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4章(2/2)
這也是因為蕾莎使出的魔法不足以讓劇場庭園生長,沒有別的原因。
「哈……哈……」
開始飛行不知道過了多久,蕾莎開始氣喘吁吁。雖然沒有像卡利姆那樣劇烈運動,不過持續飛行仍會消耗不少體力。
「……嗯嗯,哈啊……」
吞下嘴裡累積的唾液,使出魔法。儘管明白無法順利,她還是得繼續讓精靈聚集。
這是現在飛在空中的蕾莎的責任。
儘管如此。她自覺自己在心中這麼低語。
儘管如此,她差不多想放棄了。
一直坐在掃帚上的屁股很痛,背部跟手臂都開始僵硬。飛行從剛才開始更只是重複相同的軌跡,一點都不有趣。
怎麼辦,她想。
該怎麼辦才好,她思考。
不過,思考這些的腦袋也開始呆滯。她搖頭甩了甩逐漸開始淡淡發白的意識。
蕾莎沒有任何能夠打破現狀的方法。
「哈啊!嗚嗯……」
她已經受夠了。
身體、頭腦、飛行、還有使用魔法全都夠了。
自己果然不適合這個大舞台,自嘲的心情越來越強烈。
和他們相比,自己的飛法平庸無趣,魔法也不象樣。明明沒辦法讓帕那刻亞成長,卻要在全世界人聚集而來的藍天嘉年華舉行拂灰儀式,打從一開始就不可能成功。
「呼……」
她感覺到自己隨著呼出的熱氣垂下肩膀。原本就很緩慢的飛行變成只有漂浮在天空中。反正本來就沒有人期待自己,就在這裡結束吧。
「應該,夠了吧。」
就在她茫然地這麼想時。蕾莎感覺到周圍的精靈做出奇妙的動作,宛如被什麼吸引。精靈們做出莫名興奮的舉動,像是朝那個方向去,就一定會有有趣的事情。
「什麼?」
「蕾莎,那樣不行。」
這一聲讓蕾莎一驚,抬起頭。或許是因為過於吃驚,她稍微失去重心,得重新握好朝奇怪方向飄走的掃帚。
「這樣精靈不會響應你。」
冰冷舒適的聲音傳進耳中。
為什麼,
她想。
為什麼聽得見她的聲音?
「為什麼……」
「別管我,好好飛。」
冷漠的言詞與直接了當的語氣。
「哇!?」
有什麼東西划過眼前爬升,和蕾莎大相逕庭的銳利飛行軌跡像是要喚醒因疲憊而茫然呆滯的蕾莎。追著那道軌跡看去,她看到俯視自己的少女跨坐在掃帚上。
「搖月小姐。」
灰金色的頭髮隨風飄逸,以混雜夜幕的夕陽為背景,樫宮搖月身在空中。
「搖月小姐怎麼會……」
飛行的掃帚完全停止,蕾莎看著飄浮在空中的搖月。
「謝禮。」
「咦?」
「多虧蕾莎,嘉年華我玩得很開心,所以這次換我了。我要告訴蕾莎飛行也很愉快。」
「可是,我又不能飛得跟搖月小姐一樣。」
「你可以不用學我飛。沒關係。卡利姆都做得到了,蕾莎也做得到。」
搖月靜靜地對她說,朝下方一指。順著她的手指低頭看去,她看到讓她想起兩周前的光景。
「啊……」
她像是低語又像是嘆息般說出這句話,視野前方是一片熟悉的亞歷斯泰爾街景。
白金色藤繭建築群為首的高樓大廈在都市中心反射陽光,藍天嘉年華首日跟卡利姆一起造訪,留有懷舊風情的小巧紅褐色紅磚建築群比鄰而立。然後,還有隨處在都市間舒展枝條的常青樹,以及冬季落葉後的枯木。
