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夢的始末 第3章(1/2)
當上部長已滿一個禮拜。
以前我只注意營業組的事,當上部長後,還要管理其他小組,明白了很多別的事。
在此簡單整理一下吧。
八王子客服中心裡,包括營業組在內,共有五個小組。
首先是改簽組,又稱服務組,負責與已和我公司簽約的顧客進行合同及內容的更改等事宜。它的工作內容和營業組相同,以「有多少客戶續約」「有多少客戶升級了保險(即提高了保險金)」作為評判績效的標準。說白了,改簽組也是在「營銷」。改簽組的員工通過與客戶進行「今年也請務必與敝公司簽約!」或者「最近私家車盜竊事件增多,要不要給您的愛車上個保險?」這種營銷談話,努力完成指標。
接著是財務組。這個部門負責徵收與管理保險金。打個比方,它負責確認從客戶存入的保險費、分期付款的保險費是否到帳,以及倘若沒到帳則催促客戶儘快付款之類的事務。財務組的員工沒有特定的工作指標,但經常會陷入金錢上的糾紛。「明天不交齊保險金,就取消合同了……」「求求你再等一個月!要是沒了這些錢兒子就買不起飯吃了!」員工們總得像催債一樣討要保費。
接下來是損害調查部。當被保人遇到事故時,調查部的員工負責計算損失額,並決定要付多少保險金。實際的調查由被稱為「調停人」的外來人員負責,故調查部的人不需要奔赴現場。支付的保險雖說要依據他們的調查報告和警察的事故證明書來決定,但實際上都是按照「前例」處理的,某種程度上,這個部門的工作可以說是機械無趣。話雖如此,若有顧客對處理結果不滿,他們會進行談判。「我的腿還疼著呢!」「不過醫生說已經痊癒……」「我說疼就是疼!跑醫院的錢從保險里出!」究竟疼不疼只有傷者自己知道,因此處理起來很麻煩。
除此之外還有「技術組」,他們負責對很難上保的進口車和高級車進行審查。由於它和客戶服務中心聯繫緊密,因此旗下的十三名正式社員在八王子辦公,但實際上歸六本木管轄,因而也被排除在這次裁員之外。他們不歸我管。
營業組有七十名員工,其中正式員工四名。
改簽組有六十八名員工,其中正式員工五名。
財務組有三十名員工,其中正式員工三名。
損害調查部有十名員工,其中正式員工五名。
所有員工總計一百七十八名。
只看人數的話,還挺多的。
但每個部門都是由許多非正式員工——即臨時工組成的。不知道六本木情況如何,但在八王子,這些臨時工、兼職員工才是主體。
而問題的核心,也正在這裡。
「……真是的……」
我用手指揉著疲勞的眼瞼,仰在部長辦公室椅子的靠背上。它不是百目鬼曾經坐過的高級商務椅,而是我從領班席上搬來的已經坐慣了的椅子。百目鬼的椅子太軟了,軟得讓人害怕,怕椅背往後一倒,腦袋砸在地板上,變成德國後翻投。
「前輩?您怎麼了?」
在自己的座位上對著電腦的渡良瀨擔心地看過來。她作為我的秘書,辦公的位置也在部長室。這件事至少在公司內引起了緋聞,但這是工作需要,所以我做出一副不在意的模樣。也許是心理作用吧,總覺得渡良瀨每日喜氣洋洋,在化妝、髮型、服裝上也花了許多心思,我就當是養眼,沒多管她。要是在密閉房間裡對她動手動腳了可是犯罪。遵紀守法人人有責。
「我把這五年來臨時工的入職離職情況整理成圖表了。簡單地說,就是有多少人入職,又有多少人辭職。渡良瀨,你覺得這個比例大約是多少?」
漂亮的後輩想了一會兒,回答道。
「來十個人裡面走兩個人……這種程度吧?」
「哦,不愧是渡良瀨,正確。」
「那、那個,您過獎了……」
「不過入職和辭職的數字反了。」
渡良瀨愣了一下,而後滿臉驚訝。
「相反……那不就是說幾乎沒人留下來麼!」
「嗯。米歇爾的時候不也是一樣嗎。」
村田·米歇爾·大五郎策劃的Big Bang計劃中,來了三十人,走了三十人。不過這個算是例外中的例外吧。
「我知道客服中心的離職率很高,沒想到居然是這個程度……」
「所以說再怎麼僱人也不夠啊。順帶再問一個,最常見的離職理由是什麼,你知道嗎?」
這次,渡良瀨立刻回答。
「工作太累了。」
「沒錯。」
客服中心的工作強度太大了。要接聽不停打進來的電話,在短時間內和顧客完成交談,口頭說明複雜的保險商品,以此完成績效指標。
因為有工作指南,所以只要經過訓練,誰都能做到這些事情——表面上是如此。實際上,客服中心的高離職率恰好證明了這是句假話。「誰都能做到(不計壓力和疲勞)」,我一直覺得應該加上這樣一句注意事項。
只有能夠忍耐電話服務和營業工作壓力的人才能生存下去,成為這裡的中堅。這一過程基本上需要兩到三年。在我們這裡,稱得上老手的基本都有至少五年的工作經驗。
中堅員工的人數與「團體品質」成正比。不管是公司也好,棒球隊也好,漫畫雜誌也好,什麼樣的團體都一樣。中堅是最重要的。那些只靠少數精英撐起來的團體,若精英由於某種原因不在了,團體便會瞬間瓦解。但是,擁有較多中堅的團隊不會如此,而是會誕生出下一輩的精英。進一步奢求的話,人員每月、每年一輪換,不斷有新的中堅誕生的團隊最強。那些被老手或資格老的人掌勢、其他人無立足之地的集團,是絕稱不上健全的。
那麼,我們八王子的「中堅」又如何呢?
