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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4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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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哭一場後,蕾莎腦袋昏昏沉沉的,明顯精疲力盡。返回童話花園的途中、抵達之後,所有在蕾莎周圍發生的事情都沒什麼現實感。

不要在意我。

不要理我。

拜託,讓我自己一個人。

憔悴的腦中只剩下這類無益的想法。

現在的她想對全世界漠不關心。

「蕾莎,你有在聽嗎?」

「咦?啊,有。我在聽。」

但是就算再怎麼希望能一人獨處,不讓蕾莎如願的現實依然存在。

現在站在蕾莎面前的宮古就是現實的象徵。

無時無刻不帥氣凜然,蕾莎悄悄仰慕的宮古今天不知怎地十分疲憊。臉上的表情相當淡薄,想要平淡地把事情處理完的模樣可見與自己沾滿淚痕的臉相反的憔悴之色。

「可是,這種事我辦不到……!居然要我代替搖月小姐飛,這種事我怎麼可能做得到?」

「能夠代替搖月的只剩蕾莎你了。原本她就有〈暴食〉,又罹患了〈夢境>,她今天絕對不能離開童話花園。」

一回到童話花園,蕾莎聽到的消息簡潔而殘酷。由於不能讓罹患〈夢境〉的搖月執行拂灰儀式,取而代之由蕾莎與卡利姆參加。

「別擔心,卡利姆會陪你一起飛。」

就是這樣她才不想。這句話她說不出口。

現在接近卡利姆只會難過而已。

「那麼,卡利姆一個人飛不就好了嗎?與其叫我這種半調子執行拂灰儀式,這麼做應該會讓比較多人開心吧?」

「就是不能這樣啊。管理嘉年華會的大人物說,第二天的拂灰儀式一定要兩個人一起,就是講不聽。而且就算可以一個人飛,卡利姆還有〈流浪〉要處理。我們跟他說好了,要他在拂灰儀式中逐一處理遇到的〈流浪〉。」

「為什麼要做那種事……」

「因為昨天的拂灰儀式呀。卡利姆飛過之後,精靈圈又有精靈降落。天空放晴,精靈量本來就很多了,又說要舉辦拂灰儀式作為嘉年華會的表演才會這樣。為什麼上面的人就愛沒事找事做呢?」

聽著苦苦抱怨的宮古,蕾莎的眼神掩上一層陰影。

又是〈流浪〉嗎。

昨天也好,今天也罷,這兩天她都被〈流浪〉玩弄。

這個事實令人不滿。這是她第一次知道,被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東西戲弄有這麼累人。也因如此,剛才還在反對提案的她差點默不吭聲平淡地接受現實。

不過,這樣也許不錯。

光是上午就讓她累壞了,蕾莎就連反駁宮古的力氣都沒有。

「要我飛,是要做什麼才好?」

「不用特別做什麼。蕾莎只要從鏡面塔的底部起飛,跟平常一樣在天上飛行,從精靈圈呼喚精靈就好。」

「我是這樣,那卡利姆呢?」

「卡利姆也會跟平常一樣在街上執行拂灰儀式,一找到〈流浪〉就立刻進行處理。然後最後兩個人再一起在鏡面塔外圍創造新的劇場庭園,這樣就結束了。」

如此這般,宮古說起來簡單,但解釋到最後,在天上飛的還是只剩蕾莎一個。她沒有跟卡利姆一樣精緻的魔法技巧,也不如搖月能和精靈們對話創造大規模魔法,這個舞台對沒有才華的蕾莎而言她擔當不起。

