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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1章(1/2)

目錄

「煩死了。」

卡利姆的低語隨著掃帚的軌跡消失在放學後寒冬的天空中。最近他在掃帚上常像這樣煩躁地嘀咕。

「都怪天空放晴才會變成這樣。真希望能一直陰天……」

就算再怎麼發牢騷,天空也不可能突然烏雲密布。他心知肚明,但還是忍不住嘟噥。

「表演僅限於拂灰儀式就夠了不是嗎?為什麼就連日常生活都得受到這種對待啊?真的煩死人了。」

剛才從擦身而過的有翼鯨(Jumbo)內朝他揮手的人中,究竟有多少人能想像他會如此煩躁地低語?不論是誰都給予卡利姆特殊待遇,使他由衷厭惡現在的亞歷斯泰爾。

「果然很辛苦嗎?」

聽到聲音轉向側邊,卡利姆看到臉上浮現苦笑的蕾莎。橘金色的頭髮隨風飄逸,只有飛在一旁的她聽見卡利姆的抱怨。

「與其說是辛苦,說真的比較像是受不了。去吃午飯的時候一直被偷瞄,說什麼『他要去哪裡?』、『他要做什麼?』。我只是去餐廳吃飯而已啦!要你管感覺就像這樣。」

「啊哈哈……你累積了不少怨言呢。……既然如此,要去哪裡放鬆一下嗎?」

「沒關係。反正不管去哪都只會招來一堆流言蜚語而已。去童話花園(Garden)還比較能放鬆。」

「是嗎,真的很不好受呢。」

「真的超麻煩的。唉……」

卡利姆一邊嘆氣一邊垂頭,眼底他看見在咖啡廳屋檐下掛上掃帚造型裝飾的女店員。

這在這一周左右是亞歷斯泰爾隨時可見的景色。早上上學時也好、放學後前往童話花園(Garden)時也罷,然後就連晚上在星空之下返家時,都市到處都有人在掛手掌大小的掃帚模型。

男女老幼,每個人都為了慶祝現在亞歷斯泰爾上空的一片藍天,以及感謝造就藍天的魔法師們,掛起象徵他們的掃帚裝飾。

「你在看什麼?」

「沒有,我只是在想人變多了而已。」

放學後和蕾莎一同騎著掃帚飛往童話花園時,他看到在街上往來的行人似乎比平常還多。

「明天嘉年華會就正式開始了呀。新聞上也說全世界都有很多觀光客前來參加。畢竟全世界只有亞歷斯泰爾看得到,我想大家一定都想看藍天。」

「現在是傍晚就是了。」

「你又說這種不可愛的話。你可以更驕傲一點啊?這些人都算是卡利姆找來的。對不對呀,〈藍天魔法師〉大人?」

看到蕾莎對自己露出惡作劇的表情,卡利姆皺起臉來。儘管不知道是誰先開始說的,但人們給了掃除亞歷斯泰爾上空的灰層雲,使大家看得見藍天的自己〈藍天魔法師〉這誇張的稱號。

「掃光灰層雲,還有看得見藍天全部都是救了搖月的副產品就是了。真的有夠大驚小怪。」

不過,卡利姆即使自己這麼想,大多數人仍以完全不同的角度看待這件事。把他奉為〈藍天魔法師〉只不過是讓他難堪而已。

「就算是這樣,卡利姆還是飛到沒有人去過的精靈圈(Elemental Sphere),然後把精靈化的搖月小姐救回來不是嗎?我覺得已經很厲害了喔?真不愧是〈藍天魔法師〉大人!」

「捉弄我又不好玩。別鬧了啦,學姐。」

「我考慮看看好了——騙你的騙你的啦!我開玩笑的不要飛那麼遠!」

「沒有真的請饒了我。特地跑來學校擾人午休的傢伙已經讓我夠煩了。」

「這麼說來,你今天也在中庭接受採訪呢。」

「真的有~夠麻煩的。什麼『這就是〈藍天魔法師〉卡利姆·坎德拉的學校~』,很莫名其妙吧?」

「嗯……但大家都很好奇吧?住在亞歷斯泰爾的我們平常都有看你的拂灰儀式,也認識卡利姆是怎樣的人;可是你看,住在其他地方的人又不認識你。」

「就算是這樣,拍我在中庭吃飯的樣子又能怎樣?每個人都會吃飯啊。」

他一面這麼碎碎念一面拉高掃帚的高度。不喜歡莫名顯眼的卡利姆難得不用平時雜耍般的姿勢,好好跨在掃帚上緊握把柄飛行。

然而,本人就算再怎麼鬱悶,再怎麼嫌煩,跟別人也沒有關係。現在,上方不遠處的有翼鯨也有幾個乘客發現他們,朝他揮手,或是舉起聯絡隨身鏡(Wise Mirror)。卡利姆假裝沒看到他們,露出不滿的表情繼續向前飛。