蕾莎在這裡出生長大,現在仍住在這座熟悉的都市——亞歷斯泰爾。
城市的樣貌在拂灰儀式進行的同時改頭換面。
光輝從都市的大街小巷飛上天空。
輕飄飄地緩緩搖曳閃爍。
是冬季出現還太早的無數蝴蝶。
原本要再稍微暖和一點才會四處飛舞的蝶群提早一個季節覆蓋亞歷斯泰爾的大街,然後緩緩朝蕾莎她們所在的天空飛來。
她再度受到震撼。
那些蝴蝶一定是卡利姆處理〈流浪〉的證據。不過在蕾莎眼中,眼底的景象卻有著撼動人心的美麗。
卡利姆果然了不起。她老實地想。
一個人就能做出這麼迷人的景色。
和他相比,自己多麼沒用。
結果搖月飛上天空,然後卡利姆又讓蕾莎看到這麼美麗的景色,她再度折服於兩人之下。
「哈哈……」
果然不行。
要蕾莎跟兩人一樣,她不可能做得到。
「蕾莎,要飛囉。」
「咦?」
「快點。」
率先起飛的搖月一臉不可思議地看著停留在空中的蕾莎。她的眼神純粹是在懷疑蕾莎為什麼還不開始飛,絲毫沒有責備她無能的神色。
「……嗯。」
蕾莎微微點頭,立刻追上搖月與她並排。橫坐在掃帚上,她正面的少女以比平常還要銳利的眼神望著前方,接著如此嘀咕。
「劇場庭園由我跟蕾莎養大。」
這像是對蕾莎的宣言,也有可能只是搖月想跟蕾莎傳達自己的意願。
但這一句話卻用力震盪她的心。
她沒想過搖月會說這種話。她認為,搖月一定是因為自己沒用才上來的。她以為搖月不會讓自己跟她一起飛。
然而,搖月卻允許了。
「……謝謝。」
「你有說什麼嗎?」
「嗯,可是我等一下會好好再說一次。」
「是嗎。那就好好飛吧。」
「我知道了。」
以這句話為信號,蕾莎與搖月的拂灰儀式揭開序幕。
或許是因為前一刻才與搖月交談,蕾莎和當初跟卡利姆飛行時相比,以較為冷靜的態度面對拂灰儀式。
在比鏡面塔更高的地方。
除了蕾莎與搖月之外只有精靈的位置,她發現自己的心被寧靜填滿。
當初和卡利姆一起飛時,她因為實力差距過大而焦躁,拼命為了追上他而完全失去冷靜,受到玩弄似地飛行。然而現在,蕾莎高雅地橫坐在掃帚上,以毫無庸俗氣息的姿勢飛在空中。
『就算是這樣,學姐飛行的姿勢還是很漂亮。』
她想起卡利姆對她這麼說。
『好好飛吧。』
她在心裡反芻搖月剛才說的話。
「我做不到卡利姆跟搖月小姐那樣。」
蕾莎明確地對自己說。
利用全身使出任誰都無法想像的飛行方式的卡利姆,以及捨身般大膽飛行的搖月。蕾莎和他們不同,完全沒有誇張的飛翔。但是她的拂灰儀式卻有兩人所缺乏的安靜美感。
期待〈藍天魔法師〉表演的人們或許會覺得可惜。因為蕾莎做不到在任何人眼中都留下鮮明印象,創造藍天的壓倒性飛法。即使如此,她仍確實有以那靜謐的身影吸引眾人的魅力。
「呼——」
細細深深地呼出一口氣,她隨著這口氣吐出縈繞的雜念。
接著慢慢地集中於自己的飛行。
身旁陪伴著精靈飛翔的蕾莎和平時開朗少女的形象截然不同,散發出威風凜凜的女性樣貌。
