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夢的始末 第7章(1/2)
「我們中心同意停止運營。」
在這充滿苦澀的聲音中,營業戰略會議開始了。
說話的是名古屋中心的營業課課長。年紀大約比哈姆太郎課長大了一兩歲,身材高大,虎背熊腰,柔道三段。聽說他現在還常用周末時間去道場練習。
他同時也是名古屋的現場負責人,執掌一方。在這次的裁員中,他更是站在了浪尖。這當然不是「自願」的,從他那沮喪的樣子就看得出來。至於將工作推給他的名古屋中心部長,則是以出差為名逃往海外了。
緊接著他,劍野發出了飛箭般的疑問。
「進展狀況如何?」
在座的所有人都不會問出「關於什麼的進展」這種問題。
身負柔道三段之能的男人縮起他魁梧的背脊。
「正式員工中,已有八人申請了早期退職制度。」
「兼職呢?」
「至下次合同到期為止,會減員三成。會被解約的人都已經通知過了。」
「很好。」聽完課長的回答,劍野點頭道。
「看來你遵守了我們提出的計劃。」
名古屋的課長咬緊嘴唇,沒有抬起頭,堅毅的臉上如今寫滿了失意。哪怕是在柔道上身經百戰的猛人,在公司也唯有在權力面前低頭的份。
「那麼,下一個是福岡中心。請報告你們的進展狀況。」
在劍野的親自主持下,會議毫不拖沓地進行著。會場裡安靜而平穩,讓人無法想像這是最終決戰的場所。但是,只要環視一下周圍就知道了,這片寂靜中驚雷暗涌。尤其是現場負責人那緊繃的臉龐看著就讓人心疼——寫滿了苦惱和哀傷,仿佛等待執行死刑的犯人一般的。
劍野所屬的銀行組坐在會議室的前方,左側是六本木組,右側則是包括我在內的現場負責組。
平時蠻橫傲慢的六本木組,在銀行的人面前倒是安分得很。聽說董事會成員的報酬被削減了兩成左右。他們如今都一副喪家犬的模樣,低頭認真聽著劍野的話。能保持沉著模樣的也只有天道專務一人而已。
高屋敷社長則還是老樣子。
雙臂抱胸閉著眼睛,仿佛山岩一般巍然不動。我剛好坐在他的對面,進房間時只和他對視了一眼,之後他就裝作不認識我了。
而另一方面,有一個男人一直瞪著我。
坐在六本木組最邊緣的位置上的地溝鼠——根津財務部長,那滿布油光的臉上貼著猥瑣的笑意,任誰看到了都會覺得噁心。我一直迴避著他的視線。他卻堅定地沖我露出泛黃的牙齒奸笑著。旁邊的人事部長皺起了眉頭,但選擇了閉口不言,大約是害怕著地溝鼠身上的狂氣。
到底有什麼讓他這麼開心——
雖然感到一絲不安,但我現在可沒有閒心在意這種小人物。
「那麼,下一個。大阪中心。」
福岡中心的部長入座,緊接著大阪中心的部長站了起來。在嘀咕完同意停止運營的宣言後,他像個被家長訓斥的孩子一樣,回答劍野的問話。
其他中心的裁員似乎都算順利。
但這些都不過是數字上的表現。例如,剛剛名古屋課長所說的「八名早期退休人員」的數字,後面藏著的是八位丟掉工作的人發出的悲鳴。數據的背後是沉重的事實,這點決不能忘記。
總之,除了仙台以外的三個中心都同意了停止運營。
剩下的只有我們八王子一家。
「接下來是,八王子中心。」
我身邊的渡良瀨渾身一顫。坐在他旁邊的哈姆太郎課長更是因為太緊張發出「嗚哇」的怪聲。
我站了起來。
「我們八王子中心〝不同意〞停止運營。」
低著頭的六本木組全體抬起了頭,銀行組的人毫不掩飾地皺起了眉,現場組的人全都驚訝地張大了嘴巴。
「數天前,我與全體員工進行了面談。幾乎所有人都表示想留下來,繼續在阿卡迪亞工作。他們每一個都是優秀且重要的工作人員,我認為將他們辭退是公司的損失。所以,我堅決反對裁員。」
原本保持不變的室溫,在這一刻急速下降。風平浪靜的會議室里突然波浪滔天,強烈的敵意和憤怒撲面而來。
「只是反對的話,小孩子都能做到。」
就在這時,一個沉著的聲音傳來。是劍野。
「既然提出反對,就必須提出代替的方案。如果提不出裁員以外削減成本的辦法,誰都不會認同的。我說的沒錯吧,槍羽部長。」