「渡良瀨,你知道入職的員工什麼時候最容易辭職嗎?」
「進公司一個月的時候吧?」
「沒錯。」
在我們這裡,正在培訓、乃至培訓結束剛進入實際工作的員工最容易辭職。「原來電話客服這麼難做啊」「原來得背這麼多東西啊」等等理由。曾任領班的我,對此感到很羞愧。這裡絕對有可以改善的餘地……
但我現在想說的不是這個。
「那,排在第二的呢?」
這次渡良瀨歪了歪頭。
「不怎麼清楚……是工作半年的時候嗎?」
「不,是工作了兩三年的時候。」
渡良瀨眨了眨大眼睛,看著我。
「在習慣了高工作強度、總算能成為中堅的時候辭職嗎?」
「沒錯。」
「工作了兩到三年的話,工資也會漲到比較高吧?這份工作也應該有做的價值了啊。為什麼要辭職呢?」
我直視後輩的眼睛。
「你真的不知道嗎?」
「……不、不知道。」
我暗暗嘆了口氣。
又或者,這只是我心中扭曲的猜測。所以我沒法說出口——我對自己的分析沒什麼自信。
但是,那些走上應屆就業這條社會人正道的人們,也確實不會了解通過「不正之道」步入工作人的苦惱。
「不再做中堅是因為,在工作了兩三年後,知道了『自己無法成為正式員工』。」
「……嗯?」
渡良瀨漂亮的臉上浮起困惑的表情。
「臨時工轉正考試是在工作滿兩年後參加的吧?之後可以每年參加一次。為什麼要在有資格轉正的時候辭職呢?我不明白。」
「因為在得到希望的同時,也絕望了。」
我向渡良瀨的郵箱發送了一份資料。
「剛剛發給你的是臨時工轉正必須達成的『條件』。這是我當了部長後才知道的,不能讓外部人員知道,所以別透露給別人。」
渡良瀨點頭,開始對著自己的電腦讀那份資料。她的眼睛先是驚訝地睜大,爾後目光漸漸變得銳利。
「前輩,這些條件是真的嗎?是正式的嗎?」
「當然。有六本木人事部的印章呢。」
「請假率0.5%,簽約率78%,平均簽約保險費87805日元以上,每小時平均接電話……十五通?這種條件怎麼可能達成啊?」
這一連串數字,是「超級優秀的人連續兩年以上幾乎不遲到不請假、不顧一切拼命工作累到吐血、還要被營銷女神眷顧,才能勉強達到的成績」。
「這、這幾乎不可能嘛!」
「沒錯,不可能的。」
在我當領班的兩年裡,達到條件的只有梅野留菜一人而已,這反過來也能證明她有多麼優秀。如果她想成為正規員工自然不會有問題,但她選擇了追逐心中的
夢想。哎,人生真是可笑啊。
「這些條件,臨時工們知道嗎?」
「不,不知道。轉正考試後只會告訴他們有沒有通過,不會告訴他們沒過的理由。」
渡良瀨垂下雙肩,表情依舊很僵硬。
「這事情,絕對不能和川島寺說啊……」
川島寺尚美,正是我們現在討論著的「中堅」。她進入公司已有三年半,應該已經參加了兩次轉正考試,在營業組裡也是對轉正尤其熱衷的一個。
「川島寺她應該已經察覺了一些吧。考試的時候,要去六本木面試,由部長擔任考官。她應該從部長的態度里感覺到了『啊,這家公司不會接受我們的』。」
「可是,前輩您就是從臨時工轉正的吧?胡桃也是。」
「阿敦轉正的時候,條件好像還沒這麼嚴。而且當時恰好有位正式員工因病辭職。我聽課長說那個人是FP,所以才會找上同樣是FP的阿敦。」
FP是Financial Planner的縮寫,指了解全部的金融商品並將之推薦給客人的金融理財師。阿卡迪亞保險公司推薦旗下的所有正式和臨時的員工都取得這個資格。考試並不難,但有資格的人不多,因為大家沒什麼時間學習。我也沒有資格。阿敦似乎是因為妻子說「周日與其在家裡閒著,不如去考個證」,實在沒辦法才去考的,這也算是賢內助的功勞吧。胡桃夫妻二人結婚時都是學生,聽說他們的父母相當反對他們結婚,但結果而言還是很好的。
「FP的話,川島寺也有資格證吧?」
「沒錯,可是有阿敦在,所以用不著她了吧。」
渡良瀨滿臉無話可說的表情。就算二人都有資格證,但由於先後順序導致他們的結果不同。這也是人生的可笑之處。
「我呢,不過是運氣好而已。當時的課長室田先生碰巧看我順眼了。他非常有能力,是同伴里最早有出息的一個,因此他提拔了我,要不然我根本轉不了正。事先聲明,這可不是謙虛。我當臨時工的時候,也沒達成過這麼荒謬的條件。」
如果當時的課長是米歇爾或者百目鬼那樣的男人,我怕是早被找個理由解僱了。
渡良瀨再次看向顯示屏,長長嘆了口氣。
「既然如此,為什麼要設立轉正考試呢?既然不打算讓人轉正,乾脆不設考試不就好了嘛。」
「那是吸引人的餌料啊。」
我直截了當地說。
「只要在形式上設立一個轉正考試,在招募臨時工、兼職員工的GG上就可以寫『有轉正制度』了。你上學找兼職的時候也看過類似的GG吧?」
