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中場〈某愚者的消失〉(2/2)
『三角社長,這要怪你啊。』
但是卡斯提也露出千百個不願意的表情,證明他沒有發瘋。
『多虧你送「不良品」過來,才惹得我的客戶不開心。』
「形容成『不良品』太過分了。我只會送滿足條件的『商品』過去。」
『商品確實包含這邊需要的「成分」,但問題不在這裡。你送過來的包裹,沒包含客戶「特別指定」的商品,害得客戶破口大罵說他丟盡面子。』
「面子,面子嗎!每個人都一樣,為什麼計較這種不值一毛錢的東西?卡斯提首領,我無法理解!」
『不過三角社長,我以為依照業界習慣,你們最計較的就是面子。』
三角難掩不耐,畫面中的卡斯提挖苦般扭曲嘴角。
『總之,既然客戶要我直接去採購,我就不能拒絕。這邊已經安排船隻,兩天後在橫濱見面吧。』
「喂,等等!你說兩天後?難道這通電話是從船上打的?」
視訊電話的畫面變黑。卡斯提沒回應。
「……這個冒失的傢伙。要是被竊聽怎麼辦?」
三角響亮咂嘴。
不過,現在收集到的商品在兩天後出貨,本來就是原定行程。此外還有「倉庫」的問題。調不到船的話另當別論,但如果只是換一艘船載貨,就無法以此為藉口變更預定。
「杉屋!過來一下!」
三角朝著桌上的對講機大喊。
立刻有人輕敲社長室的門。
「社長,您找我嗎?」
「進來。」
聽到三角盡顯不悅的聲音,堪稱他左右手的部下杉屋匆忙入內。
「後天的交易,卡斯提會親自過來。」
「卡斯提首領?……要派車到羽田機場嗎?」
杉屋自以為貼心,回應他的卻是三角的怒罵。
「不是飛機!是船!」
「咦?可是如果從馬尼拉搭船,應該來不及交易吧……」
「那個傢伙,居然從船上打電話過來!」
杉屋也終於明白三角難得暴怒的原因了。
三角是膽大包天的男人,但只在保全方面慎重到懦弱的程度。不對,形容為「一絲不苟」或許比較正確。而且雖然不怕冒風險,卻不喜歡刻意背負可以迴避的風險。
卡斯提同時觸犯他這兩個禁忌。
「……那個笨蛋做都做了,那也沒辦法。後天的『出貨』也不能中止。既然卡斯提那傢伙親自過來,我也不能不去見個面。」
「屬下會讓底下所有人負責警備。」
「交給你了,杉屋。你宣稱的『根來眾的後裔』是不是空頭支票,就讓我見識一下吧?」
「社長,請交給我吧。」
杉屋朝三角深深鞠躬。
三角像是心情終於平復下來,身體向後躺在椅背上。
◇◇◇
西元二○九六年五月六日,星期日。
三角與卡斯提交易當晚。
有希躲在本牧碼頭的某間倉庫。
周圍是哭到精疲力盡的少女們。年紀大約從小學高年級到高中生都有。以有希的外表,即使混入她們之中也完全不突兀。
之所以不起眼,是因為少女們都被換上像是浴衣的單層和服,有希也在工作用的衣服外面加穿了同樣的單層和服。
即使遭受監禁,少女們也都很乾淨。因為是商品,所以即使是黑道也會關心她們的外表吧。選擇像是浴衣的和服,肯定是因為不必在意尺寸問題。
無論如何,她們沒餘力在意有希,這樣正合有希的意。即使沒產生騷動,光是眾人的意識集中過來,就可能引起極道的注意。
潛入倉庫很簡單。守衛只注意是否有人想從裡面逃出去,完全沒提防外部的入侵者。
要同時監視人員的進與出,是一件意外困難的事。有希也知道這一點,所以並不是瞧不起極道。她只覺得「謝謝你們沒有出乎意料地能幹」。
「喂,出來。」
倉庫門開啟,一個壓低的兇惡聲音從外頭這麼叫。射進來的照明強光,使得少女們遮住眼睛或別過頭。
有希假裝遮住雙眼,仔
細觀察門口附近。門的兩側各有兩人,人數共四人。兩人組是一人拿槍,一人拿金屬探測機。以極道來說是相當齊全的裝備,但有希已經看過保全裝置異常齊全的總部大樓,所以不感意外。