輕鬆挺直的背,柔和、流麗地擱在掃帚把柄上的手指,以及儘管在掃帚上飛行也沒有晃動,整齊夾緊的雙腿。淡淡露出微笑的表情比和卡利姆約會時更加散發出洗鍊女性的身姿。
硬要說的話,這個樣貌或許才是蕾莎原本的樣貌。她將在完全脫離精靈前,唯有17歲這個年齡才具備的,介於少女與女人間的魅力表露無遺。
「呼……」
蕾莎邊飛邊嘆了口氣。
自己終於冷靜下來的悸動,以及伴隨一如既往的飛行而來的安心感使她呼出一口氣。
像是乘著樓梯把手滑行般翱翔的蕾莎描繪出柔和的曲線緩緩上升,給人一種坐在風之巨人的手掌上被溫柔地抬起的錯覺。
就連從掃帚尾端延伸而出的軌跡也給人一絲不亂的高雅氣質。她在身體垂直的地點沿著剛才自己所拉起的上升曲線折返。那個動作就像是在盪鞦韆上搖晃,猶如天空中某一點架設了看不見的支柱。
橫坐的姿勢、微微扭頭確認後方的身影具備了若是有男性與她隔肩相望,絕對會被她迷倒的女性魅力。
低垂側眼望向一旁的秋波、被肩膀遮住的嘴角,以及在風中飄逸的髮絲間隱約可見形狀漂亮的耳朵。和宛如人偶般精緻的搖月不同,確實感覺得到生氣的容貌以及蕾莎原本具有的開朗清純相輔相成,增添身為天空中綻放的一朵花的存在感。
輕飄飄地如同乘風飛舞的樹葉般朝地上飛去的飛法十分適合這片清澈蔚藍的天空。精靈們形成的淡黃綠色光幕中,搖擺橘金色秀髮的蕾莎像是走在陽光照耀下的街上般美麗優雅。
「蕾莎真漂亮。」
「……搖月小姐。」
「我很喜歡蕾莎的飛法,所以你就繼續這樣飛吧。」
這麼說完,搖月開始跟蕾莎並肩飛行。
和極致優美寧靜的蕾莎相反,搖月展現利落的飛翔。
飛行的速度、高度、方向全都一樣,但蕾莎與搖月的身影是如此的不同。
「搖月小姐很帥氣呢。」
「很棒吧?」
「嗯,我也喜歡看搖月小姐飛喔。」
可是,不必因為不一樣而貶低其中一方。搖月跟蕾莎是不同的人。如同對卡利姆的「喜歡」不同,飛行的樣貌不同並沒有什麼不可思議。
「你要好好跟上喔。」
「知道了。」
剛開始飛時慢慢起步的搖月瞬間加速,而蕾莎則是打從一開始就不打算追上。
她沒理由重蹈跟卡利姆飛行時那數分鐘的覆轍。
因為做不到就是做不到,沒有必要逞強。既然會露出那種醜態,以自己穩定的步調飛行還比較好。
抬頭挺胸,用指尖輕輕扶著掃帚把柄,接著夾緊雙腿。
蕾莎飛行時不能忘記自己飛翔的姿勢。
搖月說她喜歡自己。既然要品嘗被人承認的喜悅,就應該好好貫徹自己在掃帚上的身影。僅僅懷抱著這個想法,她將意識轉向飛在同一片天空中的搖月。
搖月充滿力道的飛行與蕾莎在寧靜的湖面划船般的飛行截然不同。和描繪出和緩弧線的軌道完全相反,搖月留下的軌跡筆直而銳利。
旋轉與迴轉、上升與下降全都足以劃破天空。
不過在這片廣闊的天空中,蕾莎與搖月的飛行卻以不可思議的協調彼此交纏。
蕾莎豎起掃帚以半圓形的軌跡爬升,搖月便在滑行中扭轉身體,
以看似強硬的迴旋先繞到
蕾莎上升的最高點。
