天真之處吧。

因為眼下面對責難的,就是我自己啊。

「你就當我多兩句嘴吧……哪怕說你的利齒和他不相上下,你也幾乎沒有勝算。千萬不能小看銀行的力量。就算是我們全球社,如果被主銀行拋棄,連一個新的中心都沒法建立。」

「感謝您的忠告。」

這是來自一位卓越的經營者真心的忠告,我老老實實的道謝。

談話總算告一段落,有了吃第三隻牡蠣的時間。下一個就選愛爾蘭的吧。嗯,在遙遠的北大西洋捕獲的牡蠣,又是什麼味道的呢。

正當我握起叉子的時候,一位少女被店員領到了桌邊。

穿著制服的少女。

JK。

她站在桌旁,雙手插在對襟毛衣的口袋裡,滿臉不快的盯著我。看到那險惡的目光,我不由得停下了準備送到嘴邊的叉子。

……嗬。

品質超高啊。

眼角修長,睫毛長到足以投下暗影,筆直的黑髮艷麗富有光澤。身影的線條筆直而簡潔,讓人聯想到精緻的短刀。藏青色的對襟毛衣加上褐色的裙子,明明是十分常見的搭配,但穿在她身上,竟頓時顯得很合襯,或者說是「煥發出別樣的魅力」。領帶略微鬆開一些,毛衣尺寸稍大,有些松垮,而且裙子很短,被德育老師看到鐵定會招來一番說教。

如果說花戀像是太陽的光輝,那麼

眼前少女的美貌就如朦朧的月光一般。二者的共通之處就是,其中都有一個「核心」。對於後者,或許換成「荊棘」更合適。如果被那份美麗吸引而輕舉妄動的話,是不會有好果子吃的——她的眼神中,有著讓人如此感受的尖銳之物。當然也會有很多男人反而覺得「帶刺的玫瑰更美麗」而採取行動吧。