朝著帶出倉庫的少女逐一使用金屬探測器的謹慎做法也在預料之中。有希反倒感謝他們沒以觸摸的方式檢查全身。此外因為人數太多,所以沒有逐一檢視長相,這一點雖然正如猜想,但有希還是鬆了口氣。
聽得到「都到齊了吧?」「是,都在!」的問答。監禁人數和帶出來的人數一致,所以一般來說不會認為倉庫暗處還有一個人「被迫熟睡」。為求謹慎,有希選擇和自己體型一致的少女,不過或許隨便找一個也沒關係。
話說回來,明明二十多名少女即將被賣到外國,警察沒發現嗎?有希認為事情應該可以鬧得更大。這個國家表面上治安良好,但是都會的黑暗面或許比善良市民想像的深邃許多——不過殺手有希沒資格這麼說就是了。
少女們踩出啪噠啪噠的聲音前進。腳上穿的不是木屐而是膠底涼鞋,大概是終究在意腳步聲吧。有希身為現代的孩子,穿涼鞋也比木屐便於行動,所以這方面值得慶幸。
被帶往的地方停著一艘中型貨船,代表少女們真的是當成商品出貨。不過也是因為客船會嚴格進行偷渡檢查吧。
「卡斯提首領,歡迎來到日本。」
在極道之中穿著特彆氣派(看起來很貴)的西裝,年約五十歲的一名男性走向前大聲說。
是有希的下手目標——三角健三。個頭看起來比照片小,只不過沒給人窮酸的印象,反倒覺得他率領更大的組織也不奇怪。
「三角社長,好久不見。」
相對的,卡斯提比照片福泰得多。在這個時代無論男性還是女性,看起來「過胖」都是很稀奇的事。肥胖能以藥物治療,所以卡斯提的體型應該是故意的。或許在他居住的環境保有「肥胖代表富裕」的文化。若是如此,有希覺得他有點走錯時代。
總之確認目標了。沒有繼續觀察的意義。
有希著手工作。
單層和服在空中飛舞。
有希脫掉和服,順勢往前跑。
本應失去抵抗力氣的少女突然做出奇特行徑,極道與黑幫都愣住了。
脫掉和服變得「赤裸」的少女如果往後逃就算了,居然是往前跑,所以更令人不知所措。
有希連涼鞋也脫掉。乍看是赤腳,不過她穿了防割纖維的褲襪全麵包覆腳部。看起來赤裸當然也是錯覺,她穿著像是韻律服的膚色緊身衣。
有希從貼在腋下的薄刀套抽出小型刀。刀柄是樹脂,刀身是玻璃。是不會被金屬探測器感應到的特製暗殺用刀。
「社長!」
有希轉眼之間逼近三角,一名高大的中年男性擋在她面前。
他的長相也記載在文彌傳給有希的資料。是三角的親信,叫做杉屋。多虧如此,有希免於感到困惑。
有希毫不猶豫將玻璃刀插向杉屋喉頭。
筆直刺入,筆直抽出。
刀子幾乎沒受到抵抗——有希心理毫無抵抗,就奪走杉屋的生命。
杉屋喉頭噴出血。
有希已經從他身旁經過,沒被鮮血濺到妨礙工作。她不會犯下這種外行人的失誤。
三角大概是被杉屋推開,比剛才所站的位置遠離有希一步。這種程度在誤差範圍內。
她並不是因為這樣而失手沒解決三角。
有希停下腳步,零延遲往側邊一跳。
子彈橫向掃過她剛才如果筆直前進時的胸口位置。
不是手槍。狙擊槍的子彈接連襲擊有希。
保守來看也屬於一流水準的狙擊手超過十人,分別配置在貨柜上或起重機上。
有希翻身躲進小貨櫃後方咂嘴。
直到即將中彈都沒察覺狙擊手的氣息,她對這樣的自己感到火大。
她絲毫不認為自己大意。如果是普通的狙擊手,她在起跑之前就會察覺。
(根來眾的後裔原來是這麼回事!)
江戶幕府百人組之一——根來組。雖然也有說法認為他們是忍者——忍術使,不過一般都說他們是鐵炮隊。
其實這兩種說法都正確。鐵炮是特殊的技術,百人組是以鐵炮武裝的步兵部隊,也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但是,根來眾同時也是一群優秀的狙擊手。狙擊手的必要條件是不被敵人察覺。隱藏身形,耐心等待狙擊的機會。這和忍者必備的資質一致。
以前的鐵炮要花時間裝彈,射擊之後毫無防備,在後裝式槍枝普及的近代之後完全沒得比。根來眾身為狙擊手,同時也習得忍者的技術。
有希集中知覺,要從槍聲查出狙擊手的位置。
(……總共十三人,好,記住了!)
