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夢的始末 第3章（2/2）
這次，她立刻點頭了。
「我用了一下發現，阿卡迪亞的顧客管理系統太舊了。很多擴展和修改都只是權宜之計，疊加在一起給數據傳輸帶來極大負擔，從維護和安全的角度看也存在很多冗餘。」
原來如此，完全聽不懂。
我不是系統方面的專家，對那些不了解，今後也不打算了解。
主要就是，能選出優秀的專家就行。
「你能做到嗎？」
「什麼？」
「城尾琉璃子，你能否重新構建八王子的顧客管理系統，提高效率，降低運營費用？」
城尾屏住呼吸，沉默了。
沉默的時間很長。
渡良瀨擔心地看著她，咳嗽一聲。我用眼神制止她：「不要催」。對她而言，這是非常重要的決定，希望能好好思考。我有的是時間等。
「……這，需要時間。」
城尾沉重地開了口。
「組建專門的項目隊伍，最少需要半年……才能完成那樣的系統。」
「就是說能做到，是吧。」
我追問。城尾輕輕搖頭。
「有很多比我年輕有為的人能更早完成。」
「或許吧。可我眼前的人只有你。」
城尾再次沉默，但和剛剛的沉默性質不同。滿是不安的沉重的沉默，變成了由猶豫的沉默。
那就再推一把。
「工作時間你自己定，如果技術上可能的話在家做也可以。我只要能看到成果就行。」
我知道她是單身媽媽，為了有更多的時間陪孩子才辭去了上一個工作。既然是我在拜託她，這點待遇是理所應當的。
「……您那麼相信我嗎？我這種帶著孩子無法盡心工作的人，您真的願意相信嗎？」
「別說『我這種人』。你可是救了我和這個客服中心的英雄。」
城尾抬起了頭，露出劉海下美麗的眼眸。
「謹遵命令。請您……儘管使喚我吧，槍羽部長」
「別叫我部長，除此之外隨你稱呼。」
「那麼……」
城尾沉默了更久，然後露出少女般青澀的笑容，輕聲念出了那個名字。
「可以稱呼您為銳二嗎？」
「…………」
為什麼是名字。
這個叫法著實讓人害羞，可讓她隨便叫的畢竟是我。
城尾看著我的眼神，比往常似乎更熱切。
渡良瀨連著咳嗽了好幾下，聲音比剛剛更大，還有些帶刺。
不管怎麼說，我得到了貴重的人才。只要我們有管理系統的手段，多少可以擺脫六本木的控制。
不能立刻發揮作用也沒關係。
為了今後的應對，八王子必須獨立。
◆
與所有小組的面談正在進行中。
與十多名員工面談之後，從他們那裡感到最多的是「迷茫」。依著裁員的勸告辭職更好呢，還是應該堅持留下呢？要辭職的話，什麼時候辭職更好呢？
因為大家都在迷茫，所以面談的內容也沒什麼營養。
「啊……嗯……總之，先看情況吧……」
「要是我們組的員工有人辭職了再說吧。」
「姑且在找別的工作，可最好還是能留下來。」
「槍羽先生，八王子真的要關了嗎？會不會到頭來又沒什麼事了？」
也有人把對公司的怒氣發在我身上。
「真好呢槍仔！不用擔心被炒了！」
一名財務組的男性員工（35歲）朝我怒吼。聽說他去年剛有了孩子，會迷茫生氣理所當然。
「我會全力阻止八王子客服中心關閉，所以請不要衝動。正式員工若是動搖了，臨時工們也會動搖的。」
「阻止？大銀行花菱中央說的關門，你怎麼阻止？」
「還沒找到方法……」
「看吧！淨說沒用的話！」
他拍了一下桌子，結果痛得齜牙咧嘴。拍那麼狠幹嘛。
「來來來冷靜一下冷靜一下♦ 先喝點再說♥ 」
坐在一邊的新橫濱遞來飲品。今天由他代替渡良瀨。飲品是我們那一輩常喝的蜂蜜檸檬水。
比我大六歲的男性員工盯著可愛的蜜蜂商標，嘟囔了一句「這東西還在賣嗎」，然後泄氣一般嘆息。
「……我也明白，槍仔。我知道你和百目鬼還有米歇爾對決，保護了八王子。我確實期待你能帶來第三次奇蹟。可是……這次，對手太糟了吧。」
我無言以對。我自己也有相同感覺。
劍野慎一，天才阿劍。是我絕對贏不了的對手。
「其實，我已經在找新工作了。也是客服中心，工資和現在差不多。」
