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暗精靈的追憶 第三章 涅班德·羅亞（2/2）

神人的臉頰登時微微抽搐起來。

「你、你這傢伙……難、難道都被你偷看到了嗎？」

記得沒錯的話，那是在〈拉古納·逸世〉的城樓舉辦舞會那天傍晚發生的事。

神人和克蕾兒吵架後不歡而散，正想把她找回來，卻在庭院發現蕾斯提亞的蹤影。

「我可不是故意想要躲起來偷窺的喔！只、只是偶然撞見你們在中庭而已嘛……」

「你別亂想喔，那時我只是被她突然其來地強吻了一下。」

神人鄭重其事地叮囑道……可是怎麼好像愈描愈黑了呢？

「……可是，我問你喔。你為什麼會一直想著那個暗精靈女孩呀？」

「這還用說嗎？那傢伙可是我非常重要的契約精靈耶。」

「……」

——這是謊話，神人本身也非常明白這點、

身為一介精靈使，重視契約精靈的心情固然無可厚非——

但蕾斯提亞之所以在神人心目中占有這麼重要的地位，不單只是因為她契約精靈的身分。

〈她給了我光明——不，應該說她就是當時引領我的溫柔光芒。〉

克蕾兒似乎對神人的解釋無法釋懷。

她氣嘟嘟地翹起可愛的唇瓣。

「說……你們那個了幾次呀？」

「啥？」

「……當、當然是在問你接吻的事啦！你們接過幾次吻啦？」

「你……你幹嘛問這種亂七八糟的問題啊！」

「身為你的主人，我有義務要好好把握奴隸的事情呀。」

克蕾兒滿臉通紅地逼問道：

「……乖乖把事情交代清楚吧。那是你們第幾次接吻呀？」

「……哼，我哪知道。」

神人不甘願地繃著一張臉回應。

「什麼嘛……想要含糊帶過去嗎？」

「為什麼我非得要回答你的那種問題啊？」

「這……現在是怎樣？你該不會生氣了吧？」

「我沒有生氣。」

「……明明就在生氣。」

克蕾兒鬧彆扭地噘起唇瓣。

看樣子，似乎惹大小姐的心情不高興了。

令神人不解的是，克蕾兒為什麼會突然挑起蕾斯提亞的話題呢？

明明不到幾秒鐘前才笑得那麼開心——簡直就像這座浮空島的天氣一樣善變。

神人嘆了口氣，望向洞窟外面的遠方。

大雨已經演變成一場激烈的暴風雨，氣流狂亂地吹拂，遠處更傳來雷電交加的聲音。

「……雷聲？」

神人驚覺到有異，揚起頭察看。

〈——不對！剛剛那不是打雷的聲響！〉

神人豎起耳朵，發現在悶矗的雷聲中夾雜著兵刃相交的聲響。

「——有人在進行劍舞！」

「什麼！？」

「或許是〈裂破師團〉正在和敵手交戰也說不定——我們快趕過去！」

神人敏捷地抓起半乾的制服披在身上，並拿起靠置在洞窟岩壁上的〈殲魔聖劍〉，發足往傳出聲音的方向疾奔而去。

◇

兩人穿梭於林木間，同時解放各自的精靈魔裝武器持在手中。

受到激烈暴風雨掩蓋的兵刃交擊聲愈來愈近了。

神人揮劍砍倒擋在眼前的樹叢，視野頓時變得遼闊。

只見林木間一處空曠的地面——

「……這！？」

倒臥著三名精靈使少女。

三人都穿著非常眼熟的服裝——艾雷西亞精靈學院的制服。

「你們是……〈翼龍隊〉！？」

隨後追上的克蕾兒見狀不禁驚訝地叫道。