有希衝出用來躲子彈的貨櫃暗處。
往側邊移動一個身體的距離,閃躲來自前方的子彈。
傳來少女的慘叫聲,大概是被流彈打中吧。
有希沒在內心輕聲道歉。現在的她沒有這種餘力。
只在瞬間停下腳步,讓側邊射來的子彈經過。
一邊衝刺一邊屈身,閃避來自斜前方的子彈。
並不是看得見步槍子彈。
有希從射手位置預測射線,刻意以直線動作引導對方反應,再反將一軍閃躲狙擊。
有希不是魔法師。假設她是魔法師,一般也無法以這種方式閃躲。
她是異能者。即使沒有魔法技能,也擁有異能之力。
榛有希的異能是身體強化。不是增加身體強度,是提升運動能力。肉體當然強化到足以承受提升之後的身體能力,卻不是能反彈子彈或是從高樓跳下來也不會死之類的超人能力(不是超人般的能力,是只有超人具備的能力)。
她的身體強化始終是提升運動能力與知覺能力。加上她從小就接受暗殺訓練,得以徹底活用這份異能。
她的雙親也是忍者。
不是古式魔法師的忍術使,是以祖先傳承的訓練獲得高度身體操作技術的特殊士兵。這就是有希的家系。
有希在父母死後才知道這件事。她之所以成為殺手,是她即將和父母仇人同歸於盡的時候,被暗殺結社龍頭收容的結果。
報仇絕對不是父母所願,她成為殺手也沒有父母的意志介入。
不過有希之所以能像這樣穿梭在槍林彈雨之中,無疑是她從父母繼承這份能力使然。
話是這麼說,但若現狀就這麼進展下去,被射殺也是時間的問題。說起來,能在缺乏遮蔽物的地形條件閃躲來自高處的射擊才奇怪。有希也不認為自己能一直閃躲下去。「只要打倒頭目三角,他們也會停止攻擊」只不過是稱心如意的期望。
有希被擊斃的未來,以及三角被殺導致攻擊中斷的未來,實際上都沒有成真。
第七槍擦過有希肩膀之後,狙擊就此停止。
有希以異能強化的聽力,捕捉到不是囚禁少女們發出的模糊哀號。
接連響起的哀號,合計十三次。
和有希聽出來的狙擊手人數一致。
(文彌,太慢了啦!)
(文彌,來得正好!得救了!)
有希在內心對同一個人同時說出相反的感想,並且筆直跑向目標對象。
面對擋在三角前面朝這邊舉槍瞄準的對手,有希射出手中的刀。
玻璃刀身刺入護衛的喉頭。
即使失去武器,有希的腳也沒放慢。
三角的右手也握著手槍。看來他不是不想弄髒自己雙手的類型。
然而,太遲了。
三角的槍口還沒舉起來朝向有希,有希的右腿就命中他的右手。
沒穿鞋的有希趾尖,頂向三角的手腕內側。
不是以異能強化肢體末端,而是以異能捕捉要害的招式。有希這一腳逼得三角放開手槍。
迴旋踢的腳沒放下來,就這麼改為側踢,有希的腳刀剜向三角的腹部。
三角的腹肌不符年紀鍛鍊得很紮實,卻挨不了有希從重視準確度切換為重視威力的這一腳。
三角雙手按著腹部後退。
有希的膝蓋朝著他的臉部頂過去。
三角對這一招做出反應。
但是雙手交叉的十字防禦,即使迴避直擊也沒能完整接下力道,三角摔個四腳朝天。
有希趁機回收刀子。
膝蓋往下壓住想逃跑的三角胸口讓他無法動彈,就這麼要割開他的喉頭。
「Nut,停。」
此時,熟悉的嗓音出聲制止。
有希將玻璃刀身固定在三角喉
頭,然後抬起頭。
以代號叫她的,是身穿吊帶連身裙的鮑伯頭美少女。
「暗,別礙事。」
是為了任務而扮裝的文彌「艷姿」。
有希環視周圍,認知到戰鬥已經結束。
菲律賓黑幫全軍覆沒。
出多興業的極道也沒有任何人站著。
三角是最後一人。
「Nut,可以等一下嗎?」
有希瞪向扮裝為「暗」的文彌。
不過,文彌是有希的僱主。不只是基於立場無法違抗,而且說來火大,有希的戰鬥力也比不上文彌。
刀子抵著三角的喉頭不動,是有希竭盡所能的抵抗。
文彌維持現場狀態,像是觀察般俯視三角的臉。
「是出多興業的三角社長吧?」
「……沒錯。」
三角就這麼僵住不動,回答文彌的問題。大概是在意喉頭的刀子吧。此外,他看起來沒在意文彌的性別。
