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卷 帝都動亂 第一章 冬寂城之朝（2/2）

「喂，湯還沒好嗎？」「後面都排長隊了，快點啦」

背後傳來了士兵們粗野的聲音。這裡的士兵也萬萬想不到，法蘭格爾特家和原艾爾斯汀家的千金會來幫忙炊事吧。

「兩位，這裡交給我吧。請先用餐」

於是，米拉提出了換班。

「……唔，抱歉。拜託你了」

「幫大忙了。斯卡雷特，休息吧」

「喵——」

聞言的斯卡雷特從火焰鑽了出來，鍋下的火也隨之變為了小火。

◆

「這邊位置占好了哦——」

在克蕾爾的帶領下走到城堡另一側的廣場，只見那裡有一套用木頭切割製作的簡易桌椅。

「這張是我和〈斯摩夫〉用森林裡倒塌的樹木製作的」

「不賴嘛，真是手巧」

說起來，在神人剛轉入學院時，艾麗絲也曾給他做了棟像馬廄一樣的小屋。

……只不過很快就被克蕾爾和琳絲蕾特的吵架所牽連，不幸遇難了。

（……那也才過了幾個月啊，真令人懷念啊）

把麵包和盛湯的碗放到桌面，神人坐到椅子上。

蕾斯蒂亞也略帶拘謹地坐到了神人的旁邊。

「說起來，琳絲蕾特還沒好嗎？」

「姐姐正在巡視城堡喔。我想應該很快就會來的」

「……那就沒法了，先用餐吧」

克蕾爾揭開鍋蓋，頓時蒸汽和芳醇的香料氣味就傳了出來。

「喔喔，好像挺美味的……」

聞到味道的瞬間，空蕩蕩的胃袋就開始蠢蠢欲動。由於昨晚在和〈扎尼塔〉的戰鬥里一直釋放著神威，因此現在都已經要餓壞了。

接過艾麗絲盛好湯的碗，神人用湯勺像扒飯把湯送進嘴裡。

「……好、好辣……不過，太好喝了啊」

「……餵、等下，神人，我、我的麵包也嘗嘗看啦！」

「……唔？難道說這個，是克蕾爾做的？」

看了下堆滿籃子裡的麵包，神人不由得驚訝道。

剛烤好的黑麥麵包儘管有些顯得有點焦，但依然香氣騰騰。

……就肉眼可見的範圍，還沒見到有一塊焦炭混在裡頭。

「呃，不會是……麵包罐頭吧？」

「神人，我會生氣的喔？」

「……抱、抱歉！……可是，到底是怎樣避免焦炭的出現的？」

接著，克蕾爾哼哼的挺起了板狀的胸、

「我已經可以控制好火力了喔」

「真、真的假的！？不過，是為什麼——」

「……我也不是很清楚，不過我想應該是因為被姐姐變成〈暗之精靈姬〉的時候」

克蕾爾小聲嘀咕道。

「至今為止，我一直像是在強行壓制著自己體內熊熊燃燒的火焰。但是現在不同了。有一種火焰陪伴在我身邊的感覺」

「是嗎，之前克蕾爾只會弄出焦炭，是因為控制不好火力控制」

「對啊。所以，現在什麼料理都難不倒我了。就算跟艾麗絲和琳絲蕾特比，也不會輸了」

露出了充滿自信的笑容，克蕾爾打出勝利的手勢。

這時——

「哼，料理的世界哪有那麼簡單」

「啊，姐姐」

正面廣場的方向，出現了帶著芬里爾的琳絲蕾特的身影。

「唔，來了啊，琳絲蕾特……」

「終於、算是告一段落了」

琳絲蕾特走到桌邊以後，在籃子裡拿過一個麵包。

「這個麵包，真的是克蕾爾烤的？」

「對啊！」

「嗯，我也沒有幫忙」

「哎……」

