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夢的始末 第5章(2/2)
她怒氣沖沖地沖我大吼。一個十幾歲的女孩兒能有這爆發力,挺難得。但我可是每天都要面對怒吼的投訴電話,這根本不算什麼。
「沒錯,不關我事。所以我才能毫無責任地說,既然父母出了錢,你就應該去上學。如果不去,那就退學工作去。高中不是義務教育,不上也行。」
我知道自己說的話有些極端,但是在理。
真織瞪了我許久,終於嘆著氣嘟噥道。
「我也想退學啊。已經不想去了。但是,她不准我退學。」
「你母親嗎?」
「她很看重學歷。作為全球社社長也需要面子。她見人就要誇我。」
「……原來如此,你也挺辛苦的啊。」
在這一點上我挺同情她。孩子為了給家長撐面子而被左右人生,確實很可憐。
「不過,你到底為什麼想退學?」
「因為討厭學校啊。」
丟出這句話後,真織的表情變得很痛苦,仿佛是在後悔自己剛剛說的話。
「……不是的。我改正下。我是很討厭上學,但原因在我自己身上。在御子神高中我得不到滿意的成績,跟不上課程,覺得丟人,所以不想上學。」
我直愣愣地盯著她的臉。
「你真誠實啊。」
「誠實?我翹課還給家長添麻煩,哪裡誠實了?」
「不誠實的話,就不會特意重新解釋吧。也不會在我這種陌生的大叔面前露出自己的弱點。那都是因為你想誠實面對自己,不是嗎?」
真織的表情痛苦般扭曲了。
「就算對父母和大人說謊,我也不想騙自己。如果自己都要騙自己,那一切就都完了,不知道該相信什麼活下去了。」
她的話語極度誠實——不,應該說是率直,率直到令人愧疚。
我不知該如何接話,猶豫之中,選擇了最糟糕的一句話。
「這些,你和花戀商量過嗎?」
剛說完,我便暗道糟糕。
不出所料,真織露出了受傷的表情,低下了頭。
這次該我道歉改正了。
「……抱歉。我說話沒過腦子,忘了吧。」
世間對「密友」有這樣一個定義:什麼都能傾吐商量的對象,就是密友。
但從我的經驗來看,與之相反的案例也不少。正因為是密友,所以說不出口。人們會覺得不想讓、不能讓對方看到自己的軟弱之處。
前幾天,在阿卡迪亞公司地樓頂,聽到朋友對我說「真遺憾,你放棄了自己的夢想」時,我感到了強烈的動搖和羞愧。他無意傷害我,只是單純地說出了自己的想法而已。就算現在我們是敵人,他也絕不會用我的夢想來攻擊我。
正因為明白這些,才更加痛苦。
其他的事情,其他的人,都無所謂。
唯獨這件事,我唯獨不願被他掛懷。
真織滿臉興趣地盯著低垂著頭的我,說道。
「道什麼歉啊。真怪。」
「……我是真覺得抱歉。」
心中仍然徘徊著悔意,羞愧於自己高高在上一般的說教。我意識到,自己也不過是個毛頭小子而已。
「我以為大人是絕對不會道歉的。比如我媽媽就是。但你好像有點不一樣。」
「我這種社畜怎麼能和你母親相提並論呢。立場
不一樣的。你母親是大公司的社長,自然不能簡單地低頭道歉。如果承認了自己的錯誤,就可能會在自己之外的地方造成損失。肩負的東西越多,越是如此。」
「大人的事,我不懂。」
真織表情中的叛逆收斂了些許,語氣似乎也變得緩和了一些。
在我們站在這兒說話的期間,夕陽落下,山巒的輪廓發出青白色的光芒,長庚星正在其上方閃閃發亮。夜幕籠罩立川,漸漸能看到穿著校服的初高中生們向補習學校聚集的身影。每當他們從眼前經過,真織都顯得有些不自在,視線飄忽不定。也許換個地方會更好。
「有點冷了呢。要不要找個地方喝個茶?」
真織將手插進口袋,移開視線。
「幹嘛要和你這種……」
「就當是為了剛才那些自大的話向你道歉,我請你吧。」
「哼。那,真心話是?」
「如果能從你這個女兒嘴裡聽到些夏川社長的弱點之類的就好了。」
這也不是什麼真心話,只是覺得用這種方式與她打交道,會更容易消除與她的隔閡。
或許是奏效了,真織似是無奈般聳了聳肩。
「行吧。我就陪你們大人齷齪一次,和你說我媽媽的事。」
◆
我們走向南出口,進入了單軌電車車站附近的一家咖啡店。
我點了熱咖啡,她點了可可,然後找了座位坐下來。她用勺子舀著浮在可可上層的奶油泡沫,顯得很開心。與外表相反,她似乎喜歡甜的東西。我很想拿這一點捉弄她,但細思極恐,還是算了。難得建立起互信的橋樑,還是不要破壞為好。
雖然因為花戀多少習慣了一些,但和女高中生一起喝茶果然還是會坐立不安。我感覺自己正被旁邊的客人和服務員小姐盯著看。是我太多心了嗎?且不論八王子,立川這麼多人,老是在意別人的人應該不多吧。
生奶油沒了後,真織一臉平靜地喝了口可可。瞬間她很苦似的皺了皺眉頭,不過只是片刻,接著便若無其事地把茶杯放回了茶托。可可都覺得苦,她的舌頭是有多挑甜食啊。之前見面的時候沒有喝可可,是因為那家店的可可上面沒有加生奶油嗎?
