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4](2/2)
「我也覺得這部分怪怪的。」
文彌看向亞夜子。不只是因為心情終於平復,更是因為質疑的意識戰勝害羞。
亞夜子將吸飽水氣的大毛巾攤開放在腿上。
「對魔法師使用自爆恐攻,這我可以理解。即使對象不是達也哥哥,非魔法師想殺害戰鬥魔法師,只能選擇從遠距離狙擊,或是以炸彈進行無差別殺人。外行的平民使用炸彈應該是最妥當的手段。」
「不過,外行人能取得的炸彈種類有限。這次使用的爆裂物是什麼?」
「一種塑膠炸藥,禁止民間持有的類型。」
「我知道你在煩惱什麼了。」
聽到文彌的回答,亞夜子頻頻點頭。
「鎖定達也先生的『教團』,擁有調度大量違禁爆裂物的能力,所以不是普通的流氓幫派對吧?」
「有希以前在亞貿社有個炸彈魔同事,所以對於調度炸藥的難度大概沒什麼感覺。爆裂物原本不是能這麼輕易取得的東西。」
「因為戰後的取締愈來愈嚴格了。」
在第三次世界大戰,別名二十年世界連續戰爭的那個時代,世界各地頻頻爆發規模較小的戰爭,同時也接連發生敵國支援的內亂或恐攻。日本也不例外,各地遭受槍戰或炸彈恐攻的威脅。
受到這樣的影響,所以如亞夜子所說,爆裂物的管理比戰前嚴格許多。戰前只要擁有使用資格,確認身份就能採購爆裂物的工程業者,如今在需要使用炸藥的場面,也必須每次都由行政機關派監督官才能獲得供給。
但政府機關的管理也絕對不是萬無一失。即使不是犯罪組織,民間業者為了省事而收買監督官取得超額炸藥的不幸案例,發生頻率比媒體報導的還多。
「不知道是收買官員,還是從別的犯罪組織收購,或是有高層組織,不過那個教團不是受到『人類主義』影響的單純激進派集團。不是外行人的恐攻家家酒,是專業犯罪組織。」
「不能全權交給有希小姐處理?」
文彌略顯猶豫,點頭回應亞夜子這個問題。
「不過,是當家大人下令使用有希小姐吧?」
「只是命令我們使用有希,並沒有禁止我參與。」
「這樣不算歪理嗎……?」
亞夜子有點傻眼地低語。
但她沒說出阻止文彌的話語。
◇◇◇
五月十六日。
有希在舒適旋律的引導之下,被迫清醒。
「……到底是怎樣?」
雖然是快節奏的純音樂,卻不會覺得吵。一般來說應該不是會妨礙睡眠的曲子。
不過有希硬是被叫醒了。
「……奈穗那傢伙,用了『sweaker』對吧?」
sweaker是「speaker」與「aweaker」的合成字,是在音樂加入促使清醒的音波,屬於新世代的鬧鐘。有希知道這間屋子有這個玩意,但至今沒利用過。
有希看向時鐘。
「不是才九點嗎?真是的……」
即使想睡回籠覺,睡意也不知為何消失了。
為了向奈穗抱怨,有希就這麼穿著睡衣前往飯廳。
三房格局的住家,走廊只有聊勝於無的程度,走幾步就到飯廳。
「喂,奈穗!」
雖然語氣不凶,但有希以頗大的音量呼叫奈穗。
然而,沒有回應。
覺得
可疑的有希以目光掃視。
她發現桌上放著一張現代少見的紙條。
『我出門工作了。早餐已經備好放在微波爐,請加熱享用。』
「工作……?」
有希念著字條上的留言,歪過腦袋。
◇◇◇
赤石喬爾是加拿大裔日本人,但加拿大籍的母親是來自遠東亞細亞的移民,因此除了名字,沒有其他特徵顯示他是混血兒。他在學生時代想過乾脆連名字都改成日本傳統的樣式,但是將滿五十歲的現在,這種自卑感也消失了。