她們同樣是出身艾雷西亞精靈學院的代表隊伍，成員清一色都是成績優秀的高年級生。

自從薇爾賽莉亞確定缺賽後，她們便堂堂躍升學院排名第一的寶座。

同時也是最受到奧地西亞帝國期待的強力隊伍。

但是現在卻發生了三個人負傷倒地的意外事態。

神人連忙趕到其中一名高年級少女身邊。

「……喂！這是怎麼搞的，是誰把你們傷成這樣？」

「哼……原來是你啊……烏鴉班的男性精靈使……」

少女微啟雙唇回應，似乎還保有一些意識。

「我的隊友……還在那邊的森林裡戰鬥——」

——霎時，神人的身體不由自主地發抖、並竄升出一股惡寒。

少女手指的林木深處散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邪異氣息。

「神人……」

「嗯。」

神人用簡短的低吟聲代替回應。

〈……不會錯，這股氣息……是那傢伙！〉

樹叢里頻頻傳出兵刃相交的鏗鏘聲響。

「我們上——愛思特！」

神人一口氣解放了〈殲魔聖劍〉的力量——

冷冽的劍身迸射出耀眼奪目的銀白色光芒。

他斬去草木、辟開前進的道路，衝出森林後——

映入眼帘的是一名手持漆黑長劍，正對少女發動攻勢的黑騎士。

渾身漆黑的騎士——涅般德·羅亞無從辨識的渾沌面容上，只有一雙赤紅的瞳孔射出駭人紅光。

神人不帶一絲迷惘地搶步衝上前去，朝黑騎士揮出渾身一擊。

瞬間火花四射，傳出金屬碰撞的高亢聲響。

黑騎士朝向少女猛然砍落的劍斬，因為神人的攻擊霎時稍微偏離軌道，撲空插入地面。

黑騎士轉頭瞪視神人，眼神在空中拖曳出一道紅色的殘影。

〈……這傢伙，果然不是正常的精靈使！〉

神人挺身擋在倒臥地面的少女身前，掄起長劍擺出禦敵架式。

他發現黑騎士身後還倒著另一名同樣身穿學院制服的少女。

〈……五名堪稱頂尖好手的精靈使，居然全部敗在這傢伙一個人手下！？〉

〈翼龍隊〉的少女們在學院裡也算是名列前茅的精靈使。

她們的實力絕不會比克蕾兒等人弱——

「神人，你沖得太快了！」

這時，隨後趕到的克蕾兒橫掃炎之鞭，燒掉擋路的樹叢現身前線。黑騎士駭人的模樣讓她嚇了一跳，不過她立刻機敏地對戰局做出分析，繞到另一邊準備挾擊敵人。

「唔嗚……男性精靈使，還有災禍精靈姬之妹嗎……真是諷刺……」

受到神人挺身保護的高年級女孩非常不甘心地痛苦呻吟道。

明明身處被援助的立場，卻用忿恨的眼神瞪視兩人。

「看在同是學院出身的情誼上，讓我們插手幫你一把吧，學姊？」

神人一面放眼前方、繼續與黑騎士展開對峙，一面冷冷地回應。

雖然同是代表奧地西亞帝國參賽的選手，但自己和她們也稱不上是同伴。

縱然如此，他還是無法眼睜睜看著同是學院生的學姊們慘遭敵人單方面蹂躪的模樣。

「我們才不需要你們多管閒事呢！」

「……是嗎？那好，你就當作我們是在擅自演練劍舞吧。」

神人專注於黑騎士動靜的同時，也不忘冷靜地分析周遭的地理環境。

右邊是兩人來時穿越的森林，左邊則是一座巨大的斷崖。

從斷崖傾瀉而下的瀑布落在河川里發出轟然水聲；從神人身處的位置無法直接用視覺確認，但是無庸置疑地，其高度絕對足以讓失足墜落的人喪命。

