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三話 Third episode(2/2)
「哎,這個你不懂也沒關係。」
我看向真。
「我想狀況你應該已經大致了解了,怎麼樣?」
「以我為誘餌引出聯盟,強行展開交涉——您是這麼打算的吧?因為那些人現在依然以我為目標的關係。」
「能夠這麼快就理解真是太好了。可以拜託你嗎?」
「我拒絕。」
真的回應絲毫不留情面。
「即使先不考慮什麼風險,然後再把不久前才遭到綁架、險些喪命的情緒方面問題也放到一邊,就算這樣,我依然沒有意願。」
「理由是什麼?」
「我不喜歡『為了幫助女性』這個理由。」
真眯起眼睛,把頭撇開。
「我當然也不想讓自己的競爭對手變多喔。雖說我並不覺得自己會輸給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對手,不過,對於可能造成危險的新芽就要趁早拔掉,這是人生的訣竅。而且,那邊那位芹澤春香小姐,明顯對誠一郎先生懷有好感呢。不是對於學長抱持的好感而是對男性的。」
「不可能吧。她可是跟男朋友以接近私奔的方式逃離研究所的女人喔。」
「對來自女性的好意感受遲鈍,有時或許會是一種美德,不過在絕大多數場合都不是這樣的喔。……就算不考慮這一點,對我來說,這份工作的利益也實在太少了。委實無法接受。」
「利益還是有的喔。」
「什麼樣的?」
坦白說,我不怎麼有意願。
但是,如果這種程度的事就能獲得真的協助,其實還滿划算的。實際上,以交易而言,可以說不公平到極點。她得要為了一個陌生人賭命,而我則只是需要稍微忍耐一下他人的異樣眼光而已。
「我說真,你想不想跟我一起出去走走?」
「——誠一郎先生誠一郎先生,接下來我們去吃香甜可口的蛋糕吧。」
「不是剛剛才吃完午餐嗎。」
「甜點是用另外一個胃來裝的。」
「我點杯咖啡之類的就好,蛋糕你就自己吃吧。」
「您真愛說笑。喜悅必須要在兩個人一起分享美味之後才會隨之誕生。『這個很好吃呢~』『嗯,真的不錯~』像這樣若無其事地相視微笑,該有多麼美好呢。拜託,誠一郎先生,一口就好、一口就好。」
到了第三天,連嘆氣都開始覺得有點煩了。我就這樣任真拉著,沿著明治通往南走。時間是午後,在冬季的熙攘之中,豎起大衣領子的人們快步來來去去。
一如往常的池袋風景,完全看不到聯盟成員的蹤影。
我當然也不認為短時間內就能看到結果,那群人是慎重而又狡猾的組織。看似毫無警戒地在街上閒晃的我跟真,背後其實藏著一根巨大的釣鉤,他們應該也早就料想到了吧。如果是一群只知道運用暴力的廢物,早就已經從舞台上退場了。正因為不是這樣,所以才有談交易的價值存在。
「對了,誠一郎先生您知道嗎?最近,在愛情賓館之中也有以美味料理做為賣點的喔?聽說設置了中規中矩的廚房,也請來了有一定程度實力的廚師呢。」
「畢竟那個業界的競爭相當激烈,所以或許也會有人想到這一招吧。」
「不只是餐點而已,聽說連甜點之類的都有喔,聘僱了正式的糕點師之類的。」
「所以,你到底想說什麼?」
「為了吃甜點,讓我們到愛情賓館去吧!放心吧,就只是進旅館的房間一下而已,我不會亂來的,保證不會!我是說真的!」
「……你最近越來越口無遮攔了哪。」
「是的!因為現在是可以這麼做的時候!」
「在鬼子母神附近的小酒館也有不錯的點心,就去那家吧。」
雖說已經比較習慣了,不過應付她還是需要相當多熱量。
光是年齡就有十四歲的差距,雖說還是小孩,但畢竟是女性,我也難免開始覺得有點累了。
哎,不過也並非全是壞事。雖然沒有深入打聽真到現在為止究竟過著什麼樣的人生,但是,能夠像這樣自由自在漫步街頭的經驗應該不多才是。看著總是帶著笑容——這點跟她母親如出一轍——的真,我也能以「這是對未來的投資」來說服自己。令人煩躁的氣氛,往往只會帶來令人煩躁的工作。讓真的人生變得好一點,或許就能讓很多狀況也跟著好轉吧。不過,要是有人問起現在的「這個」算不算令人煩躁的工作,我也只能以沉默當成回答就是了。