「總之,既然搖月沒辦法出面,說無可奈何也無可奈何就是了。」

「搖月小姐怎麼了嗎……?」

「沒有,沒什麼啦。他們好像也有去採訪她,可是學姐也知道,搖月不是因為〈暴食〉必須待在坎德拉森林嗎?那裡的精靈數量比城市裡多很多,所以一般人去會不舒服,聽說根本沒辦法採訪。」

「是喔,這樣啊。」

由於〈藍天魔法師〉有兩人,因此當初很多人想看卡利姆與搖月同台。然而搖月罹患了名為〈暴食〉的精靈症,所以不住在亞歷斯泰爾,而是與卡利姆的祖母羅莎莉·坎德拉一同在坎德拉森林生活。

「搖月除了來舉行拂灰儀式的時候都得待在坎德拉森林裡,過得比我清靜多了。」

「那麼,她不來參加嘉年華會了嗎?」

「藍天嘉年華嗎?搖月沒特別說什麼耶。反正她可能一點興趣都沒有,況且她因為〈暴食〉的緣故,在亞歷斯泰爾也不能上街。」

搖月罹患的精靈症〈暴食〉使她需要攝取比常人更多的精靈才能存活。為此她若是不在坎德拉森林或童話庭園等精靈較多的地方便容易昏倒。

「是喔,這樣啊。搖月小姐不來嗎……我說,卡利姆!!」

「怎麼了,突然叫這麼大聲?」

卡利姆露出驚訝的表情一看,蕾莎不曉得在猶豫什麼,顧慮地看著他,又把視線別開。

「啊……那個,該怎麼說,那個啊……」

「是。」

「我想說的話是,就是那個……」

這時蕾莎在發出剛才那聲之後,再度做出驚人的舉動。

她或許是因為相當拼命,竟然邊飛邊閉上眼睛。無須多說,就連小孩也知道這麼做會發生什麼事。

「那個,卡利姆。就是——!」

「學姐前面!!」

「咦?呼欸?哇啊!等一下!?」

「你在搞什麼啊!!」

不出所料,蕾莎差點撞上行進路線上突出的樹枝,在千鈞一髮之際轉彎,卻有如被突如其來的強風吹跑般在空中翻滾。

看到蕾莎忽然急速墜落的瞬間,兩周前的某一幕閃過卡利姆腦中。

突然癱軟墜落的身體。朝天邊飛去的掃帚。蕾莎在懷裡痛苦呻吟的表情。然後,無能為力的無力感與無邊無際的焦躁感。

只有一瞬間,他使掃帚加速拋下回想起來的感情,追上蛇行墜落的蕾莎。

「哇啊!可惡!」

接著他抓住努力想恢復姿勢的蕾莎的掃帚尾端,硬是讓掃帚恢復控制。

「啊~嚇死了。謝謝你,卡利姆。」

「!學姐,你在搞什麼啊!!」

「!?」

面對面露微笑道謝的蕾莎,在放心之前他先感受到一股憤怒。不過,他的怒氣也立刻離開心中,之後則是對她沒有什麼大礙的安心。

「你之前不是才剛從掃帚上掉下來嗎?不要讓我擔心好嗎。」

「啊……」

聽到這句話,蕾莎愧疚地縮起肩膀。卡利姆放開握住她掃帚的手,飛在前頭將自己的掃帚轉向童話花園的方向。

「對不起對你大小聲,我們走吧。」

「……嗯。」

萎靡不少的蕾莎飛在背後。

眼底流逝的亞歷斯泰爾街景一如往常,正為了明天開幕的藍天嘉年華盛裝打扮。

或許是因為放學了,天空中除了兩人之外,還有其他騎著掃帚放學回家的少年少女。儘管幾乎都是小學生的年幼孩子,其中也夾雜了一些年紀和他們相仿的學生。

「變多了呢。」

「什麼?」

「騎掃帚的人。不久之前明明還說國中畢業後還在飛的是戒不掉精靈的遜咖。」

「啊,嗯。我想這也是受到卡利姆影響。我們班上也有好幾個人說想在藍天中飛行,騎掃帚上學喔。」

「我們班也是。裡頭還有人要我下次教他怎麼騎。」

「你要教嗎?」

「我跟他說,等他能躺著飛我再考慮看看。」

「這樣會不會太困難?連我都做不出那種把戲的說。」

邊說蕾莎邊輕聲笑了。怒吼、被吼之後的尷尬一掃而空,放學後

沉穩的氣氛再度降臨。

「……」

「……」

沒特別說什麼話默默飛了一陣子,各式各樣的聲音與景色造訪兩人。

在夕陽照耀下的藤繭建築群(Ivy Cacoon)閃閃發光,眾多飛鰭(Manta)與有翼鯨(Jumbo)穿梭其中。騎著掃帚聊天的少年少女下方,地上則是有不少行人。穿越熱鬧大街的風柔和地搖晃樹枝。

