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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夢的始末 第5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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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各方面去考慮「裁員」,暫且得出了結論。

誰都不用辭職。

這是我身為客服中心部長所下的決定。

我絕不是在感情用事。倒不如說,我很清楚自己的感性天真,所以刻意只憑數據得出了結論。

為了公布這項決定,我將主要的社員召集到了部長辦公室:渡良瀨、阿敦、預定以工程師身份招為正式員工的城尾、若改簽組長辭職就會接過職位的球球,以及特派員姚美月(綽號米奇)這五個人。

本想把哈姆太郎課長也叫來,無奈他今天請了病假。渡良瀨接到了他本人打來的電話,說因為感冒需要休息。據說平日裡高昂的聲音也蔫了下去,音量小得很難聽請。他也許還在掛念著昨天的事吧……由於這件事上課長的協同是不可缺少的,就讓渡良瀨稍後轉達給他吧。

首先,我只把結論說給在場的人聽。

「——也就是說,對於三月末合同到期的兼職人員,我打算『全部續約』。有人想走的話我不攔,但我是絕不會主動勸退的。」

除了早已知道的渡良瀨以外,其他四個人全都愣住了。

「知道您反對裁員,不過居然要全體續約,真是下了大決心啊。」

米奇揚起一邊的嘴角,愜意似地摸了摸錚亮的後腦勺。那個髮型也許不錯呢,我要是脫髮了也乾脆全剃了吧。

站得離米奇最遠的阿敦問。

「但是槍先生,錢要怎麼辦?」

「錢?」

「天道專務不是說,下期的勞務費要縮減嗎?如果勞務費比現在還少,要怎麼維持現在的人數啊?」

球球也顯得不安。

「你不會是要減少時薪吧?那樣做也許比裁員要強,但兼職員工會很不滿的哦。也可能有人沒了這份工錢就活不下去了。」

我搖了搖頭。

「我不會減少時薪。一切按現在的標準。」

「……嗬。」

笑容從米奇肥厚的臉上消失了,他興趣盎然地亮了目光。

「那麼,不足的那三成預算要從哪裡調配呢?」

「減少其它開銷就有了。」

「您到底要減少哪裡的開銷呢?固定的開銷就是辦公室租金、水電煤、通信費這些,我覺得不管從哪一個都很難擠出減少的勞務費啊。」

「普通人想少付房租,會想到什麼方法呢?」

聽到我的反問,米奇立刻回答。

「最快的應該是和朋友合租吧。住在一起平攤租金,這樣就能花一半的錢住同樣的房子了。」

「沒錯。」

我掃視了一圈眾人,說道。

「下一次營銷戰略會議上,我會提出業務聯合的提案。——和全球保險公司【Global Insurance Company】成立協同客服中心。」

球球的嘴張成「O」形,固定住了。

「……是我聽錯了嗎?剛才,你說全球社?」

「不,你沒有。我確實說了。」

「全球社,是指那個全球社嗎?和我們公司競爭激烈,在營銷會議上被指名為『敵人』的全球社?」

「還有別的全球社嗎?」

球球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不停搖著頭。

「那種事,根本就不可能啊。」

「為什麼?」

「沒有先例啊!我壓根沒聽說過保險公司之間還會協辦客服中心的。」

「直銷的話確實如此。但是,客服營銷的話,一個窗口銷售多家保險公司商品的情況並不少見。你們應該見過商場或購物廣場裡的『Mr.保險代理』『保險重配代理人』之類的吧?我就是要讓客服中心也這麼做。」

這是從花戀無意間說出的一句話中得到的靈感。哎,我真是太受女高中生照顧了。不為世俗所污染的純潔少女的想法,竟動搖了社畜僵化的思維。

然而,十一年前曾為女高中生的球球並沒有接受這個說法。

「那是合作代理店,是第三方管理的,又不是保險公司之間合作組成的。」

「沒錯,所以會有多餘的開銷。與其那樣繞遠道,還不如保險公司之間直接合作,可以更省錢。沒有中介公司的手續費,還能少花水電煤氣和電話費,甚至管理職位的勞務費。第三方能做到的事,當事者沒理由做不到。」

