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無法忘卻的模樣 第五章(2/2)
我在課長身旁輕輕出聲。
「稍微休息會比較好。去休息室吧」
課長還是將頭埋在膝間一動不動。我拉起他的手腕,被他猛烈的搖頭拒絕。露出膝蓋上的一大塊污痕。
「都是我的錯」
球球說了一句。看起來像是要哭了一樣,我還是第一次見她這幅樣子。
「其實,我本來是打算狠狠揍那隻地溝鼠一頓的。雖然槍羽都對我說到那個地步了,但我還是有些忍不了,差點就動手了。權田課長是,替我揍的他」
「……詳情稍後再說」
現在優先收拾殘局才是。剛才從會議室前走過的員工都一臉訝異。不能再讓課長做遊街示眾的罪人了。
在媽媽桑的幫助下,我把課長半拖著帶到休息室讓他好好休息了。然後我召集了主要員工到部長室了解情況。
再結合下渡良瀨和球球的話,事件經過大致如下。
◇
午後一點剛過。像是猜到我會外出一樣,地溝鼠出現了。
當時各部門課長和領班正在第二會議室開會。地溝鼠闖入其中,發表了「吃閒飯的傢伙還有臉留在公司」的討厭的演說。
其中特別針對球球。
她儘量冷靜地反駁。
「我們正在開會。稍後再聽您說,現在請回去吧」
對於這正當的發言,地溝鼠發動最低限度的反擊。指責球球前幾天因為父親住院上午請假的事。
「藤井寺。你前兩天不是『重役出勤』來著。嗯?說這種漂亮話之前你先做好自己的工作如何?你覺得這樣是臨時工的榜樣嗎?」(譯:重役出勤是嘲諷經常遲到的人的說法,諷刺員工的上班時間和公司老闆差不多的感覺,也叫做社長出勤)
「……那天是因為家父身體不適」
球球低頭說完,迎來的是地溝鼠的怒吼。
「父親身體不適?你是不是還想說他快死了?不是吧?再說你們覺悟不夠啊。我們年輕時候,可是天天都做好不能為父母送終的準備在工作啊。你說因為『父親身體不適』?別說笑了。別逗我了。吶藤井寺。就是因為有你這樣的傢伙,這個中心才倒的。所以你才會被列在解僱名單上!」
這個時候,確實聽到了球球的太陽穴傳來聲響。渡良瀨是這麼說的。
地溝鼠繼續他殘忍的說教。說出了打破球球自製心的話。
「想見父親也用不著這樣。養出你這樣的廢物,你父親也算不上什麼好東西吧!」
球球深深的吸了口氣。
她瘦小的背一下張開,響起運動鞋重重踏在地板上的聲音。如同向接球手投出剛速球一樣,她用力的抬起手臂。鐵石般的拳頭緊握著,朝還在討厭的演說著的下作混蛋臉上砸去。
一副孱弱的背擋在她面前。
揮出的拳頭不得已停下來。
在幾聲慘叫中。比球球還纖弱的胳膊攜著拳頭確確實實的印在地溝鼠的左臉。
噗呲,響起微弱的聲響。
打人的和被打的相互纏著倒在地板上。椅子倒在一旁,資料散在地板上。會議室里摻雜著慘叫和怒吼,
「這些是不能說的!!」
響起嚎啕大哭的聲音。過一會才大家認出這是權田公太郎課長的哭聲。
「不准隨意評判別人的父親!根津、這些、這點是絕對不行、必須遵守的,就算是上班族也是有孩子,有父親的。所以這個絕對不準觸犯!」
◇
聽完所有報告,我沉默下來。也不知道這事該怎麼處理才好。
對哈姆太郎的處分恐怕不可避免。毆打上司這麼嚴重的事。就算拋開我的先例不說,合規管理室也是站在他們那邊。
要是被開除的話,退職金什麼都沒有。正如地溝鼠說的,還不如自己提出離職。
課長不會沒考慮過這些。
即使這樣我還是想對地溝鼠發火。
「全都是我的責任。部長」
球球恭謹的對我說。