「……我知道了,我飛。」

即便如此,她仍不知不覺疲倦地嘆了口氣,這麼回答。

她已經什麼都不想思考了,更別說要做決定這種耗費心力的事情。她純粹想唯唯諾諾地聽從別人的決定,現在的蕾莎只剩下隨波逐流的氣力。

「再一個小時大鐘樓就會響了。你快去準備吧。」

宮古簡潔地說完,便留下蕾莎離開了。

「唉,好累……」

在孤獨一人的房間裡,她仰望天花板大聲嘆息。能不能就這樣消失,這種愚蠢的想法閃過腦中。

「我該去準備了。」

她用雙手撐著膝蓋起身,踩著沉重的腳步離開房間,為了換上拂灰儀式用的長袍走在童話花園中。

平淡的腳步顯示出內心的失落,她沒有特別隱藏氣息,走在大人們的喧囂中。

換穿長袍也好、去拿掃帚也罷,一切全都變成例行事務。宛如內心不被任何事情打動、宛如絕對不掀起情感的波瀾,蕾莎將自己隔絕於各種刺激之外。

「眼鏡得拿下來呢。」

就在她摸到鏡框時,突然想起那個的存在。

兩耳的耳環。昨天卡利姆送給她的鮮艷藍色小花。

「這個也要拿下來呢。」

眼鏡就算了,在拂灰儀式中戴耳環並不算什麼。可是她不想戴著這副耳環跟卡利姆一起飛。

忽然,她思考在這種狀態下執行拂灰儀式究竟會發生什麼事。

感受不到感情熱度的飛行,究竟會造就怎樣的拂灰儀式?

「算了吧。」

她就連這麼在乎的力氣也不剩了。隨便做完接下來的拂灰儀式,然後今天就提早上床睡覺吧。明天看情況逃學也許不錯。

換好長袍的蕾莎前去領取掃帚,看到有很多人在那裡忙進忙出,宮古也在稍遠處。

「學姐。」

然後卡利姆也在裡頭。蕾莎明明在自暴自棄,為什麼這個學弟能用這麼認真的表情和語氣跟她說話?