「我們這樣,被花戀看到的話不會被誤會嗎?」
「我都沒想過這事。」
我和渡良瀨或沙樹在一起的話暫且不說,如果看到我和真織在一起,可能會反而感到高興,說「你們兩個關係變好了呢」。
「哎,算了……你要是和花戀分手了我更高興。」
「為什麼?」
「那還用說嗎?花戀那樣的女孩,為什麼要和三十來歲累得半死的社畜交往?不般配也要有個度吧?」
這,我也沒什麼異議就是了……
「如果對象是大學生年紀的古銅色帥哥就沒問題了嗎?」
「……那好像也沒什麼意思。」
「那什麼樣的人才OK呢?」
「哎,我哪知道。」
輕描淡寫地結束了這個話題,真織調整了一下坐姿。
「好了,你想打聽媽媽的事情對吧。我從哪兒開始說?我先聲明,生意上的那些麻煩的事我說不了哦。我也不明白。」
當然,我也沒指望她能說那些。
「唔……」
我稍作思考,便想到了南里夫妻——即花戀的父母。他們正是高屋敷貴道和夏川志織之間存在隔閡的原因。
夏川志織和被她喚做「密友」的花戀的母親之間,到底是什麼樣的關係呢?如果說是她大學時代的交情,那就是真織出生之前的事了。
仔細一想,我雖然對「夏川社長」有一定了解,卻對「夏川志織」一無所知。也就是說,我知道身為對手企業社長的她,卻完全不了解身為一個女性的她。
「那,能不能告訴我夏川社長至今為止的經歷?她是生在一個什麼樣的家庭,是怎樣走過至今的人生的?我希望你能把知道的都說給我聽。」
真織點點頭,開始了講述。
◇
我家本來並不富有。
現在確實很有錢,但家門並不出名。夏川家的本家好像挺有名的,但我們家只是旁支的旁支。爺爺奶奶也只是在高幡房地產的公租房裡生活的普通人。
要說為什麼有錢了,是因為媽媽年紀輕輕就在生意上大獲成功的關係。
至於媽媽的經歷——這個你上網一查就有了。能在網上查出來,這已經很不尋常了吧。她大學工學系畢業後就去了英國,在什麼什麼大學研究生畢業,然後在什麼什麼人工智慧研究所里呆了一段時間,後來去了英國阿卡迪亞。……嗯?你不知道嗎?好吧。本來我媽媽是阿卡迪亞的人,只不過和主業保險部門一點關係都沒有,是在網上服務部門工作。那個部門當時還很小,是新興的產業。這些也都能查到。用日語搜索的話能看到《日經》上面的新聞,用英語搜的話就是《華爾街日報》了。
不過,媽媽在阿卡迪亞所感受的卻是挫折。她本人也是這麼說的,說那是她人生最大的挫折。
媽媽在「阿卡迪亞網絡」不分晝夜地工作。不僅是媽媽,全公司的人都那樣。所謂辦公室就是一棟居民樓,破破爛爛的,油漆都掉了,但裡面充滿了員工的才能和熱情。聚集了頂尖天才的露營地——媽媽是這樣形容的。倫敦的冬天好像比東京冷,但她從來沒覺得冷。五十名社員一起吃飯,一起在公司睡覺,休息日大家一起出門慢跑或者騎行,那種氛圍和日本的公司完全不一樣,真的就是像在露營。
媽媽負責的是網上GG系統的構建。比如,搜索「冬裝 搭配」,就會顯示衣服GG對吧?現在看來稀鬆平常的系統,媽媽說是她在二十年前當程式設計師的時候開始摸索的。聽了那些事,不知怎麼的就會變的很激動,有種在時代最前沿的感覺。我喜歡聽媽媽說那時的事,只要一想像當時的氛圍,就覺得很羨慕,然後就感覺現在生活的時代太無聊了。你好像是二十九歲來著?說真的,我挺羨慕你這年紀的人。你經歷了網絡和電話普及的過程對吧?我們現在的時代,生下來就有網絡和智慧型手機了,出來新的服務也只是那些發明的延展。你不覺得這很無聊嗎?
回到媽媽的話題吧。
媽媽進入公司正好滿一年的那個九月,挫折就來了。一個年齡和她一邊大的美國工程師進入公司,開始和我媽媽一起工作。然後,他只花了三個星期,就做出了比媽媽花費一年所做出來的還要出色的程序。
那個人的名字叫喬治·阿卡菲爾,就是後來當上了阿卡迪亞集團CEO的人。和他相遇後,媽媽經歷了從孩童時候起從未體會過的挫折。
媽媽覺得最痛苦的,是同事們誰都沒有為此責備過她。喬治的工作方式實在太厲害了,三天三夜連軸轉也不打一個哈欠,一個人不停地寫原始碼。別人都叫他「超人」,很簡單的外號,但沒有比這能更準確形容他的詞彙了。實在是遠超常人。
雖然輸給了那個人,但沒有人責備媽媽。大家都覺得那是理所當然、無可奈何的事。媽媽自尊心很強,比起輸了,被認為「輸是理所當然的」這件事讓她更難以忍受。
不過,媽媽厲害的地方,是從這時候才開始的。
——聽我說了這麼一堆,你可能會以為她「從這以後不懈努力,最終超過了他」對吧?
