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夢的始末 第7章(2/2)
「沒有擔保。硬要說的話,剛剛的項目計劃書就是擔保。」
我安靜地對氣得滿臉通紅的傲慢男說道。
「如果必須要有不動產之類的擔保才能得到融資的話,那還要什麼銀行,到街上找家當鋪不就好了。你們評估企業計劃的項目,判斷是否應該投資,這是社會交給你們的任務。如果說我剛剛提出的計劃書有缺陷,就請指出來,不然還請仔細評估是否能給我們融資。」
傲慢男頹唐入座。
銀行方的反對聲已經平復下來了。雖然不知道他們是贊成還是反對,但起碼理解了我是認真想要推行這份計劃。
六本木的人也是一樣的。現在的論題已經脫離了派閥和明哲保身這個次元。能決定我發言是非的,在公司里唯有一人。
我面向他,說道:
「社長,請下決斷。」
高屋敷社長的眼睛慢慢地打開,猛禽般銳利的眼神刺穿了我。一般人在這種視線下早已動彈不得了吧,但我早已習慣了。
「我記得您對損保事業有一份特殊的感情吧。您的女兒和女婿在車禍中亡故。而正是因為這次變故,您立下了挽救交通事故被害者的誓言,挺身加入了損保事業,對吧!」
門脅的嘴微微翕動,像是在說「你怎麼知道的」。當然,我沒有直接向社長詢問過這件事。但是將真織的敘述與南里夫婦葬禮上社長深刻的悲傷,和至今的故事聯繫起來,一切便不言自明。
社長瞪著我,覆蓋著嘴唇的白胡卻絲毫不動。
「那只是私情而已。」
說話的是劍野。他終於開口了。
這傢伙也認真起來了,他刺向我的銳利視線里充滿了力量和敵意,顯然不是在與舊友敘情。
「如果你剛剛說的話是真的,我向高屋敷社長表達發自心底的同情。但是,投資靠的不是同情,而是合理的判斷。要是按照個人感情經營公司,我們可受不了。」
「不是個人感情,是志向。」
我直面他如刀般的視線。
「沒有志向的企業,哪怕有一時的繁榮,也終會衰敗。高屋敷社長的志向是偉大的,也正是因為他不斷實踐,才有了今天的地位。比起見都沒見過的CEO的指示,我更相信我的社長。這個志向不應該丟棄。」
劍野毫不讓步。
「我可不這麼想。你說的到底還是社長的個人感情。」
「這麼說的話,兩個公司之間的矛盾不也是個人感情嗎?公司間鬥爭的合理理由又在哪裡?憎恨全球社、互相扯後腿的做法就『合理』了嗎?那不過是沒有考慮到顧客的吵架而已!」
劍野的嘴微微張開,但又閉上了。他無以反駁,一時失聲。我可不會放過這個機會。原諒我,摯友。我贏了。我必須贏。如果我輸了,我的夥伴們就會失去工作。我也跟她約好了。我必須勝利。
「各位總是說,全球社是我們的對手,是不共戴天的敵人。但現在國內的三家大型損保公司,每一個都是幾家競爭企業合併而來的。我們阿卡迪亞也是吸收合併了亞細亞海上後建立起來的。他們,還有我們,都是以合理的理由選擇了合併,所以才能在大浪淘沙的金融業界生存下來。——花菱中央銀行,你們不也是這樣的麼?」
劍野的表情明顯地現出了動搖。
和他一同的銀行員們也都動搖了,仔細地窺探起老闆的臉色。
現在,我觸到了他們的逆鱗。
「貴行也是由花菱銀行和東都中央銀行合併而成的。當時的混亂,即使是年幼的我也有印象。貴行想必也經歷過各種各樣的艱辛,甚至滿是血淚的爭鬥吧。我對你們的苦鬥表示由衷的敬意。」
苦鬥的結局,還出現了自殺的人。
在劍野的腦海中,至今應該仍銘刻著那個人的身影。
「正因為這樣,我希望貴行能理解我們的挑戰。只要跟全球社合作,很多人就不需要丟掉工作。請你們不要奪走他們的工作和立身之所!」