「我還是第一次到池袋南方的區域來呢。」
「因為這附近與其說是池袋,不如說更接近雜司谷的關係。儘是老舊住宅區跟古老墳場的安靜地方。來池袋逛街的人,通常不會來到這麼遠的地方。……好啦,到了,就是這家店。」
雖然現在是下午不早不晚的時段,不過小酒館並沒有休息。
因為是這個時間,所以客人也不多。我跟真可以不必在意旁人,放鬆心情品嘗冰淇淋跟烤布蕾。
「相當可口的甜點呢。不愧是誠一郎先生,選的店家也十分確實。」
「接下來你想做什麼?要去哪裡就交給你決定囉。」
「吃過東西後果然就是要散步吧!雖然我有把握自己不會發胖,不過對任何事都慎重看待也是很重要的。所謂有備無患,現在就去消耗掉剛才吃下的卡洛里吧。」
我們決定在雜司谷一帶散步。
沿著路面電車的坡道往下走,來到雜司谷靈園。單只是逐一觀看著名人物的墓碑就可以消磨掉大半天。在我們瀏覽著夏目漱石、泉鏡花等人墓碑的過程中,冬季的太陽也已經開始西斜了。
就某種意義上來說,雖然「什麼都不做」正是這次工作的關鍵,不過,坦白說,我希望獵物能夠趕快來咬餌。雖然直覺告訴我差不多該是有麻煩找上門的時候……但是,如果錯過這個時機,很可能就會變成超出原本預期的長期戰。由於目前時間寶貴,所以不希望碰上這種情況。
「我倒是非常歡迎呢。」
或許是察覺我在想什麼了吧,真輕聲對我這麼說:
「期望聯盟的諸位懂得看氣氛,不要來打擾我們的約會。之前讓我吃了不少苦頭而欠下的債,非得讓他們趁這個時候償還不可。」
「我們都已經露出這麼明顯的破綻,暗示到這個地步了,希望他們趕快現身哪。」
「就是因為破綻太過刻意,反而讓他們懷有警戒了吧?」
「所以才要充滿破綻啊。如果是半吊子的破綻,或許還有懷疑的餘地,如果對方連我們這麼從容不迫裝出毫無戒心模樣的含意都無法理解,那就傷腦筋了。」
「要是一直像這樣什麼都沒發生的話,到時該如何是好?」
「那就得修改計畫了吧。聯盟那票人太過無能,跟他們合作沒有好處。只能想辦法找出第五個選擇了——雖然我完全沒有頭緒就是。」
我們穿過東京音樂大學的校園,走過綠色劇院前方,來到了南池袋公園。雖然名叫「南池
袋」,不過其實就位在池袋的中央。這處有著夏天時綠意盎然,開放給一般民眾自由進出的草地廣場,處處可見正在享受日光浴市民的公園,來到冬天的這個時候,人潮也變得沒有那麼多了。
話雖如此,不過比較對象畢竟是顛峰時期。除了出入口關閉的深夜時段之外,這個公園還是人來人往。今天也不例外,公園裡滿是放學後的學生、全家老小、外國觀光客的集團等等。
我們在水泥長椅上坐了下來。
眼前有不少給小孩子玩的遊樂器具。其中又以一座形狀像是半個沙拉缽的大型溜滑梯最受孩童們歡迎。不絕於耳的尖叫聲,在旁守望的父母親。沒有人在意年齡相差十四歲的兩人組。
一群看來像是大學生的人坐成一圈,正拿著罐裝酒暢飲。很有學生風格的白天宴會。
其他還有好幾組高中女生,有的正興高采烈聊著天,有的則是在玩球。
另外一群高中女生走了過來,在我們附近坐下。她們是四人組,以網路上正在熱烈討論的帥哥表演者團體為話題。
「今天的天氣真好呢。」
真說出這句話。
我不動聲色地提高戒備。真剛才那句話是我們事先講好的,提醒彼此警戒的暗號。面對現在這種狀況,有必要提防的事項只有一個。
我看向方才那群高中女生。坐在最靠近我們的位置,離我只有一公尺的那個女生——留著及肩的中長發,戴著眼鏡,看來就只是個隨處可見的十多歲少女……
那個女孩在沒有看向我們的情況下直接開口說話:
「神谷誠一郎,你到底想怎麼樣?」
有眼光的人馬上就看得出來,她的一舉一動都不像是普通的女學生。全身上下放鬆的程度恰到好處,保持著隨時可以撲向獵物的注意力,散發出宛如小型肉食獸般的氛圍。肯定是經驗相當豐富的高手。
「如同你所期待的,身為聯盟一員的我出現在你眼前囉。如果要繼續之前那場戰鬥的話,我也願意奉陪喔?」