我跟花戀也講過這個故事。她的反應就是那樣的,說「她努力學習,提高程式設計師的技能,最後超過了他吧?」確實是很符合她風格的想法,但很遺憾,事實不是那樣。
她放棄了,放棄了作為程式設計師的自己。
媽媽輸給了喬治後,徹底退出了工程師的行業。從大學起一直學習、磨礪著走過來的道路,僅僅是因為敵不過他,就乾脆地退出了。我很清楚那是多麼不得了的事,甚至感覺媽媽很可怕。怎麼能說拋棄就拋棄呢?看著我現在的狀況,我越來越覺得她太厲害了。
當時阿卡迪亞網絡還只是個很小的公司,到處都缺人手。於是,媽媽就成了部門裡的「萬事屋」。從市場調查到GG活動、周末伺服器設置、電腦維護,甚至打掃地面,真的是什麼都做。時間長了,媽媽就成了比任何人都熟悉阿卡迪亞網絡人員的人,好多負責人都來找媽媽商量各種各樣的事情,甚至連CEO都來找媽媽辦事。進入公司第三年的春天,媽媽被提拔為項目經理【Project Manager】,開始統籌阿卡迪亞網絡相關業務的所有事宜。哦對了,那個喬治只一年就被提拔到總部,進行全集團的公共資料庫構建工作。關於他我就知道這麼多了。
媽媽當上項目經理後,就要詳查並審理公司內一切事務,漸漸就被周圍人孤立了。她堅持一切的判斷都必須基於「調查」和「事實」,這個做法最終在公司內引發了衝突和矛盾。媽媽希望一切事
務都按照計劃正確運營,並且要求他人也如此。誰認為不可能,就必須給出不可能的理由。只要有人無法按時完工或不能保證工作質量,媽媽就像機器一般冷酷地拋棄,沒有一絲的同情。畢竟連自己的程式設計師道路都乾脆地拋棄了,她又如何會猶豫著拋棄他人。媽媽得到了和「超人【superman】」匹敵的外號——「魔女【witch】」。
那個時候,媽媽正在和一個男人交往。那個男人是作為喬治的後繼者進入公司的日本人程式設計師,所以算是職場戀愛。他就是我爸爸。聽說是個非常認真守紀的典型日本人,具體我也不太清楚。我一次都沒見過他,因為在我出生前他們就分手了。
雖然不知道爸爸的為人,但聽我奶奶說,和同樣是日本人的男性交往,媽媽果然還是想念祖國了。在美國住過的花戀也說一定是這樣的。但我不這麼認為。媽媽是不可能因為這種理由和男人交往的。夏川志織不會把「常情」帶進戀愛里。不知道我這麼想是不是有些冷酷,還是說像這樣看待自己的媽媽反而很浪漫……?
但是,我這樣想是有根據的。
兩人分手的理由,是因為媽媽開除了爸爸。
因為爸爸在某個項目上沒能按時完工,媽媽責問了他。當然也是基於道理。看到爸爸無法辯駁,媽媽就把他開除了。聽說那個時候我已經在她肚子裡了,但「魔女」並不在乎這些,毫不留情地開除了爸爸,讓即將出生的女兒的父親沒了工作。這之後,爸爸再也沒有出現在媽媽的面前,媽媽也沒再去找他。因為那個時候他們還沒結婚,也不用辦離婚手續。媽媽一個人把我生下來,成了單身母親。
有時,我會想,媽媽是不是也會拋棄我這個女兒?現在只是還沒被放棄,但如果我越過了某個底線而成為了累贅,媽媽也許會像和爸爸分手那樣和我分開。她沒有任何理由不那樣做。
把爸爸開除這件事,成為了她在公司內被孤立的決定性事件。儘管媽媽不會在乎這樣的事,但反抗的聲音變大的話,工作也很難開展下去。這個時候,她被全球保險公司高薪挖角了。進入日本市場的全球社用高薪招攬身為日本人的媽媽,來擔任保險部門的總負責人。聽說媽媽也感到很驚訝。競爭企業來挖人本身並不稀奇,但媽媽對保險行業完全是外行,為什麼會挖她呢?
直接來招攬的人事部部長給出了如下的理由。
「保險的專業人士,我們公司有很多。」
「但我們沒有人能看透這些專業人士的價值,並領導他們。」
「之所以來找你,就是看中了你分辨並領導人才的能力。」
媽媽接受了這個邀請。
在我一歲的時候,媽媽作為全球保險公司日本分公司的損害保險部長,回到了祖國。
媽媽回到在高幡房產的老家,讓祖父母幫忙養育我,她自己則是完全投入到了工作中。每天都到很晚才回家。聽說我那個時候因為寂寞總是在哭。……你幹嘛那個表情?就算現在不討人喜歡,我也是有那種時候的嘛。
話說,媽媽在念大學的時候,有一個閨蜜。
那個閨蜜結婚了,並生了一個和我同歲的女兒。
媽媽每逢休息日就會去閨蜜家裡玩,順便也給平素放養不管的女兒增添了「發小」。
沒錯,她就是花戀。
南里花戀。
◆
夏川真織一言不發地看著杯中幾乎沒怎么喝的可可。
「再來點什麼嗎?」
「……也好。」
她向經過的服務小姐又點了一杯可可。「多放點奶油。」我加了一句,結果被她狠狠地瞪了。什麼啊,你不是只吃那個嗎?