夏川社長的右眉微微翹了起來。

「真織,你為什麼這麼晚?」

被稱作真織的少女很不開心的撩起她的長髮。

「補習班拖堂了。」

「今天應該七點就下課了吧?你看看現在都幾點了?」

「……煩死了,有什麼關係啊。」

標準的「青春期孩子與母親」之間的對話。

以前夏川社長所說的上高中的女兒,就是她吧。

聽著兩位美人母女如此富有生活氣息的對話,感覺很有趣。

「笑什麼啊?噁心大叔。」

真是個嘴不饒人的姑娘。

但我也並沒有生氣。比起可怕,噁心算是好一些吧。

「真織,你怎麼說話呢。」

被夏川社長訓斥後,真織動作粗暴的拉開椅子坐了下來,對前來的服務員咕噥了一句「巴黎水」。

「夏川真織。十六歲,高一。」

似乎是自我介紹,仿佛在警察局做筆錄一般。

「我是槍羽銳二,請多關照。」

「關照?我又不認識你,幹嘛要關照?」

很有道理。雖然我只是順勢自我介紹,但並不清楚她為何來了這裡。在挖其他企業牆角的時候,把自己的女兒叫到一邊來,真是聞所未聞。

我求助般看向夏川社長,只見她的臉上浮現出苦笑。

「沒什麼特別的意思。只是想讓女兒開開眼界。」

「眼界?」

「是的,讓她看看,大人里也有槍羽先生這樣的人。」

好奇怪的說法。我到底被看成了什麼樣的大人呢。

真織繃著臉喝了口礦泉水,然後望向母親。

「這人誰啊?」

「媽媽對手公司的人哦。」

「哼。那不是敵人嗎?」

「還在交涉呢,看他能不能來我們這邊。」

真織再次將鋒利的目光轉向我。

「然後呢?你和其他大人怎麼個不一樣法?哪兒不一樣了?」

「我哪知道,我是覺得自己很普通啊。」

「普通的人可不會在29歲就當上部長哦。」

夏川社長插了一句。真織的眼神變得更險惡了。

「哼,還挺厲害的嘛。看來是哪個名門大學出身了。」

「……」

這孩子淨是關注些奇怪的地方。

這大概就是所謂的「精英批判」吧。

「不是什麼名門。就是那個首都八王子大學。」

真織顯得很意外。

「首都八王子大學?那個沒一點名氣的那個?」

這孩子說話真直。我不討厭就是了。

「沒錯,就是那個沒名氣沒脾氣,只有市民知道的首都八王子大學。名字里有首都兩個字卻在東京的角落裡,我老家那邊的人還問學校在哪兒呢。」

我覺得首都八王子大學如果不在東京那簡直是個笑話。東京迪士尼樂園倒不在東京就是了……

真織用仿佛在看珍奇異獸一般的眼神,看著一臉嫌棄的談論母校的我。

「你確實跟別人不一樣呢。」

「是嗎。你呢,是上哪個高中的?」

我只是想正常的進行對話。

但她的表情立刻發生了顯著的變化,像是把尷尬與氣憤完美融合到了一起。她用帶刺的語氣回答道。

「那種事情,無所謂吧。」

她的母親代為回答。

「是私立御子神高中。」

夏川社長說的,是一所著名的重點高中,在同等級學校中偏差值是最高的,每年都有近百人能夠考上舊帝大和醫大。既然是那裡的學生,她的成績想來也很好。

然而,聽到母親說出校名後,真織的表情反而更加痛苦,或者說不堪重負。她咬著嘴唇,眼睛盯著地上,簡直像是把那個名子當成了十字架一般。

真織從座位上起身,始終未動過她面前的那盤牡蠣。

「介紹夠了吧。我忙著呢。」

「等等,你要去哪兒?」

「去咖啡廳自習。」

「這麼晚?什麼時候回來?」

「九點之前會回去的,煩死了。」

撂下這麼一句話後,真織離開了。走路的姿勢仿佛模特一般標緻瀟灑。雖然嘴不饒人,但優雅的姿勢暴露了她受到的良好教育。

夏川社長長嘆了一口氣。

「真是抱歉。請原諒我女兒的失禮。」

「沒事的,我沒有在意。」

可能是平時總是和優等生的花戀接觸,讓我忘記了所謂的高中生本就是這樣的。厭惡著雙親和大人的束縛,超乎必要的頂撞一切。我自己也有印象——為了某種莫名甚至不可思議的堅持,而總是反抗、批判著什麼。

「說實話,我真是不知該怎麼管教那個女兒。」

「請允許我冒昧,您的丈夫呢?」

「我們已經離婚了。但願不是這點影響到了她……」

她再次發出長長的嘆息,露出不是率領大型企業的女強人、而是一位充滿煩惱的母親的表情。

「最近的成績也越來越不如人意,行為舉止也變差了……」

「那個御子神的學生,會這樣嗎?」

在我印象里,那兒的學生全都是秀才,都是認真學習的優等生。

「也許正是因為是御子神的學生吧。那孩子從小學到初中一直都是全校第一,但進入御子神之後,第一次的考試只拿到了年級第十一名。」

「在御子神能拿到第十一名,我想已經足夠了。」

畢竟每年都能出幾十個考上東大的,和其他學校的第十一名簡直雲泥之別。

社長搖搖頭,美麗的秀髮隨之晃動。

「她畢竟是我的女兒,如果拿不到第一是不會甘心的。所以,她也努力過了,學到實在學不動為止,下定決心要奪回第一名。可是天道不酬勤,第二次考試反而掉到了第二十名。再下一次是二十五名,然後又落到三十四名……」

「原來是這樣啊。」

常居榜首的孩子,進入一個好學校之後變得泯然眾人而受到打擊的故事,並不稀奇。

我也曾有過。

高中時,我們年級的所有學生都進行了某補習班的一次模擬測試,其中我在現代國語這一門上考到了全校第一。雖然其他的學科不大好,但自小學開始我就對國語這科很有自信。然而,在全國的排行榜上,我是第七三零七名。少年槍羽從「七三零七」這個數字中感到了現實。僅僅錯了兩題,卻在其中聚集著七千多人。當我在理解了「這就是所謂的全國呀」之後,就再也不覺得自己國語的成績有多好了。

就像這樣,所謂排名只是相對的,會隨著從屬的集合和時代發生變化。如果只是把「當第一」作為目標還好,一旦把它當成了自己的身份,是註定不會有好下場的。無論是怎樣的天才,還是有名的選手,長盛則必衰。誰都無法永遠當第一。

但是把這種道理說給高中生聽,是毫無意義的。

因為總有些東西,要經過歲月的磨練,才能真正被理解。

要去見女朋友的朋友。

我想這是世界上最讓人忌諱的事情了。

高中時倒不是這樣。那時和我交往的是同年級也是我青梅竹馬的沙樹,我們的關係眾所周知,也就沒必要太在乎。

讓人頭疼的,是大學時候。

有一次,要和沙樹她們學校社團的人喝酒,結果從八王子跑到了大都市御茶水。想著既然是沙樹的朋友,應該不會太出格吧。事實證明我真是個笨蛋。來了兩個,一個染著紅髮,一個染著紫發。她們用類似「我男朋友年收入有三千萬咩~~~~~~~~~~」「我的朋友男可是要當醫生的耶~~~~~~~~~~~」這種怪鳥般的聲音,說了些我壓根記不得的內容,只記得她們喝了足足五杯大啤,吃了四碗烤豬腳。我則是專心喝著烏龍茶當地藏菩薩。