赤石任職於中堅電力公司。工作內容是不能大聲說的類型。由於高中與大學時代過得相當「任性」,得以和「那種門路」的人搭上線。公司看中這一點,所以他從加入公司就一直在台面下活躍。
赤石是配得上這份資歷的強悍人物,但是在這幾天,這份膽量出現缺陷。
原因在於共事夥伴的死。
雖說是共事的夥伴,卻不是公司同事。
在「同一業界」有往來的一名男性遇害。
這名男性叫做岩切來人。和他一樣是「台面下工作」的專家。
任職的業種相同,所以也曾經對立,但畢竟負責的工作是這種類型,赤石與岩切大致處於合作關係。
這樣的岩切被殺了。不是偶發性的(例如因為在酒館起爭執)殺人,是計劃性的暗殺。
赤石和岩切一樣,不是遊走於法律邊緣,而是屢次觸法至今。
他不會說自己早就做好被殺的覺悟,不過這份可能性總是賴在意識一隅。
從上周末開始,這份不安急遽增加存在感。
岩切是在非法接待高級官僚的現場遇害。理由應該也和這方面有關。
那個高級官僚身為官吏的能力或許一流,人性方面卻是下三濫。雖然喜好女色卻對行家不表興趣,而且嗜好是霸王硬上弓。此外雖然他本人自稱「沒有戀童癖」,但赤石確信他無疑是隱性戀童癖。
肯定也有許多人對他懷恨在心。赤石覺得繼續打交道很危險,所以最近和他保持距離,但是站在業界的立場,他是不能忽視的高官。岩切算是抽到下下籤。
關於那個官僚的事件,赤石可以說不必擔心被盯上。參與接待的那段時期,也從來沒有安排真正的新手服務。寶刀未老的他,不愁沒門路接洽那方面的女性。要找個擅長假裝抗拒的「合法幼女」並非難事。
赤石之所以感到不安,在於暗殺岩切的人其實可能別有目的。
岩切將死之前(但已經是上個月的事),他、赤石以及另外五名工作上經常合作的同行,所謂「黑暗特務聯盟」的七人,在某個案子上達成共識。
暗殺將來可能會成為公司——成為業界一大阻礙的某名少年。這個案子因為遲遲找不到合適的殺手而沒能進展,不過岩切在被暗殺的一星期前,找到接下暗殺委託的組織。
現在在他們這個聯盟,和該組織聯絡的窗口是赤石。
——委託暗殺少年的這個案子要是和岩切的死有關,下次被鎖定的或許就是我。
侵蝕赤石的恐懼源自於此。
即使懷抱多大的不安,工作也不等人。要是公司內部沒有代替的人材更不用說。
赤石的工作基於性質,不能輕易增加參與的人數。他必須獨自帶進墳墓的秘密可沒有一兩個那麼少,而且也不容許中斷。
秘密特務專家也是人。公司同事不必擔心被軍警逮捕或被極道刺殺就能領薪水升官,自己卻真的非得搏命走鋼索,壓力應該不只倍增吧。必須偶爾放縱一下,否則精神會出問題。
年輕的時候,赤石是靠著泡妞消除壓力。他的外表沒有異國人種的特徵但還算英俊,「危險的氣息」輕易就能讓懷抱輕浮憧憬的少女上鉤。
上個世紀末延續到這個世紀前半的自由性愛風潮如今消退,這個時代的女性守身到結婚很正常。不過「凡事都有例外」的法則在這裡也有效,在鬧區里,以現代道德對照不算「正常」的少女,會聚集在某些場所尋求「刺激的遊戲」。赤石也知道要挑選這種場所泡妞。
但是到了稱為「中年」的年齡,別說泡妞,搭訕酒館女性都遭到顧忌。如果是普通的中年人或許還有「搞頭」,不過赤石基於職業性質,嚴禁在負面意義引人注目。