真織嘆了口氣,自嘲的笑容浮現在臉龐。
「說得有點久呢。不覺得無聊嗎?」
「不,很感興趣。」
十六年前發生在遙遠異國的事,而其中竟然出現了好幾個我熟悉的名字,這怎能不讓我感到驚奇和新鮮。我知道了夏川志織和喬治·阿卡菲爾之間出乎意料的關係。雖然我知道後者出身於阿卡迪亞網絡部門,不斷被破格提升,最終成為了總集團CEO,但沒想到會和後來全球社日本法人社長有這樣的因緣。
夏川社長被稱為「魔女」的由來也很有趣……哦,這麼說有點對不起真織。把即將成為自己丈夫的男人開除,看來她也是一個相當決絕的「成本殺手」啊。
然而這件事本身卻不僅僅是「有趣」。
它揭示了在公司這樣的組織里必然伴隨「解僱」行為的普遍規律。尤其是對於正直面裁員危機的我來說,更是迫在眉睫的問題。我的心中可謂五味雜陳,然而真織的感想應該更為複雜。
故事的最後,出現了她的名字。
南里花戀。
於我,她是年少的女朋友;於真織,她是同年的閨蜜。沒錯,閨蜜——兩人間的這個關係是名副其實的吧。但看著真織的側臉就能明白,那不是電視劇或漫畫裡常見的「純粹地相親相愛」的關係。
還是說,所謂「閨蜜」就是如此呢——雙方間抱有的,是一般朋友之間絕不可能存在的複雜糾葛,就像我和劍野一樣。
「我和花戀的關係,稍微有些複雜。」
真織仿佛看出了我的想法一般,證實了我的猜測。
恰好此時,續杯的可可送到了。
看著盛得滿滿的奶油,真織一瞬間露出了一絲欣喜,然後繼續講述。
◇
書之宅邸。
我是這樣稱呼她家的。
花戀的家在八王子和多摩交界處的一座小山丘上。那片是建了小區住宅房,房地產公司也打過GG的,排著好多樓房,長得都一樣。停車位上的車也都是小型的汽車,連晾著的衣服都差不太多。媽媽說,他們不是在互相模仿,而是因為收入和家庭構成都差不多,自然就很像了。「像這種整齊劃一的樣子,是日本這個國家的特性。」她這樣跟我說過,那個時候我才五歲。不管是和幼兒園的孩子說話還是和大學教授說話,她都是用那種語調。在生意場上她或許是逢人變臉的人,但私下裡不是那樣,對誰都平等。
比如,和閨蜜的女兒花戀說話的時候,是這種感覺。
「『夏川家的阿姨』?——不對,我是夏川志織哦。要叫我『志織阿姨』。如果不這麼叫,我以後就不理你了。知道了嗎,南里花戀?」
花戀住的家,是隨處可見的普通的雙層公寓,但裡面很有個性。首先,在門口就有書架。本來應該放鞋櫃的地方,放了塞滿文庫本的書架。我還記得第一次去她家時,一進門口就停住了,然後拽了媽媽的裙子。
「這裡,是家?有人住嗎?」
「沒錯。這個家裡,書的地位比人高。」
媽媽的話很誇張,但沒說錯。
走廊有書架,客廳有書架,連樓梯牆上也有書架,真是「有個縫兒都能放書架」,不管朝哪邊看,總能看見書背。那些書夠開一家二手書店了。一般有那麼多的書的話,擺放會比較隨意一點,但南里家不一樣。所有的書都用石蠟紙包著,一點灰塵都不沾。就算是小孩子都能看出來打掃得很乾淨。進入新舊書店時不是能聞到那種書特有的味道嗎,但在南里家幾乎聞不到,這更讓那些過多的書架顯得奇怪。
在那個書之宅邸中生活的公主,就是南里花戀。
我還記得第一次和她見面時的事情。
「『真織』這個名字,是哪幾個漢字?」
突然聽到這樣的問題,我嚇了一跳。第一次見面,就問對方的名字怎麼寫,哪有這樣的人啊。而且又不是什麼稀奇少見的名字,她才五歲,真不敢相信。她是書之宅邸的公主,住在文字的世界裡。
我告訴她後,她莞爾一笑。說:
「很直白的好名字呢!」
「我的名字是,花戀!戀上花朵的花戀。」
我當時就覺得,這名字真可愛,真讓人羨慕。她長得也和名字一般可愛。花戀從小起就真的像是一朵花兒,像在常春的樂園裡盛開的鮮艷芬芳的粉白色花朵。就是那樣的感覺。我?我不行啦。「真織」這個名字,不覺得很死板或是老舊嗎?花戀如果是花朵的話,我就是孤獨的芒草。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
這個時候,我出生以來第一次感覺到了自卑。這世上居然有這樣可愛的孩子,住在我不知道的世界裡。這對我來說是一種衝擊,而且——很耀眼。
花戀很喜歡書,什麼書都喜歡。大多都是小孩子看的畫冊和漫畫,但有時也捧著大人讀的文庫書還有精裝書。她說,光是看那些字就很有意思。她總是把書夾在腋下,從不放手。每次我去玩,她一定會給我講「上次看的書」的裡面的故事。花戀講故事的時候就像哼歌一樣,那或許也算是某種才能吧。能像那樣講書的,我另外只認
識一個人。
那個人,就是花戀的父親——南里義則。
義則叔叔在日野市一個小工廠里工作,他就是那些龐大藏書的主人。他身高有一米九以上,站起來快頂到天花板了。在兩邊都是書架的走廊里走的時候,明明是自己的家,卻不得不縮著肩膀走。當時在我看來,他就像一個巨人。他笑著說,多虧了這身高,隨便哪個書架都夠得著。
他是個很安靜的人,幾乎不怎麼說話,但是個不難相處的人。他總是微笑著聽我們說話。不過,只要扯上書的事,就會一下子打開話匣子——花戀問一個問題,他就會十倍地解釋。我雖然聽不懂,但花戀卻兩眼放光。那個時候我第一次知道,啊,原來這就是「父親」啊,就覺得胸口發苦發悶。看來我也想過要父親。這是我第二次覺得自卑。