搖月在最頂點失速飛進她獨自一人的俯衝,蕾莎便以宛如純白羽毛落下的動作跟了上去。技術、速度、在掃帚上的動作全都不同。即便如此,蕾莎與搖月仍在某個地點一拍即合。
要說起因是什麼,蕾莎自己也不明白。她唯一的實際感受,是與搖月共享飛翔的出發點與終點。
兩人沒有靠近交談。
不可能用隨身鏡通話。
在這片遼闊的天空四目交接更是困難。
即使如此,蕾莎還是大致知道搖月想做的事情、想飛的方向。宛如風在耳邊低語一般,她突然就了解了。
那是十分快樂、不可思議又害羞的感覺。
『繼續聽精靈的聲音。』
『搖月小姐?』
明明絕不靠近,她卻聽得到搖月的聲音,以及自己回答的聲音。兩邊都有如上午遇到的〈流浪〉般虛無。
『不可以一個人飛。因為掃帚是跟精靈一起飛的。』
在搖月的聲音促使下,蕾莎看向在自己周圍遊蕩的精靈們。
微小的存在發出黃綠色磷光。他們實在太過理所當然,就連像這樣在舉行拂灰儀式途中,蕾莎也幾乎沒有意識到他們的存在。
『靜下心來聆聽精靈的話,這樣就能使用魔法,也能好好飛了。』
蕾莎試著聽出搖月話中的言外之意。
聆聽精靈們的聲音。
搖月說,靜下心來聆聽他們的聲音。
蕾莎對她在說什麼沒有疑問,她也聽過精靈們的聲音。
不只有蕾莎。
這個世界的人不論是誰,小時候都是聽著精靈的聲音長大的。微弱、細小卻又貪玩的他們是兒時最接近自己的存在。
然而隨著長大成人,人們將會把精靈的存在視為理所當然,漸漸意識不到他們。
正因為理所當然溶入自己的生活中,因此才會不認為他們特別。
可是,這或許也無可奈何。
越是長大成人、活得越久,對自己特別的事物便會漸漸消失。
沒有人能篤定現在對自己重要的事物,五年後、十年後仍會重要。對於特別習以為常,然後不知不覺間變成理所當然。蕾莎在活著的十七年人生中,了解這個過程並不漫長。
她上小學時有個很要好的朋友。某一天,她和那個女孩吵了一架。對那時的蕾莎而言,那份事實重要無比,甚至可以說是她小小世界的一切般特別。
但是,要說那到現在是否仍舊特別,巨大到足以顛覆自己的世界的話,已經不再是這樣了。
和那女孩和好後,現在她依然是蕾莎的朋友,偶爾也會聯絡。不過那已經成為日常生活中的一幕,柔和地溶入跟雅、佐友理與葵相處時間的夾縫中。
發生過那種事呢。
這麼說來,我還記得這件事。
現在完全都沒有那樣了呢。
那些都是和這幾句話一起道出口的回憶。
她不覺得這樣很寂寞。要說為什麼,現在她與那女孩的關係仍在持續,偶然間想起來時還能想著「啊,這麼說來」感到懷念。
特別並非恆久不變。
會因為時間、環境與自己的變化,變成回憶、懷念與在現在喘口氣的時間。
這是理所當然,也是自然。
所以,精靈也是這樣。
她忽然想起兒時的回憶,隨著懷念憶起他們的存在,接著稍微讓想像馳騁。然而時間不等人,環境不允許她永遠沉浸在回憶中。更別說,自己也會改變。
因此,精靈的存在再次變成回憶掠過心中。