球球仍抱著雙臂,臉上嚴峻的表情絲毫沒有改變。

「……不,不可能。其他的公司不知道,但全球社是絕不可能的。」

「為什麼?」

「還為什麼……我們和全球社的競爭不僅僅是在日本,在全世界裡雙方都是敵對關係。說到底,這次裁員不就是因為業績上輸給了全球社,阿爾卡菲CEO才直接下的命令嗎?」

「喂,球球,這裡是八王子哦。可別覺得在這鳥不拉屎的地方全球標準還能管用。」

身為八王子市民的球球片刻間露出了「唔唔你說得還真對」的表情,但立刻「不對不對不對!」地搖起了頭。

其他人的反應也和球球差不多。

阿敦「嗯——」地低聲嘀咕著陷入了沉默。城尾也不明就裡一般保持沉默。已經了解情況的渡良瀨,也因三人的消極態度而面露不安。

只有一個人——米奇,浮現出津津有味的神情。

「您還真是時不時就能冒出些奇思妙想啊。」

「奇妙嗎?相互競爭的公司進行合併不稀奇吧?而且只是合併客服中心,說白了就是業務聯合。除去一些感情上的對立,沒有辦不到的道理。」

「確實。但麻煩就在那個感情的對立上。正如藤井寺領班所說,這兩個公司是不共戴天的仇人,自存在伊始便一直在爭鬥,合作的可能性很渺茫。」

「我高中的時候,有兩個系列遊戲被稱作『國民RPG』,分別出自不同的公司。不管哪一系列都有死忠粉,他們之間的對立演化為公司之間的競爭關係。然而,這兩個公司卻突然宣布合併成為了一家公司,兩個系列就成了同一家公司的作品。回想十六歲時候的那種衝擊感,阿卡迪亞和全球社的合作經營根本不算什麼。」{註:《最終幻想》系列和《勇者斗惡龍》系列被稱作「日本國民RPG」,最初分別出自Square和Enix兩家公司,二者於2003年合併為Square Enix。}

米奇一邊頷首,一邊接過了議題。

「如果拿遊戲業界舉例的話,您應該也知道這件事吧?大約二十年前,某個老牌玩具公司B社,和同樣是老牌的遊戲公司S社合併了。原本說好是以對等的立場合併,但實際上由於持股比例的原因,變成了S社吞併B社。知道這一事實後,B社社員進行了抗議,聯名反對合併,最終使合併計劃破產。」{註:1997年BANDAI和SEGA宣布合併,但因裁員威脅、經營理念和持股等一系列矛盾,最終合併失敗。}

由於曾經隸屬娛樂部門,他對這方面很了解。

「啊,我記得。那是我小學四年級時候的事。」

真不可思議,那時是1997年,我和劍野剛剛認識。當時我看了新聞卻仍一知半解,是劍野向我進行了說明。「理由眾說紛紜,聽我爸爸說,是因為裁員危機的關係。」「合併後的公司內有謠言說,行事幹練、西方做派的S社刻意冷遇歸併進來的B社社員,還要把後者裁掉。」「即便經營策略是對的,但人心所向又是另一回事了。」

我沒有忘記那時候劍野所說的話。

所以,這回我有勝算。

「那次合併的失敗,是因為當事者雙方沒能達成信賴關係,B社的社員對S社持有懷疑。但我們呢?比如說,城尾,如果讓你和全球社的人一起工作,你會感到牴觸嗎?」

突然被問到的城尾有些驚訝,一頭長髮隨之擺動。

「不、不,沒什麼牴觸。我才進公司半年,對兩邊的競爭關係也不是很明白。」

我猜也是。大多數員工應該都和城尾的想法一樣吧。課長級別的管理人員暫且不提,現場的工作人員並沒有理由敵視全球社。

「阿敦呢?」

「個人來說是沒有啦。我還和全球社的女孩子們一起聯誼過。」

都結了婚的人了,說這話臉都不紅一下。小心我找你老婆告狀。

「渡良瀨,你呢?」

「不會。前輩怎麼說,我就怎麼做。」

回答得斬釘截鐵,毫不猶豫。從那閃閃發光的雙眼中,感受到她毫無保留的信任。得到肯定固然高興,但總覺得她逐漸開始成為我的應聲蟲,不,應聲娘了。這可不是什麼好事啊。

也問問叛逆調皮的女孩子吧。

「球球,你呢?你覺得自己憎恨或討厭全球社的人,不想和他們一起

工作嗎?」

「……不覺得。」

「對吧?」

「我們是不覺得啦,但六本木那邊的人可不是這樣。他們一直都高喊著要打倒全球社,連高屋敷社長也不例外!」

「只要那個社長點頭就好了。」

「……什麼?」

「日本法人的首席點頭的話,其他人也只能閉嘴了吧。他可是以鐵腕著稱的阿卡迪亞三號人物,至少該有點方法應付下屬的不滿和來自紐約的施壓吧。」

曾經的棒球少女驚得屏住了呼吸,一聲不吭地盯著我。

「……我確實聽說你和社長有私交。可這真的能行嗎?你能說服他嗎?」

「至少能讓他聽一下這邊的想法。」

球球微微點頭,然後陷入了沉默。看上去還沒有完全接受,但變得好歹寄託了一絲希望。

像是算好了這個時機一樣,出身大陸的高大男子繼續推進討論。

「就算說服了高屋敷社長,我們還有另一個問題吧?求婚對象——也就是『全球社的魔女』會不會點頭?」

「你是說夏川志織社長啊。」

擁有絕世容貌、才華橫溢而深不可測的女王,似乎讓這個高傲的男人也不得不另眼相看。

「您要怎麼說服那位才女?她應該會在今年內,在立川建立客服中心,為了搶走我們的市場份額而準備發動全面戰爭。磨刀霍霍的魔女真的會收回武器,和敵人握手言和嗎?」

「不知道。但是,我們有勝算。」

「……哦?」

「去年夏天Big Bang計劃的時候,發生了村田・米歇爾・大五郎常務被挖牆腳的騷動。八王子因此陷入了危機,但它同時也反映了全球社陷入的困境。」

「困境?」

「如果不用那種強硬的手段,就得不到客服中心的人員和運營的訣竅。不過,如果和我們合作,就不用擔心那個問題,也比為了爭搶份額互相殘殺好得多。那位聰明的魔女應該會做出這樣的判斷。只要消除成見和情緒上的障礙,這個合作對雙方都只有好處。」