「有什麼看上眼的了嗎？」
「不挑的話還有幾個。比如信用卡公司的客服中心之類的。」
他自暴自棄一般說道。我倒吸一口氣。
「……難道是，督促部嗎？」
「如果中途加入公司的話，十有八九會被分配到那裡吧。」
信用卡公司的「督促部」是所有客服中心部門中工作最重的。他們要打電話「催債」，那種精神上的疲勞是汽車保險根本沒法比的。聽說有許多人因此而患上了心病。
「不過，有工作就不錯了。我還要養老婆孩子，大不了買點胃藥備著唄。」
決心辭職的不止他一個。
除了正式員工，許多臨時工也要趁這個機會辭職。營業組三人，改簽組四人，財務組三人，事故調查部二人，共十二名臨時工在面談時說要辭職。我無法挽留他們，因為不能保證我贏得過劍野。
另一方面，也有人說絕對不會離開。改簽組的領班藤井寺球緒就是其中一人。
「我不會辭職，哪怕改簽組只剩下我一個，也要抵抗到底。」
同事仿佛拉麵店的店主一樣抱著胳膊。我好言安慰。
「這次面談不是要決定解僱誰，只是我作為新部長想和大家好好談一次。希望你理解。」
「……哼。」
那張小學生一樣的臉上，一瞬間浮現了複雜的表情，那種想相信又不能相信的猶豫。
「槍羽，你要怎麼做？」
「什麼怎麼做？」
「就算你一個人不被開除，留在這家公司，又有什麼前景呢？理賠業務不是要縮減了嗎？留在公司也不會有出頭之日了。那樣的話，你也一塊兒辭職不是更好嗎。」
「……我也想啊。」
不由得說出了真心話。
因為對方是和我同期的球球，就算告訴她也放心。
「但現在，我不能那麼說。既然被推上了部長這個位置，就得好好掙扎一下。我是這麼想的。」
「有你的風格。」
她微笑一下，但再次露出敵意。
「你當領班的時候，我確實相信著你。那時的你是值得相信的男人。但人會變的。人一有了出息，有了錢有了權，就會變的。那樣的男人，我已經看到吐了。」
我想到了老朋友。他變了嗎。成了銀行員，他變了嗎。預算支殺手劍野慎一的模樣和高中三年級的他能聯繫在一起，但和小學四年級的他相去甚遠。
「我非常想賭你沒變，但這不是我一個人的賭博，還賭上了我許多部下的生活。就是這樣。」
與改簽組的短暫面談就這樣結束了。
球球離開之後，座位上的渡良瀨遺憾地說：
「藤井寺小姐能成為同伴的話，改簽組也會站到我們這一邊的，真可惜啊。」
「我是社長的手下，和成本削減組是一夥的。他們就算想成為同伴，怕是也不行吧。」
目前，事態正按劍野的期望發展。真是漂亮的一手。天才阿劍，就算成了工薪族，其能力依舊不減。
「那，下一個是和誰談？」
「是川島寺。……那個，……」
渡良瀨吞吞吐吐。我用眼神催促她。
「剛剛胡桃傳話來說，她正忙著處理投訴沒法脫身，問能不能換一天進行面談。」
「……這樣嗎。」
她應該沒在說謊。
但是，總有一種她在躲著我的感覺。
我想起了拜託渡良瀨做秘書的時候川島寺的表情，想起了她冰冷的眼神……不，不是「冰冷」，而是接近「冷漠」，似乎放棄了什麼的眼神，看到某種無法觸及的東西一樣的、完全漠然的眼神。
所以才想和她好好談一次的，可是……
◆
第二天，川島寺依舊拒絕面談。
連續兩
次拒絕後，由於我的日程表也不好安排，下一次的時間暫時未定。如果對方是男性，還能在下班後邀他一起去喝個酒，但女性的話就難辦了。
雖然很在意川島寺的事，但我現在不能只關注她。
每天從早到晚，面談的人一個接一個進來又出去。工作的原因，對工作的態度，一切都是千差萬別，沒有完全相同的兩個人。對裁員的態度也不同，有人憤怒「絕不原諒六本木」，也有人平淡接受「業績不夠高，沒辦法」。
但是那一天，最後來到部長辦公室的男人，卻不屬於任一方。
「怎麼了，權田課長？你的臉色……」
我不由得問道。
他的臉色實在是太糟糕了。極度疲憊，眼袋重得像三天沒睡覺，臉頰也瘦了下來，頭髮也油乎乎一片，完全沒了被稱作「哈姆太郎」時的可愛模樣。
他滿是疲憊（或者說油光）的臉上浮起虛弱的笑容。