「如果一五一十招出人口買賣的情報,至少會留你一條小命。當然也要請你交出相關紀錄佐證。」
有希以「講這什麼天真的話」的眼神看文彌。
但文彌也不是基於自己的意願和三角提出這場交易。
「交易對象是外務省。你可以相信我喔。」
為了救出已經被賣到外國的少女們,希望能逮捕人口買賣組織的龍頭。不久之前,這樣的要求透過好幾層的中介來到文彌手上,正確來說是文彌的父親手上。
「休想要我出賣客戶。」
三角的回應居然是「No」。
不像是把文彌當成少女而瞧不起。看起來不是虛張聲勢,是當真這麼說。
「但這攸關你自己的性命啊?這不是威脅喔。因為那邊的她很兇暴,和我不一樣,馬上就會殺掉你。」
有希聽著文彌在一旁這麼說,心中像是瞧不起般哼了一聲。
文彌確實不會「馬上」殺掉對方。但這是因為他擁有不殺就折磨人的特殊魔法。若是由有希來說,文彌是給予對方無從承受的痛苦,最後再取走性命的惡質虐待狂。
「要是殺了我,叫做司波達也的那個小子也會沒命喔。」
但是一聽到三角這句話,不只文彌,有希也變了臉色。
三角像是誇耀勝利般揚起嘴角。
「看來你們相當重視那個小子。」
「你想做什麼?」
文彌以難掩狼狽的語氣問。
三角嘴角笑得愈來愈明顯。
「我已經派人用榴彈槍瞄準那小子的家。只要我停止聯絡,榴彈槍就會一槍轟下去。」
「做什麼傻事……」
「形勢逆轉了。如果不想害那小子死掉,就讓我平安逃走。」
文彌搖了搖頭。
三角的臉染上怒氣。
「喂,以為我在唬你?」
「……說來遺憾,你說的應該是事實吧。」
「既然這樣,立刻叫這丫頭滾開!司波那小子變成怎樣都沒關係嗎?」
「不會變成怎樣喔。」
文彌以和不同於以往的冰冷聲音,愛理不理地告知。
「你……?」
在這之前,「暗」在三角眼中只是嬌憐的少女。但是隨著這句冷淡的細語,「暗」突然變成性別不詳的詭異存在。
「憑你的手下,動不了達也哥哥一根寒毛。你可以試試看。」
「……你是那個小子的妹妹?」
文彌無視於三角的誤解。
「Nut,放開他。但是別讓他跑了。」
「這麼麻煩……」
有希嘴裡這麼說,還是照文彌的話做。
在她的認知里,三角已經向閻王報到。
殺害死者不是殺手的工作。
三角慌張起身。
他迅速看向兩側,卻找不到逃走的機會。
「試試看吧,三角健三。試完的下一秒,你就會死。」
三角聽不懂眼前的「少女」在說什麼。
就這麼沒能理解,在不明的焦躁驅使之下,取出行動終端裝置。
終端裝置解鎖,撥打簡短的號碼。
這是暗號,命令正在狙擊達也家的部下進行暗殺行動。
若是以理性思考,這是自殺行為。
因為三角放開了自己堅信的救生索——名為達也的人質。
但結果正如文彌所說。
下一瞬間。
三角的身體輪廓瓦解。
他原本所站的位置,燃起一盞小小的鬼火。
「只有達也哥哥就算了,居然鎖定深雪小姐也在的自家……」
「真是個笨蛋……!」
有希接續文彌的話語,輕聲說出由衷的感想。
伴隨著昔日犯下相同重罪,窺見地獄深淵的那段記憶。
文彌與有希都知道剛才面前發生什麼事。
達也循著三角下令殺害深雪的這條「緣」,對他進行「制裁」。
以分解魔法造成人體「消失」。
連遺骨都不留,完全逐出這個世界。
「……有希,這份工作就此結束。」
文彌以切換心情的語氣對有希說。
「……不是得移送給官吏嗎?」
「這是沒辦法的。用資料讓外務省滿意吧。」
「……也對。既然已經『不存在』就沒辦法了。」
殺害三角的是達也。
但是,不可能讓達也負起責任。
有希曾經想殺害達也。
然後,她的靈魂核心被刻上恐懼。
只要這份恐懼還在,就不敢妄想騷擾達也。
達也的所作所為,有希不可能有任何意見。
(敬鬼神而遠之才是上策。)
她打從心底這麼想。
(〈某愚者的消失〉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