琳絲蕾特優雅地用手指在麵包上掰了一塊，放進了嘴裡。

「……」

「……怎、怎樣？」

琳絲蕾特咽下了麵包，接著、

「……一、一般般……一般般啦！」

「什、什麼嘛！老實給我說好吃啦！」

「太天真了，麵包之道可是很深奧的。……嘛、嘛，假如你非得要拜託我的話，本小姐親自將製作麵包的奧義傳授給你也不是不行啦？」

「……唔，誰、誰要跟你學。……嘛、嘛，你求我讓你教的話，我也可以考慮下啦！」

「哼，那可不行！」

「……意思都一樣吧」

見到這番異常讓人懷念的爭拗，神人冷靜地吐槽道。

看著兩人這副情景——

撲哧一聲、蕾斯蒂亞微微笑了。

所有人的視線頓時集中到蕾斯蒂亞身上。

「……嗚，不、不好意思」

臉紅耳赤的蕾斯蒂亞，小聲地說道。

克蕾爾和琳絲蕾特彼此對望一眼以後，聳了聳肩。

「好了，暗精靈，你也不用客氣，吃吧」

克蕾爾把麵包遞到蕾斯蒂亞的面前。

「……好的，謝謝，我開動了」

微微點頭以後，蕾斯蒂亞拘謹地拿過麵包吃了。

「……非、非常美味」

「是、是吧？這裡還有放了胡桃的麵包喔」

「胡桃？好像很美味……」

望著蕾斯蒂亞那副樣子，克蕾爾低聲道。

「總感覺步調都被打亂了。這孩子真的是那個暗精靈」

「……是、啊」

輕輕點了頭以後——

神人又想起剛才米拉說過的話——

——她、真的是那個暗精靈嗎？

（……真的、就像是人類的女孩子。不過——）

精靈轉生成人類——這種事，真有可能發生嗎？

「……說起來，城內的狀況如何？」

「傷者似乎比想像中多。重建工作看來要花上一段時間」

面對艾麗絲的問題，琳絲蕾特邊搖頭邊答道。

「已經發出書信通知身在帝都的父親了。可是，現在正是〈諸國會議〉的進行當中，即使立即回來也能花上好幾天吧」

「唔，我也代表法蘭格爾特家，向祖父請求援助吧」

「非常感謝，騎士團長」

「姐姐，重建妖精族的森林也需要支援啊」

「好的，我了解。不過，在此之前，有必要先埋葬了污染森林的〈扎尼塔〉的殘骸呢……」

和無數冰龍融合了的扎尼塔無法返回到〈元素精靈界〉里，現在它的龐大殘骸依然留在了森林裡面。

繼續這樣放置下去的話，現在還存活的樹木也會被吸走精氣，整個森林最終會步入毀滅吧。

「我知道問題堆積如山，不過還是稍微休息一下比較好喔」

作為勞倫弗羅斯特家的代理當家，琳絲蕾特表面看依然不失風度，但是積累的疲勞也快到極限了吧。從臉色上可以看出她疲態不淺。

「好，在把問題解決掉一些以後，我會好好休……啊——」

琳絲蕾特忽然像察覺到什麼一樣，盯著神人的臉看。

「……唔，怎麼了？」

「不、沒有，呃……」

不知為何她的臉泛起紅暈，扭扭捏捏地蹭著膝蓋。

「我、我有一個去除疲勞的、呃、非常好的辦法……」

「好方法？例如促進神威循環的按摩？」

「相、相比那個，效果更加明顯的辦法……」

「……？」

「什麼嘛琳絲蕾特，快點說啦——」

「因、因此，呃……請神人和我、接、接接、接吻——」

「——公主！」

這時，琳絲蕾特的話被趕過來的女僕長娜塔莉亞給蓋過了。

「娜塔莉亞？究竟是怎麼了？」