「沒什麼，最近事有點多而已……是我自己的事，不要在意。」
他罕見地搪塞。
「究竟發生了什麼？是六本木直接找您說話了嗎？」
「不是公司的事，是家裡。」
說著，課長不好意思地垂下頭。搞什麼啊，讓人家心裡一跳。
「我說，槍羽部長。」
「現在這裡就我們兩個人，您就照舊叫我吧。」
事實上，我沒有叫渡良瀨或新橫濱同席這次面談。一方面是照顧課長的面子，另一方面是為了讓談話更加自由。
許是我的安排湊效了，課長的表情柔和下來。
「……槍羽，能聽我抱怨兩句嗎。是我小女兒的事。」
「令媛嗎？」
哈姆太郎課長有兩個女兒，一個念高二，一個念初三。大女兒在之前棒球比賽的時候見過，小女兒因為面臨中考所以沒來。那個時候，課長的表情就不大好。
「您和小女兒吵架了嗎？」
「嗯。她已經好久沒搭理我了……」
課長的臉上浮現出難以言喻的寂寞神情。
「她下個月就考試了。她想上的那個學校很難考，所以家裡氣氛也很緊張。你知道的吧，就是那個御子神高中。」
「嗯，知道。」
花戀的好朋友夏川真織就讀的，那所升學率很高的高中。
「實際上，那就是吵架的原因。我和她說不要考御子神了。那裡稍微有點特殊。」
「特殊？」
「那兒雖說升學率非常高，但實際上，學校幾乎不領著學生針對考試學習，完全依靠學生的自主性。」
「那，上課時候都做什麼？」
「不同科目的老師可能各有不同，但似乎是像大學裡的研討會一樣，討論很學術的內容，而且都和高考沒什麼聯繫。」
「哦哦……這樣還能考上東京大學、京都大學，真是厲害啊。」
但是課長搖了搖頭。
「小女兒生性認真，我覺得她不適合上那種校風自由的學校，還是去更靠譜一點的市立高中，或者升學率也很高的帝開高中更好。可是女兒她不聽，還生氣了，說『別擅自替我做決定』。接著她就一門心思備考御子神，就像是和我對著幹一樣。」
「原來是這樣……」
課長的苦惱，和牡蠣晚宴上夏川社長的苦惱如出一轍。子女不知父母心，每個家庭似乎都一樣。
「是因為那個，才一直沒搭理您嗎。」
「不……」
課長抱著頭否定。
「事實上在那以前，我和小女兒的關係就不算好。我覺得也沒什麼特別的理由，但她總是不愛搭理我。」
「青春期的女孩子都是那樣的吧。」
以前曾在網上讀到過，青春期的女孩子會躲避男性長輩的「氣味」，這主要是生理上的原因，是基因在防止近親交配。就是那種「我的衣服和爸爸的要分開洗，一起洗太噁心了」的感覺。
話說回來，真沒想到會是這樣的一場談話。
沒想到除了工作以外，還會牽扯到家庭里的事情啊……出人頭地之後還要做這個任務嗎。
「結果又碰上這次裁員的事情，實在是說不出口啊。」
「您還沒跟夫人說嗎？」
「我家那位藏不住事，很快就會捅給女兒的。」
課長無力地笑了。毫無疑問，那是一個一心想著家庭的父親的表情。
「實際情況如何呢，槍羽？裁員果真不可避免嗎？我也會被開除掉嗎？」
「我想再撐一下看看，只是不知能不能成功。」
我老實回答。課長嘆了口氣。
「為了女兒，我也得再撐撐看啊。」
「沒錯。」
「趁現在得好好練習一下。」
課長探出舌頭，以極快的速度轉動。真靈活。難道要用這個來舔乾淨成本削減組成員的鞋嗎？
「哈哈，玩笑而已，玩笑。」
「……」
課長離開了，眼裡卻不見笑意。
像這樣，公司里有各種各樣的人。
要統帥他們，得到他們的信任，絕非易事。
◆
比計劃晚了三天，終於和川島寺進行了面談。
她穿著高領毛衣和瘦腿牛仔褲，不見任何打扮。進屋後，行了一禮，坐在椅子上。
這次我沒有叫渡良瀨，而是讓新橫濱同席。
「非常抱歉，爽約那麼多次。」
「哪裡，你那麼忙還總叫你，抱歉的是我。」
雖說她語氣恭謹如常，但總覺得有些見外。明明和我面對面，卻不直視我的眼睛，搞得右眼下方的淚痕格外醒目。
面談時要和她說的事情，我早就決定了。
「我想和你說的是轉正考試的事情。」
「您講。」