「麻煩你了。」

為什麼要這麼有禮貌地行禮呢?是因為他以為這樣蕾莎就能好好飛嗎?蕾莎的感覺越來越失常。

「不要期待我。」

「咦?」

「我沒有卡利姆的才華。」

「學姐……」

「更沒有搖月小姐的才華。」

她對驚訝的卡利姆露出放棄的笑容。傷害自己內心的話給她一股莫名的快感。

「學姐,怎麼了嗎……?你為什麼要說這種話?」

「為什麼?原因不是很明顯嗎?今天期待拂灰儀式的人,想看的是卡利姆與搖月小姐你們兩個的拂灰儀式啊?根本沒有找我。」

「沒有這種事,學姐的拂灰儀式也很——」

「平常分明說我的飛法不干不脆,卡利姆也覺得我的拂灰儀式沒什麼大不了的吧?」

「那句話,那不是那種意思!!我只是開一點玩笑而已啦……所以,我沒有那種——」

「那你告訴我,卡利姆。我的拂灰儀式有什麼魅力?我有什麼是能超越搖月小姐的嗎!?」

她感覺到自己銳利的聲音震盪空氣。周圍充斥的喧囂瞬間靜了下來,接著立刻與尷尬的空氣一同歸來。

「……」

「……」

蕾莎與卡利姆像是被回來的喧囂留下一般沉默不語。

「學姐當然有魅力。搖月跟我都比不上的魅力。」

終於,卡利姆開口說。

「那是什麼?怎麼可能會有那種東西?我的魔法跟飛法明明都不起眼。」

「就算是這樣,學姐飛行的姿勢還是很漂亮。」

他的語氣比平時還要強硬。蕾莎回看卡利姆直直地看著自己的雙眼,他的眼神寄宿著堅強的光芒。

「你們兩個啊,等一下就要飛了,在搞什麼啊?」

宮古煩躁與無奈的聲音闖進交錯的視線間。

「掃帚準備好了,馬上就開始了。」

聽到完全不打圓場、一點也不像宮古會說口的話,蕾莎轉身離去。她對卡利姆的回應無話可說。

卡利姆說飛行的姿勢。自己的飛翔居然有勝過搖月的地方,這是她最不相信的事。

「我先走了。」

蕾莎以乾乾的聲音低語,比卡利姆還早接下掃帚走掉。

快點飛吧。

她心裡只想著這件事,獨自率先飛離童話花園。

目標是鏡面塔。今天的拂灰儀式也和昨天相同,從那座貼滿鏡子的高塔開始。

大鐘樓的音色響徹亞歷斯泰爾的大街。伴隨著鐘響,天空中飛翔的眾多有翼鯨與飛鰭接二連三降落在游泳場。隔著窗戶看著這一幕,雅望向躺在背後沙發上的佐友理與葵。

「是說,還真淒涼耶。藍天嘉年華今天就結束了,我們三個居然聚在一起純聊天。」

「這樣不是很好嗎?昨天已經去嘉年華玩過了啊?」

「是這樣沒錯啦~結果還是只有我們三個人去嘛。不覺得有點空虛嗎?」

「你如果想要刺激,去談戀愛不就好了?像蕾莎那樣。」

「蕾莎啊~結果怎麼了呢?她說要去約會,還跟我們商量穿搭,結果你們兩個之後有收到聯絡嗎?」

雅聽到葵的話搖了搖頭,轉頭

一看,佐友理也一樣搖頭表示沒收到消息。

「我想,蕾莎好像有點秘密主義呢。」

「人人都有難以啟齒的事啊。」

「跟小葵的戀愛宅一樣?」

「什!?我、我才沒有特別保密我又不是宅!」

「好了,這就先別管。今天蕾莎在哪?」

葵被直接忽視而鬧起彆扭,佐友理摸著她的頭這麼問。雅將沙發前的遠見鏡(Auroravision)接上魔力回答:

「我邀了她,可是聽說童話花園找她就過去了。」

「工作大於友情。不,這個狀況是重色輕友嗎?」

「欸,佐友理~不要說這種話啦~」

「嗯~可是這個狀況可能沒辦法吧?」

「小葵~怎麼連你都這麼說?」

「欸,小雅等一下等一下!?」

雅直接撲向坐在沙發上的葵,就這樣和她嬉鬧,盡情揉遍朋友柔軟的身體。

「蕾莎……?」

這時佐友理難得發出驚呼。

「怎麼了?」

「咦,什麼?」

停止捉弄葵的雅順著佐友理的視線望去,的確看到蕾莎。地點應該位在鏡面塔的底端,宣傳中為了紀念藍天要新蓋一座劇場庭園的地方。

畫面一分為二的鏡面上分別是蕾莎與卡利姆·坎德拉,兩人都穿著拂灰儀式用的長袍,手上拿著掃帚。

「蛤?」

「為什麼?」

「蕾莎?」

為什麼蕾莎會在那裡,雅三人一齊不解地歪頭。預定上今天執行拂灰儀式的,應該是卡利姆·坎德拉與樫宮搖月才對。究竟怎麼會變成這樣?而遠見鏡上顯示的訊息則是回答了全亞歷斯泰爾人的疑問。