「不,我沒做過兼職……」
渡良瀨尷尬地垂下頭。不,這不是什麼壞事啦。她從人稱貴族學校的雙祥女高升入名門女子大學,根本沒必要去做兼職吧。
「……總之,對於那些不想再當臨時工的人而言,『有轉正制度』是非常有吸引力的。他們這麼拼命工作,就是為了轉正。然而現實卻是,公司只想僱傭臨時工。對公司而言,人員開支是很大的負擔。而臨時工可以隨雇隨用,不用就辭退,非常方便。」
這件事本身是無可奈何的。
臨時工隨時都能被解僱——反過來說,他們隨時都能辭職。也有些人想在那種相對自由的立場上追逐夢想,某種程度上可說是雙贏。
但是,用「可能會成為正式員工哦」這種說辭給人希望,把人聚集過來,實際上卻根本不願讓人轉正,這是欺瞞。正如渡良瀨所說,那就不要在招聘GG上寫「有轉正制度」啊。
可是,企業說了謊。
因為企業想要可以隨意驅使的員工。
因為企業想要不需為之支付健康保險和養老金的員工。
因為企業想要無需付給獎金的員工。
因為企業想要在公司困難的時候,立刻可以甩掉的累贅。
臨時工就是被剝削的存在,半死不活,被榨乾最後一滴血。
「這次,方便起見用了『裁員』這個藉口,對臨時工而言,這是『停止雇用』。」
辭退正式員工很困難。在日本,解僱某位特定員工是違法的。但是臨時工的話,可以用「不再續簽僱傭合同」的方式,比較容易地辭退。這就是「停止雇用」。
「除了裁員和停止雇用,就沒別的方法解決問題嗎?」
「最簡單的方法是削減人員開支以外的費用,比如說我們辦公室所在大樓的租金、電費、網費等。若削減了這些開支,毫無疑問,不必裁員我們公司也能盈利。」
說完我自己都不信。實在是太不靠譜了。
在東京,八王子的房租已經算是低的了。還想租金更便宜的話,只能搬到城郊。
「沒可能吧。」
「不可能呢……」
我們二人的嘆息重合起來。
「雖然裁員挺惱人的,不過八王子在人才方面也有問題。想要不受制於六本木,獨自經營下去的話,不論如何都需要兩根支柱。」
那就是能夠構建並管理資料庫的工程師,以及能夠委託財務工作的經濟學專家。這兩方現在都太過於依賴六本木,所以八王子需要握在手裡。不管以前做法如何,現在輪到槍羽我來當部長,那就必然是:八王子的事,要八王子自己做。
工程師的話,我有一個人選。不知能否說服她,但至少可以試試看。
但是財政方面我完全沒有人選。他得是個對數字敏感的專家,能夠統覽營銷現場的人一直難以注意的客服中心整體的收支平衡並加以分析……
「說起來,渡良瀨的父親是在銀行工作吧?」
「是的。現在已經從一線退下,做著類似於顧問的工作,不過聽說他以前可是站在融資部最前線指揮工作呢。」
渡良瀨談起父親時一臉的驕傲。她是個崇拜父親的孩子呢。
「如果你父親的熟人里有什麼財務專家,請務必介紹給我。如果他能力出色、協調性高、待人和藹、精通經營學、了解管理行業、計算速度快,而且現在還閒著的話就最好不過了。」
「……我,我會問問的。」
渡良瀨的表情十分僵硬。嗯,我明白的。真有那樣的人才的話,怎麼可能會賦閒呢。
這時候,內線電話響起來了。
是阿敦打來的。他現在是「代理領班」——也就是說,他是我的後繼人。總有一天代理二字會去掉的吧。
「槍先生,不好了!」
「怎麼了?電話爆炸了嗎?」
我移動滑鼠,打開了顯示電話狀態的程序。這是我當領班時的習慣,但這些事情現在都交給阿敦了。
「……什麼啊,放棄數才百分之二啊,這不挺好的嘛。」
「不是電話的事。他們直接找上門了!」
「他們?誰?」
阿敦頓了頓,壓低聲音說道。
「就是那些成本削減組的人。財務部的地溝鼠帶著銀行的人,現在在改簽組的辦公室。」
「……什麼?」
我站起來,電話開到免提,拿過上衣。
「根津部長為什麼特地到這兒來?」
「我也不知道,但他們臉色都不好看,肯定不是來表揚我們的。」
我邊穿上衣邊走出辦公室。渡良瀨心領神會地跟了上來。
改簽組也在六層,在營業組旁邊。
我刷卡進入工作間,只見領班席旁已擠滿了人。站在外圍的是改簽組的員工們,她們都是女性,以年輕的主婦居多。改簽組的女性員工比例在八王子獨占鰲頭。
她們圍著的是五名男性,他們穿著相同的制服,提著黑色的公文包。根據衣領上別著的徽章,可知是花菱中央銀行的職員。
根津財務部長也夾在其中。
人稱「地溝鼠」的他,正在對領班席上的球球訓戒。
「……都說了多少遍了,休息是浪費時間,沒有用,懂嗎?」
聽了根津拍腦門的話,球球忍著怒氣咬住後槽牙。按她的性格,直接揍過去也不奇怪,但她畢竟是社會人。她抽動著眉毛,儘可能以平穩的聲音說道:
「恕我直言,這裡的規定是連續接了兩小時電話後可以休息十分鐘。除了來電高峰時期以外,手邊暫時沒有工作的員工可以輪番進行休息。」
營業組也是這麼做的。連續說兩個小時的話,聲音會沙啞。若不適當休息,喉嚨會因疲勞受損。
可是,對不在客服中心工作的地溝鼠看來,這種休息是「浪費時間」或「偷懶」。
「就因為這樣!就因為你們動不動就休息偷懶!才招致了這次的裁員吧!嗯?」
球球的眉毛挑了起來,臨近沸點。
「這
跟裁員有個毛關……有什麼關係呢?我們一直是這麼做的。如果不讓喉嚨休息,就只能啞著嗓子接待顧客了。」
「真會找藉口啊。」
地溝鼠狀似無奈地聳了聳肩,看了看身後銀行職員的臉色。
「想找偷懶的理由還不簡單。你們早九晚五上班,除去中午一小時的休息,每天工作七個小時,還有兩次短休息,就是二十分鐘吧?這些時間裡,我們也要給你們發工資,要我說就是白給錢,不是嗎?」
嗚哇,真摳。
我差點說出口。
看球球那緊鎖的眉頭就知道,她和我的想法一樣。她應該是很想反駁,但依舊緊閉著嘴。這是正確的做法。如果現在開口,或許會盛怒著把對方罵得狗血淋頭吧。
「怎麼?沒話說了?」
「……」
「也就是說,你也承認我的說法了。」
根津擅自下了結論,滿臉愜意地勾起了一邊的嘴角。那表情真讓人火大。難不成為了鄙視別人每天對著鏡子練習過嗎?
球球垂著頭,忍著怒火。長發微微顫抖,表明了她的怒火中燒。
仰慕著球球的改簽組員工同樣強忍著怒意。但是比起憤怒,她們更多的是膽怯,一和根津對視便會低下頭去。
我撥開她們進到裡層,開了口。
「根津部長,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看到我,根津露出了好戰的表情。他一副見了敵人的模樣,冷笑著勾起右嘴角,用噁心的聲音說道:
「是現場檢查啊,槍羽部長。」
「現場檢查?」
「為了讓團隊成員了解削減開支的重要性和注意事項,我們正在進行現場檢查。也讓銀行的各位好好了解八王子的慘狀。」
他身邊的花菱銀行精英們只是淡漠地、機械地記錄著。剛見到的時候我就有種感覺:他們不過是聽從劍野指示的手下而已。
「我雖然也是第一次來這裡,可這個客服中心真是太浪費了!」
唯獨地溝鼠口若懸河說個不停。
「我以前就覺得,客服中心這種東西實在是很原始。沒有電話打過來的時候,員工只能像幼鳥一樣傻等著,這太被動了!比如說你們,改簽組!」
他將暗藏譏諷的眼神投向球球。
「你們不是應該每天給客戶打電話,說『今年也請與我們公司簽合同』嗎?你們怎麼不打呢?啊?」
球球將因憤怒而顫抖的拳藏在身後,冷靜地回答。
「我們當然會給合同期將滿的客戶們致電請求續約的。但我們的主要工作是回應客戶的來電。每天都有人來電諮詢關於保險的問題,這些電話不可以輕視。」
「所以說,那些事做了〝沒用〞!」
地溝鼠露出了仿佛小姑子看見新娘做壞了事時候的笑容。
「保險的內容不是在網上寫得很清楚了嗎,就在開發組做的六本木官網上。有人打電話問的話,就說一句『請看官網』之後就掛斷。怎麼樣?簡單吧?」
球球的拳頭開始咯吱作響。
「那些不用智能機的老人們呢?他們更願意與服務員談話交流不是嗎?」
「老人?啊,那種人不用管,丟掉。」
「……」
他說得太果決,球球一時無法接話了。我也驚呆了。能把話說到這個程度的,公司內也屬少見。
「你也是領班,知道我們公司要降低客戶年齡層的吧?七十往上的顧客容易出事故還愛發牢騷,毫無可取之處!而且他們再過幾年就不開車了,也不會再續約。說白了,他們就是不良債權。」
這個男人,竟然把客戶說成是「不良債權」——
大銀行出身的人,眼裡只有那些數據。
「三十到五十歲的人駕駛技術好,相對年輕,他們才是優質的客戶。只有他們才是『顧客』,把重點放在他們身上就好了!其他客戶都是不良債權,所以丟掉!就因為你們做事不夠果斷,才要裁員的!」
地溝鼠接連拋來極端的論點。
球球的額頭上滲出了汗珠。我第一次見她露出如此痛苦的表情。她瞪了一眼根津又垂下視線,想要反駁他卻陷入猶豫。她不停地這般反覆。
改簽組的員工們擔心地望著球球瘦小的背影。這是她受人愛戴、期望的證明。大家相信,如果是球球領班的話,一定能把這個地溝鼠教訓一頓。
可是不論等多久,球球都沒有像平常一樣氣勢十足地反駁。
我理解她的心情。
『開什麼玩笑!現場的職工怎麼能看人下菜碟!』
如果能這麼反駁回去,該多好啊。
但是,身負指標的領班卻做不到這一點。
實際上,我們的確有——準確地說,是不得不——區別對待顧客。