「原來如此……確實是這個道理。」

米奇用男中音一樣渾厚的聲音念叨著,粗胖的手臂抱在胸前。

「可您要怎樣和她談呢?她那麼忙,想約個面都難吧。」

「找個時間請她吃飯好了。前一陣剛和她一起吃了牡蠣。」

幾乎兩米高的高大男人臉上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您和那個夏川社長也有私交嗎!?除了高屋敷社長以外!?」

「魔女什麼的只是別人說的,她說到底也是一個人。該吃吃該喝喝,還要照顧家庭……」

我想起了她身為一個煩惱的母親時露出的表情。

人類的弱點……不,我並不想稱之為弱點。是人都會有「感情」,她也不例外。當然說到生意的話是另一回事,但不代表我和她完全無法溝通。

所以,首先是去交涉。

還沒開始就氣餒怎麼行。多少人的飯碗都指望著它呢。

「所以,渡良瀨,我需要你撰寫給兩位社長看的書面文件。……渡良瀨?」

能幹的秘書此刻正心不在焉地低聲嘀咕些什麼。

「……前輩……什麼時候和夏川社長……和業內有名的美人……竟然就……」

「喂,渡良瀨?」

「啊,沒問題,交給我吧!我一定會寫出讓夏川社長啞口無言的文件的!」

「不是啞口無言,我需要她點頭同意……」

我懷著一絲不安,接著拜託米奇。

「說服了兩位社長後,下個月初的營銷會議上,我就要提出這個計劃。銀行那邊可能會要求提交中心的項目計劃書,我希望在附件的現金流動預算書上能整理出詳細準確的金額。這個活就交給你了。」

米奇笑了,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

「交給我吧。我一定會叫花菱中央銀行的人拿著放大鏡找也找不出一絲破綻的。」

真是個可靠的傢伙。我要和他一塊兒向世間展示,長相可怖的人是多麼有用。

「然後是城尾,我希望你開始著手進行協同中心要使用的客戶信息管理系統的構建。我想以後兩個公司使用的系統會是相同的,那樣會更便宜,也更方便一些。」

城尾點了點頭。總覺得她的雙眼在發光。我大概是第一次看見她露出這麼有幹勁的表情。果然系統工程師才是她的天職啊。

我有一批能幹的部下。

這些難題就交給他們吧。

我也要去做只有我才能做到的事了。

直諫聖上,乃誅九族之死罪。

曾經,日本有過這樣的時代。

在剛建立起太平之世沒多久的江戶時代早期,藩主堀田正信領地下的百姓因被迫繳納過多年俸而叫苦不迭。為了拯救百姓們,一個名叫佐倉惣五郎的人向當時的將軍德川家綱直諫。他攔住了將軍乘坐去上野寬永寺參拜的轎攆,告發了堀田的所作所為。結果,百姓們雖然被拯救了,惣五郎卻因「向將軍直諫罪」而和妻子一起被處以磔刑{註:五代時始置的凌遲極刑,即割肉離骨、斷肢體,然後割斷咽喉。俗稱剮刑},四個兒子也全部被定死罪。

雖然故事本身包含許多後人創作的部分,但自古以來,在這個國家,「向上層提出意見」本身就是需要覺悟的事。

到了如今的二十世紀第二個十年後半,又怎樣呢?

難以忍受少得可憐的工資和獎金的削減,以及上司的強權欺凌,最後勇敢向社長直諫——之類的事,至少在阿卡迪亞是沒聽過的。對於強權欺凌,有專設的對策委員會可以接受投訴,但「給我加薪」的話又該和誰說呢?只能是社長或者其他要職人員。高新科技領域的小公司還可能會說「我公司里職工和上級之間沒有隔閡!」之類的,但可惜我們公司不是。八王子和六本木之間存在巨大的壁壘,而站在天守閣上居高臨下的正是那個混蛋社長了。

所幸,我擁有能和社長直接見面的身份渠道。

孫女的男朋友——雖然這身份犯規又違背倫理,但眼下容不得挑三揀四。說到底,下達了如此業務命令的正是假公濟私的社長本人,就讓我物盡其用吧。

出乎預料地,我很快便約好了時間。明天下午兩點,在總部。考慮到社長一個月中三分之一的時間都不在日本,可以說是很幸運了。不過,如果我說是和寶貝孫女有關,就算在地球的另一面,他也會趕過來的吧……