靜不下心來。總覺得她們像是在掂量我的價值,估摸我到底配不配得上沙樹,或者與自己的男朋友相比。我聽說很多女性都把男友的容貌、年薪和學歷當成了一種地位的象徵,如果以那些為評價標準的話,像我這樣以作家為目標、眼神兇惡的三流大學學生肯定是落第了。

當我拖著疲憊的身軀乘上回家的京王線時,收到了沙樹的一封郵件。

『那個,抱歉啦。』

別道歉啊!?這不顯得我更悲催了嗎?!當時我還這麼喊了出來,但仔細想想沙樹也才上京不久,還不明白城市大學的「套路」。在那之後,我再也沒被叫過。

約摸十年後,我又迎來了這一天。

為了與「女朋友的朋友」見面一事,我穿上平日的服裝離開了家。了解情況的雛菜說「你就不穿件好衣服去嗎?」,但平日的衣服就好。平日的衣服就好。如果打扮得很奇怪,只會被現在的年輕人笑話。展露自己平常的一面才是最好的。姑且昨天去了趟美容院,雖然不是理髮店,不過已經足夠了。

今天,南里花戀將迎來她十六歲的生日。

她開心地說著年齡差又縮小了一歲,但實際上永遠不會縮小。不過畢竟她是滿心熱戀著愛情的戀愛喜劇少女,如此浪漫主義也很符合作家的思維。

她雖然很精神地說「能夠把我的好朋友介紹給你就已經是禮物了」,但作為男朋友兩手空空也不太好。聖誕節送了電子字典,這次就送文庫小說吧。既然她想寫友情題材,就準備了一本武者小路實篤的《友情》。與直白的標題相反,內容是單相思的女孩被摯友奪走心上人的悲劇。作品本身是日本文學史上的名作,我很喜歡,所以才選擇了它。但是在她介紹朋友給我的時候送這份禮物會不會……就這樣吧,反正挺有趣的。

約定見面的地方,又是立川。

她朋友似乎住在這裡。反正和熟人碰面的機會很小,我沒意見。

結束了地獄般的周日加班,下午六點,我來到指定的咖啡店。花戀還沒有來,我坐到店內的四人桌旁,點好咖啡等著她們。

接下來……

花戀的朋友嗎。會是個怎樣的孩子呢。

會不會也是雙祥女高的學生?如果是的話,那就很有可能是個大家閨秀了。和一個文雅開朗的孩子說話也輕鬆。

不,她有說過是以前的髮小,所以不一定是同一個高中。如果是和花戀一樣性格,那應該是認真且品學兼優的尖子生吧。不過很多發小性格是完全相反的,看我和劍野就明白了。說不定是個超乎預料的弄潮兒,或者是鬧騰饒舌的孩子呢。咦,現在還有人說鬧騰這個詞嗎……

她的長相又會是怎樣呢?既然是花戀的朋友,很有可能是位美少女。不過花戀並不是以貌取人的孩子,也許是個身材發福的媽媽桑也說不準。那樣也不錯,我很容易和她聊到一塊去。

正當我暗自揣測時,聽到了一聲明快的聲音喊著「槍羽先生」。花戀今天也穿了件可愛的粉色外衣,沖我揮了揮手,向這邊走來。

她的身後是一個穿著海軍藍色長外套的帥氣女孩。雙手插在口袋裡,肩膀仿佛劃開了風一般走著。一頭靚麗的黑髮被空調吹出的風輕輕拂起,緊緊攥住了服務員和客人們的視線。

那張雙唇緊抿、寫滿了不快的臉龐,我並不陌生。

「哇……」

不知是誰先發出這個叫聲。

「大叔你就是花戀的男朋友?真的假的?」

她——夏川真織揚起眉毛,搶先一步說出了我心中的話。

我心想這可真是無巧不成書,不過再一想,還是有過伏筆的。花戀曾說過,她和朋友「兩家之間關係很好」,而且夏川社長似乎也和高屋敷社長是舊交。雖然夏川社長否認這一點讓我很在意,但應該也是有某種緣由的吧。