我們的確在像根津所說,主要給三十到五十歲的顧客們致電,強烈推薦他們續保,其他的顧客則排在之後。雖然沒有根津所說的那般極端,但我們確實有那麼做。
不那麼做,就沒法提升業績。
同樣曾作為領班的我,非常能理解球球的痛苦。
球球垂下肩膀,凝視著地板上的一點。從她的口唇間露出些微的聲音,非常細小,不注意聽很難聽到。
「揍你。絕對要揍你。不,要殺了你。殺了你。殺了你……」
恐怕除了在她身後的我,沒人聽到吧。只有我注意到了有一顆炸彈正在接近爆炸時限。
根津皺起眉頭。
「你說什麼呢?大點聲啊。」
球球抬起臉,露出舒暢的——不,是憤怒到了極點的表情。她似乎下定了決心,要當場以物理方式驅除地溝鼠。
糟了。
我不能讓我的客服中心、讓平和的八王子內,發生殺人事件。
「根津部長,請等等。」
說著,我拍了一下球球的肩膀。
這是換人的信號。
「您不考慮保險公司的社會義務嗎?汽車保險是有一定強制性的商品。只看一時的利益,對顧客挑挑揀揀,您覺得這種事情會被允許嗎?」
「少說漂亮話了,槍羽部長。你是要當公務員嗎?阿卡迪亞保險公司什麼時候變成國營企業了?」
我沒有對上根津的論點,而是另闢蹊徑。
「保險這種東西,有連鎖效應。」
「連鎖?」
「七十多歲的顧客,他們的孫輩已經持有駕照了。孩孫買車的時候,經常會借用祖父母的錢。事實上,有許多高齡者來電,希望給孫輩的車上保估價。」
他們都已經退休,主要在周一到周五的白天來電,所以聲音很清晰,音量很大。我們在這段時間,必須得比平常更加注意用詞和禮節。
「也就是說,高齡的客戶會將自己加入的保險公司推薦給孫輩。這是很大的一個優勢,現場的職工都能感受到這一點。」
周圍的銀行員們露出了感興趣的表情。根津開始覺得不自在了。
「現場職工的感覺能信嗎?拿數據說話啊,數據。」
「這是與顧客簽約後立即進行的問卷調查。去年的數據顯示,在選擇我公司投保的客戶中,『家人曾經購買過』這條理由排在第二位。現在就可以給您看。」
渡良瀨遞過平板。然而地溝鼠只是一臉嫌棄地推開。
「別想說歪理矇混過去。事實就是你們沒有取得足夠的業績,所以公司才要裁員,不是嗎?」
四周的員工們臉色發白。被雇用方說「因為你們無能所以裁員」,恐怕沒有誰能辯解說「不,我們有能力」吧。
我也是其中之一。
「您說得不錯。」
所以,我爽快地承認了。
包括球球在內的員工們露出失望的神色,地溝鼠則是露出了勝利的笑容。
「對吧,對吧!說到底都是因為你們無能,你們的存在本身就是沒用的,簡直浪費!」
地溝鼠一個個地指向員工,說著「你沒有,你、你、還有你也沒用,你們都沒用」兀自鬧得歡快,差點就要以「看你們一群吃白飯的我很開心」的勢頭和人握手。
很遺憾,我必須要給他的興頭上潑冷水。
「正相反,根津部長。」
「相反?什麼相反?」
「不如說,我們缺人。」
根津的頭歪了歪。
「為了達到能讓六本木滿足的業績,只憑現在的人數和設備還不夠。您說我們『無能』倒也罷了,說『沒用』卻是完全錯誤的。如果想要更好的業績,能否像Big Bang計劃的時候那樣,再多雇些人來呢?」
從周圍傳來了「哦——」的聲音。
球球仍在戒備,但其他女性職工都點起了頭,大概是為終於能還他顏色而感到心中暢快吧。
地溝鼠張大了嘴,露出裡面的大門牙。
「那、那不是廢話嗎!人雇得多,業績當然會提高,可同時也會增大人員開支。結果還是虧本,那就毫無意義。」
「我也這樣認為。可是,將虧本的責任全部推給我們就不對了吧?您說八王子裡儘是浪費,可辦公室也好設備也好員工也好,都是六本木那邊的條件更好吧。八王子再怎麼吃白開水泡飯,如果六本木天天大口吃排骨的話,那不也是毫無意義嗎?」
「這、這是兩碼事!別偷換話題!」
「張口閉口沒用沒用的可是你啊,根津部長!」
不知何時,周圍安靜了下來。我們的員工、甚至連銀行員們都噤聲不語,靜觀事態的發展。
為了促進裁員順利開展而進行的「現場檢查」——這本該是六本木將八王子玩弄於鼓掌之中的殘忍表演,現在卻成了白熱化的辯論場。對洋洋得意地衝進來的根津而言,恐怕是很大的誤算。
對我而言,則正好。
就算無法當場駁倒根津也無所謂,只要將我也想抵抗的事實傳達給員工們就行了。我是同伴,是你們的同伴——只要將這個信息傳達給球球和改簽組一眾,我就算是攻下一城了。
球球依舊沒有說話,但她一直冷著的臉開始回溫。是看我直接和六本木對峙而終於相信我了嗎。那樣的話就好了……
就在這時。
「喲,銳二。怎麼了?」
和辦公室不相配的、宛如舞台上歌劇般沉靜而美妙的嗓音,輕輕叩響全員的耳膜。