活在這個世界的人們就是這麼逐漸長大成人。
從小孩變成大人。
從與精靈們遊玩的年幼時期開始,歷經與他人接觸的年輕歲月。
漸漸地脫離精靈。
原本應該隨時都能取回童心,卻想不起自己過去的稚氣是什麼樣子,不知不覺將精靈視為生活中理所當然的存在,並再也意識不到他們。
「既然如此,我很幸福吧。」
蕾莎如此低語。
「因為我還能騎著掃帚飛行。」
她認為這是因為她至少能回想跟精靈們一同度過的赤子之心。
因為還沒脫離精靈,代表還留有一點稚氣。
因為無法完全成為大人,能夠繼續當個小孩。
「再跟以前一樣玩耍吧。」
她溫柔地說。
「我想起來了喔,那時和你們第一次在天空中飛翔的事。」她悄悄說滲出心中的懷念。
「跟那個時候一樣,陪我一起飛,一起玩吧。」
對幼時回憶抱持的鄉愁緩緩充滿蕾莎全身。
『……』
『…………』
『………………』
她聽見聲音。雖然聽不懂意思,但很久以前最接近自己的聲音再次於蕾莎耳畔低語。
「謝謝,精靈先生們。」
沒錯,以前她是這麼稱呼的。因為媽媽叫他們精靈先生,所以幼小的蕾莎也這麼稱呼他
她露出一抹笑容。
那是抹散發喜悅的溫暖笑容。
飛吧,她想。
在這個嘉年華,和精靈先生們一起飛吧。她這麼想。
那一瞬間,花朵在蕾莎周圍綻放。
之前一直用不好的魔法,突然變得輕而易舉。
她想這是因為精靈先生們願意跟她一起玩耍。如果能伴隨他們飛行,一定能做出點綴這片漂亮的夕陽,又符合這個嘉年華最棒的高潮。
『搖月小姐。』
『嗯,這樣就好。』
『大家一起開心地玩吧。』
那是將紀念藍天的藍天嘉年華帶向最後高潮的信號。
▼
「哈哈,這還真了不起啊!」
卡利姆仰望天空讚嘆。他做出的蝴蝶划過視野中,某樣東西從天上飄落,與柔和的振翅交錯。
花瓣。
而且不是一片、兩片。說是花吹雪也不為過,五顏六色的花瓣在亞歷斯泰爾傾注而下。
紅、白、橙、粉紅、淡紫色與深紫色。有清爽的藍,也有耀眼的黃。
不輸給飛舞於都市中黃綠色蝶群的光輝,比鏡面塔還高的天上像是灑落滿蔞子花瓣般,飄下無數反射陽光的花瓣。
花瓣不只色彩,種類也相當豐富。
有卡利姆小時候種過的牽牛花、提早一個季節到來的三色堇與雛菊,還有剛才他飛行途中看到在花店成束販賣的紅玫瑰,以及楚楚可憐的白百合。
各式各樣花朵的花瓣隨風飄揚,以藍天為背景紛飛。
在此同時,或許該說這才是嘉年華,亞歷斯泰爾沉浸在狂熱之中。
人們在大街上起舞,也有人在窗邊或踏出門外一步仰望天空。
遠方可見的藍天、飛舞的蝶群與五顏六色綿延不絕的花瓣,正不愧為嘉年華的光景。
「學姐挺能幹的嘛。」
他對正在上空使用這個魔法的蕾莎直率地表達讚賞之意。亞歷斯泰爾嶄露符合藍天嘉年華高潮的歡騰。他則是被這份狂熱吸引,再次拿起掃帚跳了起來。
處理完所有〈流浪〉的卡利姆也展現今天最精彩的表演。
不只像平常在街上穿梭,他降落到人們頭頂的位置跟觀光客擊掌。