和義則先生相反,他的妻子歌子阿姨總是很嘮叨。如果說花戀是春天開放的鬱金香,那她母親就是亞熱帶盛開的扶桑花。她的腦袋轉得很快,就算聽到媽媽的那些辛辣的諷刺,她都能毫不客氣地回敬,我在旁邊聽都覺得心驚膽戰。
「歌子,你住在這種家裡,發生地震了怎麼辦?被書活埋嗎?」
「那也好,省得讓人埋了。用書當墓碑,這不是很棒嗎?」
「你後面的書架上放的都是點心和減肥的書呢。」
「啊呀,真的呢。看來地震的時候得去放哲學書的書架那邊避難才行呢。」
她們兩人講的儘是這些玩笑話,但關係真的是非常要好。因為媽媽她是「啊哈哈」地笑的。明明和公司的人打電話,或者跟家人說話的時候,都只是「呵呵呵」地笑。大學時代的朋友之間關係都這麼好嗎?她們也聊過大學的時候長得漂亮被人各種追的事情。最後肯定會說到義則先生和歌子小姐秀恩愛的故事了。一旦開始秀恩愛,連媽媽也只能舉手投降,說「真織,花戀,和我出去兜風吧」。那時媽媽的表情,現在想起來都……
已經很久,沒見過媽媽那樣的表情了。
歌子阿姨,就是那樣一個能讓媽媽敞開內心的人。
花戀有那樣優秀的父母,又得到那麼多的寵愛,自然也十分討大人喜歡。她能完全相信大人。我覺得,人類終究會喜歡上信賴自己的人。所以,花戀討人喜歡也是理所當然的。
我就不一樣了。從那時候開始,我就不相信大人這種生物。——大人們很會見風使舵對吧?我想你也不例外,槍羽先生。我經常被媽媽帶到公司去,看到了許多那樣的大人。有的課長在媽媽面前諂媚奉承,回到自己的部門後馬上就沖部下趾高氣昂地謾罵。你們白領大概會覺得這是很平常的,但說實話,真難看。有一件事印象最深刻。一個大叔,在媽媽面前拍馬屁說「接下來就是女性的時代了呢」,轉頭就沖因為工作手續而訴苦的女員工罵「女人少管閒事了」。這中間隔了不到一個小時。我不清楚媽媽為什麼讓我看到這些,但我就是這樣被教育成「討厭大人的小孩子」的。
就算在幼兒園,我也絕不向大人敞開心扉,只是冷冷地觀察他們。大人對孩子的這種態度很敏感呢。結果我就被討厭了。幼兒園的保姆明目張胆地無視我,連人稱溫厚的園長老師也只有罵我的時候眼光很兇。甚至清掃的阿姨都討厭我,真是簡直了。你問花戀?當然是超級被寵愛了。就連一個月只來一次送教材的快遞員哥哥都喜歡她,還總送她巧克力呢。這倒是真讓我羨慕……
超受大人喜歡的花戀,和徹底遭到討厭的我。
很少有發小會像我們這樣兩極分化吧?花戀是光,我就是陰影,一陰一陽兩個角色。
花戀從幼兒園的時候就說「想成為寫故事的人」。那是最純真的年紀,不說什麼「夢想」,只是簡單地說「想成為」「想做」。那是純粹的願望,還沒有夢想這種麻煩的概念摻進來。
「花戀想成為寫故事的人,寫好多好多的書。」
「吶,要怎樣才能變成那種人呢?」
她經常問我,也問我的媽媽。
媽媽是這麼回答的。
「一直寫下去。寫下去的話,〝總會〞發生改變的。」
總覺得這個人生建議對學齡前兒童來說過於生澀了,但很有媽媽的風格。
花戀用嚴肅的表情點著頭說「原來如此啊」,然後用天真爛漫的目光看向我。
「真織想成為什麼呢?」
「沒什麼。」
沒什麼。
那曾是我的口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或者是懶得回答的時候,我就用這句話應付過去。我從小就學會了這種方法。只要念出這句咒語,大部分人都會「嗯~」地曖昧點頭,然後從我面前走開。
但花戀沒有那樣。
她不僅沒有走開,反而兩眼放光地探出身子。
「真織那麼聰明,就去東大當了不起的人吧!」
當時我已經背下九九乘法表了,常用漢字也基本上都能寫。在幼兒園,能做到這些的只有我一個人。這只是以前當過小學老師的奶奶看不下去我被工作狂媽媽放任不管,片刻不離地教我才這樣的。
東大是日本最好的大學。這點事連幼兒園小孩也知道。
東京大學說起來只不過是一所大學,但在日本,它相當於是一種「品牌」或「權威」。什麼都是如此,只要是領先、排名第一的東西,自然就會被加上許多標籤。
「東大我知道,但了不起的人是什麼人啊?」
我這樣問,花戀就手指托腮,「嗯~」地陷入思考。連這種小動作也很可愛,很有女孩子味。
「天皇陛下?」
「這不太可能吧……」
「那就,總理大臣!」
聽到那麼天真的話,我無語了。連幼兒園小孩都知道,那樣的只有男人才能當。
但是,在邊上聽的媽媽說:
「等你們長大了,日本說不定也會有女的總理大臣呢。英國可是已經有了。」
我瞪了一眼媽媽。盡說多餘的話。如果單純到傻的花戀大小姐知道了有那種可能性,她一定會像頭牛一樣衝過去的。
果然,花戀雙目放光地握住了我的手。
「那,真織就是日本第一個了呢!第一個!好厲害!」
「你說了又有什麼用。」
我甩開了花戀的手,……但胸口不知為何跳得很快,臉頰也發燙。我還記得自己的心臟咚咚直跳,膝蓋也打顫,開始原地跺起腳。
從日本第一好的大學畢業,成為日本第一了不起的人。
第一。
這個詞為什麼會有這麼大的魅力呢?明明只是相對的排名而已,為什麼聽起來這麼誘人呢?吶,槍羽先生,你知道為什麼嗎?長大了就能明白嗎?還是說長大了反而不會明白呢?