不只是這傢伙而已,另外三個也給我同樣的感覺。也就是說,目標有四個。雖然外表看來是高中女生,不過內在想必沒這麼簡單,而且也不太可能是赤手空拳。根據情勢發展不同,這個一副和平景象的公園,有可能一轉眼就會變成慘劇現場吧。
「那個女生,其實就是認真型女孩。」
真注視的人物是頭髮及肩、戴眼鏡的女孩——先前綁架真的那組人馬,就是由她率領的嗎?在救出真的時候,我瞄到了她一眼,但是現在跟那時的印象截然不同。
「我當然完全不想繼續上次的戰鬥。」
我從懷中掏出電子菸時,刻意放慢了動作。
「這位小姐,我希望的其實是對話跟交易。如果你無論如何都想打的話,那自然另當別論,不過,如果你懷著這樣的打算,應該早就動手了吧?刻意用這種像是要找人吵架的態度來試探我們的反應,這種行為實在不太好哪。」
「只要我們想,三秒鐘就能把你們打成蜂窩。」
「到時你們也一樣會變成蜂窩哪。相信我們都沒有疏於提防,到處都安排好了狙擊手、支援成員,這點也應該是彼此彼此吧。這樣下去只是在浪費時間,大家打開天窗說亮話如何?露臉時間越長就越不利的一方,應該是你們才是。」
「……好吧。」
我看出那個頭髮及肩的女孩——多半是假髮吧,就決定叫她認真型女孩了——放鬆了繃緊的肩膀。
「繼續這樣爭奪主導權也不是辦法,先提出要求吧。其他的都之後再說。」
「我想藉助你們的力量。在這之前,先讓我說明情況。」
六本木事件。
皇立感染研究所、芹澤春香與她的男友,還有血液製劑。
雖然我覺得自己已經儘可能簡單扼要地說明了,但還是花了五分鐘才說完。
「……太亂來了。」
皺著眉頭聽完的認真型女孩,在一段沉默之後開口說話:
「你說她叫芹澤春香是吧?那傢伙沒救了啦。她沒搞清楚自己的立場,讓不可以敵對的對象變成了敵人。這種類型的人都活不久。」
「不過,對聯盟而言,這應該是不能忽視的案件吧。血液製劑的存在,有可能將吸血鬼的存在方式本身徹底顛覆。跟這東西有關的研究員就更不用說了。對於以『吸血鬼與人類的共存』為號召的聯盟來說,她難道不是無論如何都想要納入旗下的人才嗎?」
「誰知道呢?這可難說。」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吧。聯盟內部也不見得十分團結,既有派系之爭,也有意見上的差異。未必所有人都會歡迎血液製劑——」
「你想怎麼解釋都行。我不認為像你這種獵犬(走狗)有辦法理解聯盟的理念。」
「這兩個星期以來,明知我們人在哪裡卻始終沒有發動襲擊,這是為什麼?應該是關於要如何處置我們的問題,在聯盟內部爆發了爭論吧?更不如說,你現在的行動應該根本就是自作主張,這樣想其實還比較自然。在這裡的綾瀨真,再加上芹澤春香,應該足以左右聯盟未來的走向。該怎麼對待她們,想必讓聯盟頗為困擾吧。」
「我說過了,你想怎麼解釋都行。」
雖然認真型女孩哼了一聲,不過我認為應該可以視為自己說中了吧。
聯盟既不是由具備領袖魅力的人物率領,甚至也沒有活動的根據地,是一個趁著網路化、全球化浪潮而崛起的新型態組織。充分發揮這種構造特性的神出鬼沒活動力,雖然讓全球各國維持治安的組織都頭痛不已,但是,相對地也缺乏統一的決斷力。這既是聯盟的弱點,不過也是優點所在。
正是因為這樣,所以才有交涉的餘地。
或許我們在某些派系眼中是置之死地而後快的對象,但多半也有想要加以利用的派系才是。既然已經像這樣現身,認真型女孩應該屬於後者。哎,不過先前攻擊我們的人也是這傢伙就是了。
「哎,不說這些了。反正與正題無關。」
「聰明的判斷。你那邊有什麼具體的要求?」
「直到確保芹澤春香人身安全為止的所有引導措施。包括暫時停戰、協助她逃往國外、提供食衣住,以及其他種種。」
「報酬呢?」
「血液製劑的現貨,以及熟悉它的研究員。」
「對你們有什麼好處?」
「如果你願意對綾瀨真的安全也一併提供保證,那就太好了。」