我準時走進擺滿了賞玩品的社長辦公室,只見六十歲的巨漢一如既往地臭著一張臉等著我。

「這個時候特意來見老朽,應該是和那個裁員有關,對吧?槍羽。」

省去了所有的前言和招呼。他是絕不說繞彎彎的場面話的那種人。真心急啊——想歸想,不過這回真是幫大忙了。

「作為八王子部長,我提議和全球社日本分公司進行業務聯合,建立協同客服中心。」

聽到我的第一句話,社長保持沉默,連白鬍子下的嘴角都沒有動分毫。

「雙方共用設施和工作人員,將大幅減少成本,也不必進行裁員了。具體的計劃和預算請看這些文件。」

我將帶來的資料遞給社長。那是協同客服中心的項目計劃書,其中包括米奇預測的中心成立後五年內的收支情況。根據他的計算,如果能按照計劃實施,從第三年開始就實現收益。我特地讓他預想了極為不理想的情況,但得到的仍是一張光明的未來藍圖。即使是對數字十分嚴謹的社長,看後也應該能滿意。

只不過,這個項目的障礙,並不是在經營和經濟的層面上。

「……原來如此,提案很不錯。」

社長看完資料,抬起了頭。

「我們阿卡迪亞提供客服中心的運營經驗,而全球社則提供設施。雙方共享工作人員,輪流排班,使用同樣的一套接待方法回答顧客的來電諮詢。如果任一邊人物過於繁忙,也能互相幫助。繁忙期和閒散期的人員配置這個客服中心運營的老問題上,兩公司也能通過相互協助而簡單調配……真是好處多多啊。將客服中心的工作外包出去的公司也很多,那麼兩公司協同絕不是不可能的。比起花大筆的手續費聘請合同代理店和外來客服,這樣做顯然更聰明。」

沒想到,社長大加讚嘆,但他的目光依舊陰沉、銳利。

「簡直像是當年哥倫布立雞蛋一樣。這樣一來,即將進行的裁員也就沒必要了。真是極好的點子。」

「………………」

「但是,前提是要能實現。」

很好,終於來了。

我立正挺胸,筆直對上社長的目光。

「您是想說,這只是紙上談兵嗎?」

「沒錯,這個辦不到。花菱中央銀行的劍野,也會做出同樣的判斷吧。」

聽到劍野的名字,我握緊了拳頭。

「辦不到的理由,果然是兩公司長年以來的對峙嗎?」

「……當然也有這個原因……」

社長欲言又止,移開了視線,從鼻腔中長吁一氣,似乎是十分難以啟齒。他向來以直言不諱聞名,我還是第一次見到他的這副模樣。

「到底是有什麼原因,可以告訴我嗎?」

「……」

「容我提醒,再這樣下去,就會真的被銀行牽著鼻子裁員,損保業務的規模也將大幅縮小。先不管紐約那邊的意思,社長您真的願意接受嗎?」

白鬍子下,緊抿成一條線的嘴唇微微顫動。

高屋敷社長格外重視損保業務——室田先生的這句話看來是真的了。

「整個集團姑且不談,日本分公司的核心業務就是損害保險和汽車保險。老朽是這麼認為的。」

「那就應該打破現在的局面。」

我向前探出身子,立刻接過話。

「我們不可以違背總公司的意思,這是外資企業的常識。但他們也是成果主義者。只要能確實地獲利,他們也可能默許,不是嗎?」

「就算是和不共戴天的敵人合作嗎?」

「只要有利可圖,就不應該猶豫。這才是所謂的貫徹成果主義吧。社長,請您下決斷。」

社長久久無言,只是凝視我的臉。

終於,他從唇間發出長長的、似不是本意的嘆息,滿是皺紋的嚴肅面孔浮現出一絲憂鬱。

「……『不共戴天的敵人』指的不只是阿卡迪亞和全球社……」

真是意味深長的說法。

「那還指什麼呢?」

社長沒有回答,而是問了另一件事。

「聽說你和夏川志織社長吃過飯了?」

「啊,嗯。您知道得真清楚。」

我沒有很驚訝。社長耳朵靈又不是一天兩天了。

「你跟她說過這個提案了嗎?」

「還沒,正要說。順序上,首先得跟高屋敷社長您說才行。」

「很正確……你說的話總是很正確。」

說完,社長又嘆了口氣。

……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完全在我預想之外。

我想像中,社長的反應應該是「說什麼蠢話!」「怎麼可能和對手合作!」等劈頭蓋臉的怒罵。就算不至於是「佐倉惣五郎你好,我也被誅九族哦」,我也做好了挨訓挨罵的準備了。

然而眼下,社長的表情卻與之大相逕庭,仿佛是被觸碰到陳年舊傷,正強忍疼痛一般……

「在你眼裡,她是什麼樣子?怎樣的一個人?」

「非常優秀的生意人。我想這次的提案,如果能看到利益,她也會贊同的。」

「前半句老朽是贊成的,後半句可說不準啊。」

社長轉動著黑色的皮椅,露出滿臉的痛苦和煩惱。

「您和夏川社長有私交嗎?」

我問出了先前被夏川社長否定的問題。

「有……不,應該說是,曾經有。」

「此話怎講?」

「說不了更多了。老朽沒有那個資格。如果這個提案由老朽提出來,不出兩三句就會談崩。」

我愈發不明白了。這背後竟然有如此深的事由嗎?兩人可以說差了一個輩分,他們之間到底有什麼聯繫?