「我當上部長後，知道了轉正考試的合格標準。說白了，那個標準沒人能達到。考試本身就是那樣設計的。不管你怎麼努力，都無法達到。」
川島寺的表情不見變化，只是比往日更蒼白了幾分。
「我猶豫要不要說，但還是覺得該告訴你。……對不起。」
「為什麼是您要道歉呢？」
川島寺微笑起來，那笑容顯得有些寂寞。
「我隱約也感覺到了。可是，我沒有別處可去。」
「……」
她也感覺到了嗎。
那她仍然在這裡，說明是做好了極大的覺悟。明知想轉正卻辦不到，但依舊選擇留在公司里，這必然需要十分堅定的意志。
「我會為了維持這個客服中心拼盡全力。狀況危急，我不能說請相信我，但至少我不是你的敵人，希望你能明白這一點。」
川島寺點點頭，用冷淡而機械的聲音回答。
「您要講的話就這些嗎。」
「……嗯。」
「那我先回去了，還有件事情要處理，需要打個電話。」
她和來時一樣行了一禮後，離開了。
哈啊……
面談不過短短五分鐘，但感到的疲勞卻在至今為止的面談中數一數二。這正是川島寺對待工作、對待這個職位的認真與正式員工有過之而無不及的證明。
「新橫濱，有甜的東西嗎？」
「有啊♥黑雷巧克力♠」
我一口將不正經的同僚遞過來的巧克力點心吃掉。
「該怎麼說呢，那個啊♣我發現了♣」
「什麼？」
「想要辭職的人，面談時間很長♦但相反，決心留下的人，面談時間很短呢♠」
原來如此，好像還真是這麼回事。
要辭職的人要將對公司的怨恨一吐為快，面談會拖長；相反，決心留下來的人，不管說什麼還是被說什麼都不會辭職，所以面談很快就結束。
「話說回來，新橫濱，你不辭職嗎？」
「你說不需要我我就走♥不然就不走♥」
「唔……」
「我的信條是被甩了就迅速離開♠」
雖然比喻奇葩了些，但內容卻戳中要害。
拋開與全球社的對立、來自銀行的支援等亂七八糟的事，所謂雇用就是「因為需要而招人」，本質很單純。
我舔著指頭上的巧克力，低聲道。
「那，就創造出那個『必要性』，讓大家都不需要辭職就好了。」
「不錯呢♥那樣的話大家都會開心了♥
」
聽到新橫濱的肯定我並不開心，但這個主意還是不錯的。
只不過，若想不到具體的方法，理想也只是理想罷了。
◆
一月月底的周日。
就任部長後第一個能休息的周日。
周日能休息——這已經是病句了。周日是全球慣例的休息日，日本文明開化之時導入這一體系，理由似乎是為了和歐美貿易時的便利而同步時間和作息。可是看看現代日本的社畜們吧……比起明治時代，文明難道退化了嗎。
一到休息日我就想全身心地泡在網咖里，但我現在是有「女朋友」的人了，所以不行。雖然覺得戀愛挺麻煩的，但沐浴女高中生的笑容治癒疲憊也不錯。而且，我很在意她關於「友情」的作品進展如何。
出門之前整理行裝。正當我用大學時的電動剃鬚刀刮著鬍子，不知何時穿著睡衣的妹妹悄悄來到身後，向我發起詛咒。
「扔下 小雛 哥哥 壞人 打死你 打死你！」
說話怎麼一頓一頓的。
「難得的休息日，不和妹妹玩竟然要和女高中生約會？這麼冷血無情嗎？魔鬼哥哥！」
妹妹用玩音游練出來的拇指嘟嘟嘟地準確戳擊我肋骨的間隙。疼。真疼。
「原諒我吧小雛。作為補償，晚飯出去吃怎麼樣？」
「真的？那我要去沙樹的店！想吃沙樹做的土豆燉肉！」
「……那不行，怎麼能帶初中生到居酒屋。」
我試圖敷衍過去。只見初二的妹妹死死盯住大自己好幾歲的哥哥。
「怎麼了？和沙樹吵架了？」
真不愧是親生的妹妹，不是隨便就能糊弄過去的。
「說實話，去年年底的時候，和花戀的事情被沙樹知道了。」
「嗚哇。」
「平安夜，她突然出現在我和花戀面前，和她吵了幾句。」
「嗚哇……」
雛菜雙手掩口後退一步，和我相仿的兩眼中……絲毫沒有對進退兩難的哥哥的擔心，完全是在看好戲。
「我就想著快要到修羅場了，原來已經成了啊。話說，沙樹果然還是喜歡著哥哥吶。」
「我倒是不那麼覺得。」
我不認為她在嫉妒我「現在的女朋友」南里花戀。若是那樣，她應該是「哦是嗎」「報警了」的展開。