亞歷斯泰爾的喧囂令人神清氣爽。

卡利姆會有如此感受,是因為他知道因灰層雲產生過剩而陷入慘澹沉默中的亞歷斯泰爾,又或者純粹是因為他飛在顏色鮮艷的天空十分舒適的緣故。

即便如此,現在他會將自己周圍的喧囂視為心曠神怡絕對不是件壞事。

生長於劇場庭園的樹木自眼前羅列的藤繭建築群間探出頭來,當中最大的大樹在黃昏中散發金色的光芒,可說是無可挑剔的美景。

「果然好漂亮……」

蕾莎似乎也對這幕景致有所感觸,隨著嘆息嘀咕的這句話語氣相當柔和。

接著,沉浸於感慨的卡利姆耳中傳來與蕾莎的聲音相反,開朗愉快的嘻笑。尖銳的嘻鬧聲並未埋沒在亞歷斯泰爾的喧囂里,自然吸引他的目光。

默默垂下視線,他看到兩個小孩共乘一支掃帚飛在空中。坐在後面的小孩抱著前面的小孩,兩人看起來開心無比地彼此嘻嘻笑著。

「卡利姆?」

卡利姆聽到蕾莎的聲音,沒有回頭,朝那兩個小孩緩緩降低高度。

逐漸靠近的身影讓卡利姆回想起幼時的情境。

雖說兩周前才剛和好如初,卡利姆跟搖月之間仍有長達十年的不睦。正因如此,再更久之前兩人還能純粹相信彼此的年幼歲月使他的內心更加寂寞。

黃昏時分為何會如此助長感傷?

類似鄉愁的喜悅緩慢柔和地縈繞心中。

這是在和搖月互相錯過、彼此衝突的十年間絕對不可能出現的感情。就是因為這樣,如今能夠回想過去的兩人並由衷感到懷念,令卡利姆高興不已。

照亮臉龐的夕日使他眯起眼。日照是真的很強,才剛提醒過蕾莎,他卻差點閉上眼睛。即使勉強忍住,強烈的夕陽還是讓他掉下一滴淚來。

「卡利姆,怎麼了?」

蕾莎悄悄對他說。卡利姆看向大他一歲的少女,靜靜露出微笑,擦乾對夕陽流下的淚水。

「我想到一點事情……我說,你們兩個。」

語氣中蘊含的感情比平時還要濃厚。他以這種語調,隨著湧現心中的懷念對雙載的小孩子們搭話。

「……什麼?」

看到還留著歡笑餘韻的小孩,卡利姆露出些許驚訝的神色。

「雙胞胎……?」

他們的年齡大概還沒上小學。長相如出一轍的兩個年幼少女以疑惑的眼神看著他。

「……你是誰?」

小女孩這麼問,與肩平齊的頭髮輕柔地隨風搖擺。

坐在前方的女孩偏了偏頭,坐在後方的女孩也跟著偏了偏頭,模樣相當可愛。雖然兩人的動作引人露出溫柔的微笑,但她們充滿戒心的眼神卻刺痛卡利姆的心。

卡利姆聽到回話,露出吃到黃連的表情,連忙辯解似地說:

「啊啊,呃……對了。那個,就是……爸爸媽媽沒跟你們說,兩個人一起騎掃帚很危險嗎?」

卡利姆這麼說,小女孩們便一愣抬頭看他,幼小純真的光輝在她們眼中翩翩起舞。但願她們能永遠保持清澈明亮的眼神好好相處。他會這麼想,或許是因為過去的回憶占據了他心中太大一部分。

「那個,也就是說。你們這樣騎很危險。」

即使這麼說,少女們也只是歪著頭回看他。看到她們的表情知道她們沒聽懂而不知所措時,他的肩膀被輕輕拍了一下。回過頭來,他看到被逗樂而露出笑容的蕾莎。

「卡利姆,這樣她們聽不懂。」

蕾莎稍微降低高度和少女視線齊高,用比平時還溫柔的聲音悄聲說道:

「那個啊,兩個人一起飛很好玩吧?可是啊,我跟這個大哥哥都是自己飛。你們知道為什麼嗎?」

「不知道。」

聽了蕾莎慢慢問出口的問題,小女孩們搖了搖頭。也許是她比卡利姆還要令人安心,兩人對她似乎放下一點戒心。

「這是秘密喔。兩個人一起騎掃帚的話,會砰~地撞到別人。你們知道嗎?」

「……嗯。可是,可是啊,沒關係。我會好好飛,又沒有砰~到別人過……」

或許是還不太會說話,坐在掃帚前方的少女口齒不清地回答。不可思議的是,坐在後頭的少女沒有說話,只有模仿前方少女的動作。

坐在前面的少女煩惱地低頭,後面的少女也做出相同的動作。前面的少女緊緊握住掃帚把柄,後面的少女也緊緊握住把柄。

「……?這樣啊,好厲害喔。其實大姐姐剛才差點砰~喔。」

蕾莎也對小女孩們的模樣不解地歪著頭繼續說道。

「……可是你是大姐姐了說?」

「嗯,對呀。所以啊,你們可能沒關係,可是也有跟大姐姐一樣很不會騎掃帚的儍瓜,所以很危險。然後呢,一個人騎掃帚比較不會砰~,所以大姐姐跟這個大哥哥也都一個人騎喔。」

「……是嗎?」

這時小女孩們突然看向卡利姆。被少女們奇妙的模樣吸引注意的卡利姆連忙對坐在前方戰戰兢兢地看著他的少女點頭。

「啊,對。對啊。會砰~。嗯,很危險。」

「是喔。我知道了。」

「啊哈哈,謝謝喔。這樣姐姐也不會砰~,能安心飛了。」

「嗯,沒關係。再見喔,掰掰。」

小女孩們跟卡利姆與蕾莎揮手道別,相當乾脆地降低高度朝地上降落。

「學姐你真厲害。」

「那樣很普通喔。只不過是卡利姆不擅長應付小孩而已吧?」

「那當然,我平常又沒有什麼機會接觸小孩。」

「我也沒什麼機會就是了。」

蕾莎難為情地笑了。

「不過,那兩個小孩……」

「嗯,有點不可思議呢。後面的女生一句話也沒說,一直學前面的女生。兩個人長得很像,會是雙胞胎嗎?」

「不,有可能不是。」

卡利姆篤定的語氣使蕾莎側了側腦袋。

他像是在尋找早已不見蹤影的少女般眯起眼睛,但是在斜陽下交錯的眾多掃帚中已經找不到她們了。

「我有點在意,但還是先算了吧。我們差不多該走了吧。摸魚也摸過了,還是快一點比較好。」

「也對。小心不要砰~吧。」

卡利姆露出惡作劇的笑容,蕾莎也淘氣地笑著回應。

「好,我會小心。」

兩人嘻嘻笑笑,在夜幕低垂的天空中飛往童話花園。

好幾個穿著白袍的大人來回走動。與其說是活潑,不如說整層樓充滿匆促的氣氛,令人聯想起約兩周前灰層雲產生過剩時的情境。呼喊聲此起彼落,急促腳步聲不絕於耳的空間並不適合讓人休息。

即使如此,搜宮搖月仍獨自身在此處。

她將自己隔絕於周遭的吵雜與慌忙之外,在充滿忙碌氣息的童話花園中以超然的氣質自大面玻璃窗眺望夕陽緩緩西沉,天空燃燒成一片火紅的亞歷斯泰爾。

灰金色的長髮與缺乏色彩的灰色雙眼,蒼白的肌膚與身上的黑色長袍,她的樣貌淡淡反射在窗戶上。搖月站的位置正巧面向東邊,因此不必躲避強烈的夕陽便能注視亞歷斯泰爾的街景。

顏色比紅葉鋪成的地毯還要濃烈,存在感更勝於暖爐的火焰。夕陽居然能創造出如此色彩繽紛的影子,讓她內心充滿驚奇。

即便在搖月住的坎德拉森林,到了這個時間,森林的樹木也會伸出細長的影子。濃厚的陰影使地面消失,宛如夜晚張開的大口般吞噬地上累積的枯葉。縱使如此,在枯木羅列的森林中,太陽下山的瞬間之前也有強烈的夕陽,不至於讓她感到不安與恐懼。