拍響路上的男子、從陽台探出身來的女性的手掌,他跑上集合住宅的牆面,由下而上依序和從窗戶探出身來的人擊掌,讓他心情雀躍。
然後和原本住在亞歷斯泰爾的人,以及為了一睹藍天風采造訪的眾多觀光客們接觸後,他看著他們耀眼的笑容飛往鏡面塔。
拂灰儀式熱鬧非凡,回到起始地點的卡利姆比任何人都還早注意到變化。
「真的變成劇場庭園了。」
長滿枝丫的大樹隨風搖曳,鏡面塔周圍覆蓋在群樹之中,變化巨大到讓他不禁感嘆。僅僅一次拂灰儀式就培育這麼多帕那刻亞,創造出這麼確實的劇場庭園,使他著實訝異不已。
「好厲害啊。」
機會難得,卡利姆繞了鏡面塔外一周,從各種角度眺望精靈們在亞歷斯泰爾的新居所。卡利姆送上空中的蝶群也好,現在蕾莎以魔法散落的無數花瓣也罷,這些全都像是在尋求這座新劇場庭園的位置般,以自己的意志、或是乘著風緩緩地在這裡降落。
飛舞於樹幹間的蝴蝶在森林中解除造型,變回原本精靈的樣貌,就近寄宿在最近的樹上睡著。層層迭迭堆積在樹梢上的花瓣也慢慢解除魔法,回歸成精靈融入這座森林。
城市裡既然有這麼壯觀的森林,精靈們就不必變成〈流浪〉在街上彷徨了。
這個結果讓他心滿意足。就在他想朝此刻身在上空的蕾莎飛去時,突如其來的聲響讓他皺起眉頭。
那是某種東西碎裂的聲音。不只一聲,而是接二連三,瞬間開始連鎖。
那不是人們看到拂灰儀式歡欣鼓舞的聲音。
不是某人吹的口哨,也不是掌聲。
那是某種東西壞掉的聲音。是什麼?卡利姆這麼想時目睹了答案。
「鏡面塔……」
如他所說,聲響來自於鏡面塔。碎裂聲是表面的鏡子爆裂的聲音。
「喂喂喂!?」
開玩笑吧,在驚訝的他眼前,變化不斷進行。
是劇場庭園造成的侵蝕。
從鏡面塔底端延伸而出的藤蔓纏繞整座塔,不停向上伸展。表面鋪設的鏡子多數破裂、粉碎,然後散落一地。無從阻止的藤蔓彼此交纏成為堅固的手臂包覆鏡面塔。
這一幕讓他目瞪口呆。
眼前的光景如果是上空的魔法,以及卡利姆自己將解除許多〈流浪〉的無數精靈一次送還所造成,這個結果實在是太過震撼,使他一時之間難以接受。
在愣住的他眼前,鏡面塔爆裂了。
表面的鏡面碎裂,碎片朝塔邊的劇場庭園如雨落下。塔的表面被粗壯的藤蔓覆蓋,這短短几個瞬間便改頭換面的巨塔不僅沒有讓亞歷斯泰爾的熱情冷卻,反而還更加沸騰。
為了建造新的劇場庭園禁止人們進出鏡面塔周邊成功發揮功效,否則落下的鏡面碎片可會讓人顧不得享受嘉年華。
「哈哈!真的好猛啊!!」
卡利姆也和城市裡的人們一樣發出歡呼。
眼前巨大的建築遭到侵蝕、破壞、改寫。受到興奮感染,他臉上露出狂熱的笑容。
鏡子的碎片反射耀眼的夕陽,朝劇場庭園掉落,藤蔓鏡面塔在鮮紅色閃光紛飛的中心散發威嚴。
卡利姆在全新與廢墟兩相矛盾的模樣前內心激昂,再次於空中踏出舞步。
他劃出不規則的軌跡朝天空邁進,追上緩慢遮蔽鏡面塔外圍的藤蔓。他的目的地依然不斷灑落無數花瓣,從後方追上的蝴蝶則是留下振翅的軌跡。
和兩周前的星空不同,眼前是一片動態的美景。