但是真沒想到,偏偏就是前幾天剛見過的這孩子……

「真織,你認識槍羽先生嗎?」

花戀的視線在我們之間來回,顯得不解。

「前些天,我曾與夏川社長一起用餐,那個時候和她也聊了幾句。」

「夏川社長,你是說志織阿姨嗎?」

志織阿姨——這種稱謂給人一種親近感。看來家庭之間有來往是真的。

「這個人,當時在被我媽媽挖牆腳哦。」

「咦!?槍羽先生,要從阿卡迪亞辭職嗎?」

「沒有沒有,我拒絕了。」

花戀很是安心的撫下胸口。

兩人脫下外套,坐到了座位上。花戀點了牛奶咖啡,真織點了可可。兩個高中女生和一個大叔坐在同一張桌前,這個組合可真奇妙。來詢問點單的服務員的視線相當刺人。

「那,我就不用再介紹了吧……?」

花戀下意識的蜷起身子,看著我們的臉色。

真織直直的瞪著我。

「介紹不用了,但我想知道理由。為什麼花戀你會和這種大叔交?」

「咦?不行嗎?」

花戀很不可思議的歪了歪腦袋。既不是生氣也不是憤怒,而是打心底覺得很不可思議:「這有什麼奇怪的呢?」她是打心底相信,這個人一定很適合自己。

不過,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會是真織這樣的反應吧。我也一樣。

而屬於百分之一的例外中的花戀,此時則扭扭捏捏地開始了說明。

「我和槍羽先生是在咖啡店認識的。我去拿一本書時沒夠到,結果把書弄掉了,是槍羽先生保護了我不被書砸到。他還斥責了我,沖我頭頂來了一拳呢。」

「哼,體罰嗎?真是野蠻。」

「才不是體罰啦,是愛的鞭撻。對吧,槍羽先生?」

對吧?她沖我莞爾一笑,似是徵求同意,然而我難以作答。花戀則是開心地左右搖擺著身子,看來是相當高興於講述關於我的、戀愛方面的事情。原來如此,這確實可以說是一種「生日禮物」。

「然後我們就經常聊天,而且我們都喜歡讀書,彼此趣味相投……然後,我就告白了。實際上我被拒絕了一次呢。」

「拒絕了?花戀的告白?」

真織的眼神變得銳利,仿佛像一柄小刀。如果是普通的男人,恐怕此時已經瑟瑟發抖了,不過JK啊,你還是太年輕了。對於長相兇惡的我而言,反而更有親近感。

夏川真織,這孩子還挺不錯的嘛。

因為友人被甩而感到憤怒。這是很在意友情的證據。

察覺到氛圍變得險惡,花戀急忙繼續說。

「在那之後,那個,又發生了不少事情,現在是槍羽先生在指導我寫小說。」

「指導寫小說?」

「嗯。真織你知道我在寫小說的吧?為了成為職業作家,我在請槍羽先生讀我的作品,給我提意見呢。」

真織交叉雙臂,盯著桌子,似是在思考著什麼。

「這種大叔的意見,有用嗎?」

「當然了!多虧了槍羽先生,我才能通過新人獎的預選呢。而且還是兩次!」

這個瞬間,真織的表情發生了巨大的變化。

她睜大了細長的眼睛,直直的盯著開心的摯友。比起驚訝,說「愕然」更加合適。

為了不被察覺自己的表情,真織撩起頭髮。動作顯得急促,暴露出內心的動搖。

「……是嗎。你還有投稿給新人獎啊,花戀。」

「嗯。遇見槍羽先生之前,我一直沒什麼自信,也沒投過稿。不過從去年秋天開始投稿了,雖然一開始兩次都落選了,不過最近狀態還不錯哦。」

花戀興奮地說著。

說起來,不用敬語的花戀,感覺真是新鮮呢。

在學校時都是這樣的嗎……我一直覺得她是文靜的優等生,不過說不定她會是班級的中心人物。

話又說回來,真織的反應則有些奇妙。

她似乎是知道花戀想要成為小說家,但聽到了投稿結果之後,她似乎相當動搖。是因為有我在指導而感到不快嗎?