「你先去和夏川社長說說看吧。估計她不會點頭的。」

「我明白了。我和那邊談好後,會再來找您。」

社長沉重地點點頭,然後便陷入了沉默。

我退出房間,走向電梯,同時思考著。總之可以說第一關已經過了吧?至少他沒有反對我去見夏川社長,可以說是向著實現邁進了一步。

只不過,社長的那個表情,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那既不是作為阿卡迪亞社長時的表情,也不是作為花戀祖父時的表情。那種憂傷和悲痛交織的表情……

沒錯,那仿佛,是「罪人」的負罪感。

全球社是本部位於英國的國際金融集團,目前的客戶有八千萬人,銷售額超過九百億美元,在全球六十個國家開展有人身保險、損害保險、資產運用等金融業務。二零零一年,全球社收購了大日本團體保險有限公司,據此建立日本法人分公司,標誌著它正式進軍日本市場。之後,它便以損害保險為中心擴大勢力,特別是汽車保險部門的成長令人矚目……

把從網上查到的這些知識塞進腦袋後,我來到了西新宿。

東京素稱「混凝土叢林」,我認為其中最與之相符的地方就是這裡。商業大樓林立,可謂摩肩擦踵。六本木有種凌亂的感覺,西新宿則是肅殺而有序。同樣是在新宿,歌舞伎町則與這裡完全不同。欲知東京的街道有如何多樣,來新宿看一眼就知道了。

全球社日本分公司的總部,也在這個西新宿。

我仰視著不遜於阿卡迪亞總部的大樓。四十三層鋼鐵高樓仿佛穿過雲層聳立著,無愧於摩天大樓這一名稱。說到摩天大樓就想到隱連者了。小學二年級運動會上跳舞的時候,不知為何伴奏正是《摩天樓的孩子們》{譯註:《忍者戰隊隱連者》(日文名為:忍者戦隊カクレンジャー)是1994-1995年在朝日電視台播出的特攝電視劇,《摩天樓的孩子們》為劇中歌曲},好懷念啊……我一邊想著這些毫無關係的事,一邊在前台完成登記,拿到ID卡,這時一個眼熟的青年出現了。

「哎呀哎呀,歡迎您來,槍羽領班,啊不,部長。」

是青山。他一如既往地露著爽朗的笑容,一副標準的三好青年模樣,卻曾在Big Bang計劃時以間諜的身份被送入了阿卡迪亞。故意把我的職位弄錯,也是為了看看我的反應吧。

「我帶您去社長辦公室。這邊請。」

青山恭敬地低下頭。我跟在他後面,同時試著打探。

「你們打算什麼時候啟動立川的客服中心?」

「哎呀,我也不知道呢。聽說是到現在還沒找到能當部長的人。大概是因為某個人死活不同意吧。」

青山反諷道。我也苦笑著回敬。

「居然找我這樣的人,全球社怕是沒有人才了吧。」

「比槍羽先生更優秀的人才,在保險業界可不好找啊。畢竟是個舊體制根深蒂固的行業嘛。」

「身為外資企業的全球社,也是如此嗎?」

青山不以為然地笑了。

「貴社就不是外企了嗎?」

確實,阿卡迪亞雖是外資企業,但同時也兼存著傳統日本企業的體質。這與阿卡迪亞在日本發展的方式不無關係。外資保險公司進入日本市場時,常常會收購國內的保險公司,並以此作為立足點。阿卡迪亞如此,全球社亦如此。其弊端則是,收購的傳統企業體制往往來不及整改,便被繼承下去。

當然,我對那方面的事並不太清楚。畢竟是我進公司之前很久的事,想了解的話必須追溯到哈姆太郎課長的那個年代了。

進入電梯,青山按下四十三樓的按鈕。由於是全玻璃外裝,西新宿的「混凝土叢林」一覽無餘。這是和六本木不相上下的絕景,不過比不上高尾山的風景就是了。

「我是不覺得,舊的東西等於壞的東西。」

青山看向我,臉上是意外的表情。

「我還以為槍羽先生會和我想得一樣呢。因為您有點像舊體制的犧牲者一樣。」

「算是吧。」

從百目鬼事件可窺其一斑。百鬼目說的話雖然很漂亮,但做的那些事情——接待,賄賂,強行賣身營銷等等——卻無一不是腐舊日企員工的特色。即便如此,他確實能交出好看的成績單,所以不會被除掉。這也從某種程度上證明了外資企業的特徵、「能力主意」和「成績主義」實際上僅相當於空殼。