鏡子隨機反射的夕陽點亮花瓣與蝴蝶,沒有片刻具有相同的樣貌。降落於眼底城市的光時強時弱,有柔和照射的光芒,也有鮮艷炫目的光輝。
簡直就像是以鏡面塔為中心延伸的光之階梯。
僅僅一瞬令人嘆為觀止的光帶像是正朝某人伸手。而在那裡有無數花瓣傾注而下,蝶群則是受到光帶指引般飛舞。
這是對生命的祝福。
奇蹟似的情境讓卡利姆這麼想。
沒有任何原因。
也沒有理由或根據。
就算是這樣也足以感染他的內心。
那道光、這一幕、現在活著的一切,都在祝福聚集於亞歷斯泰爾的生命。
現在城市的一切在這一剎那目睹相同的景色,體會相同的感受,並為之動容。
零零散散的每個個體聚集起來形成一個都市,光芒平等地照耀所有享受同一個嘉年華的人們o
他在這道光芒中使掃帚疾馳。
為了讓這再也不會出現第二次的瞬間毫無保留地保存在心中而在天空飛翔。
為了讓之後回想時不受事實究竟是什麼這種無聊的思考打擾,確實地烙印在心中。
為了不忘記破壞的虛幻、吞噬的強大,以及脫胎換骨的奇蹟。為了能在面對往後各式各樣的困難時,能夠回想自己曾經受到這種祝福。
柔和的光芒搖曳。
卡利姆飛行的身影和之前的有些不同。與掃帚翩翩起舞,展現令任何人驚艷的技巧娛樂所有觀眾——他除去了一切有如在這樣的興奮漩渦中的喧囂。
仔細地、靜靜地,並且難以侵犯。
在神聖情景中飛翔的卡利姆宛如得到某種頓悟般,將寧靜帶入自己的飛行中。
他沒有特別改變飛法。
一如往常不跨坐在掃帚上的他,和過去一樣以全身操縱掃帚,只不過他的每一個動作都與之前不同。
猶如安靜地滴落湖面的水滴。
猶如小小的波紋終於擴大並靜靜地止息,自整座亞歷斯泰爾聚集而來的目光與心,將卡利姆的飛行視為某種更大存在的一部分。
柔和的閃光照耀著鏡面塔,人們看到在塔周圍與光粒子一同飛舞的魔法師,但他呈現的卻不是一個少年的身姿,而是變化為某種神聖的姿態。
讓人呼吸困難,卻絕對不會令人不快。
那是一股不可思議的感覺。宛如光是看到他的身影,自己的心靈便能受到洗滌。
不知不覺間,亞歷斯泰爾靜謐無聲。
強烈的激情不知去向,取而代之,整座城市充滿安詳的寧靜。
鏡面塔受到劇場庭園侵蝕、改變樣貌。混雜在類似地鳴的聲響中,能夠微微聽見落下的鏡子互相碰撞的聲音。
這些音色聽起來像是管風琴與手鐘的合奏。
他在清澈的天空下,伴隨崩落演奏的伴奏,於天空飛舞。
內心的興奮沉靜下來,僅僅置身於安穩的光芒中,就如同至今為止不曾飛過般吹散所有疲憊,提升專注力。
現在,卡利姆不知道充滿全身的感情是什麼。
是尊敬、喜悅、還是別種感情。這些感情並沒有目標。
但是,這樣也好。
現在他心滿意足。
現在這一瞬間,他不認為應該追究這種舒適感的源頭。
他滿足了。
既然如此,就不必追求什麼。
縱使下一瞬間會喪失性命,他也能絕不後悔安穩地離世。
他滿足到甚至能如此看待死亡。
人生究竟能體會幾次這種境界?
還會有下一次嗎?
這一瞬間安寧的滿足還會造訪第二次嗎?