「我以前也想當小說家的,但大學四年裡一直沒成器,就放棄了,選擇了就職。」

真織再一次將尖銳的視線刺向我。

「那,不就是輸了嗎?」

這傢伙說得可真直接啊。我不討厭哦。

我輕輕舉起右手,制止了想要說些什麼的花戀。

「你說的對,我就是輸了。」

「……」

「所以,花戀會代替我實現夢想。我來指導她。我們就是這樣的關係。」

真織陷入沉默,一言不發。

四周的氣氛實在說不上溫和。這種時候,我作為年長者應該說點什麼,可我不知道真織究竟為何不高興,也不清楚該說什麼好。

這時,花戀代替靠不住的二十九歲,開口了。

「夢想的話,真織也有,對吧?」

真織的臉略微抽動。

「……別說了,都是過去的事了。」

「為什麼?不是比我順利多了嗎。都考上那個御子神高中了。

「早知道我也選雙祥了。御子神很無聊的。」

「為什麼啊?從雙祥考東大基本不可能的。真織你的夢想不是……」

突然,一陣巨大的聲音蓋過了花戀的話語。

是真織站起身,雙手狠狠拍響了桌子。

店內一瞬間安靜下來,只有BGM在播放著。服務員和其他客人都在盯著我們看。能有這種餘裕觀察周圍的也只有我一個。站起來的真織微微顫動著肩膀,花戀則是因太過驚訝化作了可愛的石像。

打破沉默的,是真織。

「……抱歉,我突然想起來有點事。」

「咦、咦?」

她將500日元用力拍在桌上,以支付未曾沾口的可可,然後準備離開。

「等、等一下真織!花戀給你道歉!對不起說了些多餘的話!」

聽到摯友的聲音,真織只是略一搖頭,精緻的嘴邊露出自嘲的笑容。

「不是的。花戀沒有做錯什麼。錯的……是我。」

真織從單肩背包中取出一個小紙盒,上面繫著一條形狀不甚自然的粉色絲帶。她把紙盒給了花戀。

「生日快樂。」

「真織……」

「難得你的生日,抱歉了。」

真織從呆立著的花戀身邊走過,然後又好像想起了什麼一樣轉過頭來。

「你,是叫槍羽銳二吧?」

「是。」

「就一句。我可不想成為你這種能輕巧地說出自己是輸家的大人。」

「……」

「我也不會承認你這樣的人是花戀的男朋友。」

她回過頭,長發隨之飄揚。我和花戀目送她那颯爽又帶著一絲寂寞的背影離開。

直到其他客人再次開始交談,店內的氣氛恢復之前,我們只是一言不發地坐著。花戀泫然欲泣地看著真織留下的那杯可可,在空虛中不斷冷卻。

「是花戀,做錯了……」

「做錯了什麼?」

「是我太心急了,想讓槍羽先生和真織好好相處,想著自己必須說點什麼,可偏偏說了那種話……」

我隔著桌子,摸了摸熱淚盈眶的花戀的腦袋。

「你是說她的夢想嗎?」

花戀的頭在我手下點了點。

「真織的夢想,是從東大畢業,當上總理大臣。」

「……這還真是……」

我不知該作何評價。這個夢想對於高中女生而言,遠比作家之類的更為奇特。或許在御子神高中,有那樣志向的學生很多吧。我還是不要以自己的常識衡量重點高中比較好。

「小學的時候,我們兩個人曾一起發過誓。花戀要成為小說家,真織要當上總理大臣。但是,最近我們很少聊這些事情了……」

「聽說她在學校不太順利。」

就算夏川社長沒說過,看到她的樣子,很容易就能猜出來。

「實際上,真織她從第二學期起就沒去過學校了。我也聽朋友說過,有時會在深夜看到她一個人在這附近溜達……」

到了夜晚,立川站,尤其是南出口附近,治安會變得很差,至少不適合高中女生閒逛。而她那澄澈出眾的美貌,恐怕也會招致各類危險吧。

尖子生進了重點高中遭受挫折淪為不良兒童,這種故事時常能聽說,甚至可以稱為青春期挫折的模板。但當如此直面時,又無法把它簡單說成是「常有的事」一帶而過。而且,眼前還有一位因友人遭受了挫折而苦惱的少女。若還那樣下定論的話,只不過是大人的傲慢罷了。

——我可不想成為你這種能輕巧地說出自己是輸家的大人。

這句話雖然是對我的辛辣諷刺,但同時或許也傷害到了真織自身。或許,藏在其下的,正是看著自己一天天變成那樣的大人,因手足無措而感到的煩躁。

「其實,她是個很溫柔的孩子。」

花戀輕聲呢喃。她的手中,是拆開的禮物。

繡著略有些歪扭的「KAREN」字樣的毛線小包,被她的眼淚打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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