『樫宮搖月因身體狀況不佳而未能飛行,緊急更換由蕾莎·克利葉舉行拂灰儀式。』

「蛤啊?」

「蕾莎……」

「喔喔!!」

疑問,擔憂,興奮。雅三人做出三種不同的反應。她們還沒從訝異中恢復,大鐘樓的殘響早已自天空消失。

這是所有亞歷斯泰爾居民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拂灰儀式開始的信號。

蕾莎與卡利姆在大鐘樓的音色消失的同時邁開步伐。

太陽高掛空中散發光芒,頭上是一片無邊無際蔚藍清澈的天空。天空的藍似乎有種厚度,給人會忽然滴下水來的感覺。

由於兩人隔著鏡面塔位在完全相反的位置,因此看不見彼此。只有事先說好要靜靜、嚴肅地朝鏡面塔前方走去。

他們身上穿著比平時拂灰儀式還要花俏的長袍。長袍表面上有刺繡,在黑色布料上散發藍色光澤的黑線反射著斜陽,早一步在夕日下散發出宛如星空的閃光。隨風飄揚的長袍下可以

看見黑色的內里滿滿繍著白色的花紋,給人現在蕾莎他們現在要做的事宛如某種特別儀式的錯覺。

細小虛弱的帕那刻亞小樹在腰際並排。

藍天嘉年華第一天的昨天,由卡利姆執行的拂灰儀式養大的枝條,接下來將由蕾莎與卡利姆兩人之手培育得更大、更粗壯,最後形成圍繞鏡面塔的劇場庭園。

走完鏡面塔外圍四分之一的蕾莎在預定位置與卡利姆會合。兩人只有彼此看了一眼,沒有說什麼,在相隔幾步的距離停下。

站在正面的卡利姆用右手拿著掃帚,左手則是握著還沒種下的帕那刻亞,而蕾莎也一樣。

「……」

「……」

兩人不發一語,蕾莎與卡利姆同時雙膝跪地。在宛如全亞歷斯泰爾都屏息以待的靜謐中,兩人一齊在地上種下帕那刻亞。

將虛弱的枝條插進地面,然後撥起土壤不讓枝條倒下。蕾莎一面完成拂灰儀式開始前說好的工程,一面思考透過傳目鴿看到自己的亞歷斯泰爾的人們。

這裡沒有眾所期待的〈藍天魔法師〉的共同演出。

和卡利姆·坎德拉搭檔飛行的不是樫宮搖月,而是蕾莎·克利葉。

無法接受這個事實的人一定不少。期待今天拂灰儀式的人肯定會失望。

即使不願這麼想,這種想像仍無關她的意願閃過腦中。

這是當然的。

自己若是觀眾當然會這麼想。然而不知是何種陰錯陽差,現在的她卻站在表演這一方。平常若是這個狀況,她會被緊張與不安壓垮,但由於她的心情實在是太過沉重疲倦,這一切都無所謂了。

已經隨便都好了。

正因為這種自暴自棄盤據心中,她才能事不關己地忽視緊張與不安。

種好帕那刻亞起身的蕾莎正面是一位少年。

卡利姆·坎德拉。

蕾莎心儀的對象,也是接下來即將與她一同飛行的搭檔。

平時的她也許會對這種情境心跳加速。

儘管感受到在眾多人面前的緊張與不安,和他一起飛行也許會讓她感到超出想像的興奮。她喜歡卡利姆。

這確實是現在仍存在於蕾莎心中重要的感情。

雖然她放棄在嘉年華中告白,卻沒有因此斬斷對他的情愫。這種事情她不可能做得出來。

然而,現在她反而因為這份感情而疲倦。

那是因為她的喜歡逐漸乾涸。

昨天充滿內心的情感,在今天上午似乎全被榨乾了。

她完全不知道喜歡這種感情會變成這樣。

明明只要想著卡利姆,內心就會滲出溫暖,光是這樣就幸福無比,隨時都能帶給她活力。但現在不同。

未來喜歡卡利姆的感情仍會滋潤嗎?還是會就這樣乾涸呢?