可是,亞歷斯泰爾的街景不同。

藤繭高樓、一般民宅以至於其他建築緊密相鄰,陰影的密度因而較為濃稠,使這一幕景色在搖月眼中看來有如亞歷斯泰爾各處遭受黑暗吞沒。

「搖月。」

威風凜凜的聲音呼喚她的名字。回過頭來,眼前站著一位女性。

「什麼事,宮古?」

劉海在額前分開,將標緻臉龐表露無遺的她名為前園宮古。穿上證明她身為童話花園職員的白袍後,她的站姿醞釀出不拘小節的豁達氣質。

「你好像很閒呢。」

「還好。」

「我剛好告一段落想休息一下。我們走吧。」

她的語氣像是打從一開始就決定搖月會答應。雖然稍有不滿,但現在陪搖月來的羅莎莉正在辦事,搖月的確有空閒時間。

「這麼說來,檢查的結果如何?」

聽到邁開步伐的宮古這麼問,搖月搖了搖頭。

「是嗎,真可惜。狀況變好就能去參加嘉年華會了說。」

「嗯。可是我本來就不期待。」

「不要說這種話。不認為總有一天會變好,心可是會累喔。」

或許是出自於她的個人經驗,這句話伴隨著莫名的重量傳進搖月耳中。她瞄了一眼宮古的臉色,不過她看到的卻是一如既往不讓鬚眉的表情,並沒有什麼特別的神色。

因此搖月也沒有接話,默默走在走廊上。

總有一天會變好。

即使思考剛才宮古所說的話,對這十年來於坎德拉森林與羅莎莉靜靜生活的搖月來說,這種「總有一天」與童話故事相去不遠。

就算是這樣,她也不是不了解宮古想說的話。她知道不正面思考有時反而會讓自己難受。走在森林中的時候,會不會永遠這樣下去的想法若是倏地閃過心中,自然就會想總有一天會好。不過她也知道一直保持樂觀態度並不輕鬆。

這種時候,像現在這樣靜下心來最好。把耳朵靠上森林中最大的大樹,傾聽樹皮下傳來的聲音,集中意識感受樹活著的證明。如此一來,大多數難受的事情都會悄悄埋進心底。

只可惜現在的童話花園與坎德拉森林不同,實在說不上安靜,但還是能閉上嘴默默行走。

「你要點些什麼嗎?」

「嗯。」

這次搖月對回過頭這麼問的宮古點頭。還以為宮古會帶自己去哪裡,原來不是什麼大不了的地方,她們來到童話花園的餐廳。

「我請客,愛吃什麼就點什麼吧。」

她的眼睛掃過宮古遞給她的菜單。就真的要吃晚餐而言時間還太早,明明不是拂灰儀式前,她也沒有貪吃到會想吃點輕食。結果,她只點了杯蘋果拿鐵。

「真是受不了耶。說什麼藍天嘉年華要在鏡面塔周圍蓋新的劇場庭園,之前才剛解決灰層雲產生過剩的問題,又~要開始忙了。饒了我好嗎。」

「不想做的話,辭職不就好了。」

「就是不能辭啊。再怎麼說,我要是辭職,卡利姆也會跟著一起流落街頭。這要我怎麼辭得了?」

如她所說,宮古一定忙得不可開交吧。或許是因為沒時間好好吃午餐,她除了總匯三明治還加點了一份肉卷,並以驚人的速度塞進口中。

「這麼說來,嘉年華第二天的拂灰儀式就拜託囉。」

「嗯。有卡利姆陪我,沒有問題。」

搖月聽到宮古的話,點了點頭。

藍天嘉年華是為了紀念亞歷斯泰爾天空放晴而舉行的慶祝活動。作為活動的一環,嘉年華會最後一天的第二天決定由搖月和卡利姆一起進行拂灰儀式。

「離開森林前我在新聞節目上看到了。說什麼〈藍天魔法師〉再次登場。」

「媒體部也很努力喔。今天還追著卡利姆跑進他的學校。」

「那我也有看到。我沒有去過學校,所以有點羨慕。」

此外還有藍天嘉年華第一天由卡利姆執行的拂灰儀式、這兩次拂灰儀式是這次嘉年華會最大的重點活動等,現在只要打開遠見鏡(Auroravision),上頭像是沒有別的話題般,清一色都在報導藍天嘉年華。

然而在搖月眼中,她對這些熱鬧的慶祝活動沒什麼興趣,反而是能再次跟卡利姆一起飛讓她期待不已。

「總之,因為是卡利姆與搖月,所以這邊我不擔心。啊……可是別再給我精靈化喔?上次幸好有卡利姆好好把你救回來,不過總不可能每次都這麼順利。」

「現在跟卡利姆一起飛比較有趣,我不會再犯了。之前我以為沒有事情能比和精靈們在一起還要有趣就是了。」

「你既然這麼想,就好好珍惜現在跟卡利姆相處的時間吧。然後,等你的〈暴食〉治好,就活得更愉快吧。」

不知道為什麼,搖月在剛才來到食堂時的對話也隱約感覺得出來,宮古關於精靈症的話都蘊含了某種更深的言外之意。搖月之前才聽她說過她妹妹的事情,即便覺得這或許跟那件事有關,搖月也不知道該不該深究。

