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1章(2/2)
「啊,剛才那裡很推薦喔。」
「這裡?」
「是。以前我去吃過,那裡的甘薯塔超級好吃的。」
「這裡呢?」
「這裡我沒有去過,可是有很多可愛的商品呢。今年夏天推出的泳裝很受歡迎喔?可惜太貴了我買不起。」
「這邊呢?」
「真心推薦那邊的雪酪。一到夏天會覺得非吃不可。」
每滑一次她就問一個問題。和至今為止的印象不同,宛如普通少女的搖月讓蕾莎吃了一驚時,搖月的手指停了下來。
「你看到什麼在意的東西了嗎?」
就算這麼問,搖月也一心一意看著鏡面。她的表情和平時一樣美麗,但蕾莎感覺得出來——氣質不同。和走在街上偶然間看到喜歡的東西,受到吸引時的自己一模一樣。
「搖月?」
卡利姆似乎也是第一次看到搖月這副模樣,露出意外的表情。
「卡利姆,我也想去嘉年華。」
「咦?」
「我想要這個。」
抬起頭的搖月對卡利姆說,她細緻的指尖指著某張圖片,那裡和剛才蕾莎說想去的又是另一間藝品店。
百花盛開。
店如其名,是以花朵為主題的小物店鋪。從筆與杯墊等文具與日常用品,到飾品等裝飾品都有販賣,還算是常見的藝品店。搖月正是指著其中一張百花盛開的商品圖片。
「那是髮飾呢。這家店的小物很多都設計得不錯,挺有名的喔。」
大概是以紫藤花為造型,髮夾設計成兩條藤蔓纏繞一根大夾子的模樣,藤蔓前端則是垂下
幾朵淡紫色小花聚集而成的花束。
戴在蕾莎鮮艷橘金色的頭髮上,色彩會彼此衝突,讓她卻步,但是在搖月的灰金色頭髮上就十分突出,看起來想必會相當漂亮。
雖然這不是與藍天嘉年華直接相關的商品,不過搖月還是無關地受到吸引,一心一意看著圖片。
「真想去嘉年華。」
她再次低語。正因為無法實現,所以起碼讓她能說出口,這種心情鮮明地傳來。蕾莎看向坐在對面的卡利姆,卡利姆接下蕾莎的眼神,接著微微點頭。
「那個,我去幫你買吧。」
「咦?」
「我說,我去買。」
「真的嗎?」
卡利姆對這麼問的搖月點頭。瞬間,搖月的氣氛似乎比剛才還要光彩奪目。她依舊缺乏表情,但看到她的嘴角微微上揚,還是能知道她很開心。
「蕾莎學姐。學姐也還沒決定要去嘉年華吧?」
「嗯……我們一起去吧?」
她邀了。可是這一句話並不是蕾莎所期望的形式。正因如此,舌尖因為愧疚而有些猶豫,使她在說出口前頓了一拍。
「呵呵。」
就算是這樣,能跟卡利姆一起去藍天嘉年華還是很令人開心,讓她露出笑容。
「謝謝學姐。」
「真沒辦法~誰叫卡利姆又不知道這家店在哪。」
「是啊。還有,要我自己一個人走進這種店有點……」
「沒關係。取而代之,你要陪我一下喔?」
「好的。」
哪怕以多麼違背本意的形式,她還是約好跟喜歡的男生約會了。這個事實非常重要。
這時,卡利姆想到什麼似地把手繞到背後,拿出隨身鏡。
「宮古找我。沒辦法,我先失陪了。」
將熱咖啡歐蕾一飲而盡的卡利姆直接起身離席。
「卡利姆,約好了喔?」
「好,我知道。」
用力點頭回應搖月的提醒,卡利姆轉身背對兩人。蕾莎目送少年離去,接著望向身旁的少女。
「搖月小姐,你要再點什麼嗎?」
看著著迷地繼續滑著隨身鏡的搖月,她實在沒辦法跟她把鏡子要回來。
然後她這麼想。
跟現在的她,應該能比之前好好聊上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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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有點聊太久了,卡利姆跨上掃帚飛進亞歷斯泰爾時,城市早已沉浸在冰冷的夜晚空氣中。