她不知道。

就連尋找答案都讓她厭煩。

「……學姐。」

卡利姆小聲呼喚她。

抬頭一看,他已經騎上掃帚,隨時準備起飛。

慢了卡利姆一拍,蕾莎也以平淡的動作橫坐在掃帚上,就這樣什麼也沒想,緩緩上升。

前往鏡面塔頂端的途中,她一面數度與卡利姆交錯,一面描繪出螺旋狀的軌跡。

然後衝上鏡面塔的蕾莎與卡利姆在相同的時間,飛上除了兩人之外空無一物的藍天。

「學姐,再飛一下我就會下去街上。」

「……!」

蕾莎沒有回答卡利姆的餘力。

從飛越鏡面塔的瞬間開始,她就得拼命加速才不會被卡利姆拋下。

害怕接近灰層雲而飛不高。

這是卡利姆被稱為三流魔法師的原因,但是卡利姆為了拯救搖月而飛上精靈圈,解除了這個制約,他的飛行更是利落到蕾莎勉強才跟得上。

不論是迴旋還是旋轉,上升或是下降,就連直線飛行卡利姆都壓倒性優秀到她沒時間思考為什麼會如此不同。

蕾莎在轉彎的同時,卡利姆迴旋的軌跡過於順暢,轉為上升在空中翻了一個圈。

若是採取和卡利姆擦身而過的軌道,蕾莎就得拼命控制掃帚以免被他牽著走。

和卡利姆有如縱橫無盡無可挑剔的飛行相比,蕾莎的飛行是多麼的笨拙。就算想飛得更快、更利落,操縱掃帚的舉動也不可能更加銳利。

「學姐,魔法。」

「……!嗯。」

擦身而過時傳來簡潔明了的一句話。即便她想要聽從指示使用魔法,拼命飛翔以不被卡利姆拋下的蕾莎也無法立刻順暢地切換。

卡利姆召喚出幾頭狼朝高空疾馳,甚至像是要抵達精靈圈。

彼此擦身而過的狼群垂直穿越後,蕾莎展開自己的魔法。

她原本想讓花朵綻放的。為了點綴卡利姆的狼群奔跑過的痕跡,她想讓一朵大花盛開,然後散落無數花瓣。

「嗚!」

然而蕾莎展開的魔法卻拙劣到連稱作花朵都有困難。就如同在白天的煙火無法美麗耀眼地綻放般,蕾莎做出的花朵形狀也模糊而不徹底。

「嗚嗚!」

不僅如此,應該旋即散落無數花瓣的魔法反而像是緩緩凋零般被風吹走,消失在夕日之中。

「咦,卡利姆……!」

就連難堪的聲音也和魔法一樣消逝在風中。

視野前方的他不發一語,背對她頭下腳上朝亞歷斯泰爾的街道墜落。那是蕾莎絕對跟不上的俯衝。卡利姆飛進搖月擅長的軌道,漸漸遠離蕾莎。

她突然感到害怕。

空無一人的天空。

只剩下她一個的天空。

剛才還純白一片的內心不知去向,突然感受到的孤獨使她動彈不得。

卡利姆已經不見了。

周圍開始飄浮從精靈圈降下

的精靈們。

不過,僅此而已。

在強烈夕日燃燒的天空中,蕾莎感覺不到身邊有任何存在,孤獨一人在空中飛翔。

眯起眼看著夕日飛行,她突然看見視野中飛來一道影子。

傳目鴿。

「啊……」

宛如監視自己般盤旋的黑影再次讓她自覺自己現在身在何種狀況中。

點綴藍天嘉年華高潮,許多人觀賞的拂灰儀式。

飛翔在這座大舞台上,失望的人們看見她的身影。

好可怕。

她渾身僵硬,不知道接下來該如何是好。

她只為了逃離這份恐懼而飛。蕾莎在眾人面前露出難堪的模樣,心中充滿悽慘的心情,即便如此她仍緊咬牙關忍住淚水,繼續飛翔。

「不行,我果然……什麼也沒有。」

自己沒有任何能夠響應他人期待的東西。

沒有卡利姆操縱掃帚的技術,沒有搖月精湛的魔法,蕾莎什麼都辦不到。

她沒有任何能掃去漫長時間掩蓋天空的雲朵那麼了不起的能力。

如同那晚看見的星空。

她不可能讓所見之人為之動容,感動掉淚。

於是,她將自己一無是處的想法擱在一切念頭前,飛在空中。

精靈圈降下的精靈們聚集在她身邊,發出柔和的黃綠色光芒。

一口氣俯衝到亞歷斯泰爾市中心綿延的高樓大廈間,卡利姆在那裡重整姿勢。他為了再次跨上掃帚揮舞把柄,掃起身旁的精靈後,立刻使出魔法。

最近越用越熟悉的魔法蜂群開始在他身邊飛舞。

就這樣在亞歷斯泰爾街上飛行,隔著窗戶俯視、從地上仰望他的人們的視線迎接他到來。銳利的口哨、粗獷的歡聲與尖叫傳進耳中。人們因為能近距離目睹〈藍天魔法師〉卡利姆而興奮。