「宮古想怎麼辦?」

所以搖月無法正面發問。依照宮古的個性,只要發問她應該都會回答,但不知為何搖月就是會顧慮。

「什麼怎麼辦?」

「嘉年華。你會去嗎?」

「能去的話我當然想去啊。聽說有店推出嘉年華限定調酒耶。要在鏡面塔周圍蓋劇場庭園的事,得視你們兩個的拂灰儀式而定,所以我不怎麼擔心,可是還有一點別的麻煩呢。」

「是喔。」

「藍天的弊端,這是不論如何就是無法忽視的問題,所以才傷腦筋……這麼說來,搖月你還可以跟精靈對話嗎?」

沒有什麼還可不可以,打從出生以來她從來沒有聽不見精靈們的聲音。搖月對宮古點頭。

「是嗎,那么小心一點。你可能已經遇過了,不過現在亞歷斯泰爾在流行〈流浪>。」

「〈流浪〉是什麼?」

「正如其名,就是找不到樹棲息的流浪精靈。正確來說應該是那些精靈聚集而成,對人類造成影響的存在才對。」

「那個新聞也有報嗎?」

「沒什麼報呢。現在的風向全都在慶祝晴天,應該不太會有這種負面報導才對。我們的高層長官還說什麼『不想破壞好形象』這種讓人傻眼的話。」

宮古嘆了一大口氣。

「灰層雲消失後,就算不舉行拂灰儀式,精靈們也會從精靈圈下來是很好,可是就是因為沒有魔法師引導也會自己下降,才會在亞歷斯泰爾的城市中累積,而不是聚集在劇場庭園

「這樣不好嗎?」

搖月這麼一問,宮古便放下手中的總匯三明治回答:

「對戒掉精靈的人沒有影響,可是對你還有跟你一樣能跟精靈說話的小孩就會有影響。如果跟〈流浪〉在一起太久,就會罹患名為〈夢境〉的精靈症。〈夢境〉本身只會讓人失去意識,症狀比較輕微,但若是長時間處於〈流浪〉的影響下,就有可能並發〈永眠〉。」