〈……在崖邊展開近身戰會對我很不利。〉

神人雖然在劍技上有身後的造詣，臂力卻不是特別強。

如果和黑騎士正面交鋒，十之八九會落得被壓制的下場。

〈看樣子只好用一擊決勝負了——！〉

神人打定主意，將種威能量灌進〈殲魔聖劍〉里，在因雨泥濘的地面借力蹬出。

「愛思特，拜託你了！」

配合神人往前殺出的時機——

「——變成焦炭吧！」

克蕾兒同時甩出炎之鞭攻擊。

在過去訓練中獲得的經驗，讓神人和克蕾兒配合出招的精準度大幅提升。

挾帶熾熱烈火的炎之鞭成功地纏住黑騎士高舉長劍的手臂。

豈知，黑騎士發出駭人的嘶吼聲，炎之鞭便被他輕易地扯斷了。

照道理說，克蕾兒的精靈魔裝武器連第一級的軍用精靈也能制住；無奈受限於豪雨的天候因素，使炎屬性精靈無法發揮出原本的力量。

想當然爾，她對此不利的條件

也心知肚明，所以這次打算徹底扮演好支援神人的角色。

炎之鞭的牽制只創造出一瞬間的空檔，但是神人不會放過這個破綻。

他再度蹬地加速，用力斬落〈殲魔聖劍〉——

聖劍凝聚了莫大神威的一擊，絕不是用區區護手甲冑能抵擋得住的。

〈——得手了！〉

神人確信自己已然獲得勝利，就在此時——

黑騎士忽然從眼前消失不見了。原以為他因為攻擊而整個人陷入泥濘中，沒想到竟然是跳躍到一段無法置信的距離之外。

「……怎麼會！？」

見狀，神人不禁瞠目結舌。這不是身披重型盔甲的騎士能辦到的動作。

〈……不會吧！？以人類的血肉之軀，絕對不可能像那樣移動——〉

黑騎士高聲咆哮，接著發足衝撞過來；產生的風壓使地表上的土砂噴濺起來。

神人重新掄起聖劍迎敵，並且迅速在腦中思索對策。

最強等級的精靈魔裝〈護界神·愛思特〉也有其弱點。

她需要耗費甚鉅的燃料——也就是說，會消耗掉使用者龐大的神威能量。

雖說和剛與愛思特締結契約的時候比起來，現在神人已經能大幅抑制消耗的程度，但是頂多也只能維持解放狀態幾分鐘而已。

〈再加上這場狂風暴雨，這下子真吃力啊……〉

正因為些微的偏移就會影響劍舞的勝負，所以強風這個外在因素絕對不容小窺；如果不是受到風力加持的精靈使，肯定沒辦法施展出精妙的劍技。

吸飽雨水的制服沉甸甸地黏貼在身上，泥濘不堪的地面嚴重干擾著平衡感。

方才黑騎士用來閃避神人渾身一擊的動作，只能用匪夷所思來形容。

那既不是騎士的正統劍技，也不是暗殺者千變萬化的奪命技術。

連神人也沒看過那種動作。

〈我應該能避開眼前這一擊——但是……卻無從預測他下一步的攻擊！〉

漆黑的大劍迫在眼前，斬擊挾帶著凌厲的劍壓。

〈——沒辦法了，只好再次從正面攻擊、把他撂倒！〉

神人打定主意，決心相信自己的優秀夥伴——愛思特的力量。

「——冷酷的鋼之女王啊，為我擊潰眼前的敵人吧！」

「神人，你在幹什麼！還不趕快避開！」

無視於克蕾兒近乎慘叫的呼喊，神人執意向前踏出一步。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高高舉起〈殲魔聖劍〉，往漆黑的大劍上奮力斬落。