所以自從過了四十歲,他就喜歡光顧能玩「這種遊戲」的店。
店內有許多乍看是生手的女性(實際上生手與熟手的比例差不多)等人搭話。顧客經由店員的中介坐在看上的女性身旁。一般都是以「那位客人請你的」為暗號。顧客這時候請女性喝的飲料費用是一般行情的十倍以上,但這不是「中介費」,始終是「飲料費」——表面上是如此。
赤石進入熟識的店一看,即使是上午,店內也聚集十名以上的女性。若是覺得「這種時間也有客人光顧?」而傻眼就不對了,即使不是罪犯,世間也有不少人是晚上比較忙。如同一般的大人會在入夜開始遊玩,也有人是在「工作」結束的早上開始遊玩。
赤石環視店內,注意到一名稍微與眾不同的少女。
身上衣物是各處縫上荷葉邊,較為寬鬆的連身長裙。深褐色頭髮以胭脂色的天鵝絨緞帶固定在左右耳朵上緣。記得那個髮型叫做「雙馬尾」。
不只是髮型與服裝,臉蛋與身材都像是孩童。看來已經迎接第二性徵,不過年齡大概十二三歲吧。
是離家少女嗎?應該不是熟手吧。這個時段難得看見十幾歲的少女。賺零用錢的國高中女生為了避免管束,傾向於集中在下午後半到傍晚的時段。
以赤石的喜好來說過於幼小,但他覺得偶爾換個不同於以往的類型也很有趣。
他坐在少女所坐吧檯的另一端,隨便點杯飲料之後委託中介。
赤石移動到旁邊的座位,奈穗一邊以純真笑容迎接,一邊暗自慌張。
她知道赤石常光顧這間店。但她今天原本沒要接觸赤石。
岩切死後,暗殺達也的委託人窗口是赤石。奈穗從昨晚的郵件得知這件事,鎖定他為第一個目標。奈穗今天一大早直接跑去鱷冢家,取得關於赤石的詳細情報之後在這間店張網。
不過依照她的預定,她打算在赤石和其他女性外出約會之後悄悄跟蹤。
奈穗拿手的射程是一百公尺以內的中等距離。
藉由跟蹤直接調查赤石的行動模式,尋找最合適的狙擊地點,然後擇日解決。這就是奈穗的計劃。
根據鱷冢的情報,赤石的好球帶是二十五到三十五歲才對。所以奈穗刻意選擇年幼的服裝與髮型,避免引起他的興趣。
赤石前來搭話,完全是她失算。
「嗨,你好。」
「你好。叔叔,謝謝你請我喝飲料。」
要假裝成畏縮不安涉世未深的少女?還是走不經世事的孩童路線?奈穗瞬間猶豫之後選擇後者。她認為這樣比較不討喜。
「不用客氣。如果你願意陪我聊聊,這只是小錢。」
不過說來可惜,奈穗好像被鎖定了。
既然這樣就只好豁出去了。奈穗心想。
「我也閒得發慌,所以很歡迎喔。」
奈穗說完,這次朝赤石露出心機又稚嫩的笑容。
訓練課程從護衛轉為暗殺者之後,奈穗被徹底傳授展露笑容的訣竅。
魔法師在身體性能方面和一般人沒有兩樣。尤其像是奈穗這樣嬌小的女性,難以對抗肉體上的暴力。
也有魔法能局部提升身體能力,但如果在魔法發動之前遇襲就只能屈服。擁有超越常人的實力,不會屈服於暴力或兵器的魔法師,放眼全世界也是極少數派。
不屬於「極少數派」的奈穗,被灌輸如何先讓對方大意的技術。
人會被外表欺騙。
學習除掉敵人的魔法之前,奈穗先被要求習得能夠騙人的笑容。
「是嗎?還好你不討厭我。」
赤石放鬆警戒的表情就是成果。
「不會討厭啦。因為叔叔很帥。」
「是嗎?」
明知是客套話,赤石好像也沒什麼不滿。不,或許大約一半是當真的。
「叔叔我叫做紅石。小妹妹你呢?」
奈穗再度被測試面不改色的功力。本名赤石,所以假名是紅石。這有點太沒創意了吧?