「不過也不能說因為這個就全盤否定。既然要一塊兒干,就只能承認各自的缺點,再找到折中的辦法。」

「是這樣的嗎?」

出了電梯,沿著走廊走了少許後,青山敲響了位於盡頭的門。

「社長,我把槍羽先生帶來了。」

聽到「請進」的聲音後,青山打開了門。

說到社長辦公室,我就會聯想到高屋敷社長的「賞玩品房間」,但魔女棲息的這個房間,用一句話來形容,就是煞風景。當然,用於接待客人的沙發還是有的,但和豪華奢侈的高屋敷房間相比真是簡潔至極,似是表露出主人不願讓工作需要以外的物品擺在這裡映

入眼中的想法。

其中,我聞到了一絲薔薇的芳香。

插有一支白薔薇的花瓶安放在桌上。坐在桌後的美麗魔女起身微笑。

「歡迎到全球社來。請坐吧。」

青山行了一禮後,退出房間。

我依言坐在沙發上,夏川社長坐到了對面。一身白色的西裝還是那麼耀眼。她交疊起長長的雙腿,露出纖細的小腿肚,讓我不知該把目光投向何方。很難相信她竟然有一個高中生的女兒。

「既然你特地登門來訪,應該是有好消息了。我想得對嗎?」

她臉上保持著微笑,看向我的目光卻十分銳利,仿佛在刺探我今天來訪的真實意圖。

「個人而言,我相信這是個好消息。」

「哦,怎麼說?」

我把之前對高屋敷社長說過的「協同客服中心」計劃又說了一遍,同時提交了項目計劃書。

夏川社長以極快的速度翻閱計劃書,快得讓我懷疑她到底有沒有認真看,但她追尋數字的雙眸十分認真。

「……這個資金流預算做得真漂亮。如果讓日本人去做的話,預算的規模很容易做得太小或太大。但是這份的確很有張力,『數據、事實、理論』三者之間也完全沒有矛盾或漏洞。槍羽先生,這是你做的嗎?」

「怎麼可能。是我的部下做的。新來了非常可愛的傢伙。」

不愧是米奇,能得到夏川社長的認可,足以證明他的本事。怪不得長得那麼嚇人。

「其它部分總結得也相當不錯。」

「那也不是我做的。是我的秘書做的。」

渡良瀨也被表揚了。總覺得自己臉上也有光,像是養了女兒的父母一樣。

看完了項目計劃書,魔女將其放在桌上,點了點頭。

「槍羽部長的身邊,似乎在漸漸聚集不少優秀的人才呢。有才能的領導身邊必然會聚集有實力的部下,對我們公司而言也在逐漸構成威脅。」

「這並不是威脅。若您同意合作,我們將提供運營客服中心的所有經驗和方法。這應該是貴社一直以來渴望擁有的,雙方共享人員、系統和設備的好處將無以估量。不知您意下如何呢?」

魔女輕輕嘆了口氣,交換了雙腿的位置。

場面陷入沉默。碩大的棕色眼眸中,流露出某種複雜的感情,那似乎是和生意無關的、別的方面的感情。

「槍羽部長,我想你是誤會了。」

「誤會?」

「我指的是阿卡迪亞和全球社的關係。這兩個公司在全世界角逐爭霸,是命中注定的死對頭,至今從未有過任何項目合作。」

「我想誤會的恐怕是您吧,夏川社長。」

「我?」

「我是在說日本的事,不是在說世界的事。」

「……」

「請原諒,但我覺得社長的論點有些偏移。如果這個合作項目沒有利益和道理,您大可直接指出來。可您卻以兩公司間的競爭關係來否定,豈不是相當於承認了計劃的好處嗎?」

夏川社長再次陷入了沉默。

有道是美女無言勝千景。她的確很美麗,然而眼下的沉默除了襯托她的美貌,更凸顯了她的魄力。

「槍羽部長。你怎麼看高屋敷貴道這個男人?」

「這個,像我這樣的人,實難評價。」

「我不相信那個男人。比不信任阿卡迪亞這個企業更加不信任他。」

魔女似乎只是隨口一說,但眉間浮現的卻是激烈的情感。似是憤怒,又似是悲傷……或者說兩者兼而有之的、難以描述的情緒。

「果然,您和高屋敷一家有交情呢。」

「談不上交情,只是在朋友的葬禮上有過一面之緣而已。」

「葬禮?」

她點點頭,嘆了口氣。

「說點舊事吧。我在大學的時候,認識了一位女性的朋友,或者可以說是密友了。她是個非常可愛,熱情而充滿魅力的人。如果說我是一朵薔薇,那她就是像一朵碩大的向日葵。我們加入了同一個社團,社團中一半的男性都愛慕著她。」

「哦……」

「當然,剩下的一半都是愛慕著我的。」

「……」

真是不服輸啊。

「在那些人中,她選了一個最平庸、最不起眼的男人。多事的人都說『怎麼選了那種人』,我卻相信她的眼光。他是個誠實而對夢想充滿熱情的人。兩人畢業後立即結為連理,不久生下了一個女兒。在旁人眼裡,他們是個十分幸福的家庭——除了一個問題。」

「問題?」

「那個男人一直無法捨棄學生時代的夢想。而那個夢想,卻被他的丈人、即女孩的父親所反對。她的父親,就是高屋敷貴道。」

……嗯?