她似乎是對我在幫助「寫小說的南里花戀」這件事頗有微詞。
沙樹和劍野見面的時候，有沒有談論那些事情呢。
我走出家門，依舊難以釋懷。這次，我和她仍是在立川約會。立川真方便啊，站前的LUMINE百貨里就有BEAMS、無印良品、優衣庫，甚至還有village vanguard；書店也接踵林里，足以讓本地的雄·奧利安書房感嘆「都是支店，挨這麼近沒問題嗎」。宅系店鋪也相當齊備，總公司在這邊的壽屋商店也宛如展示盒一般優雅佇立，宣示著存在。這條街上，不論是普通人還是御宅族，都不愁玩樂。
但今天與她會面的地方不是精品店、書店，也不是壽屋，而是距離車站步行五分鐘的一個角落。這裡開設有許多補習學校。她似乎從四月就要開始補課，想要提前來踩點。
進入約定地點的甜甜圈店，馬上就看見了在櫃檯前讀著書的她。今天也是常服打扮，高圓套領的黑色毛衣配上酒紅色高腰裙，顯得比平常多了幾分成熟。她給我的印象一直是「粉白色」，但這種深色系也很適合她。
不出預料，店內人的視線集中在她身上。坐在她附近的兩名高中男生正看著她討論些什麼，好像在說「要去搭話嗎？怎麼做？」。仍然在猶豫，或許是因為看她讀書太專心了吧。
「哦，等久了嗎？」
「…………」
「餵——」
我開口叫她，卻毫無反應。真是驚人的注意力。
我把手伸到她面前，她總算從書頁上抬起視線，然後露出「哇，嚇死我了」的表情，旋即浮現花開一般的笑容。
「抱歉，讓你久等了。走嗎？」
「好的！可以挽著胳膊嗎？」
「不行。」
她不滿地嘟著嘴追來，我則是逃一般奔出了店。兩個男生吃驚得張大了嘴，目送我們離去。別報警，求你們了。
在步行一分多的範圍內，就有十一個著名的補習班。除此之外還有資格證補習班、柔道康復訓練師培訓班，附近還有聲優培訓學校。再旁邊是RIZAP。在名為立川的這條街上，可以上大學、可以獲得資格證、可以開療養院、可以做聲優，還可以減肥。
當然，它也有歡樂街的一面——
「哇，槍羽先生，這麼窄的胡同里有賓館哦。」
花戀顯得很驚奇。沒錯，是賓館。招牌相當華麗，不知為何入口處還有噴泉，像某個中世紀城堡一樣。
「有點像秘密據點一樣……哇，入住才要五千元，好便宜！」
「嗯……」
我拼死忍住邀請她進去歇腳的衝動。不行，這是犯罪，是無可辯駁的犯罪……。
我若無其事地轉移話題。
「話說回來，為什麼要特地來立川補課？找個離家近的不是更好嗎？」
「因為在立川的話，補完課可以去書店啊！」
這個回答很有她的風格。的確在八王子，很難找到有這麼多書店的地方……糟了，真的是完全比不過這裡。
有一個臨街的補習班，教室的窗戶正對街道，她似乎很中意那裡。據她說是「一想到自己被人盯著，就能集中學習」。大概是類似在星巴卡打開蘋果本裝模作樣的得瑟系工薪族吧。
「對了，你在學校成績也不錯吧？」
「應該算好的。可是我的學校偏差值不高，很多學生並不覺得緊張，班裡去補習班的也只有一半左右。」
「哦哦。」
她就讀的私立雙祥女子高中是很多政治家、公司總裁的千金們就讀的著名學校。一生下來就含著金湯匙的人，不會為考試忙忙碌碌吧。
「你要繼續上大學的吧。決定好考哪兒了嗎？」
「我是想去不用太花錢的國立大學。其實高中也想上公立的，但祖父說什麼都要我去雙祥。」
她的側臉露出複雜的表情。憑那個老爺子的財力，不管哪所私立初中應該都能讓她進去的……
失去雙親、被人領養的這種自卑感，一直盤踞在她心中某處。
「不也挺好的嗎，有靠山就靠著吧。我是被父母說去東京的話絕對不能選私立，更不能復讀，落榜了就得工作，沒什麼選擇呢。」
即使如此，父母也允許我在這個寸土寸金的東京獨自生活，我真的很感謝他們。
我們看著補習班門口張貼的錄取考生的成績，上面儘是些重點大學的名字。看了四家補習班，它們的共同點是排在首位的一定是東京大學。次位的學校各有不同，有京都大學，有一橋大學，也有醫學部，但最前頭的無一例外都是東大。