宮古說出這個單字的語調太過乾脆,害她差點漏聽。

「那是你妹妹的病。」

「是啊。我妹〈永眠〉發病,一直沒有醒來。說不定會永遠這樣下去。」

這麼說的宮古吃下大量餐點的最後一口,露出心滿意足的表情。

「很難受嗎?」

「你會難受嗎?」

「我已經習慣〈暴食〉了。還好。」

「我也一樣,已經體驗夠多想踴躍尋找答案的時間了。現在正在冷靜下來面對。」

「嗯,我也是。」

〈暴食〉發病以來一轉眼就過了十年。這麼長的時間內,她也經歷過不少不安與悲觀,也因為這樣,使她現在能接受自己的遭遇。

「離題一下,就是這樣,所以搖月才更該小心〈流浪〉喔。」

「沒問題。我在亞歷斯泰爾又不能上街。」

因此她這麼說時語氣才能不悲觀。哪怕是悲傷也會在漫長的時間中消磨。

〈暴食〉不僅比其他人需要更多精靈才能存活,還是會搶奪他人精靈作為自身糧食的疾病。在人們與空氣和水同等需要精靈的世界中,這最糟甚至會奪走他人的性命。

因此在精靈存在多於街上的童話花園還好,即使難得來到亞歷斯泰爾,搖月也無法上街。她甚至想不起最後一次踏上亞歷斯泰爾的地面是什麼時候。

「因為有精靈陪我,所以我一個人也沒關係。跟卡利姆吵的架也結束了。」

「啊……那個笨蛋啊……十年也太超過了啦。」

「我沒有卡利姆之外的朋友,上街也不知道要做什麼。」

「是喔。那麼現在呢?你不是跟卡利姆和好了嗎?」

「……有點想去看看。」

她這麼嘀咕,對面伸來的手便摸了摸她的頭。

她不喜歡弄亂頭髮的觸感。揮開那隻手後,她看到宮古面露溫柔的表情看著自己。

總覺得讓人有點難為情,搖月假裝喝了口蘋果拿鐵,別開雙眼。

然後她回想起在自家遠見鏡上看到的亞歷斯泰爾街角風景。

搖月對那些比以前還要好奇。會對亞歷斯泰爾居民的飲食等從前和自己無關就不注意的事物

感興趣,一定是受到跟卡利姆和好的影響。

坎德拉森林、精靈與拂灰儀式。過去她只會思考自己與這三者之間的關係。過去這樣就滿足了,但現在她開始會想一些別的事。

「總之,如果看到像是〈流浪〉的東西就跟我……不對,搖月的話跟卡利姆聯絡比較快吧。你就叩他或是傳簡訊給他吧。」

「卡利姆在做什麼嗎?」

「是啊,對付〈流浪〉得用一點比較特別的魔法,那只有卡利姆做得到。」

「是嗎。那個好玩嗎?」

她低聲嘟噥,宮古便用力聳了聳肩。她的動作像是在說我怎麼可能知道那種事,也像是在說怎麼可能有趣。

可是〈流浪〉與卡利姆有關,如果跟拂灰儀式一樣有趣的話,搖月也想參加。她想一起跟他做有趣好玩的事,彌補過去的損失。

就在她這麼想時,搖月發現對面的宮古看著自己的背後。

「說人人到——卡利姆!!」

隨著她的呼喚轉頭望向餐廳入口,她看到一臉意外的卡利姆,以及橘金色頭髮搖曳的少女。

「搖月?你來了嗎。」

「嗯,檢查。」

走來的卡利姆一面以自然的態度和搖月說話,一面在宮古身邊就坐。接著他一臉疑惑地仰望看著搖月身旁座位的少女。

「學姐,你不坐嗎?」

「啊,嗯。搖月小姐,打擾了。」

瞄了一眼言行與態度總是有股顧慮的少女在身旁坐下,搖月的興趣立刻被吸向斜前方的卡利姆。

他沒有穿拂灰儀式中的黑色長袍,而是穿著制服,看起來像是才剛放學。自然而沒有突兀感的模樣給人這是平常的卡利姆的感覺。若有所思地垂下眼的卡利姆以有些緊張的神情開口。

「有變好嗎?你是來檢查〈暴食〉的吧?」

「沒有變好。可是也沒有惡化喔。」

「是嗎……」

維持現狀。聽到搖月這麼說,卡利姆露出沉痛的表情。這個反應相當新鮮。搖月、羅莎莉跟搖月的主治醫師都早已對檢查結果是小康狀態習以為常,很久沒有做出開心或悲傷的反應了。

「反正一直都是這樣。」

「不要說得像是沒什麼大不了的一樣。」

「可是,就是這樣。」

搖月不知道該對大嘆一口氣的卡利姆說什麼才好。其實不必這麼大驚小怪,但這麼說卡利姆一定又會露出苦澀的表情。她不知道應該說什麼才對。

「你們兩個啊,既然都和好了,氣氛就該開朗一點啊。」

這麼說的同時,宮古臉上的笑容不知為何像是在多管閒事。

聽到宮古用不懷好心的語氣這麼說,卡利姆不滿地看了她一眼。

「你不要胡亂推測啦。」

「何必這麼不滿呢?真可愛~」

「所以說叫你別鬧了。搖月也很傷腦筋吧?」

「?會嗎?」

「不是,會吧……因為就是這樣啊?」

「?」

搖月聽不懂卡利姆的意思,側了側腦袋,正面伸來的手又再度搔亂她的頭髮。她比剛才更用力揮開手,和露出愉快光輝的宮古雙眼四目交接。

「啊哈哈!沒啦~這次休息不錯。我要走了,卡利姆,你休息一下就來找我吧。」

語畢,宮古起身抹去剛才的氣氛,端起吃完的餐盤離開座位。接著她像是突然想到什麼似地,愉快地轉身,白袍的下擺隨動作飄起。

「你要好好跟她解釋為什麼會傷腦筋喔?」

咧嘴不懷好意地微笑後,宮古就離開了。

蕾莎看著對面渾身脫力的卡利姆重新深深坐在椅子上,但她的意識有一半注意著鄰座的少女。

樫宮搖月。

宛如人偶般精細的外觀和極端的行為舉止相輔相成,醞釀出難以接近的氣氛。和這樣的搖月並肩而坐,自己的存在有多麼凡庸的自卑感也會非關意願浮上心頭。

『卡利姆一定喜歡她。』

之前跟雅她們聊天時說的話刺進她心中。證明這一句話的言行若是在眼前上演,內心便難免產生陰影。

「學姐要喝點什麼嗎?」

「咦,啊,嗯。謝謝。」

接下卡利姆交到她眼前的菜單,蕾莎迅速掃過上頭。

「你在這邊待到什麼時候?」

「因為要飛,所以待到嘉年華會結束。」

然而卡利姆一旦開始跟搖月交談,蕾莎的注意力便自然而然地離開眼前的圖片與說明,聆聽兩人的對話。

「那麼,你能去嗎?」

「不能。醫生說我能在亞歷斯泰爾的天空飛,可是不准上街。」

「……這樣啊。」

「我說,卡利姆。嘉年華好玩嗎?」

「啊……很難說耶。到處都是人,可能不太好玩。」

「這樣嗎。」

「就算去了八成只會累而已,我就跟搖月一起待在童話花園裡好了。」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她得忍住差點脫口而出的衝動。