「都怪我沒忍住,讓權田課長背鍋。是我想楱根津部長一頓,權田課長只是想阻止我。要被開除也該是我。請一定向六本木報告這點。拜託您!」
我探出身看著球球悲傷的臉。
「冷靜點,藤井寺領班」
球球的鞋底不斷摩擦著地板。
「這怎麼冷靜!權田課長有兩個女兒要養吧!?被開除了他該怎麼辦!」
我暫時無視了球球的提議。向擔心的關注事態的渡良瀨問道。
「先不說球球的問題,你有沒有錄音?根津部長罵她的話」
秘書驚訝的把右手掩在嘴邊。
「實、實在對不起。我都沒想到這點」
「沒事」
如果有根津職權騷擾的錄音,多少對課長有利些,不過也沒辦法。渡良瀨雖然能力出眾,還是太年輕了。
「我就這件事寫個報告。渡良瀨,還有藤井寺領班。你們詳細說一下根津部長騷擾的情況」
兩人微妙的點了點頭。
雖然我這樣下令,但可能沒什麼用。除非有明確的
證據,否則加害者的意見很難被採納。
上班族的世界裡,「暴力」就是有這麼嚴重。
◆
過了一個多小時後,課長來到了部長室。
他的眼中布滿血絲,臉上毫無生氣。看起來很憔悴,但表情卻很明朗。像是下定決心,放棄了什麼一樣。
「實在抱歉給您添麻煩了」
面對向我和渡良瀨彎腰的課長,我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幹了件不像樣的事。作為社會人是不該動手的。我深知自己犯下的是怎樣的錯」
搞得像是政治家的道歉聲明一樣。
「課長為什麼會爆發?」
我直接的問道。
「你不是一直忍到現在嗎。連根津要求的土下座你都忍下來了。為什麼今天就發火了!」
我的語氣變得強硬起來。沒錯,我有些焦躁。因為自己的無力而焦躁不安。
「請告訴我原因。是為了球球嗎?」
課長伸出左手摸摸了右手,是用力過猛弄疼了吧。
「……不對。不是為了藤井寺。我是為了自己」
「為了自己?」
「看見她因為父親生病而缺勤被罵,不禁想起了自己。不能原諒根津部長那樣罵一名思念父親的女兒。那是我最後的依靠了」
課長斜視著地板,不敢看我。想必他已經有相應的覺悟了。
課長從西服里掏出一個信封。正如我預料到的。
辭呈。
「我已經累了」
課長反覆搖著頭。
他把白色的信封交給我,今天第一次看著我的眼睛。
「至今為止承蒙您的照顧。我就……到此為止了」
想撕掉收下的辭呈。我不想聽課長說這種話。
對我而言,他一直是個討人厭的上司。對六本木的傢伙阿諛奉承,對我又處處挑刺,真是個討厭的傢伙。「喂,槍羽!趕快去幹活!」「這個活也交給你了!」進公司以來都不知被說了幾百次了。
從這樣的他嘴裡說出「至今為止承蒙關照」
但我什麼也說不出口。
「已經累了……」
課長重複說著累了。再次感慨的說,累了。我該對心累的人說什麼?別放棄,繼續努力的鼓勵是沒意義的。我只能沉默著接受。
失禮了,課長低下頭行完禮便走了。
那個背影比平時更瘦小了。
◆
當我處理完所有事務離開公司,已經是晚上十點了。
處理了無數投訴事件的我,從來沒想過工作會像今天這樣辛苦。保險費太高被罵,措辭不對也被罵,即使這樣在工作結束後還是能向前看。但今天的我離開公司時只是低沉著。肩上的重擔壓得我沒法朝前看。
我想儘可能救救課長。
我從各個角度研究了報告的內容。在渡良瀨和球球的協助下,細緻地記錄了當時情況,儘可能的突出記錄下老鼠的職權騷擾。
但這份努力最終也只會化為泡影吧。比起我的報告書,合規管理室一定更看重受害者地溝鼠的證詞。何況課長還遞交了辭呈。
無計可施,無路可走。