高二夏天的模考，我開玩笑地在志願上填了東京大學文科一類，等級判定得了個E。在那之後，就算是玩笑也沒填過東大。
「和夏川真織聯繫過嗎？」
「……在Line上給她發了消息，但一直都沒回復。」
花戀寂寞地搖頭。
「可能是忙著學習吧。御子神高中的話，作業恐怕也挺難的。」
「聽說那兒幾乎不留作業的，一切都憑學生自主。」
嗬。這麼說來，哈姆課長也說過類似的話。
「我還以為那種重點學校，大家都會從早學到晚呢。」
「的確有那樣的重點學校，但真織說御子神不太一樣。課上講的內容也很奇怪。」
「奇怪？」
「物理課上計算用寶特瓶火箭打落烏鴉的軌道，日本史教的是琉球和蝦夷的歷史。雖說有指定的教科書，但她說課上一次都沒用過。」
「聽著挺有意思的啊。可那些跟高考有什麼關係？」
「沒關係。所以關於考試，都是大家自己準備的吧。」
「唔……」
看來重點高中也是千差萬別啊。
花戀擔憂地說：
「真織很認真，可能不大適合那種教學……有點擔心。比聰明的話，她明明不會輸給任何人的。」
我點了點頭，同時終於察覺到，花戀之所以要在立川念補習班，或許也是為了和住在這裡的真織多一點相見的時間。
我們回到站前，進入一家咖啡館。時值周日下午，店內幾乎座無虛席。托人多的福，相差十三歲的情侶也能輕鬆融入。
我品著招牌咖啡升騰的熱氣，問
道：
「對了，那個關於友情的作品怎麼樣了？有進展嗎？」
「那個……還在大綱階段。」
她啜了一口咖啡，有些憂鬱地回答。豆奶拿鐵的泡沫沾濕了她的嘴唇。牽扯到小說時她發出這樣的聲音，實在少見。
「卡在哪兒了？」
「好友的性格那裡。因為主人公是個普通的孩子，所以相對地想讓朋友是個類似不良少年的孩子，可總是抓不住那種感覺。」
「畢竟你周圍沒有那樣的人呢。」
所謂近朱者赤。更何況在雙祥，那種不良或刺兒頭恐怕不會有。
「對了，以夏川真織為原型怎麼樣？」
「真織？」
她驚訝地看著我。
「真織可不是不良學生啊。她是個很乖的孩子。」
「不一定非得不是好孩子吧。真織和你是完全相反的性格，應該能寫得挺順吧？」
她雙手握著拿鐵杯，思考了一會兒。
「……還是不行。真織確實和我不一樣，可與其說是性格相反，不如說水平不一樣。」
「水平？」
「你看，我是不是有點，挺飄忽的那種感覺？」
「……嗯，的確。」
很少有人會如此評價自己——或者說，她竟然對此有自知之明。的確，南里花戀有些天然，或者說很容易讓人擔心，像雲一樣，被風一吹就不知要飛到哪裡去。
「可是真織不一樣，她很坦率，又很堅強。她從小就那樣。我有時候就算心裡不認同，也會不自覺地附和大人們說『沒錯呢』，可真織會明確地說『不』。她不會隨波逐流，不會諂媚，好帥呢！」
她握著拳認真地說。看到花戀如此心系好友，我對她的好感又多了幾分。
「她確實不會諂媚呢。像一匹孤狼。」
等一下，把女孩子比作狼太失禮了吧。那是一匹狐？一匹兔？我找不到合適的詞語。把「一匹」這個量詞改一下吧。獨身狼。哦，更失禮了。
「我寫不出像真織那樣帥氣的女孩子。雖然很想以後有一天能寫出來……這次還是換個方向吧。」
既然身邊就有原型，照著寫不就好了嘛。
想歸想，但沒說出口。說到底，作者是花戀自己，強行勸說也不合適。
就在這個時候。
一個在辦公室聽慣了的聲音從店的入口處傳來。
「前輩！真巧呢！」
我差點把嘴裡的咖啡噴出來。喂，別這樣。我的生活可不是戀愛輕小說。竟然在約會時候和同班同學偶遇，那種爛到發臭的故事模板早在二十歲前就畢業了。
不是玩笑也不是愛情喜劇，存在於現實中的我的優秀秘書——渡良瀨綾正笑著揮動右手。她左手提著無印良品的袋子。
「兄妹二人一同出門嗎？真是要好呢。」
「……哦？哦……」
之前在業餘棒球大賽上，我把花戀說成是「我的妹妹雛菜」介紹給了眾人。好危險，我差點忘了自己做的人設。
「好久不見，渡良瀨小姐。哥哥受您照顧了。」