卡利姆一面以利落的飛行回應,一面瞄了上空一眼。

俯衝前他聽到蕾莎的聲音。雖然只有呼喚卡利姆的名字,不過那聲呼喚似乎參雜了各種感情。但就算是這樣,卡利姆仍舊毫不猶豫地飛在亞歷斯泰爾的街道中。

將為了在加速後急煞而拉起的掃帚前端轉向上空,他看到蕾莎使出的魔法。她為了從精靈圈呼喚精靈而使出的魔法就算從遠方看來也十分笨拙。

『那你告訴我,卡利姆。我的拂灰儀式有什麼魅力?』

從童話花園起飛前蕾莎說的話在腦中復甦。

或許是因為代替搖月突然在這種大舞台上飛行的不安,在童話花園再會的蕾莎看起來和平時完全不同。

開朗、逗趣、又時常微笑。

這才是卡利姆認識的蕾莎。

他從沒看過她那種自暴自棄的模樣。

「解決所有〈流浪〉之後,得快點趕回學姐身邊才行。」

當然,他也不忘炒熱拂灰儀式的氣氛。卡利姆讓街上的觀眾們興奮狂熱,就能或多或少減輕蕾莎的負擔。

他心裡這麼想,以利落的動作蛇行繞過並排的路燈。

和擔心蕾莎一樣,他也想讓〈流浪〉回歸原來該去的位置。

「這是報恩。」

他和搖月一起享受了藍天嘉年華。

讓卡利姆發現絕不可能實現、在心底放棄的願望,並實現了這個願望。他想報答替他實現願望的〈流浪〉。

這就是卡利姆在這次拂灰儀式的心境。

『那個,其實啊,她說自己很寂寞。跟我一樣。』

小樹的話在腦中響起。

如果〈流浪〉是由彼此覺得寂寞的精靈們聚集而成,倘若就算聚在一起也無法排解他們的孤單,非得向能聽見自己聲音的搖月與小樹說話,他就覺得應該替精靈們準備妥善的居住空間。

魔法蜂群改變行動。剛才圍繞卡利姆飛行的蜂群下一瞬間開始引領他飛翔,帶他前往〈流浪〉身邊。

「找到了。」

蜂群聚集的位置,是只有輪廓的〈流浪〉。仰望圍繞自己周圍的蜂群,〈流浪〉終於發現

卡利姆的存在,緩緩朝他伸手。

『……』

它好像低聲說了什麼,但是卡利姆已經不是能聽得見精靈聲音的小孩了。他緩緩搖頭,使出魔法將〈流浪〉帶回原本應去的所在。

數不盡的蜜蜂解除自己的形狀,只留下光的軌跡包圍〈流浪〉。接著無數軌跡消除兩者間的界線,變成一個發光的繭。

卡利姆在看到繭破開之前便起飛尋找下一個目標。

他再次揮舞掃帚讓魔法蜂群在自己身邊飛舞,於亞歷斯泰爾的大街上飛翔。

他拋下在正下方目睹他飛行的人群,聚精會神注意魔法蜂群的動向。他沒有錯過任何一點反應,只要稍有動作便立刻往那個方向飛去。

於是他縱橫無盡地來回飛舞,一找到〈流浪〉便做出發光的繭,使出魔法將精靈們送還原本該去的地方。

他遇到只有輪廓的〈流浪>,也有正朝少女伸手的〈流浪〉,以及已經模仿身邊少年外觀的〈流浪〉。

幸好他沒有遇見發展成〈夢境〉的案例,不過〈流浪〉的數量比宮古說的還多,讓他難掩訝異。不曉得究竟有多少數量的情況下,繼續飛行於亞歷斯泰爾讓人疲憊不堪。

「嘖,兩邊都有!」

他不禁咂嘴。魔法蜂群一分為二,各自引導卡利姆而飛。

他飛向乍看之下數量較多的那邊,立刻就找到了〈流浪〉。或許是因為蜂群只剩一半,繭的光芒似乎減少一點,但他也不能在同一個地方停留太久。

他立刻回到分歧處,飛向蜂群指示的另一個方向。地點位在眾多觀眾聚集的一角,魔法蜂群則是在他們頭上盤旋。卡利姆注視著那裡飛過觀眾頭上,的確找到了〈流浪〉。應該是父母帶小孩一起上街,有個小男孩和身旁看似父親的男子手牽著手。