那樣不行。我希望卡利姆能跟我一起參加嘉年華。

勉強咽下險些說出口的話,蕾莎露出與自己內心截然不同,勉為其難的笑容闔上菜單。

「學姐選好了嗎?」

「嗯。天氣很冷所以我想喝熱檸檬汁,順便加蜂蜜好了。卡利姆呢?」

「熱咖啡歐蕾。搖月呢?有要加點什麼嗎?」

「不用,我沒關係。」

「那就點吧。」

接著他們點完飲料,在等飲料送來前,蕾莎又得忍受好幾次差點把話說出口的衝動。

「剛才宮古也說她不能去。」

「啊……她最近的確很忙呢。這樣的話我就算待在家裡也是一個人嗎。」

那麼就跟我一起去嘛。

「奶奶呢?」

「奶奶不知道。她沒說什麼關於嘉年華的事。」

「我猜她沒興趣吧。」

一定很有趣,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我很期待拂灰儀式。」

「又能一起飛了啊。」

我想跟你一起去嘉年華。

「卡利姆自己去不就好了?」

「你就算這麼說,我也拒絕了朋友的邀請。要是自己一個人去也……」

跟我去就不行嗎?

每當蕾莎咽下不停冒出的話,她就越來越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明明只要說一句話邀請卡利姆就好,但她無論如何就是說不出口。即使知道這樣靜靜地坐著,純粹對卡利姆與搖月的對話應聲沒有意義,她就是擠不出勇氣說出這些話。

儘管她的表情在笑,內心的自己反而快哭出來了。

分明知道每次卡利姆與搖月交談,他的心就離藍天嘉年華越遠,但她就是無法拉住他的心。

「蕾莎學姐呢?你果然會跟那三個要好的學姐一起去藍天嘉年華嗎?」

這時,卡利姆突然把話搭向蕾莎。就對眼前的對話與心中縈繞感情的距離感不知所措的蕾莎而言,這是如字面所述的出乎意料。

「怎麼了?怎麼露出那麼奇怪的表情?檸檬汁很酸嗎?」

「啊,不是。不會酸。很好喝喔。全身都暖洋洋的。對不起喔,我剛才在發呆。那個,你說什麼?」

「嘉年華會的預定,學姐有什麼打算嗎?」

「啊……我完全沒有預定耶。跟小雅她們的時間也搭不來。」

這是騙人的。

就是因為她打算約卡利姆,才會還沒決定跟雅她們三人一起去而已。只要蕾莎開口邀卡利姆一起去嘉年華,就也能跟小雅她們一起參加藍天嘉年華了。總覺得一這麼想,就更是覺得自己正在做非常悽慘的事了。

「好意外喔。我以為學姐你們早就約好要去哪了。」

「啊……嗯,我們收集了很多訊息。收集是收集了,可是時間約不起來,嗯。我們有說想去這裡那裡,但不曉得去不去得了。」

蕾莎拿出隨身鏡,擺到卡利姆面前。上面映照出至今和雅三人無數對話中說想去的店鋪資訊。

「這要念成愛希蒂雅嗎?藝品店?」

「兼咖啡廳。裡面會賣藍天嘉年華的限定小物,像這個就很可愛呢。」

邊說邊點隨身鏡,上頭出現五顏六色各種小物的圖示。由於是藍天嘉年華,在眾多以藍天為主題的飾品中,蕾莎看上了設計成以深藍色夜空為背景,漫天星空的掛飾。

那一天,卡利姆與搖月讓她看到打從出生以來的第一片星空,至今仍烙印在她眼中。

「好可愛。」

一聲嘀咕從身旁傳來。轉過頭,搖月露出充滿好奇心的眼神盯著卡利姆滑動的幾張圖片。

「搖月小姐也想看嗎?」

「嗯。」

將隨身鏡擺到搖月面前,她便以纖細的手指滑動鏡面,開始著迷地看著蕾莎至今為止所收集的關於藍天嘉年華的情報。

「啊,剛才那裡很推薦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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