扮作雛菜的花戀站起來，鞠了一躬。真不愧是花戀，立刻就切換到了妹妹模式，「好孩子」氣場全開。雖說她內心或許在抱怨著「約會被打攪了」，但至少沒表露在臉上。
「渡良瀨，你也來立川買東西嗎？」
「是的。以前沒來過，但聽說這裡最近變化很大，就請人帶我逛一逛。」
「請人帶你？誰？」
問題的答案從渡良瀨的背後無聲地出現。
那個人的臉色極度壓抑，宛如低氣壓的化身，正用濕潤的眼睛緊盯著——不，死瞪著我。那眼神以精妙的比例融合了對沖女高中生下手的罪人的譴責與對前男友不忠的責備，一句話，大概就是「去死」的意思。
「喲、喲，沙樹。」
「…………………………………………………………………………………………………………………」
壓倒性的沉·默！
以前有首歌叫「沉默，真性感」。老爸在卡拉OK經常唱這首歌，所以知道。不過眼下應該是「沉默，在憤怒」吧。我的青梅太過沉默無言，氣氛壓抑得讓人想要爆發，但遺憾的是店內已座無虛席，除了我們身邊以外沒有空位。
「不好意思前輩，我能坐在旁邊嗎？」
「哦，當然。」
求你了別啊！我甚至想下跪請她放過，但如果被問「前輩和岬小姐吵架了嗎」更麻煩，只好順勢回答。
我身邊坐著渡良瀨，花戀身邊坐著沙樹。順帶一提，剛才花戀和沙樹一次都沒有對視過。但是沙樹的眼神有些尖銳，花戀放在膝上的拳頭也握緊了。兩個人都是臨戰狀態，火藥味十足。只要出現一個火星，就能眨眼間引起一連串的爆炸。
沉默持續了一會兒，只有四人啜飲飲品的聲音。真是太壓抑了，得說點什麼。
「你們倆經常一起出門嗎？」
「不，今天是第一次。之前在『垂木屋』開過八王子客服中心女子聚會，就是那時候我們聊到了立川。本來藤井寺也要來的，但她的父親突然病倒了，要去醫院。」
原來如此，這次本來是三人行嗎。
「前輩來立川是什麼事？」
「陪妹妹來選補習班。」
「啊，明年要高考了吧。那過不了多久就不能這麼輕鬆了呢。」
「是啊。」
「…………」
「……」
只有我和渡良瀨在說話。
花戀表面上笑眯眯地聽著我們的談話，不時點點頭。沙樹喝著焦糖瑪奇朵，擺弄著手機。兩個人似乎都不打算加入對話。
每天都見面的上司和部下很快就沒了話題，漸漸開始談起工作的事。
「之前您說的關於財務專家的事情，昨天我問了父親，還是沒有人選。」
「是嗎。抱歉，難為你了。」
「不過，父親給我講了很多關於銀行的事。比如花菱中央銀行的合併，還有劍野審查員的父親。」
一聽到劍野的名字，玩著手機的沙樹猛地抬起頭，關上蓋子，將手機丟到身後的包里，坐正了身子。渡良瀨嚇了一跳。
「岬小姐，您怎麼了？」
「覺得一直玩手機會傻掉的……啊，不用管我，你繼續吧。」
花戀則是看著我的側臉，投來擔心的目光。我的表情僵硬得讓小我十三歲的女友都擔心了嗎。
「……渡良瀨，你繼續吧。」
後輩撓了撓臉蛋，顯得有些苦惱。
「說了些大話很抱歉，我不知道這些對前輩有沒有用。您知道花菱中央銀行是怎麼成立的嗎？」
「我記得是在我小學的時候合併的。當時要把壓歲錢存進去，還新作了存摺。」
渡良瀨點頭，喝了一口綠茶拿鐵，繼續說道。
「一九九六年，花菱銀行和東京中央銀行合併，成為國內最大的大銀行『花菱中央銀行』。不是吸收也不是收買，而是以平等的關係合併的。但合併後，銀行內部花菱與東京兩派鬥爭激烈，其發端就是原花菱銀行的非法融資。」
非法融資。
聽到這個單詞，沙樹抿緊了嘴角。或許我也一樣吧。它和劍野的名字同時出現的時候，我們心中想到的只有一件事：將劍野的父親卷進去的花菱銀行非法融資。
「原花菱銀行進行過許多擺不上檯面的非法融資，其中尤其以給大政治家T的迂迴融資數額最大。它們在沒有足夠擔保的情況下，為T的家族經營的旅行社進行了巨大的融資，而T則從中獲得了選舉資金。原花菱銀行明知這些錢來歷不正卻保持沉默，而且合併後仍然繼續進行融資。」
「政治和錢啊……」