只見閃光四射，衝擊波使得大氣也為之撼動。

隨著激烈迸射的火花，漆黑的大劍在神人的攻擊下四散碎裂了。

那柄大劍似乎不是精靈魔裝，而是用精靈魔術鏈成的聚合物；想當然爾，那樣的東西禁不起和最強等級劍精靈正面交鋒的衝擊。

「〈殲魔聖劍〉可不是浪得虛名的玩意兒！」

眼前這名黑騎士是個充滿謎團的高手。

但是神人有十足的信心。

〈……沒問題！現在的我絕不會輸給這傢伙！〉

正當神人準備順勢挺劍刺擊的時候——

瞬間，從漆黑甲冑的縫隙間忽然竄生出無數的黑色鎖鏈、冷不防地朝神人襲來。

「唔！？」

神人機敏地臨場反應，屈身伏地避開這一波奇襲。

「神人！」

克蕾兒揮舞炎之鞭，鎖鏈應聲被紅蓮閃斬砍碎——

豈知，幽冥凝聚成的鎖鏈隨即再生，並且攻擊倒臥在神人身後的少女們。

「……糟糕！」

神人登時咂舌——對方鎖定的目標並非自己。

接著便令身激烈痙攣，同時頹軟地昏厥了過去。

〈由具現化魔術編成的鎖鏈——剛才那些翼龍隊的人也是被相同的手法幹掉的嗎！？〉

幽冥幻化成的鎖鏈緩緩縮回黑騎士的甲冑中—

下一秒鐘，從他甲冑的縫隙間猛然噴出大量的黑色煙霧。

「……怎麼搞的！？」

駭人的狀況讓神人身上的寒毛不禁倒豎起來。

黑騎士身上散發的那股難以名狀的壓迫感，一口氣大為增幅。

「難道……他吸收了那些人的神威能量……？」

克蕾兒驚愕得連說話的聲音也開始顫抖。這時——

「——哎呀……原本是想追捕落網的小兔子，沒想到竟被我遇上大野狼了呢。」

「……你！？」

虛空中傳來似曾相識的說話聲。

聽到這個聲音，神人臉上的表情霎時僵住了。

只見一抹濃密的黑暗聚合物盤旋而來，降臨在黑騎士身旁。

幽冥慢慢幻化成一位擁有稀世美貌的黑翼天使。

現身的暗精靈少女蓄著一頭烏黑亮麗的秀髮，黃昏色的眼眸中流轉著幾分黯然的神色。

「蕾斯提亞……！」

神人忘情地低吟往昔的契約精靈之名，連提劍迎敵的架勢都鬆懈了。

「沒想到我們會在這裡相遇呢……神人。」

暗精靈少女對神人嫣然微笑道。

那純潔無瑕的微笑，依然和自己幼少時期看過的一模一樣。

「……我並不想在這種場合和你再度碰面。」

神人靜靜地搖頭說道。

他沒有忘記蕾斯提亞的存在。

今天早上已經在聚會中聽聞她和黑騎士一起行動的事了。

只是內心某處仍舊不肯相信這是事實。

他無法想像蕾斯提亞配合自己以外的精靈使施展劍舞的情景——

胸口深處傳來陣陣隱痛。

〈……呵……我這是在忌妒嗎？〉

神人冷靜地承認這分情緒，並在心中暗自苦笑著。

他對自己燃起像孩子般的任性心境感到好笑。

神人開口提問，語氣中夾帶著難以掩飾的焦躁心情。

「別開玩笑了，我永遠都是屬於神人的東西唷……只等你改變心意而已。」

「……」

聞言，神人用力握緊戴著皮革手套的左手。

「他是〈涅般德·羅亞〉——前任的魔王后繼者。」

蕾斯提亞像是對神人的反應感到很有趣似的，語帶揶揄地微笑道。

「……魔王的後繼者？」

「或許應該說他是魔王意念的產物比較恰當吧？話雖如此，他現在的力量還不夠完全，需要再多給他一點祭品呢。」

「……你到底在瞎說些什麼呀？」

克蕾兒語氣尖銳地插嘴問道。

「哎呀……這不是火貓小姐嗎？你好呀。前幾天在城樓庭園沒來得及跟你打招呼，真是不好意思。」

「原……原來你知道我在場！」

雙馬尾驚訝得彈跳起來。

「蕾斯提亞，你的目的到底是什麼……為什麼要加入〈精靈劍舞祭〉的戰局？」

神人壓低嗓子，冷冷地追問。

聞書，蕾斯提亞半垂眼帘、低下黃昏色的眼眸說：

「——因為……我有無論如何都想要實現的〈願望〉呀。」

「為了〈願望〉？你的〈願望〉不是早在三年前就由我——」

說到一半，神人忽然警覺地打住。

現在克蕾兒也在場，不能讓她聽到三年前的那段往事。

「暗精靈，你給我適可而止喔！雖然我不知道你是神人的契約精靈還是什麼東西，不過現在這傢伙他是〈史卡雷特隊〉的夥伴，也是本小姐的奴隸精靈。不許你對他任意妄為！」

「哎呀，那你想要怎麼對付我呢，火貓小姐？」

蕾斯提亞露出冷峻的神情直直瞪視克蕾兒。

她驀地揚起食指，把指尖對準克蕾兒的胸口。

接著輕啟楚楚可憐的唇瓣，詠唱起精靈語撰成的咒語——

〈那是……！〉

神人像是驚覺到什麼似地奔上前去。

只見蕾斯提亞的指尖前方幻化出一顆小小的漆黑雷球。

「克蕾兒·露裘……雖然她囑咐過我誰都能碰，唯獨不准對你出手——」

黑翼天使揚起嘴角，露出一抹殘酷的微笑——

「但是你一定會妨礙他的覺醒——所以……現在就給我消失吧。」

說完，她便向克蕾兒射出在指尖膨脹增幅的雷球。

那是〈暗魔雷閃〉——暗屬性精靈魔術中最強等級的招式。

只要稍微碰觸到那一擊，不要說人類的血肉之軀了，就算是

中級程度的精靈也會在瞬間灰飛煙滅。

「克蕾兒——！」

「神人！？」

克蕾兒驚愕地瞠大眼睛。

神人把最大限度的神威能量灌注到〈殲魔聖劍〉上，縱身擋在雷球前面。

他把希望賭在護界神，愛思特高度的抗魔術特性上，硬是挺劍接下巨大化的雷球攻擊。

「唔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劇痛瞬間蔓延全身。神人只挺住了一瞬間，不到半秒鐘就暈厥過去了。

他被迸射的雷電閃擊颳起，整個人朝瀑布底下摔去。

「——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