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話(2/2)
她的姿勢很端正,用雙手捧著杯子的動作也十分優雅。原來如此,也難怪常客們會那樣議論紛紛了。我絲毫不感興趣──雖然要是真這麼說的話就是在騙人,不過,為了彼此著想,還是不要介入太多比較好。在這個年頭,特別是池袋一帶,人們幾乎都是這種態度。過去或許還不至於如此,不過現在這裡已經徹底改變了。
我開始清洗器具。
少女放低視線看著吧檯,默默地喝著咖啡。她似乎在細細品味的同時思考著什麼的樣子。
「請問……」
當清洗工作進行到一個段落的時候,少女抬起了頭。
「關於您剛才說過的話。您說,不想知道我的遭遇。」
「沒錯,我是這麼說的。」
「那麼,我自己擅自開口,這樣您覺得如何?比如說,讓我在享用咖啡的期間內自言自語之類的。」
我皺起了眉頭。所謂的聰明,換句話說就是懂得拿捏距離感。這個少女很聰明,有著能夠掌握狀況,挑選出最適合行動的能力。她很清楚,一個會邀請陌生而且明顯懷有隱情的女孩進店的男人,面對這樣的事態發展,不可能就此回絕。
「我叫做綾瀨真。」
她似乎認定我的沉默代表同意。
少女一邊慎重挑選詞句,一邊開始訴說:
「之所以像這樣來到這個地方,其實是因為一些理由,導致我無法繼續待在家裡的緣故。我並不是離家出走,而是沒辦法留在家裡。」
「我搞不懂你到底想要表達什麼。」
「這個呢,也就是說,其中牽扯到相當複雜的內幕……這個,對不起,您願意聽我說了嗎?您先前才說不想知道我的遭遇……」
「我聽就是了。」
我隨便擺了擺手。
「能夠迅速轉換立場,算是我這人的賣點。硬派作風跟我的個性不合哪。你說因為某些理由讓你沒辦法繼續留在家裡,具體來說是怎麼回事?」
「是的,該怎麼說呢……」
她停了一下,喝了一口咖啡。
就是這類舉動讓她有種成熟穩重的感覺。她絕對不會焦急,總是在觀察現場的氣氛、估計開口的時機,設法挑選出最適合目前狀況的對應。
「我和母親兩個人一起生活。」
少女再次開始傾訴:
「家裡就只有我和母親兩個人而已。母親在某間研究所上班,平時幾乎不會回家。不過,相對地,她聯絡的次數非常頻繁,大概是一小時一次的程度,再怎麼忙都還是會抽空聯絡。母親她經常對我說『要是我超過十二小時沒有聯絡的話,就要立刻離開家逃走。』這句話。」
「也就是說,從昨天到現在,你母親已經有十二小時以上沒跟你聯絡了。」
「是的。」
「這就是你現在在這裡的原因?」
「是的。」
不太容易判斷。
應該把她視為一個能夠當機立斷,具有行動力的女孩嗎?
亦或是只知道對母親說的話照單全收,缺乏自立自主精神的個性呢?
也有可能是狀況真的非常緊迫,到了即使是應當相當聰明的她也來不及準備什麼行李,只能急忙逃命的地步?
「先姑且不提這個。」
我開口問起其他事:
「為什麼來到池袋這邊?而且還是這種巷弄裡面?雖然說起來不太好聽,不過這裡可是疲憊不堪的大人來的地方喔。治安也是,再怎麼說都算不上好。」
「在回答之前,我想先確認一件事。」
「請說。」
「請問您的名字是神谷誠一郎嗎?」
我皺起眉頭。如果我說自己事前完全沒有心理準備,那就是在騙人……不過,看樣子事情會變得相當麻煩。
「是啊,我叫神谷誠一郎,你沒有找錯人。」
「太好了,這樣我就放心了。」
「你的名字是綾瀨真。」
「是的。」
「你說的母親,該不會就是綾瀨泉小姐?」
「您認識她嗎?」
「當然。」
在聽到少女──綾瀨真的名字之前,我就已經有了這樣的想像。她們根本像是一個模子印出來的。如出一轍、活生生的翻版……真的只能用這類話語來形容。
這孩子無庸置疑是「那個人」的女兒。
「母親她曾經對我這麼說。」
自稱叫做真的少女,表情放鬆了一些。
「她說,有必要的時候,可以去找位在池袋人生橫丁的某間酒吧。那間酒吧里有位叫做神谷誠一郎的人,一定會提供協助。」
「雖然我們已經很久沒有往來了……不過既然是泉小姐的女兒,那就沒辦法了。只要是我做得到的,我都會盡力去做。」
「謝謝您,給您添麻煩了。」
「可是,我實在想不通。」
「您是指什麼呢?」
「既然是這樣,你應該想得到其他更好的辦法吧?早點搬出泉小姐的名字不就結了嗎?大可不必在這種冷死人的時候還在店附近徘徊好幾個鐘頭。」