我好像在哪聽過這個故事。

「丟掉那些無法實現的夢想,進入阿卡迪亞繼承自己的衣缽。——據說那個男人如此規劃了未來。可他自己卻是個徹頭徹尾的成果主義者,踩著別人爬到高處,真不是一般的自相矛盾。當然,丈夫沒有接受這個提議,因此二人一直不和。」

「莫非那個人姓『南里』?」

魔女瞪大了鳳眼。

「嗯,正是。你是聽那個男人說的嗎?」

「……嗯,算是吧。」

我只好含糊地點頭。我總不能說我在和他們家的女兒交往吧。

不過,原來是這樣啊……

仔細一想,確實說得通。花戀曾說她與真織「兩家之間關係很好。」我一直以為她指的是高屋敷一家,但其實是指和花戀已去世的父母——南里夫婦。

「高屋敷貴道——那個男人,直到最後都固執己見,沒有認同南里夫婦。如今兩人因交通事故離世,一切已經無法挽回了。我瞧不起那個男人,不論是作為一個生意人,還是一個父親。」

「…………」

高屋敷社長未能說出口的事,我終於明白是什麼了。

為什麼他展現出那樣不尋常的迷茫,露出軟弱的一面——或許正是因為,他很清楚夏川志織對自己抱有的恨意,很清楚自己背負著罪惡。

真沒想到,兩個公司……不,兩個人之間,竟會有著如此深刻的矛盾。

到頭來,協同客服中心,只能是紙上談兵了嗎……

「……但是,夏川社長。」

即使痛苦,我也要試著反駁。

「只在生意層面上看的話,您覺得這個合作項目是可行的——我可以這樣理解嗎?」

「…………可以。」

「既然如此,那就不應該摻雜私情吧。不然,您就是在犯讓女婿繼承自己事業的高屋敷一樣的錯誤了。現在應該是像外資企業一樣,理性地判斷的時候。」

「但是,在項目中工作的,是『人』啊。」

這回換成了我陷入沉默。

「企業是由人構成的。如果人與人之間尚無法理解,由人構成的企業又如何能互相溝通呢?」

「……確實。」

我只能點頭。

「我知道我說的不合理。」

夏川社長苦笑道。

「我雖然對槍羽銳二有很高的評價,但若問是否足以蓋過對高屋敷貴道的不信……回答只能是NO。就是這個意思。」

「……這樣嗎。」

這時,夏川社長的手機響了。看到屏幕,她微微皺眉頭,用眼神向我示意後按下了通話鍵。

「喂,我是夏川。一直以來受您照顧了。……咦、真織她……?」

她臉色發青,用力握住了手機。看來是女兒遇到了什麼問題。

通話是在我的面前進行的,我便不可避免地聽到了談話的內容。對方是真織的班主任,似乎是告知真織今天請假沒去上學。而夏川社長並不知道女兒缺席——也就是說,真織曠課了。

掛斷電話後,夏川社長長嘆一口氣。她的臉色依舊發青,指尖也輕微顫動著。我十分意外,沒想到魔女竟然也會露出這副模樣。

「抱歉,槍羽先生,讓你見笑了。」

「哪裡的話。那我今天就先告辭了。」

魔女也是母親。得知女兒沒去上學,內心自然難以平靜。今天再理論下去也只會適得其反。

不過——

曠課的真織,現在到底在哪兒呢?

從夏川社長的反應來看,她應該不是在家。那麼,會不會是在立川的街上遊蕩呢?

「……順便去看看吧。」

我在電梯裡,俯視著新宿的街道,暗自嘀咕。從這裡去立川,坐中央線可以直達,說近也近。比起就這樣毫無成果地逃回八王子多少要好一點。

而且就個人而言,我不討厭真織。她是那麼強烈地主張著自己,但在某些方面又很脆弱,令人不由得擔心。對她,我抱有一些親近感。

或者說,在她的身上,我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我和劍野,花戀和真織。這兩個關係有共同點——都是因「夢想」而連在一起。

我們或許已經太遲了,但她們兩個,我希望能和好如初。

出了全球社,回到新宿站,擠進中央線標誌性的橘銀色車廂。搖搖晃晃了三十分鐘後,在西東京最大的車站——立川站下了車。

我從北出口出來。這個出口是最近幾年剛建好的,小而齊整,直接通往橫跨JR鐵路、連接立川站南北的空中走廊。眼前是支撐著單軌電車高架的結實鐵柱,頭上飛馳著多摩市單軌電車,而腳下則有JR電車通過,真是不可思議的構造。穿過高高的圍欄向西望去,八王子連綿起伏的山巒一覽無餘。時值傍晚,山頭正被紅色染成一片。這 · 時 · 候!