「辦不到。那邊那個女孩是如假包換的怪物。既不是人類也不是吸血鬼,應該說是什麼別的生物,我有親身的體驗。就算我說自己不會殺掉那孩子,聯盟還是會有其他成員來殺她吧。休戰還勉強可以答應,不過更進一步就不可能了。」
說到這裡,認真型女孩對真投以冰冷的視線。
真則是發出「咧——」的聲音,以吐出舌頭扮鬼臉做為回應。
「雖然以我的立場不該這麼說,不過,神谷誠一郎,你最好還是自己多加提防一點比較好吧?綾瀨真絕對會帶來災難,你遲早會遇上不是只受點皮肉傷就能了事的局面。」
「我就心懷感激地接受這個忠告吧。——只要能夠確保芹澤春香的安全,我這邊也不會再要求什麼。那就這麼說定了,沒問題吧?」
「雖然我們也掌握了關於血液製劑的情報,但是,真的有這個東西嗎?實在不太能夠相信哪。」
「芹澤春香因為偷了那個而使性命遭遇危險,更重要的是,『那個』綾瀨泉也參與了研發。雖然我想你應該知道,不過,她正是你們曾經當成目標的綾瀨真之母,同時也是研究吸血鬼的專家。我認為,光是這樣就已經有相信的價值了吧。」
真也同樣擁有血液製劑——這件事還是先別讓她知道吧。
這是有可能成為王牌的事實,遲早會碰上非得擺上談判桌不可的時刻。
「還有,這位小姐,其實你也是吸血鬼吧?就你個人而言,對血液製劑應該也相當感興趣才是。」
「吸血鬼這項才能(天賦)是能夠控制的。我就是活生生的證據,在那邊的綾瀨真也是。我個人對血液製劑並不怎麼感興趣。」
「不過,你的那些同伴就未必如此了吧?即使是我們像這樣在談話的當下,世界的某處也有吸血鬼正遭到獵殺。要是他們知道血液製劑的消息,想必會千方百計設法弄到手。」
「殺害我許多吸血鬼同胞的你,有資格這麼說嗎?」
「要是能夠控制對於血的渴望,那就另當別論了。不管是你,或者是在這裡的綾瀨真,在精神還能維持正常的期間內,我都會當成人類看待。一旦無法保持正常而失控,我就會下殺手。對你固然如此,在這裡的綾瀨真也不例外。」
真
一再大力點頭。
認真型女孩看似覺得不高興地皺起了臉。
「話說在前面,對於聯盟的理念,我可是十分贊成的喔。不過還是有條件,沒到完全同意的地步。如果不是這樣,我就不會藏匿她——綾瀨真了。」
「嘴長在你身上,想怎麼說都行。」
「既然如此,那就請你以行動來確認吧。相信這次交易會是絕佳的機會。」
「就這麼辦吧。」
認真型女孩哼了一聲,對我遞出某個東西。
「這是使用秘密線路的手機。要跟我聯絡時就用這隻手機。」
「算是契約成立了吧。」
「我只答應會在能力所及範圍內提供協助,一旦判斷太過勉強就會收手。只要你有任何可疑舉動就會殺了你。」
「無所謂,我這邊也已經考慮到了萬一你背叛時的情況。到時也不過就是再次開始廝殺而已,就像獵犬跟吸血鬼本來應有的樣子。」
「……你這人真讓人討厭。」
認真型女孩又哼了一聲。
這樣的成果,應該能算得上非常理想了吧。有希望獲得聯盟協助是個好消息。雖然風險非常高,但是成功的機率也不低。雖然剛才說已經將她背叛時的情況也納入考量,不過,要是這種狀況真的發生,到時就只能採用不顧一切的自殺式攻擊了。雖然只是一小步,不過確實可說在往前推進——
「對了,這件事我剛才忘記說了。」
認真型女孩邊說話邊從長椅上站起來。
「我這邊的協助也是有條件的。不用急於一時,等這件事結束之後再處理就好。」
「只要是我做得到的都願意幫忙。如果不是這樣,那就是契約外的工作了,我不能答應你的條件。」
「希望你去殺掉某個人。」
「……我是獵犬,不是殺手。請你去找別人吧。」
「放心吧,因為這件事對你也有好處。」
說到這裡,認真型女孩露出笑容。
這還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笑,彷佛獵犬般猙獰。
要讓我對今後的諸多困難產生預感,這個笑容已經太過足夠了。
「目標的名字是神谷三夜。可別跟我說你沒聽過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