「請儘快回來！尤蒂亞小姐、恢復意識了！」

◆

帝都〈奧斯達契亞〉——內菲卡爾宮殿。

「……唉，所以我討厭王宮」

黎明時分才得以讓疲勞的身體躺到床上的菲亞娜，長嘆了一口氣。

為了就前些天在阿爾法斯教國發生的某起事件進行商議，而召集了周邊各國的代表舉行的〈諸國會議〉結束了第一天的章程。

所謂的事件，即是指在教國發生的政變事件。主謀莎拉·卡恩在半日內就占領了〈摩羯宮〉，砍下了教主的首級。

現在，教國國內掀起了莎拉派和舊教主派之間的激烈內戰，據傳內戰的火種如今快要蔓延到周邊的國家。

而在商業上和教國有很深聯繫的奧爾德西亞，對於這種狀況自然不能置之不理，因此才舉辦了〈諸國會議〉。

經過了途中的幾次休息，會議一致持續到了深夜。

會議之所以會延長到這地步，最大的原因就是此前一直對教國採取嚴厲態度的神聖路基亞王國，表明將支持政變的發動者莎拉·卡恩。

面對大國出乎意料的動作，各國代表都出現混亂，導致會議陷入分歧。

多拉古尼亞主張武力介入，教國最大的貿易對象巴爾斯坦王國表示應該擁立第二王女莎拉蒂·卡恩。而老謀深算的庫伊納帝國則決定旁觀，希望大陸陷入混亂。

在此情況下，奧爾德西亞皇

帝目前依然沒有表明態度。在帝國議會當中，介入派和不介入派之間也彼此對立各執一詞。

權力僅次於皇帝的宰相康拉德卿，以及帝國議會的最大派別范格斯公爵家等，都主張應該對教國進行武力介入。

（可是，阿列紐斯派的貴族和聖國的意見一樣呢——）

——對，這次最讓菲亞娜在意的是親兄長、阿列紐斯的動向。

實質上主導了這次的〈諸國會議〉的不是皇帝，而是阿列紐斯。有傳言皇帝很快即將退位，把皇位讓給他。

可是，對此帝國議會的意見同樣出現分裂。

是關於阿列紐斯的資質的問題。

就菲亞娜這個當妹妹的眼光來看，粗暴且冷酷的他沒有當皇帝的器量。假如愚昧的他戴上了王冠，奧爾德西亞很快會任周邊大國魚肉吧。

——另一方面，貴族內部同樣有人希望有一個容易操控的愚王。

（不過，這也是跟我沒關係的事……）

菲亞娜緩緩搖了搖頭。諸侯當中，似乎有人打算推舉恢復了精靈契約力量的菲亞娜登基當女王，但是她沒有答應這個提議的想法。

「無論如何，看來會議都要延長了呢」

她再次長嘆一口氣。

……讓她如此焦躁的原因，到頭來還是那點。

（……好想、早點回到神人他們所在的學院）

正當菲亞娜準備脫下憋悶的禮服，換上睡衣的時候。

房間的門被敲響，發生些微的聲音。

「……！？」

菲亞娜頓時停下手，怒瞪著門的方向。之前都已經謝絕女官入內了。沒想到還有人會在這種時間訪問第二王女的房間。

（……而且，走廊上應該還有衛兵）

菲亞娜提高警惕，拿出了隱藏在裙擺下的精靈礦石。

「……是誰？」

「——是我，公主殿下」

做出回應的、是出乎意料的人物的聲音。

「……莫非是、康拉德卿？」

菲亞娜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奧爾德西亞帝國宰相、康拉德·巴提瑪斯公爵。在帝國議會內的權力僅次於皇帝的人物。