「母親她也說過這樣的話──除非真的走投無路,否則絕對不要去依靠神谷先生,也不可以出於好奇心而去進行什麼調查,或者是到那一帶去閒逛。關於神谷先生的事,母親她也只讓我知道最低限度的事而已。」
「你想說的是?」
「我認為,所謂『非到萬一的時候不能去依靠的人』,換句話說,也就是『原本不該接近的人』。雖然母親沒有說多少關於神谷先生的事,不過我想她這麼做自有她的用意。」
「也就是說,你之前是在考驗我囉。」
「抱歉。」
雖然她露出感到愧疚的態度,但是,不如說這才是理所當然的吧。即使是母親的推薦,但毫不設防便去投靠素昧平生的男性,根本是傻瓜的行徑。
「那麼,怎麼樣?在你看來,我合格了嗎?」
「我不認為您會是個壞人,甚至應該說是個好人。不但在這麼晚的時候讓我進店,而且還招待我喝了杯咖啡。啊,謝謝您的咖啡,非常好喝。」
「謝啦。不過,我還是搞不清楚狀況哪。」
「您這麼說是?」
「對於怎麼看都是懷抱著什麼秘密的你,我想知道關於秘密的部分。不然的話,我也不知道該為你做些什麼。」
她陷入沉默。
到了這個時候,她竟然還在猶豫。
到底會爆出怎樣驚人的內幕呢?別看我這樣,我好歹也經歷過不少生死關頭,不至於會為了一些小事就失去冷靜。更何況事情牽扯到「那個」綾瀨泉,不管她說出什麼話,我都不會感到驚──
「我是吸血鬼。」
少女單刀直入地坦白了。
「這個國家明文列為甲種第一類的特定災害生物。懷有吸血衝動,必須攝取人類的血液才能活下去。一旦出現戒斷症狀就會變得極為凶暴,可能會殺死許多人的人類之敵。」
「……」
我窺探少女的表情,她非常認真。從一開始就一直都是這種態度。看起來不像是在說謊,應該也不是在捉弄大人吧。
「這個笑話一點都不好笑哪。」
我先試著做出以一般人來說相當普通、常見的反應。
「現在這個年頭,這種話可不能亂說啊。在某些情況下,你剛才的發言只要稍微流傳出去,公安就會飛快趕來。就算你年紀還小,應該也多少知道關於這方面的事吧。」
「我當然清楚,不過剛才並不是在開玩笑。」
我想也是。
我在內心之中點頭贊同。
在此同時,我想起了過去的恩人──綾瀨泉的模樣,內心一陣苦澀。這哪是用「隱情」或「秘密」能夠形容的啊,她硬塞給我的,根本是顆超誇張的炸彈。
我讓思考全速運作。現在,綾瀨泉應該在國家相關機構里進行吸血鬼的研究才是。即使彼此已經很久沒有聯絡,還是可以聽得到這種程度的傳聞。設法解析吸血鬼、構築對策,可以說是人類的守護者,是站在反吸血鬼戰線最前線的人物。這樣一號人物的女兒,竟然是吸血鬼?
必須慎重處理。
需要採取非常細膩的對應。
眼前該選擇的道路是?
「我知道了。」
我做出了結論。
「既然你這麼說,那麼應該就是這樣吧。綾瀨真是吸血鬼,我相信了。就把這個當成前提吧。」
「謝謝您。這個,既然如此……」
「怎麼啦?」
「關於自己是吸血鬼的事,我是不是應該要設法向您證明呢?」
「不,沒有那個必要。」
我從吧檯下取出一把手槍。格洛克17(GLOCK17),十分常見,沒有什麼醒目之處,相對的是十分值得信賴,我的平凡搭檔。
「有件事我還沒告訴你。」
我舉槍瞄準,目標是綾瀨真的心臟。
「雖然我的正職是酒保,不過其實還有其他副業。」
隨著吸血鬼出現而同步誕生,人類的抵抗力。工作內容正如同字面給人的印象──設法逼出躲藏在人世間的吸血鬼,持續追捕,將之驅除或捕獲,藉此獲取報酬。三十年前才出現的新職業。
「你聽說過所謂的獵犬(獵人)嗎?」
「我知道。」
少女點頭,眨了一下眼睛,注視著槍口。這個反應十分理想,也是應當警戒的反應。要是她的表情變得僵硬,或者是試圖用笑容矇混過去的話,那麼倒是還有幾分可愛之處。令人遺憾的是,對於這樣的狀況,她預料得太過準確了。
「您先前的說法是……」
她以冷靜沉著的態度指出問題所在。
「願意助我一臂之力。」
「我也說過這樣的話吧?」
我做出回應:
「能夠迅速轉換立場,算是我這人的賣點。不好意思了。」
†
我扣下扳機。
冷淡的槍聲在深夜的巷弄中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