會議室陷入了寂靜。
到此為止,我已經把我想說的說完了。
與最初的沉默截然不同的另一種寂靜包圍了會議室。硬要形容的話,是猶豫和迷惘,縈繞在幾乎所有人的心頭。
最初被斷定為不可能達成的我的提案,如今在他們心中產生了激烈的衝突。
「我贊成槍羽部長的提案。」
首先表示贊成的是室田先生。
「我認為,他的提案起碼對我們公司沒有任何不利要素。當然,我說的公司是指阿卡迪亞日本法人。」
從最後一句話就可以看出他的真實含義了。作為直銷事業本部長,他被紐約本部橫加指使的經驗想必數不勝數。比起全球社,他對紐約的意見更大。其他董事和部長級的職員應該也是同樣的。
「老朽也贊成。」
一個沙啞的聲音說道。發言人意外地是八木沼副部長。我還以為他會隨著這次裁員而隱退,沒想到居然會提出贊成意見。
「我本來打算就此引退的,但如果能跟紐約干一架,那就是另一回事了。這條船,我是上了。你們呢?」
帶著不懷好意的笑容,八木沼副部長環視了一圈公司高層。被稱為阿卡迪亞里的腔棘魚(化石級員工)的長老的意見,即使是高層也不敢小視。他們有人苦著臉低頭,有人與身邊的人對視。
以此為契機,周圍漸漸開始發出贊成的聲音。「如果這個提案能實現,我願意去立川。」福岡的豆芽菜課長甚至如此說道。聽到一直以來對六本木本部言聽計從的現場管理組中有人拿出勇氣,我頗感欣慰。
銀行員們則一臉苦澀地看著事態進展。
劍野面無表情,緊閉著嘴巴,只是默默地看著我。認輸了嗎?不,那是因為他知道,能下決定的到底還是高層,所以才保持沉默。
「拜託了,高屋敷社長!」
就差臨門一腳了。我趁勢提高了嗓門。
「我已經跟夏川社長溝通過了。只要您點頭,我會傾盡全力說服她。只要二位能攜手並進、捨棄前嫌,就不再會有人流淚了!」
沉默,長時間的沉默。
所有人都屏息等待著。被白胡完全覆蓋的嘴唇終於慢慢張開了。
「槍羽部長。」
「是!」
「你說我的志向很偉大。但你是高估我了。」
高屋敷社長的眼睛並沒有看著我。他的視線固定在我身上,然而眼神卻仿佛是在看別的人一般。那是和劍野一樣的眼神,似是在懷念已然不在此處、再也不能見到的某個人。
「老朽啊,說到底,還是和在座的各位一樣。」
「一樣?」
「是個〝社畜〞。」
「——」
聽到這個意料之外的台詞,我的嘴張到一半便動彈不得。
社畜。
曾經,對我下達與南里花戀交往的社令時,社長用的就是這個詞。那時,社長是這麼說的:
『最近有個詞是怎麼說的來著?對了,『社畜』。年輕一代的上班族不是這樣來稱呼自己的麼?』
『這不就是你們自己承認必須接受會社奴役的證據麼?』
當時聽到這個詞,我感到了寒意。那是對以「社畜」自嘲的我們最激烈的諷刺。
但現在,社長卻用「社畜」來形容自己。
這是自嘲嗎?還是——
「老朽是社畜啊。被上頭養著,被更強大的權力約束著。這一頭坐著的董事全員都是這樣。再怎麼身居高位,都必須服從更高的權力。銀行來的各位也是如此吧。即使在外頭擺出大銀行的范兒,張牙舞爪,回到銀行里還是得受上司節制。所有人都是社畜。」
所有人都認真聽著社長的話。
不止六本木組和現場組,連花菱中央的人都露出了嚴肅的表情。我則是面對往意外方向進展的討論愣得插不上嘴,甚至連回視社長的臉都做不到。
而更讓人意外的話語,從那個白鬍子下傳來。
「唯一的例外就是你,槍羽銳二。」
「我?」
「你作為社畜,卻長了不該有的獠牙,而且鋒利過頭了……」
說完,白鬍子再次沉默了。