「公主殿下，我有要事想私下商議，方便嗎？」

「……我、我知道了」

儘管心裡還有困惑，但總不能讓帝國宰相站在走廊上乾等。

菲亞娜打開了鎖，輕輕推開了門。

「很抱歉在這種時間訪問，公主殿下——」

發色已經開始染白的老人，恭敬地低下了頭。

他沒有帶隨從，似乎只有一個人。

「康拉德卿，總之請進——」

「啊啊，請」

康拉德卿拄著拐杖，緩緩地走進房間內。

菲亞娜在年幼還沒有進入〈神儀院〉的時候，曾經受到過康拉德卿很多的照顧。即使是在菲亞娜失去了精靈契約的力量以後，他也是少數的幾個沒有對她改變態度的貴族之一。

因此，菲亞娜對於他相對抱有好感，但是——

（……帝國宰相，找我密談？）

……總有不祥的預感。

「在走廊上的衛兵呢？」

「這裡的衛兵都是我管理下的屬下。總不能讓底細不明的人接近公主殿下」

康拉德卿迅速地望了房間四周的牆壁一圈。

「這個房間裡，沒有精靈的氣息吧？」

「……對。姑且、是有張開結界」

「不錯，那麼，就單刀直入吧」

康拉德卿微微點頭以後，從正面望住了菲亞娜的眼睛。

「公主殿下，我希望你能成為下一任的女王」

「……！」

那番話並不是沒有預想過。不如說，帝國宰相在這種時機訪問她的居所，理由除了這個就再也想不到其他的了。

可是，儘管如此，她也難以壓抑內心的動搖。

「康拉德卿，我——」

「公主殿下，請瀏覽這個」

打斷了她反射性的否定，康拉德卿從懷中取出一份書卷，遞到了菲亞娜的眼前。

「……這是——」

書卷上以血書寫著大批人的名字。

大部分名字都有印象。是奧爾德西亞的有力貴族們的名字。

「正是，這是支持公主殿下登基成為女王的各諸侯的血印」

「……怎、怎麼可能……！」

上面所記的名字，包括宰相在內共有二十四人。占帝國議會的四分之一。這意味著有如此之多的貴族，希望菲亞娜坐上女王的寶座。

「的確，阿列紐斯是位愚蠢的兄長。不過，讓我當女王這實在——」

「讓阿列紐斯殿下成為皇帝的話，帝國早晚會步入毀滅之途。阿列紐斯派的貴族只不過是想把他當做傀儡，而且最重要的是——」

康拉德卿靠近菲亞娜耳邊輕聲說道。

「阿列紐斯殿下背後，有聖國為他撐腰」

「……聖國？」

菲亞娜不由得反問過來。

奧爾德西亞皇帝的背後要是有神聖路基亞王國在暗中躍動的話，作為宰相的康拉德卿會感到畏懼也是理所當然的。

（……阿列紐斯在這回的〈諸國會議〉也很不自然的和聖國統一步伐呢）

……這話恐怕所言非假。那個國家在蘭巴爾戰爭結束之後，都對奧爾德西亞虎視眈眈。

「關於這事，皇帝陛下可曾知道？」

「非常遺憾，皇帝陛下非常信任阿列紐斯殿下。恐怕、皇帝陛下自身就和聖國勾結在了一起——」

「怎麼可能……」

「在這次的事件中，皇帝陛下對教國不採取強硬的態度。我想恐怕是對支持著教國的聖國有所顧慮才會這麼做的」

康拉德卿灰暗的眼睛看著菲亞娜。

「第一王女莉內婭殿下已經貴為〈神儀院〉的人，和帝位相符的直系繼承者，就只有被王家的精靈選中的菲亞娜殿下了」

「……不會是剛好合適的繼承者嗎？」

「隨您所言。為了祖國，就算是被公主陛下怨恨我也願意」

「女王只會招致周邊各國的反對。〈神儀院〉也禁止侍奉精靈的姬巫女涉足政治」

「歷史上也不是沒有女王的先例，何況多拉古尼亞更是由精靈穩坐王座。或者公主殿下在國內貴族中取婿的話——」

「……不要啦，絕對不行……！」

菲亞娜反射性地喊道。

（……因為我、已經有喜歡的人了！）

「……公主殿下？」

「不、沒事，呃……」

菲亞娜羞紅了臉，不由得輕咳一聲遮掩過去。

康拉德卿聳了聳肩，安撫式地說道。

「……確實，公主殿下覺得為難也是難免的。肯定需要考慮時間吧」

「我不會當皇帝的」

「今天不妨先說到這。但是——」

康拉德卿說到一半，從懷中取出了某物。

是如血一般鮮紅、散發著不祥氣息的〈精靈礦石〉。

「——難道是、〈精靈王之血〉？」

那是只有在〈元素精靈界〉的聖域才能發掘出來的、稀有的國寶級精靈礦石。

菲亞娜離開王宮時帶出來的也是同樣的物品。只不過被封印在那顆〈精靈王之血〉的精靈，已經在和吉歐·因扎吉的戰鬥中失去了。

宰相將那顆帶著不祥光芒的精靈礦石，塞到了菲亞娜的手裡。

「這是可以守護您的護身符。請隨身攜帶」

「守護我？」

「阿列紐斯派的貴族對公主殿下虎視眈眈。如今格蕾瓦斯卿對議會的影響力也不復以往，必須由您來保護自己」

「……真是諷刺。被稱為〈喪失之精靈姬〉時，任誰都不會看上我的性命。畢竟那時候我連性命被盯上的價值都沒有呢——」

菲亞娜咬緊了嘴唇，自嘲地說道。

「不論是敵是我，如今這座宮中都沒有人會輕視現在的公主殿下」

緩緩搖了搖頭以後，宰相把手伸向房間的門。

「——那麼稍後，在帝國議會再會」

門關上的冰冷聲音響起。

菲亞娜緊緊地、握住了拿到手裡的〈精靈王之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