走來的是一位美男子。他身上的名牌亮灰色西裝如常服般自然得體,全身上下透著貴公子般的氣質,牢牢吸引了女性員工的視線。真是令人懷念的光景。從小學開始就是這樣。他不過是走過走廊,女孩子們就會盯著他的側臉發出嘆息。
「我、我覺得前輩更帥……」
不知為何,我的專屬秘書在我耳邊小聲說道。嗯,謝謝,我很開心,不過愛的宣言還是等會兒再說吧。
除了渡良瀨這個例外,來人獨占了所有女性的視線。然而他絲毫沒有在意,只向我露出了親切的微笑。
「我去了部長辦公室,裡面沒人。你在忙嗎?」
「不……」
地溝鼠擠進來,立刻點頭哈腰道。
「哎呀哎呀,劍野先生!您不是說今天不來嗎?」
「本來是那個打算,但我還是想來看看銳二工作的地方呢。」
他向我微笑,但我無法回應。我的神經緊繃,面部肌肉無法活動。
他來的時機太糟糕了。
不顧流著冷汗的我,劍野緩緩環視四周。
「八王子的諸位,問候遲了十分抱歉。我是花菱中央銀行審查部的劍野慎一,擔任貴公司請求結成的成本削減組的組長。」
員工們發出了驚訝的聲音。
甚至連一向不動聲色的球球都睜大了眼,呆立原處。
要開除自己的小組頭目竟然是這樣的美男子,這實在是預料之外。至少大家都覺得應該是根津部長那樣的中年人。
這是突襲。
女人很難應付美男和反差,她們很可能會被劍野懷柔。
但是,我說的「糟糕」不是指這個。
「話說回來,剛剛銳二真激動呢。」
「不,我哪裡……」
面對劍野,我總是吞吞吐吐。或許是我少年時候的劣等感作祟,又或者是因沙樹而產生的自卑感作祟,我不知原因,但面對他,我態度強硬不起來。
劍野看了看自己手下的銀行員,又看了看改簽組的員工們。
「他以前就是這樣,不管對方是老師還是誰,全都會反抗回去。真是一點都沒變呢。」
球球代表員工們,問出了縈繞大家心口的問題。
「失禮了,請問二位是什麼關係?」
「老朋友了,從小學時候就認識。是吧?」
「……嗯。」
我勉強點頭,周圍的氣氛一下子變了。
和根津部長的辯論,使員工們的信任好不容易傾向了我,現在又回去了。看球球的表情就知道了,她回暖的表情再度變冷。
新部長和成本削減組的組長是老友。
會有員工善意地接受這個事實嗎?
因為是朋友,所以劍野會手下留情——恐怕沒人會這麼想。就立場而言我們勢弱。我會協助劍野進行裁員,這樣解釋更加自然。
劍野是算到了這一步,才出現在這裡的嗎?
似乎是要回答我心中的疑問,劍野走過來,用只有我聽得到的音量悄聲說:
「首先,我要讓你孤獨。」
「什麼……?」
「原常務米歇爾和前部長百目鬼都不是敗給了你,而是敗給了你和同伴們的牽絆。我不會重蹈覆轍。」
劍野離開我的身邊,語氣平穩向大家說道:
「請原諒我冒昧的來訪。今天只是來視察,請不必在意我們。日後會再次與諸位討論的。」
要討論的,自然是裁員的事。
◆
劍野帶領部下離開了。
改簽組的員工們也回到了各自的工作崗位。離開的時候,我覺察到球球審視的目光。
劍野的計劃奏效了,她明顯在懷疑我。
改簽組的其他員工,和改簽組的實際領導者球球的看法是一樣的吧。
「前輩,您怎麼了?」
「……哦哦。」
「總覺得您很失落。」
渡良瀨說的沒錯,我很失落。
我以為我足夠小心了。
我和他,槍羽銳二和劍野慎一,已經是對手了。一旦露出破綻,就會被幹掉。我必須從擁有可怕智慧和實力的他的魔爪下保護八王子。與他對峙時必須細心再細心,絕對不能掉以輕心,被發現破綻。
但是。
但是啊……
『喲,銳二,怎麼了?』
就像那樣。
聽到他如小學時一樣和我搭話。
我仿佛回到了以前。九十年代末的,我的少年時代。
事實上,我不假思索地回應了他。
『哦,阿劍。我跟你講,其實啊……』
如果能那樣說出來該多好。
如果能和他商量我的那些煩惱該多好。
該有,多好……
◆
第二天早上。
我來到公司,打開電腦,看到陌生的地址發來一封郵件,標題是「關於解除臨時工的合同」。發件人是財政部長根津。真是個讓人不愉快的名字。
打開郵件閱讀,越往下看,心情越是變差。
大概是如下的意思。
「到三月末,各小組都要解僱三成左右的臨時工喲~」
「誰被解僱就由你來定哦!拜託啦~」
「要好好勸說他們離開哦~」
「啊,如果有人主動要走,就不用攔哦~」
真是標準的不負責任。
用的時候僱人,不用了就把他們踹開。
雖說臨時工確是那種存在,但在他看來,似乎解僱就像按個按鈕一般簡單,從中我感不到人情味。太輕巧了。GG里明明說「阿卡迪亞保險公司重視人與人之間的關係」「通過保險構築溫柔的社會」,結果卻是如此。我只知道這裡,但其它的公司也是一樣嗎?