高屋敷社長說了夏川社長曾說過的話。我長了一副〝獠牙〞。我本以為是她太高估我了。但是,且不論觀點的對錯,兩個公司的首腦都對我如此評價——
「我也是這麼想。」
這麼嘀咕的,是同樣被夏川社長評為「長有一副利齒」的男人。
「銳二,你不應該捨棄你的夢想。」
「……你說、什麼……」
我瞪著摯友的臉。
那種事情現在毫無意義。拋卻的過去早已與我無關。身為冷酷銀行家的舊友,此刻提起這件事,實在匪夷所思。
劍野直直地看著我,平靜地開了口。
「你要我說多少次都沒關係。你不應該拋棄你的夢想,更不應該成為社畜——也就是上班族。你無論如何都無法藏起自己的獠牙,也不是能乖乖被誰養著的人。我可是很了解你的,而且比任何人都了解……」
劍野眼中浮現的,是憐憫。
不是敵意,也不是憤怒,只是憐憫。
「別開玩笑了!!」
我忍不住大叫了起來。
「我是什麼樣的人都和現在沒關係吧!你這話才是純粹的私情。難道想把過去的事情全挖出來反駁我嗎?劍野慎一,你這樣的男人居然也開始用這種狡猾的手段了!」
劍野沒有直接回應我的怒吼。他只是微微地搖了搖頭,平淡地回答。
「回到你該待的地方吧,銳二。你不應該呆在這裡。沙樹也一定是這麼想的。」
突然,會議室後方的門開了,一個男人走了進來。
那是一個身材修長的男人。大背頭金髮服帖地梳向腦後,藍色的眼睛,毫無疑問的歐美人長相,氣氛卻完全不一樣。全員都西裝革履的會議室里,他卻是一件純白套頭衫加牛仔褲的休閒裝,嘴邊帶著吊兒郎當的笑容,無論怎麼看都像是走錯了路闖進公司里的可疑人物。
但是——
嘎達嘎達嘎達……椅子移動的聲音漸次響起。六本木的高層們全都變了臉色,站起身來,無一例外。室田先生、門脅部長,甚至高屋敷社長都站了起來,沖可疑的入侵者深深地低下頭。
「……!?」
面露訝異的渡良瀨的臉上終於浮現出理解的神色,她也站了起來鞠躬致敬。而比她更早站起來的課長,早已經將頭埋在桌子上了。
只有我。
只有我僵立當場,無法動彈。
思考迴路已經麻痹了。為什麼,這個男人會在這裡?這個疑問占據了整個腦袋,以至於除此之外的事情已無法思考。
高瘦的男人來到毫無防備地呆立著的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肩膀。靠近一看,那根本不是什麼吊兒郎當的笑容,藍色的眼睛裡發出的銳利光芒仿佛要直直刺入人的心底,抓住人的心臟一般。
我認識這個人。
沒有直接見過,只是在阿卡迪亞的官網站和社內郵件里看到過這張臉。除此之外,就是從夏川真織跟我談起的故事裡,聽到過這個人的事情。
阿卡迪亞集團最高經營負責人【CEO】。
喬治·阿卡菲爾。
「How do you do? Mr.Yariba.【你好啊,槍羽先生。】」
他親熱地勾起我的肩膀,從牛仔褲的口袋裡取出智慧型手機遞到我面前。
上面映著的,是我和另一個人。
二十九歲的社畜,以及穿著御子神高中制服的女高中生並肩在夜晚的立川行走的照片。僅從照片上看,男女之間的關係似乎不一般。
——噶哈!
會議室里迴蕩起怪人般的笑聲。地溝鼠仿佛哮喘發作似的大口喘氣,嘴邊耷拉著口水,用手指著我「噶哈、噶哈、噶哈哈哈」地大笑著。
阿卡菲爾CEO拍了拍我的肩膀,露出笑容,沖我豎起右手的大拇指,在頸邊輕輕一划。
他說道:
「You are fired.【你被解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