眾里尋JK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就在燈火闌珊處。

只不過,預料之外的幸運,伴隨著預料之外的附屬物。

穿著御子神高中校服的少女,正靠在透明的圍欄上,不,應該說是被迫抵在了圍欄上。她正被兩個衣著輕浮的年輕人搭訕。這麼說吧,立川站周邊治安非常差。經常能看到南出口的遊戲廳附近聚集著小混混,沒想到今天會鬧到這個地方來。

我覺得這種時候女孩子一般都是低頭不吭聲挺過去,然而她卻正在狠狠瞪著對方。這孩子真是個刺兒頭啊。不,大概只是有些笨拙而已。她那樣的美少女,大抵是知道該怎麼對付搭訕的人才對。

再說搭訕的傢伙。一個明顯是被她的眼神嚇萎了,另一個正對她壁咚、不對、圍欄咚的傢伙則是有些賭氣地不停搭話,有種「好像碰到了麻煩的傢伙,但不能就這麼回頭」的感覺。

這種時候,準備好出路就可以了。

「她是和我一起的,別再纏著她了。」

為了讓兩人有台階下,我儘可能用平穩的語氣說。然而,

「哈?搞什麼啊大叔!?關你毛事!!」

他反而發起火來。咦?我哪裡搞錯了嗎……至於萎了的那個看到我登場後變得更萎了,悄聲對同伴耳語「糟了阿將,他好像是黑社會」。啊,這樣啊,我這張臉的話就算說得再平穩也沒用呢……

那我也好好利用一下我的這張臉吧。

「夠了,小鬼們,回去吧。再糾纏下去的話,我可就不客氣了。」

聽我這樣威脅,兩人明顯退縮了。「走吧阿將,去『大碗大碗麵店』吃『大碗大碗蓋肉飯』吧。」 {註:指位於立川站南出口附近名叫「立川マシマシ」的拉麵店,該店的蓋肉飯「マシマシライス」遠近聞名。}「媽的你這混帳給我記著!」對方留下這句敗走標準台詞後,便朝南口方向離開了。好啊,我記著。大碗大碗蓋肉飯可別剩了啊。

我看向被拯救的公主,得到的是比剛剛瞪搭訕男還要犀利的眼神。

「誰要你救了?大叔少多管閒事。」

果真是一點都不討喜的夏川真織小姐。我不討厭她這一點。看著她總會想起從前的自己。

女高中生將圍巾甩向身後,快步走了出去。我連忙追上去。這麼看的話,還真是沒法指責剛才的搭訕男了。現在我就是個跟蹤狂。何況眼前的還是相當惹人注目的高中生美女,站姿凜然,樣貌出眾,只是走在路上就足夠醒目。悄無聲息不被人注意的想法還是放棄吧。

「聽說你今天翹課了。」

似乎在拒絕一切的背影受到驚嚇般,肩膀顫動了一下。她轉過頭,長發像鞭子一樣猛地甩起來。

「你怎麼知道?」

「下午因為工作的事,我見了你的母親。那個時候聽到的。」

繼承自母親的動人臉龐上,浮現出動搖的神色。

大概是覺得暴露出心事太羞恥了,雪白的臉頰染得紅彤彤的。這表情倒是有了些孩童般的可愛。

「怎麼回事?為什麼媽媽會……」

「好像是學校打來了電話。我正好也在場,聽到了內容。」

女高中生的唇間發出了介於嘆氣和咂嘴之間的聲音。

「我們班的班主任,明明平時不會做這種事的。為什麼偏偏今天……」

「學生無故缺席,一般都會聯繫家長的吧。」

「我們學校特殊。」

花戀和課長說過的台詞又出現了。

出身地方的我,完全不清楚「東京私立重點學校」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畢竟在我老家那邊,大家都說私立高中是「沒考上公立」才去念的地方。公立的名校就是縣裡的名校,每年大概有十到十五人能考進東京大學。

而真織就讀的御子神高中,聽說每年有三四十人能考進東大。

可能是採取了「只要能學習翹課也沒關係」的方針吧。

「媽媽說什麼了?」

「沒說什麼,只不過臉色不太好。」

真織不安地皺起眉,隱約能看出和年齡相符的怯弱表情。

「什麼意思?她暈倒了?」

「之後就正常工作了,我覺得應該沒什麼大事。不過,你可不能讓她太擔心了。」

「關你什麼事!」

她怒氣沖沖地沖我大吼。一個十幾歲的女孩兒能有這爆發力,挺難得。但我可是每天都要面對怒吼的投訴電話,這根本不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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