更悲傷的是,這封郵件後面還綴有劍野慎一的名字。阿劍向來認真,肯定是看過了郵件內容,並批註了「已閱」。
這樣下去不行。這樣下去的話……
我一遍遍思考著是否有能從根本上解決問題的方法,但怎麼想都想不到。結果,我只能按部就班地做。我是個笨蛋,不會想,只會做。要和天才對抗,只能這麼做。
我決定去拜託優秀的秘書。
「抱歉這麼突然,但我想和臨時工們進行面談,希望你幫我安排一下時間。臨時工人數很多,時間表調整會很麻煩,你能幫忙嗎?」
「請交給我!」
受託的渡良瀨開心地面露笑容。
「那,前輩,您要和誰談?」
「和誰?」
「是的,是只和營業組的員工們談嗎?還是集中在三十歲以上的人,或者按照業績來從下往上安排?」
我用力搖了搖頭。
「說什麼呢,是所有人。」
「誒?」
「在八王子客服中心工作的全部員工,包括正式員工和臨時工,
總計一百七十八人,我都要面談。每個人我都要認真徹底地談,讓他們有話就講,我也會開誠布公。」
似乎是感到了我的認真,渡良瀨咽下口水。
「這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啊。和那麼多人面談,究竟要花多少時間?員工們有沒有時間呢?何況部長的工作已經很忙了。」
「大概周六也得花在這上面吧。必要的話還會去家訪。就算真的要裁員,我也非這麼做不可。」
要辭退員工,是何等沉重的一件事啊。正如它字面上的意思{校註:原文「首を切る」,直譯為砍頭,取其首字「クビ」引申為「解僱,開除」之意},是能奪去對方性命的行為。哪怕無法改變最終的結果,在那之前,至少也要和對方好好談一談。開除職工並不是拍腦門就能下的決定。
如果可以隨便解僱的話,那雇用時也應同樣隨意,否則不公平。公司,乃至社會,必須形成一個能讓員工方便跳槽的體系。「裁員【restructuring】」一詞源自歐美,聽說那邊的體系是「離職輕鬆,中途入職也輕鬆」。而在日本,前者很常見,後者則極其罕見。
想指望日本政府,不知要等到何時。
所以現在,我要儘自己份內的事。
◆
我要與八王子全部員工進行面談的事情很快就傳開了,員工們陷入了動搖和不安。
了解我的營業組暫且不論,其它組的人對我一無所知。持有「槍羽部長要趁這次面談決定把誰裁掉」觀點的人占了大多數,似乎還有人來營業組問「部長愛吃的東西是什麼?!」唔,我喜歡美味棒碎糖味的,只要是甜食來者不拒啊。似乎還有人說「槍仔出人頭地後當了六本木的走狗」 什麼的,在休息室的時候總能感到尖銳的視線。
比如昨天下午。
午飯後,我貓在廁所單間裡打手遊刷怪升級,這時有兩名男性職工結伴如廁,於是聽到了如下對話。
「槍羽部長的事,你聽說了嗎?」
「你說『槍仔』?」
我認得這個聲音。雖然不知道名字,但他是財務組的正式員工,和阿敦同期入職。
「聽說這次面談決定讓誰走人呢。」
「真的?他之前還是領班呢,居然就要被他裁掉啊。不會吧。」
「聽說他走了總經理的關係,看來是真的啊。」
「對,他這次升職好像也是社長個人的指示。」
到這一步還算不假,可接下來就開始朝著謎一樣的方向發散了。
「話說,你不覺得他超嚇人的嗎?」
「那眼神吶,絕對殺過人。」
「不是白被叫『槍仔』的,營業組的年輕女人也好歐巴桑也好都嘗遍了吧。」
「據說有人叫他『百人斬槍羽』。」
啊,這個名字挺霸氣的嘛。比起「槍仔」,真希望他們都叫我這個名字啊——我這麼想著,卻開始失落。他們在說我眼神兇惡。夠了,不要再說我的長相了!