卡利姆為了讓處理〈流浪〉看起來像是拂灰儀式的一環,走下一直騎著的掃帚。緊接著,他將那群觀眾所在的一角當作臨時舞台,在夜空中踏出絢爛的舞步。

某人開始配合卡利姆的舞步拍手打節拍。掌聲立刻傳開,周圍的人們跟著拍起手來。

卡利姆像是被他們鼓勵般在空中跳躍、舞動,並驅使手中的掃帚回應熱情的群眾。一步、兩步,他在空中大大跨出第三步,讓伸長了脖子的觀眾緊盯他的動作。

如是在漸入佳境的拂灰儀式同時,卡利姆操縱魔法蜂群做出發光的繭。繭旁的觀眾發現魔法出現在自己身旁而興奮,發出開心的歡呼。

看到繭成型後,他再度開始在亞歷斯泰爾的街上穿梭。他的額頭上浮現汗水,黏在上頭的劉海聚集成束,描繪出奇怪的圖案。

但他沒有餘力在意這些,卡利姆為了尋找新的〈流浪〉而繼續飛行。

搖月以銳利的眼神看著窗外。

遠方的天空微微閃耀著黃綠色的光輝,那是精靈們自精靈圈降下的證據。鏡面塔正上方搖曳的光芒美麗而虛幻,猶如一陣強風就能瞬間將其吹散。

「蕾莎,那樣不行。」

不過看到這一幕,搖月的低語卻相當嚴肅。她看著在黃綠色光芒中心飛舞的人影,以堅定的腳步獨自走下童話花園的走廊。

加上前一刻在遠見鏡上看到的影像,內心湧現難以言喻的焦躁。

蕾莎的飛行只能以平庸形容,魔法也莫名含糊馬虎,更別說那絲毫不聽精靈們的聲音,自顧自飛行的模樣。看到一點都不有趣的拂灰儀式,搖月對蕾莎湧現接近煩躁的感情。

「……!」

她屹然抿起嘴角,咽下差點脫口而出的苦澀低語。做完〈夢境〉檢查的搖月直接從醫院部門走到有拂灰儀式用掃帚的樓層。

「宮古。」

她對身穿白袍的背影說。回過頭的宮古微微皺眉。

「搖月?你的檢查呢?等一下,我現在沒空理你。」

「我也要飛。」

她知道渾身散發匆忙氣息的宮古厭煩地看了她一眼。宮古的眼神明顯說出自己沒有空理她。

「你知道自己之前發生了什麼事嗎?今天不准離開童話花園。」

「可是,那樣下去沒辦法做出劇場庭園。」

這麼說的搖月視線盡頭,是遠見鏡中鏡面塔底端的景色。

還只有小樹的樹林,不管怎麼看都只有稍微超過搖月身高的高度。和童話花園上的劇場庭園不同,與其說是森林,以樹叢形容還比較貼切。

「就算是這樣也不准飛。搖月,如果你又有什麼三長兩短,我要怎麼跟卡利姆交代?你想想看?」

宮古以這個話題到此為止的態度轉過身,卻被搖月一把抓

住手臂。

「那就讓卡利姆好好在天上飛。」

這個要求讓宮古大嘆一口氣。

「那個啊,卡利姆現在在拂灰儀式的同時處理〈流浪〉。你也知道吧?要是放著不管,你也有可能再罹患〈夢境〉啊。」

「可是,現在這樣下去永遠沒辦法形成劇場庭園。這樣的話,精靈們也沒有地方住,會變成〈流浪〉。」

「劇場庭園的帕那刻亞就算多花一點時間也會長大。比起這個,〈流浪〉是當務之急。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

愛理不理的語氣使搖月眼神銳利地仰望宮古。

「用那種眼神看我也不行。我怎麼能每次都順著你的任性?」

這是勸戒的語調。但是,既然如此,搖月又該如何是好?她想替變成〈流浪〉的迷途精靈準備居所,不過蕾莎的拂灰儀式卻不足以達成目標。此外,宮古又不願意讓卡利姆處理〈流浪〉之外的事情。

搖月若是能飛,就能完成劇場庭園。這件事情辦得到,她自己再清楚不過。

「真是的,到底為什麼會產生這麼多〈流浪〉?拜託饒了我好嗎?」

抬頭看著抱怨的宮古,以疲憊表情仰望遠見鏡的眼神中寄宿著某種堅持,以及不可退讓決心的意志之光。

「搖月,你也快點回去醫院部門。幸好沒有並發〈永眠〉——」

「你妹妹。」

搖月的這句話讓宮古瞬間退縮。

「宮古會比劇場庭園堅持處理〈流浪〉,不讓罹患〈夢境〉的我飛,要我遠離精靈,都是因為你妹妹的事嗎?」

宮古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有盯著她看。

「那麼請你理解。我也有珍惜的事物。」

說完這句話,搖月便離開宮古身邊,走向拂灰儀式用的掃帚。

「搖月!」

聽到銳利呼喚自己的聲音,搖月回過頭,宮古像是拿她沒辦法似地垂下眼角。搖月望著那不知道是哭還是在笑的表情,露出微小卻確實的微笑,告訴她「不要緊」,然後為了飛上天空而拿起掃帚。

「蕾莎……」

在寂靜無聲的房間中,葵的聲音靜靜迴響。佐友理也專心地看著遠見鏡中的朋友。橫坐在掃帚上,飛翔於亞歷斯泰爾上空的身影,以及每次使用魔法便痛苦到表情扭曲的模樣讓佐友理三人啞口無言。