雖然和這個沒關係,但我的考試成績一直都是第一。
升入小學後,我在學習上也沒費什麼力氣。只要正常聽課就都跟得上,考試也總是滿分。有一天,班級同學問我「到底要多努力學習,才能考得那麼好?」我聽了嚇一跳,因為我上小學後基本上沒怎麼學習。那時候,就有了點優越感。「莫非我比其他人要聰明?」「難道我的腦子很特別?」現在看來簡直可悲,滑稽透頂,但那時候我就是那麼想的。
因為感覺很爽啊。
之前一直看我不順眼的年級主任那個大媽,看到我的成績眼睛都瞪圓了,說「夏川其實是很能幹的孩子呢。」
別人對我的第一印象不好,我可以用學習成績來奉還。我記住了那種快感。
反過來,花戀的成績並不好,屬於請家教補課才勉強能跟上的水平。她經常笑著說,上課的時候也在想書的事。而且我沒想到,她連語文成績也不太好。雖然漢字的讀音書寫特別在行,卻不擅長閱讀理解。她說,一門心思扎進出題的文章中,哪裡還想得到考試。歌子阿姨也經常對她說「你就不能學學真織嗎」。
學習的話,我能贏過花戀。
我這樣想著,然後驚訝於有這種想法的自己。原來我想贏過花戀嗎?原來我是把她當成對手看的嗎?她從小就在我身邊,是我的髮小,是我的閨蜜,別人也是這樣想的。而我卻把她當作是對手……或許,我是個卑鄙的人。因為花戀一定從來沒這樣想過,只是把我當成閨蜜。
明明在心中感到罪惡,每次考試拿到高分,我卻總會感到喜悅……
結果,我變成了因為考試得第一而感到快意的孩子。如果不是第一,我就不舒服。整天只想著考試成績什麼時候公布。
就算眼神兇狠,就算被人為態度差,只要學習成績好,大人就不會說什麼。
小學六年級開家長會的時候,班主任說「照這樣努力下去,很有希望考上東大」。又是東大。大人們還真是喜歡呢。哦,應該說是喜歡東
大所代表的「權威」和「等級」的頂點吧。
我自己呢,只是想取得好成績,對東京大學本身並不在意。一點都不在意。去東大的都是那些想當官、或者想在大公司出人頭地的人吧?理科我不知道,但文科的話就是那種印象。想當總理大臣的人,會去東大嗎?
大人們都被權威和等級束縛著。
連我媽媽也不例外。她雖然沒提東大,但也說了不少類似的話。「學習好絕對沒壞處哦。」「從小找到自己的興趣並學習的話,就不會遇到媽媽這樣的挫折了。」輸給喬治·阿卡菲爾的事,現在還像一根刺一樣,扎在媽媽心裡。
只有南里夫婦,和別的大人不太一樣。
「我父親也是東大畢業的,但是個古板無趣的工作狂哦。也沒什麼好印象呢。不過,真織能成為總理大臣就太棒了。到時候可要為阿姨加些養老金呀。」
「學校里成績第一沒有太大意義,運用那個頭腦和學習能力去做一些事才是更重要的。總理大臣?不錯呀,聽起來像是一個遠大的『夢想』。真織管理的國家會是什麼樣,我真想看看。如果你參選國會議員,我會給你投一票的。」
歌子阿姨和義則先生是那樣笑著說的。聽完我就覺得,「總理大臣或許也不錯呢。」
那樣出色的兩個人,已經再也見不到了。
沒錯。
你聽花戀說過了吧?
南里夫婦在花戀七歲的時候,因為交通事故去世了。花戀的祖父從紐約回來,在去羽田機場迎接的路上,碰到首都高速上的大規模追尾事故。——你知道那個祖父說的是誰吧。就是你們公司的社長。保險公司社長的女兒和他的女婿因汽車事故身亡,真是諷刺啊。
葬禮上,我第一次看到媽媽的眼淚。她就算腳撞到櫃角,也只會淡淡地說「人再厲害也無法操控腳小指呢」,卻在葬禮中哭得像個小孩子一樣。那樣溫柔的叔叔和阿姨去世,我感覺自己也有權利感到些許傷心,結果因為媽媽連傷心的空都沒有,在身旁一直給她遞手帕和紙巾。
花戀她沒有哭。
也不像是沒能理解父母突然去世的事實,好像眼淚卡在了喉間,臉頰抽動著,眼眶濕潤,但一滴眼淚都沒掉下來。在葬禮上,從頭到尾,她都一直忍著。看她那個樣子,大人們哭得更凶了。看著孩子忍眼淚,大人忍不住,簡直像是笑話。「有權利傷心、有權利哭的明明是花戀,你們在這兒哭什麼啊?」——當時我真想這麼喊,但到底沒喊出來。畢竟,哭得最凶的,就是我媽媽。
哭得第二凶的,就是高屋敷貴道。花戀的外祖父,也是歌子阿姨的父親。他寬闊的肩膀微微顫抖,眼淚無聲地滑落,像熊爪一樣大的手緊緊掐住大腿,偶爾能聽到他低聲念著「可惡」「混帳」。
葬禮結束,等待出殯的短暫時間——