不知道。
正因為不知道,他才想繼續飛下去。
然而就算這麼想,時間也總會結束。
那在這一刻也不會改變。
耳中傳來厚重的音色。
和崩落的伴奏不同,震撼天空的聲響並不陌生。大鐘樓。
那是拂灰儀式結束的信號。
▼
飛在上空的搖月與蕾莎也清楚聽見鐘聲。
「哈啊……哈啊……哈啊……」
「哈……哈……哈……」
兩位氣喘吁吁的少女對於鏡面塔的劇變渾然不覺,飄浮在空中看著彼此。
「呵呵!」
「啊哈!」
接著兩人同時笑了出來。她們共度的時間是那麼地開心、舒適。
搖月兩人身旁還漂浮著許多精靈,搔癢耳畔的耳語說他們還沒玩夠。
「今天到此為止。」
自己會說出這種話,連搖月都感到意外。不久之前的她分明還會想要繼續飛。她細細體會自己的變化,告訴精靈今天已經結束了。
「搖月小姐。」
「什麼?」
「謝謝你。」
蕾莎面帶清爽的笑容這麼說,搖月也帶著十分自然的笑容點頭響應。搖月也想向蕾莎道謝,感謝她為了創造一起和精靈們共處的棲身之所而飛。
「謝謝你。」
於是,她代表周圍聚集而來的精靈們,如此訴說感謝。
「搖月小姐,這該怎麼辦才好……?」
蕾莎看著身邊蕩漾的精靈們,以困惑的表情問。她的模樣讓搖月領悟到她沒有變回能和精靈說話。
「他們跟我一樣,想跟你道謝。在跟你說謝謝。」
因此搖月傳達精靈們想說的話。與此同時,她也向精靈們低語。她悄悄地以十分細小,蕾莎聽不到的聲音說:
想道謝跟蕾莎說。
蕾莎才是最努力的。
所以你們幫幫她吧。
要說為什麼,這次的拂灰儀式對她來說只不過是報恩而已。因為有精靈們,因為他們以〈流浪〉在搖月眼前現身,她才能享受藍天嘉年華。
然後,她能走上早已放棄的亞歷斯泰爾大街,在嘉年華會中渡過愉快的時間,一切都是多躬了蕾莎。
搖月已經享受夠多了。精靈們已經替她實現了願望,所以接下來實現蕾莎的願望吧。她對精靈們低聲說道。
「咦,什麼?什麼?」
精靈們聚集在不知所措的蕾莎前。他們漸漸形成形體,變成似曾
相識的輪廓。
「這是……」
〈流浪〉朝驚訝地張開眼的蕾莎伸手。就如同那一天在童話花園的劇場庭園中一樣,〈流浪〉靜靜溫柔地觸碰蕾莎。
「搖月!!學姐!!」
卡利姆幾乎與蕾莎喪失意識的同時抵達。搖月抱住蕾莎的身體不讓她掉下去,看著一旁的〈流浪〉變身。
「咦,這是——」
「卡利姆,不要緊。馬上就結束了。」
蕾莎已經脫離精靈到幾乎聽不見他們的聲音了,無法和搖月一樣長時間處於〈夢境〉中。既然如此,只有短暫的時間也好,搖月希望蕾莎能度過舒適的時間,然後實現她心中的一個夢想。她安穩地這麼想。
▼
蕾莎身處舒服的夢境中。
全身沉浸在安詳又難以抵抗,類似睡醒前一刻的幸福感中。
意識深處明明清醒無比,卻因為蓋上一層薄霧,使她能享受無法完全消除的甘甜。
在知道是夢的獨特感覺中,她茫然地領悟到這就是〈夢境〉。
她的感官缺乏現實感,腦中一角卻確實地緊握現實。
在這種不可思議的觸感中,蕾莎看著一位少年。
卡利姆·坎德拉。
乘著掃帚的他看著蕾莎。
如此自覺的瞬間,蕾莎胸口中心出現淡淡的戀心。
揪心感傷、難為情、偶而想哭、卻又十分高興。
平時她明明不可能這麼直率地接受,現在的蕾莎卻身在夢中,所以才能如此誠實地面對自己的心。
『卡利姆。』
那不像是自己口中說出的話,聲音是如此的柔和。
『我喜歡你。我最喜歡你了。』
如同音色般柔和,蕾莎在卡利姆唇上印下一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