那麼鮮艷的夕陽轉眼間西沉之後,照亮大街的是證明人們生活於此的燈光。路燈、餐廳、辦公室與民宅,有窗戶發出柔和的橙色燈光,也有窗戶發出白色的硬質燈光。
如是,卡利姆騎乘的掃帚在即使夜幕低垂,仍舊沒有失去光明的城市中劃出緩慢的軌跡。儘管在放學後前往童話花園途中那麼不開心,現在的他愉快到想直接在大街上展開拂灰儀式。
一切都是因為剛才見到搖月的模樣。
對飛翔、和精靈們玩耍,以及森林中的事以外漠不關心的搖月居然會對藍天嘉年華感興趣,並自己說出想去嘉年華會這句話。
更讓他高興不已的是搖月看著蕾莎的隨身鏡時的氛圍與表情。
『你心情不錯嘛。在那之後發生了什麼好事嗎?』
「沒什麼啦。」
『我不管怎麼了,該做的事你要給我好好做喔。』
「我知道。」
自掛在耳朵上的耳飾延伸而出的通說線反射路燈的燈光。看似極細線的通話線(Cailing Pass)連接到長袍口袋中的聯絡隨身鏡,不僅能傳達宮古的聲音,還能將卡利姆的聲音傳給宮古,使他可以在雙手操縱掃帚時通話。
『有反應嗎?』
「什麼反應都還沒有。我再繼續飛一陣子看看。」
『嗯,麻煩你了。』
繼續跟宮古對話的卡利姆周圍飛舞著無數光芒。光輝看起來類似螢火蟲,但其實是卡利姆對精靈們使用魔法創造的蜂群。
〈流浪〉是眾多精靈的聚集體,而精靈之間會彼此呼喚。魔法創造的蜂群能利用這項特徵尋找〈流浪〉。
「前天才剛找過,真的有嗎?」
『沒有最好,可是看這兩天的精靈指數,就算出現也不奇怪呢。』
「至少在〈夢境〉發病前的話就很好找了說。那一看就知道了。」
『這我無話可說。有小孩只有短時間也會發病,反過來說只要戒掉精靈就根本不會罹患〈夢境〉。』
一面繼續和宮古通話,一面繼續飛翔。即使蜂群和掃帚一起留下軌跡伴隨卡利姆飛翔,也找不到足以稱為〈流浪〉的反應。
『你會不會擔心搖月?像她那樣跟精靈的親和性那麼高,〈夢境〉很容易發病喔。』
「我當然會擔心,可是她又不能離開童話花園,應該沒關係吧?」
『你這麼說,小心她真的罹患〈夢境〉喔?』
「然後再繼續放著不管,〈永眠〉就會發病嗎?」
『就是這樣。所以如果能處理的話是越早越好。』
耳邊宮古的聲音沒有特別嚴肅的感覺。即便如此,也沒有平常聊天時的輕鬆。適當的緊張與些許行有餘力混雜的語氣,言外之意代表宮古決定好好解決這次事件。
「因為有你妹妹的事……」
『你說什麼?』
「沒什麼。」
他聽宮古說過一次她妹妹的事情。因為重度精靈症使人生受到限制的境遇在卡利姆心中與搖月重迭。
然後,宮古也和自己重迭。
正因如此,他才會以不亞於宮古的嚴肅看待〈流浪〉的問題。
在冬天夜空中飛行的寒冷也好,放學後累積於身體的疲勞也罷,只要跟心愛的少女與重要的同居人一起,這些都是能一笑置之的瑣事。
「不過,至今為止都是怎麼做的?」
『做什麼?』
「〈流浪〉的因應措施。不可能碰巧有我這種人在吧?」
『啊啊,這件事啊。那當然,像你這樣能用精細魔法的魔法師本來就不多啊。』
卡利姆和宮古輕言說出〈流浪〉的因應措施,但這並非人人做得到。
精靈們會聚集成人類的大小,形成〈流浪〉。想讓〈流浪〉變回原本的樣貌,就只能依靠將精靈們塑造成魔法蜜蜂般,具有使用精緻造型魔法技術的卡利姆。
『可是,原本又沒有這種問題。灰層雲下又不太可能發生〈流浪〉。我不是說過了嗎,這是藍天的弊端。』
聽到宮古的話,卡利姆注視了一陣子在視野中閃耀星斗的夜空。
那麼美麗,感動那麼多人的星空,事實上也並非絕無壞處,讓人感到一股無奈。
『所以拜託囉。』
「拜託什麼?」
『嘉年華會上的拂灰儀式。要是能成功建造新的劇場庭園,精靈們就可以好好找到棲息的樹木。如此一來,亞歷斯泰爾就再也不會發生〈流浪〉了。』
「然後我就不必每天出動了。這樣是很好,不過會那麼順利嗎?」
『哎呀,跟搖月一起飛你還沒有信心嗎?』
「我不是說這個。只不過是認為太簡單了而已。」