我站在洗手間裡,這個時候聽到從二樓傳來輕微的響動。我有點在意,爬上樓梯一看,就看見花戀在義則先生的書房裡。書房大概有四坪大,地上擺滿了書架上放不下的書,連落腳的地方都沒有。花戀穿著喪服,癱坐在那兒,正看著一本文庫本。忘了書名了,封皮像是動畫片裡的那種畫,一個穿水手服的女孩兒,扎著頭巾一樣的緞帶,燦爛地笑著。後來我知道了,那是輕小說。義則先生不管是漫畫還是小說,只要是書全都看,所以我沒有驚訝。
花戀一旦開始讀書,就完全聽不見周圍的聲音了,好像張開了看不見的結界,陷入書本的世界裡。但是,唯獨那個時候,花戀心不在焉。手上雖然翻著書頁,但那雙大眼睛似乎在盯著別的地方。往日活力四射的面龐也失去了生氣,仿佛一具空殼。我沒有出聲,一直站在門口,遠遠看著閨蜜的身影
「人真是,說死就死呢。」
我過了好一會兒才注意到她是在對我說。但我什麼都沒能回答。花戀剛剛失去雙親,我又能說些什麼呢?我只是個孩子,無能為力的孩子,想不出哪怕一句話來安慰閨蜜,直到現在也是這樣。
花戀低頭盯著書頁,繼續說。
「花戀被爺爺家收養了。因為爺爺在紐約工作,花戀也要搬過去了。」
「……真遠啊。」
只說這一句,我就筋疲力盡了。
「花戀啊,喜歡普普通通的生活。吃著媽媽做的飯菜,聽著爸爸講書里的故事,困了爸爸就把我抱到床上,說『晚安,花戀』然後親吻我。我喜歡這種普通的生活。『普通』真是太好了。『普通』因為是普通的,不是特別的,所以覺得不會消失。但是,原來它這麼簡單就會消失啊。」
說到這兒,花戀終於抬頭看向了我。
「花戀已經變得不再『普通』了呢,真織……」
「……」
「死,就是消失吧?人真的會這樣簡單地消失嗎?還是說,這才是『普通』?」
花戀的眼眸中帶著憤怒。沒錯,花蓮沒有悲傷,而是在憤怒,憤怒於雙親的性命、自己「普通」的人生被輕易奪去。對誰?對命運,或者說對蠻不講理的人生。她的心中,是無處發泄的憤怒。
我終於找到了能為現在的花戀做的事。
「沒錯,會死的。」
我說得乾脆而冷漠,仿佛沒有任何感情。花戀張大雙眼,喉間發出咕嚕的聲音。
「人會死。無論多麼了不起的人,還是多麼厲害的人,還是溫柔的人,最後都會死。大家都會這樣死去,大部分的人甚至什麼都沒做成,在半路上就……」
「我討厭那樣。」
花戀輕聲嘟噥,但語氣十分堅定。
「花戀,討厭那樣。」
方才宛如沒有生命的人偶一般空蕩蕩的花戀,她的表情恢復了些許精神。
「討厭的話,寫下來就好。」
「寫?」
「花戀不是要成為寫故事的人,成為小說家嗎?那就以後寫下爸爸媽媽的故事就好了。不用現在馬上寫,只要以後成為有名的小說家,寫下爸爸媽媽的故事,他們就能永遠留存下去了。」
花戀合上正在看的文庫本,站了起來。
「我明白了。我——南里花戀,會成為寫小說的人,成為小說家。」
「那我可能會比你早成為總理大臣哦。」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說出這樣的話。明明沒想過成為總理大臣的,可能是為了想辦法安慰她鼓勵她而絞盡了腦汁——或者說,因為不願承認自己的無能為力,而勉強擠出這句話。
我輕輕握拳,「咚」地按在了花戀的肩上。
「我們比一比吧,看誰能先實現夢想。」
「花戀不會輸的!」
「我也不會。」
就這樣,花戀走向了真正的夢想。
而我,開始走向虛假的夢想。
所以,花戀的追夢之路很順利,而我卻停步不前,這種狀況是必然的。假的怎麼可能敵得過真的。
現在,我成了高中生,對此知道得不能更清楚了。
◆
服務生小姐來續了冰水。
真織一下子回過神來,緊閉上雙唇,似是在後悔說了太多,然而神色卻比剛才釋然了幾分。對她來說,那些或許是難以啟齒的事。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撅了撅嘴。
「從中間開始就幾乎變成我自己的事了呢。聽了還有用嗎?」
「當然。」
不如說我覺得這樣更好。
我認為現在,夏川志織這個人最為苦惱的,不是生意,而是自己的女兒。而這些事,我從那個女兒本人口中了解得如此詳細清楚。夏川社長說的真一點不錯,企業是由人構成的。既然如此,了解了她複雜的家庭情況,對攻略她也絕沒有什麼壞處。
……啊,攻略!