「就是就是」從六本木組傳來附和的聲音。在絲毫不敢觸怒銀行的這群人眼裡,我的存在一定礙眼得緊吧。當然我也是彼此彼此。
「代替的方案,自然是有的。」
「……哦?」
劍野探出身子,眯起眼睛。自然的動作此時顯得有些做作,仿佛在演戲似的。
「到底是什麼樣的方案呢?」
「和全球社進行業務聯合。」
無聲且無形的驚訝一瞬間充滿室內。所有人都注視著我的臉。
「我提議和全球保險公司日本分社進行業務聯合,設立協同客服中心。只要能實現,我們必定能取得至今未有的盈利。」
我發言的內容緩緩在眾人腦海中展開。因為太過驚訝而進入虛脫狀態的人們,開始慢慢咀嚼出我話語之外的意思。連接著炸彈的導火線上,火花正步步緊逼。
「——開什麼玩笑!那種事情怎麼可能辦到!」
最先爆發的是一名普通董事。名字記不太清了,好像是「元亞」中的一位,為了融入阿卡迪亞曾奮力工作。營業會議上,他經常拿出全球社的數字作比較,叫囂著「輸給誰都不能輸給這幫傢伙!」是一個能激起現場人員動力的熱血漢子。
「那群傢伙可是我們的宿敵!和對手中的對手合作,你腦子裡在想些什麼!」
「沒錯!」附和的聲音再次傳來。這次附和的是六本木組中被稱為「海外組」的外國籍董事和社員。他們在來日本之前就已經與全球社為敵了。
我深吸一口氣,挺起胸膛。
「為什麼要如此限定自己?『昨天的敵人是今天的朋友』,這種事在商業的世界裡隨處可見吧。絕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
「顧客會混亂的吧!和競爭對手在同一個屋檐下,怎麼分清誰是誰!」
「我說的並不是實體店,而是客服中心。」
普通董事瞬間陷入了沉默。按照「元亞」的經驗,他似乎想當然地理解成了代理店。
「雖然在同一個屋檐下,但部門當然不同。兩家公司也會使用不同號碼,各自對應各自的客戶。也就是說,在客戶看來一切照舊,沒有任何變化。請注意,這次合作中,客戶不會產生任何損失。」
這一點是一切的大前提。合作如果造成了顧客的混亂,那必然不會成功。
「那技術經驗的流失呢?」
這次插嘴的,是銀行一方的人——坐在劍野旁邊的中年男性。他和劍野同樣擔任「審查員」,職權大概僅次於劍野。和後者不同,他處事蠻橫,絲毫不掩飾「我是銀行員工」的傲慢。
傲慢男用原子筆的末端指著我,用傲岸不遜的聲音說道:
「長期運營自己的客服中心,是阿卡迪亞公司勝過全球社的為數不多的閃光點。其中積累起來的經驗、技術,可能會隨著業務聯合而流到對手那邊去。」
「這一點不需擔心。不是『流失』,而是主動『提供』給對方。」
「……啥?」
「在本次的業務聯合中,我會將客服中心運營的經驗和技術全部提供給全球社。恕我冒昧,我自身將作為協同客服中心的部長,負責兩公司員工的管理、指揮和教育。」
傲慢男手上的原子筆掉了下來。
「當然不是無償提供。作為回報,全球社將負擔未來三年辦公室租賃的一切費用。未來還計劃雙方共用兼職員工,使用同一套客戶情報管理系統。既然是業務聯合,雙方都應獲得好處,這是當然的。」
會議室開始騷動起來。本以為不過是夢想、空想的提案漸漸浮現出了具體的輪廊。此時的騷動正是提案被當成實際的方案進入討論範圍的證據。
我給渡良瀨遞了個眼色,讓她給在場的全員分發資料。
「現在分發到各位手上的,是這次的項目計劃書,以及項目實現時現金流及盈虧的預測。根據我們的計算,即使不進行裁員,也足夠實現盈利。不,應該說一旦進行業務聯合,裁員反而是不明智之舉。因為我們需要現役的熟練員工來教育對方公司的工作人員,反而應該僱傭更多的人才對。」
銀行方的傲慢男粗暴地從渡良瀨手上奪過資料讀了起來。那貪婪地追索著紙上數字
的眼睛裡漸漸帶上了理解與敗北的神色。米奇一手編纂的嚴密計劃書,即使是天下聞名花菱中央銀行也挑不出骨頭來。
「……不……不可能……」
一直站著的普通董事,撲通一聲坐回了椅子上。
在他之後,負責總務的門脅部長開口了。社長最近徹底沉默,於是經常能看到作為親信的他出面發言。