「這種事不少，但仍然不是可以原諒的事。」
美麗的秘書繼續說道。
「因外部人員告發，這件事終於被公開，在銀行引起了軒然大波。原東京一派人認為這簡直是『開什麼玩笑』，連日連夜追究指責。當時，原花菱一派人給出的說法是『那個融資是新宿支行的人自己做的』『我們對此毫不知情』『我們也是被害者』。」
標準的棄車保帥。
就算是那個百目鬼，遇到這種事也會腳底抹油。光聽著就讓人火大。
「結果，被推出來擔責的就是當時的新宿支行行長劍野慎也，即劍野審查員的父親。劍野慎也被警方帶去做了筆錄後，回家上吊自殺。這件事就成了懸案了。」
沉默包圍了餐桌。熱鬧的咖啡店內，只有我們的桌子一片沉寂。
沙樹從喉嚨中擠出乾澀的聲音：
「…
…難道，是被原花菱派的人殺了？」
渡良瀨搖了搖頭。
「父親說應該不是。但是，把組織的責任推到個人頭上，或許也可以說是被銀行『殺了』吧。」
這句話太沉重了。
一想到劍野，他如今在銀行是什麼心情，心中就湧起疑問和悲傷。
沙樹和我都沒有說話。
渡良瀨老實地閉著嘴。同樣作為銀行員的孩子，她或許是在同情劍野吧。
然後，離大人們的骯髒世界最遠的十六歲少女花戀，則用溫柔的目光安慰一般看著我。
「太複雜的事情，我不明白……」
她說著這樣的開場白。
「但，如果朋友因為這樣的事情而痛苦的話，我想幫助他。不論付出什麼，不論捨棄掉什麼，都想幫助他。」
「少說漂亮話了。你一個小孩子，知道什麼？」
沙樹尖銳地說。花戀點頭。
「對，是漂亮話。可是如果能實現，漂亮話不是最好的嗎。大家一定都是最喜歡漂亮的東西了，不論是誰。我的確是個孩子，所以還不會放棄，不會放棄幫助朋友的。」
她似是在對不在身邊的好友訴說。她的眼瞳里，毫無疑問映著那帥氣的黑髮少女。
「……是啊。」
我輕輕拍了拍花戀的頭。
「你不要放棄。如果還有能救的傢伙，就再努力一下吧。」
「是！」
她開心地微笑著，表情鮮活，好像只要有我贊成就別無他求一樣。
我呢？能做到像她那樣嗎？
拯救劍野，還來得及嗎？
明明被那個劍野逼入絕境，還有可能拯救他嗎……？
沙樹搖頭，低聲說：
「槍羽，你太天真了。」
然而，現在的我，還無法反駁青梅竹馬的話。
◆
和乘JR線回去的二人在檢票處分開後，我和花戀走向單軌列車的車站。周日傍晚，車站的人多得像下餃子，想要正常走過像章魚腿一樣繪有紅色弧形的行人高架天橋都很困難。
花戀緊貼著我，怕被人流衝散。她說道：
「最近總能見到那樣的保險商店呢。」
她指著寫有「保險·超人為您選擇」的一個看板。它正位於剛剛的咖啡店的二樓，透過窗戶可以看到裡面人還不少。
「哦，那是公共代理店。」
「公共？」
「接受多家保險公司的產品代理，將最合適的保險推薦給客戶。我們公司的生命保險部門應該也有加入。」
「同為競爭對手的保險，也被放在一起售賣呢。」
花戀佩服地點了頭，而後又嘆起氣。
「如果大家之間都像那樣友好就好了。」
這一定是因為劍野和真織而發出的感嘆。
「哦，那些都是第三方的企業，不是阿卡迪亞和全球社直接經營的。」
這時——
腦海中閃過一道光芒。
公共代理店。多家保險公司。大家友好相處。這些單詞捲起漩渦，轟鳴不止。再加上之前和新橫濱的對話中提及的「誰也不必辭職的必要性」的概念，兩邊匯聚到一處，產生了一個新的想法。
花戀不可思議地看著停下腳步的我。
「槍羽先生？您怎麼了？」
「……不……」
這個想法如何呢？
不可能實現……嗎？不，我不知道。這種事在業界應該沒有前例。但即便如此，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謝謝你啊，花戀。」
「誒？我做了什麼嗎？」
我拉著滿臉不可思議的花戀的手，邁開步伐。
這個想法值得細究。
說不定，它真的會成為突破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