明知自己的工作是徒勞的,但還得做下去。這份痛苦,真的會給內心套上枷鎖。
我這樣算什麼部長。
算什麼八王子的王牌、又算什麼「能幹的槍男」
一個連同伴都救不了的男人,到底有什麼用……
寒冷的空氣中迴蕩著沉重的腳步聲。走在寒冬的夜晚,卻感覺像在冷凍庫里徘徊。頭頂上廣闊的冬之星座在夜空中闊步。渺小的我猶豫著是否要回家。才不想給妹妹看這麼一張疲倦的臉。
內心掙扎著走到公寓的時候,看到了一個眼熟的人影。
和上周一樣的光景。像是塊石頭杵在入口的人影。世界第一美少女石景。
「……晚上好」
她、夏川真織輕聲打了個招呼。一下抬起頭來,又低頭用長發掩著臉。
「喲。最近常見到你啊」
低著頭,真織不自然的笑笑。應該是有笑的吧。
我們默默無言,走向附近的兒童公園。她緊跟在我身後的腳步聲,就和我剛才的腳步聲一樣。
老樣子並坐在鞦韆上。
她緊握著生鏽的鐵鏈開口。
「抱歉。我打破了約定」
像是用力擠出的話。她的側臉浮現著十六歲的年紀不應有的悲痛。
我沉默著等她說下去。
「我想要去上學。早上七點半我就帶好包,穿上鞋準備出門。就差一點,但我穿上鞋就站不起來了。腿使不上勁。為什麼呢?我自己也在思索。然後腿腳就開始發抖,一想到要去學校發抖就停不下來。因為和你約好了,所以我好幾次想努力站起來。但全身都顫抖起來,好像生病了一樣。從沒想過自己的身體會這麼沉重,等我回過神來,媽媽已經在我身旁了。那個嚴厲的媽媽憐愛的對我說『不用勉強自己』我堅持不住,只能停在那一步」
我靜靜地聽著真織漫長的坦言。我想著有沒有什麼可以搭話的點,但無論如何都想不到什麼鼓勵的話語。
最後,說出的也是句軟弱的話。
「我也,堅持不了了……」
「你也是?」
真織一臉意外的表情。
「是啊。完全中了敵人的圈套,失去了重要的夥伴。別說協同中心,連公司內部都沒法統一。就和你說的一樣在狹小的世界裡忙於爭鬥。到頭來我也只剩下失敗。對你說教的資格,我是沒有了」
「媽媽可是說你是個超級能幹的人」
「哪說得上能幹啊。我也只是個社畜。被上頭按住,對部下指手畫腳。就只是個無能的上班族啊我。看起來出眾是因為有夥伴們抬著我,支持著我。現在我連這些夥伴們也保護不了……」
真織盯著地上,腳尖踩著石子。不久,她露出笑容。
「諸事不順啊。高中生和上班族都是」
「說的對啊」
我回笑的瞬間,緊張突然平靜下來。寒氣在我和真織身邊流淌。這感覺怎麼形容呢?和花戀不同,和渡良瀨、沙樹也不一樣。硬要說的話,是只有同類之前特有的氣氛。
之後我和真織相互抱怨彼此的處境。向冰冷的手上吐出白色的溫熱氣息,腳踏在冰冷的地面,互相訴說著軟弱的話語。仔細想想,我好久沒和人這樣說著泄氣話了。學生時代還能跟沙樹、劍野暢談。工作以後就沒有這樣的對象了。
終於聊完了這個話題。
時間也來到了深夜十一點。這個時間有些晚了。
「時間有點晚了,會被你媽媽罵的吧」
「還好吧。我打的回去」
她從鞦韆上站起來,拍了拍裙子。臉色比剛才輕鬆多了。
「記得直接回家哦」
「……不。我去家附近的餐廳學習」
「笨蛋。這都幾點了,要是再被怪人糾纏怎麼辦」
真織皺起眉頭。
「那家餐廳到家只要兩分鐘。被纏住我會往家跑的」
APP上約的計程車幾分鐘就到了。
我向后座的她問道。
「花戀做的巧克力香蕉蛋撻很美味吧?」
真織露出害羞的笑。
「嗯。太棒了……但對我來說,太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