「原來如此,業務聯合有利益這一點我理解了。但這僅是我方的立場而已,對方又是如何考慮的呢?」
「根據我得到的情報,全球社預備建立的立川客服中心已經定下了入駐的地點,但至今依舊沒有找到運營負責人。空有設施卻沒有使用的人,就好像空有廟沒有菩薩一樣。對他們而言,我的提案也有相當的利益。」
前幾天和全球社的青山再次見面後得到了確認,對方眼下仍然是深陷泥潭。
四周的人開始交頭接耳起來。
我可以感到一致反對的氣氛漸漸鬆動。但是,還差一步。大家還是無法完全相信我的提案。眾人盯著資料的視線里,懷疑的光芒依舊閃耀。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仿佛代表所有人的疑慮似的,門脅部長點了點頭,接著說道:
「但是,我們雙方敵對的歷史很長,成見也很深,在全球範圍內也一直是競爭關係。想要打破這層心魔,想必不容易吧。」
「敵對的歷史,嗎?」
我反駁道,儘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嘲諷。
「我不知道在海外兩個公司有過什麼交鋒,但我們現在所在的是日本。阿卡迪亞公司登陸日本是九十年代中期,而全球社則是在本世紀早期,雙方的歷史都不足以談起存在對立。起碼在這個國家,我們還是能夠攜手合作的。」
「你是在狡辯。」
門脅部長平靜地回答。他看了一眼社長的臉色,確認沒有變化之後才繼續說道:
「先不提你的那些漂亮話,我們可是外資企業——也就是說,我們是受紐約本部節制的。我們不可能違反阿卡菲爾CEO的指示。說到底,這次的裁員本身就是CEO和銀行發起的。」
在一旁聽著的劍野露出苦笑。門脅的話,換一個角度去看,其實就是繞著彎地揶揄銀行不過是順著CEO的指示在行動而已。當然,門脅自然是一副無辜嘴臉。不愧是社長的心腹,老狐狸一隻。
另一方面,地溝鼠依舊保持著奸笑。這傢伙無論會議往何處進展,都只會盯著我,嗚呼呼、嗚呼呼地發出猥瑣的笑聲。他絲毫不顧身邊的董事們數次咳嗽提醒,依舊在這個會議室里散發出妖怪般的存在感。
這個公司真是百鬼夜行。
在如此的氣氛中,我選擇用直球突破。
「什麼都聽紐約的——那還要日本法人幹什麼!」
門脅表情變了。眉目間的輕鬆瞬息崩塌,變成了沒有感情的假面。
「如果只做紐約的牽線人偶,只知道按著阿卡菲爾CEO的指示行事,那我們到底是為了什麼而存在的?既然我們不是日本分公司,而是掛著日本法人的名字,那就應該走自己的道路。世界有世界的基準,日本有日本的規則。不對嗎?高屋敷社長!」
我無視門脅,直接看向他旁邊的社長。後者依舊是巍然不動,眼睛嘴巴都緊緊閉著。
「我們就真的按照本部的指示,縮小損保部門嗎?現在車險正迎來大轉換期,隨著自動駕駛技術的實施,業界的版圖一定會大幅更改。現在,不正是主動出擊的時候嗎?」
「雖然勇敢,但不過是一廂情願。」
回答我的依舊是門脅。
「實際上,我們的資本大部分依賴於紐約。如果違反他們的指示,我們就會失去後盾。那樣的話,如何維持公司經營?公司都沒了,又談何業務聯合?」
「不,我們有後盾。」
「在哪?」
我的視線轉向會議室的前方——以及坐在那裡的以劍野為首的花菱中央銀行一行人。
「只要拉上國內最大的大型銀行就行了。」
「——你開什麼……」
門脅想笑,笑聲卻斷在了喉間。幾十年的企業人生活在他臉上落下了無數輪廊,而那張臉此時卻緊緊繃著,動彈不得。
我轉向劍野,說道。
「只要這次的業務聯合成功,阿卡迪亞日本法人的業績必會上漲。您不覺得我們有足夠的資格得到融資嗎?」
「別說蠢話了!」
代替沉默的劍野站起來的,是他身旁的傲慢男。
「你們可是外資企業,竟然為了和本部對抗而得到融資?這種事情簡直聞所未聞。而且,你們的擔保呢,擔保在哪!」
「沒有擔保。硬要說的話,剛剛的項目計劃書就是擔保。」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