佐友理進入學院後不久就認識蕾莎了。她比雅和葵還早和蕾莎變成朋友。

相遇的契機並不特別。入學典禮當天,佐友理向蕾莎搭訕。

『你好可愛喔。』

過於直接的話比起初次見面的招呼還早說出口。

『之後要不要跟我去哪裡玩啊?』

蕾莎起初瞪大雙眼,下一秒露出笑容。

『謝謝,你很漂亮呢。』

這句話讓她訝異不已。國中時代,佐友理只要呢喃甘甜的讚美再露出微笑,女孩子們都會害羞地臉紅。她們的反應又可愛又惹人憐愛,她才一直對少女們微笑。

因此蕾莎的反應相當新鮮,同時讓她這麼想。

啊啊,她一定是個好孩子。

而蕾莎如同佐友理所想,不,是個超出她想像的好孩子。開朗、直率,又有點秘密主義。

開始和雅跟葵一起行動,漸漸熟悉彼此時,她也曾擔心蕾莎會不會不願敞開最後一線。

正因為她被蕾莎開朗的魅力吸引,這件事讓她有點受傷,但跟蕾莎在一起還是很開心、讓她心痒痒的又很高興。接著就在過了一段悶悶不樂的時間後,她才終於發現。

『蕾莎啊,因為習慣自己努力,所以不太會依賴別人對不對?』

事情發生在去年夏天即將結束的時節。雅在蕾莎吃下她說不論如何都想吃的雪酪時這麼說。

聽到雅突如其來的一句話,葵也一齊點頭,令蕾莎十分困惑。看到朋友的這副模樣,佐友理終於釋懷,內心的陰霾也一掃而空。

不擅長依賴別人。

首先嘗試自己解決,然後實際付諸行動。

因此,就算有點難受的事情,就算發生不順心的事,蕾莎也會先靠自己讓情緒穩定下來。這就是在蕾莎身上感覺到秘密主義的真正原因。

仔細想想,準備考試、每天的作業、就連一點人際關係,蕾莎都從來沒有依賴過她們三人。除此之外,沒錯,關於卡利姆·坎德拉也是。

結果,蕾莎在藍天嘉年華的前一晚才終於好好跟她們商量那個學弟的事情。

雖然能跟卡利姆兩人一同出遊,但不知道該穿什麼。

蕾莎傳來這封簡訊時,她非常高興。

所以佐友理現在反而痛苦不已。

她明顯看出蕾莎正在煩惱。那個蕾莎露出痛苦的表情一次又一次地失敗。眼前的事情怎麼做就是不順利,卻沒有人可以依靠,又想自己解決。

「……蕾莎……」

看著她,佐友理想。

希望她能依賴的人能飛到她身邊。

因為這是佐友理、雅和葵都做不到的事。

蕾莎嘗試使出魔法。

不過那和拂灰儀式剛開始時想讓花朵綻放、花瓣飄散時一樣,怎麼看都虎頭蛇尾。

她又繼續嘗試使出魔法。

這次她試著學卡利姆讓飛鳥群在自己身邊盤旋。

「嗚!唔……!」

她不禁發出低鳴。

終於做出鳥模糊的輪廓,魔法卻散開了。一閃一閃反射陽光飛散的精靈們的確十分美麗,可是蕾莎不是想要這種理所當然的美。

她想跟卡利姆和搖月一樣,使出感動人心的魔法。

只可惜她沒有才華,技巧和那兩人相比也算不上什麼。

那兩人就算做得到,她也難以想像自己辦得到。蕾莎早就目睹了這種程度的差異。

那麼至少,她想。

她想至少使出讓自己不後悔舉行這次拂灰儀式的魔法。

否則她就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騎著掃帚在這片天空飛翔了。

哪怕不被任何人稱讚,起碼為了讓自己覺得現在這個時間做得好就好。只要一個魔法就好,她想用出這種魔法。

「啊……」

又一個魔法彈開消散。黃綠色的殘渣反射夕陽,降落在遙遠下方並排的小樹上。

在這麼高的天上也能看出樹木距離完全成長還有一大段距離,跟位於童話花園的劇場庭園樹梢遮蔽地面的熟悉風景截然不同。

這也是因為蕾莎使出的魔法不足以讓劇場庭園生長,沒有別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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