「據說他和這次主持裁員的花菱中央銀行是老朋友呢。」
「槍仔完全是『那邊』的人啊……」
烘手機的聲音響起,門被打開,腳步聲遠去。我終於可以出去了 。
劍野的「讓你變得孤獨」這個策略,確實在生效。
但是,我不管。
我故意不去管。
既然成了部長,我就是管理層,被員工怨恨也是應得其所。就算不得不解僱他們,我也絕不會說「不要恨我」。如果百目鬼說了「槍羽我理解你的心情」之類的話,我會嘔吐或者發燒昏睡過去吧。理解部下心情的上司最噁心了。那樣的上司要麼是騙子,要麼就是腦子進水了。
但,不管裁員與否,在那之前總有要做的事。
所以我才要和所有員工面談。
不同職員的工作時間各有不同,安排面談時間相當不容易,但渡良瀨完美地完成了任務。
「謝謝,你做得很好。」
「您過獎了。為了前輩……這些不算什麼。」
在部長辦公室,渡良瀨挺起胸脯,面頰微紅。她的雙眼泛著血絲,應該是相當勞累了吧。
而我竟然還給這樣的後輩增加工作。我真是個壞人。
「面談時,我也希望你在一旁協助,可以嗎?」
「當然。倒不如說,很、很開心……」
後輩完全被壞人騙了。高中女生也說過同樣的話,希望她能再多積累些人生經驗。
同時,也需要一個和渡良瀨完全相反的人。
「把新橫濱叫來。」
「新橫濱嗎?」
渡良瀨睜大了眼。
「你和他輪流陪我進行面談。今天……嗯,他應該在堀之內蓋飯店那裡吧。」
昨天他在多摩新城路邊的銚子丸吃壽司,今天應該吃肉了吧。
不到一小時,那個流里流氣的員工就出現在了部長室。如我所料,劉海上一股蘿蔔味。連頭髮也跟著吃飯了嗎,這傢伙。
「槍仔你叫我了嗎♥」
就算我成了部長,他對我的稱呼也沒有變。我入職的時候,成為領班的時候,他都是叫我「槍仔」。
「從今天下午開始,我要花一個月的時間,和全體員工面談。希望你來幫忙。」
「哦……♦」
他維持著臉龐以斜右下四十五度對著我的姿勢,撩起劉海。每次自拍也總是這個角度,以為自己是偶像嗎。
「說是幫忙,也沒什麼麻煩事,只要坐在旁邊就好。簡單吧?」
「有沒有什麼特殊待遇呢♣」
「站前的花丸烏冬加半熟炸雞蛋。」
「炸雞更好吶♥」
拉攏成功。
午飯後,立刻開始了第一次面談。
輕得聽不見的敲門聲過後,一位印象平淡的女性走了進來。她松垮的米色上衣顏色也很淡,似乎從未被紫外線照射的皮膚顏色也很淡。她有些駝背,導致濃密的長髮幾乎完全遮住了臉。若好好打理應該會很漂亮,但她現在全心照顧孩子,沒空打扮自己。
「打擾了……」
入社半年的營業組城尾琉璃子(27歲)生硬地行了禮。
「來了啊,城尾。坐吧。」
城尾緊張地點頭,坐在準備好的椅子上。長長的裙擺幾乎拖地,隔著兩米都能看到她整理裙擺的纖細手指在發顫。
「你應該聽過傳言了吧。我正在打算重構八王子客服中心。這次面談就是為此聽取意見的。」
看她似乎很害怕,為了讓她放鬆下來,我如此說道。城尾微微點頭,消沉的表情依舊未變。
「城尾,你對現在的工作滿足嗎?」
「我還有許多地方做得不好,常被前輩們幫助,覺得很抱歉……」
我沒在責備她,她卻開始道歉了。果然是臉的問題嗎?我的臉很可怕嗎?
「是覺得自己不適合做電話業務嗎?」
「我不大擅長講話……」
「你估價單的發送率和合同簽訂率都不算太低。」
「是,這樣嗎?」
「主要就是,你自己『不喜歡』這份工作嗎。」
城尾表情僵硬,似是被戳中一般。
「我並沒帶著好惡完成工作。」
「我知道,但我們畢竟是人類,總有好惡之分。我也非常不想工作,每天都是不情不願。如果有別的能輕鬆掙錢的工作,我隨時打算跳槽。如果有的話。」
城尾下定了決心一般抬起臉,望向我的眼裡噙著淚水。
「可以請您直說嗎。如果要開除我,就請說。槍羽先生決定了的話,我也能接受。」
「開除?……不不不。」
是我說得太轉彎抹角,讓她誤會了吧。
可是,我也有我的戰略。必須讓城尾接受我的提案。
「就像我剛才說的,我想更輕鬆地幹活。為此,我想藉助你的力量。」
「我的……?」
「百目鬼那件事的時候,你作為系統工程師【System Engineer】的能力幫了大忙。那個時候,你看起來很有活力。雖然你說因為有孩子而放棄了,但實際上你還是想做那樣的工作吧?」
「不……不是那樣的。」
城尾搖了搖頭,但在我看來,那正是她認真的表現。她應該是在想,做現在的工作卻留戀著以前的工作,是很不禮貌的。
「我希望能重新構築顧客數據管理系統,讓它更有效率。現在這樣子,資源浪費太大。百目鬼那次的時候你也發現了吧?」
這次,她立刻點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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