「千穗。」
千穗是比奈穗年長許多的姐姐名字。「奈穗」與「千穗」寫成漢字只差一個字,但是實際的發音「Nao」與「Chiho」給人的印象差很多。包括惡整這位優秀姐姐的意義在內,奈穗早就決定在這種場合要拿姐姐的名字當假名——不過這次是第一次實際使用。
「千穗啊,真可愛的名字。」
雖說理所當然,但赤石看起來沒懷疑這是假名。不,或許他一開始就認定不可能自報本名。
接下來,赤石也積極搭話,奈穗以孩子氣的方式回話。
赤石以「紅石」的身份,奈穗以「千穗」的身份,不是進行愉快的交談,而是讓交談變得愉快。
奈穗很快就和赤石一起離店上街,輕鬆到掃興的程度。
剛開始,赤石意外地彬彬有禮,也沒有搭肩或摟腰。奈穗甚至貼心主動挽手。
兩人逛了以女用為主,但也有男用精品的名牌店家。
逛了兼售珠寶的雜貨店。
逛了主打少女客層的服飾店。
赤石在每間店都對奈穗說「喜歡什麼就買給你」,奈穗在最後的服飾店央求「那我要這個」買了不太貴的商品。
過了正午不久,赤石帶奈穗到高級飯店的餐廳。
奈穗身上是在服飾店買的時尚連身裙。髮型與妝容也配合服裝重新打扮為成熟風格……即使如此,看起來依然不到高中生的程度。
午間套餐令奈穗眼神閃亮。只有這部分不是演技。
而且就像是定例,奈穗的飲料被悄悄混入酒精飲料。
怎麼看都只像是未滿十八歲,踉蹌無法自己行走的少女,由將近五十歲的男性帶進飯店的一間客房。即使沒有嚴重到整間飯店都是共犯,也必須有飯店職員協助才做得到這種事。實際為兩人帶路的房務人員,不發一語就在房外關門。
赤石讓奈穗躺在床上翻身趴著,拉下剛買的連身裙拉鏈。
奈穗就這麼趴著轉過頭來,單眼看向赤石。
居然還有意識?赤石差點咂嘴。
「……叔叔~~讓我……洗個澡……」
不過奈穗(對於赤石來說是「千穗」)口中說出的這句話,可以解釋成她同意進行即將發生的事。
赤石是罪犯,卻不太喜歡硬來。罪犯並非都是性侵魔。或許是因為上了年紀,赤石喜歡看著女性在他底下被快樂吞沒。若是對方主動獻身更得他的意。
「好啊。站得起來嗎?」
「……總覺得暈暈的……叔叔,你先請~~」
赤石揚起兩側嘴角起身。這是他喜歡的進展。
這個房間的構造有點特殊,必須使用鑰匙才出得去。只要將鑰匙帶進浴室,就不必擔心「千穗」逃走。
「知道了。你休息一下吧。」
——之後再讓你叫個痛快。
赤石當場脫掉衣物,前往浴室。
(……啊~~噁心!)
知道奈穗真實身份的人應該很容易猜到,她沒醉。
男性買衣服給女性,是為了在之後親手脫掉——雖然不是全盤相信這種說法,但以赤石的情況,他的企圖顯而易見。在受邀前往餐廳的時間點,奈穗就在酒與藥物兩方面都做好防範措施。
感到噁心的原因不是喝醉,是赤石碰觸肌膚的手。
她之所以不安,是擔心酒醉的演技是否穿幫。無論怎麼說,今天都是第一次實戰。而且在訓練課程中,她裝醉的評價沒有假笑那麼好。
(話說回來,早知道會變成這樣,應該帶武器來的……)
依照奈穗的計劃,今天始終只是探路。她的「工作法寶」就這麼放在有希家。
(不得已了。現在的狀況不差,船到橋頭自然直吧。)
不過,要求不存在的東西也沒意義。奈穗不想就這麼和中年男性上床,難免有點走一步算一步的感覺,但她決定實行暗殺計劃。
傳來淋浴的聲音。
奈穗在床上起身。
躡手躡腳前往浴室。
「——五月細雨露還淚。」
奈穗吟唱的是室町幕府第十三代「劍豪將軍」足利義輝的辭世詩。
刻在奈穗記憶的啟動式,被預先設定的關鍵字呼出。
「且寄吾名杜鵑翼,翩然上雲霄。」
呼出的啟動式由潛意識領域的魔法演算領域讀取,輸出為魔法式。
奈穗打開浴室的門。
赤石露出色咪咪的笑容轉過身來。
魔法發動。
從蓮蓬頭灑下的其中一滴熱水,成為具備鋼鐵硬度的子彈,貫穿赤石的左耳。
覆蓋在水滴表面的魔法在深陷大腦的階段就解除,動能以迸裂的形態解放。
大腦被破壞的赤石身體,無力倒在浴室地板。
覆蓋一滴水珠的反物資護盾,以及只加速一滴水珠的魔法。
事象改寫的規模太小,飯店設置的魔法感應器偵測不到。
奈穗在餐廳樓層的洗手間將髮型、妝容與服裝復原,若無其事離開飯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