哎,我真是個骯髒的社畜。
一個十六歲正值青春期的高中女生對我傾吐煩惱,我卻在考慮這些能不能用在生意上。作為領班在現場奮鬥的時候還不用考慮的這些問題,在當上部長後,我就整天在琢磨了。
「你最後說自己像是遭遇挫折在原地踏步,但你不去學校,是在幹什麼?有別的目的嗎?」
我小心措辭,讓自己的口氣不像是責備。
只見真織有些害羞似地扭起身體。
「……學習。」
「嗯?」
「在圖書館或者咖啡店學習……怎麼,不行嗎?」
她嘴上依舊不饒人,但臉頰卻變得通紅。
「御子神在課堂上不會講和考試有關的東西,可還是有好多天才在模擬測驗中能取得好成績。為了追上那些人,雖然有些矛盾,我也只能翹課去學習了。」
「……原來如此。」
為了學習而翹課。乍一看是很矛盾的行為,但我記得自己也做過類似的事
。比如說語文課不用太認真聽也能考得不錯,於是在課上會翻看英語的參考書。也就是俗話說的「開小差」。
只不過,真織翹課的理由不只是這個。
她至今為止從未在成績上輸給其他人,進入高中後卻降到了「普通」的程度,因此感到了過剩的挫折感。
這就如同她的母親輸給喬治·阿卡菲爾後丟掉程式設計師這條道路一樣,屬於同種性質的行動,只是程度大小不同罷了。
夏川志織這麼做了,成功開闢了一條新的道路。
然而,她的女兒尚未擺脫過去的價值觀。
「高中里的排名沒必要在意吧?能考入想去的學校就可以了,只看自己的成績不就行了。」
然而真織一腳踢開了這個建議。
她神情固執地低頭看著桌子,斬釘截鐵地說道。
「輸掉的,就是垃圾。」
「…………」
前一陣剛剛聽到一模一樣的話。
「明明花戀寫小說已經取得了成果,為什麼只有我要像這樣放棄?花戀在向前進,我卻漸漸倒退。為了能再一次面對花戀,我必須要贏。」
我只能沉默。
她的話語固執異常,仿佛正盯著聳立在眼前的高牆,完全聽不進他人的話語,更不用提一個前幾天剛認識的快三十歲的社畜說的話了。對於現在的真織來說,高中的成績就是一切,和閨蜜的競爭關係就是一切。
即使如此,我還是有一句話想告訴她。
「輸掉的是不是垃圾我不知道。不過,就算輸了,人生依然會繼續。和你母親當年一樣。」
真織抬起頭,眼神呆呆地看向我。
「你也是那樣嗎,槍羽先生?」
「……算是吧。」
放棄成為小說家後,我失去了人生的目標,只是搖搖晃晃隨波逐流地生活,不知什麼時候漂到了阿卡迪亞這座小島上,在那裡遇到了我的工作、我的同伴,遇到了花戀,然後成為了如今的我。
曾經,我的身邊有劍野,有沙樹,還有夢想。
——即使那燦爛的時代已成為永遠的過去。
現在,我仍然走在人生的道路上。
「這樣啊。」
真織短短地嘆了口氣,點點頭。
「雖然我不想變成那樣,但你的話我記著了。」
服務生小姐又來倒水了。
我們已經待了這麼久了嗎,我想著,掏出手機看時間。已經過了晚上九點,深夜再帶著未成年人溜達不太好。
「差不多該回去了吧。我送你到車站。」
「我走回家的。」
「哦對,你就住這兒。」
到新宿只要三十分鐘左右,離老家高幡房產和女兒的學校也很近。對夏川社長來說,立川應該是最適合的地方。
我拿起帳單,站了起來。
「那我送你回家吧。」
她一邊穿外套一邊搖頭。
「沒事。從這裡回去三分鐘都不用。」
她說出來的是一座高層公寓的名字,建在曾是立川門面的「第一百貨」舊址上。它聳立在大型電器店的上面,幾乎和立川站直接相連。也就是說,她是在距離自己家徒步僅三十秒左右的地方被搭訕的嗎……這在八王子簡直難以置信。不愧是立川。
從店裡出來,夜晚冰冷的空氣刺在臉上。街上的霓虹燈明明亮的刺眼,卻感覺不到一絲熱意。只是徒增寒冷之意。
「剛才媽媽在LINE上給我發消息了,說今天會早回家,讓我等她。」
一月末的寒冷空氣中,少女呼出的白氣逐漸消融。
「估計又要挨訓了吧……真不想見她。」
「你是說不想回家嗎?」
「也不是……我又沒別的地方可去。」
她自暴自棄般說道。
「這話要是被花戀聽到了,一定會被罵奢侈吧。畢竟她已經再也見不到最愛的爸爸媽媽了。」
「她不會那麼想的。」
估計她反而會因為讓真織抱有罪惡感而道歉吧。
不過,沒想到讓花戀夢想成為小說家的人,竟然是真織啊……
我還以為是花戀自己摸索出來的道路。但正是有了真織的鼓勵,花戀才能從雙親的逝世中重新站起來向前邁進。
花戀稱真織為「閨蜜」,那樣在意她,是有原因的。
果然,夏川真織是個挺好的孩子嘛。
不過她本人卻並不為此得意。
「我覺得,花戀以父母的去世作為交換,得到了『神聖之物』。」
「『神聖之物』?」
「為了去世的父母實現自己夢想的故事。這是誰都無法反對的、過於美好的故事,它正漸漸接近完成。而有了槍羽銳二這個男朋友兼指導後,完成好像愈發加速了。」
年幼時的約定如同沉重的十字架,壓在真織的背上。
「真正的天才,指的就是花戀那樣的孩子吧。和才能沒關係,而是被上帝選中的孩子。一定是這樣的。」
「不……」
我剛要說不是,又頓住了。現在跟她討論沒有用。
「有的時候,我很害怕花戀。看她朝著夢想貪婪地向前沖,就覺得像怪物一樣,讓我害怕。」
「……」
「然後,覺得這樣看待閨蜜的我…………太醜陋了。」
一群醉醺醺的白領從酒館出來,搖搖晃晃地走在路上,差點撞到她。我輕輕握住她的手,把她拉開。真織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但沒有反抗。
我拉著她,來到遠離人流的地方。
正準備放手,她卻反過來纏住了我的手指。
我不禁看向她的臉。她也用那清冷中蘊藏著純真的雙眸仰視著我,長長的睫毛有些濕潤。這個樣子,讓人聯想到在雨中瑟瑟發抖的、被遺棄的貓咪。
「如果我說我不想回家,你能帶我去別的地方嗎?」
我努力壓抑住內心的躁動。看到她這樣美麗的少女如此說,應該很少有男人能保持平靜吧。我臉上保持鎮定,總算是挽住了大人的顏面。
對視了片刻後,她鬆開了手,戲謔般聳聳肩。
「騙你的,開玩笑而已。你不會當真了吧?」
「嗯,一瞬間當真了。」
「笨蛋。」她笑著說道。
轉過身的一瞬,那張美麗的臉龐猛然扭曲,像是哭,又像是在笑。
她甩起圍巾,邁出腳步。
我只能目送那瘦小的背影漸漸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