『你沒事懷疑什麼勁啊?』
「那當然,看到蓋了鏡面塔這種方便的失敗品,會覺得這次也會重蹈覆轍,有什麼辦法?亞歷斯泰爾的街上要是充滿精靈變成的〈流浪〉,只要準備新的樹給他們棲息就好,這麼想太簡單了。」
『簡單有什麼不好?就算胡思亂想也不可能會順利,你不是經驗過了嗎?』
「唔……」
宮古的話讓卡利姆無言以對。在十年這漫長的時間內不停後悔自己對搖月做的事情,放棄面對最重要的搖月,這麼做的不是別人,正是自己。兜了這種不必要遠路的自覺多到令他厭煩。
『對了。你明天有事嗎?』
「第一天一個人拂灰儀式,第二天跟搖月拂灰儀式。」
『…………你說這種無聊的事幹嘛?白痴嗎?』
「不是你問我的嗎!?」
『我沒想到你會回我這麼無聊的答案。你明天不是要跟蕾莎約會嗎?』
「你怎麼知道!?」
『誰叫你要在餐廳說這件事。我的同事也會去那裡啊。』
「不是,打從一開始就不是約會啦。只是幫搖月買東西而已啦。」
『……唉,該說你笨還是沒種。卡利姆,你怎麼會這一副死小孩樣啊?』
「少囉嗦,我怎樣要你管!」
一面和宮古聊天,一面在明天即將召開藍天嘉年華的亞歷斯泰爾上空來回飛行時,伴隨卡利姆周圍的魔法蜂群突然朝某個方向飛去。
「來了。」
『〈流浪>?』
「八成是。」
目前為止輕鬆的氣氛一轉,卡利姆邊簡短地向宮古報告,邊隨著蜂群飛進亞歷斯泰爾的街道。路上到處掛著迷你掃帚模型,許多商店都看得見「藍天」與「晴空」等標語。
街上也有人發現從頭頂飛過的卡利姆,發出歡呼。他對聲音置之不理,將夜晚的街景拋在身後。
蜂群究竟要飛去哪裡?繞過高聳的建築,穿過大街,鑽進卡利姆之外的魔法師難以鑽過的狹窄小巷,還是沒有抵達目的地。
越飛越低,飛進越來越狹窄地區的魔法蜂群像是在考驗卡利姆無限的飛翔技術。
別說日常生活,就連在拂灰儀式中他也不會在這麼低空的窄巷飛翔。他不禁想起搖月精靈化的那一晚,在劇場庭園樹木間穿梭飛行的回憶。
明明沒有觀眾,卡利姆卻還是改變跨坐在掃帚上的姿勢,為了不讓長長的掃帚卡住,使掃帚在手中起舞。
無數蜂群留下的光輝軌跡中,一如往常雜耍飛行的模樣精彩到沒有觀眾顯得可惜的地步。
「唔喔,好擠。」
『不要太勉強自己喔。』
為了跟宮古通話的通話線在飛翔同時散發光輝,讓人誤以為是卡利姆在小巷中表演的花招。細線反射蜂群的閃光,看不到伴隨著這道光輝飛舞的少年,對亞歷斯泰爾的居民們來說絕對是一大損失。
「找到了。」
『是〈流浪〉嗎?』
「不知道,先等一下。」
暫時切斷和宮古的對話,卡利姆的視線前方,魔法蜂群停留在一個地方盤旋,光芒的漩渦中心有兩個嬌小的人影。走下掃帚的卡利姆緩緩走上前,魔法蜂群照亮的嬌小人影便自夜晚的黑暗中浮現。
「啊,大哥哥。」
「你們是傍晚的——」
是傍晚和蕾莎一起遇到的兩位少女。他不可能認錯開心地四處張望,追著蜂群的表情散發出快樂光輝的模樣。
「宮古,找到了。」
『〈夢境〉呢?』
「她跟〈流浪〉在一起,還能自己說話。沒問題,還沒發病。」
〈流浪〉所帶來的症狀分為幾個階段。第一階段是模仿附身者的外表,第二階段是使〈夢境〉發病,然後第三階段則是並發〈永眠〉。
〈流浪〉所造成的影響進展到第二階段時,〈夢境〉發病者的意識就會被〈流浪〉奪走。這麼一來,〈流浪〉便會奪去宿主的意識並拋下身體,開始個別行動。然而,眼前的少女還跟自己外表一模一樣的〈流浪〉在一起,也就是還沒有脫離第一階段。
『在〈夢境〉發病前處理掉吧。』
「我知道。」
關於〈流浪〉與〈夢境〉的知識,宮古全教過卡利姆了。這恐怕是為了妹妹這種罕見案例,研究〈永眠〉發病原因之後得到的成果。
卡利姆一靠近,不是〈流浪〉的少女便露出不安的眼神抬頭看他。
「……大姐姐不在嗎?」
「是啊,現在只有我一個。我說,你叫什麼名字?」
「……小樹。大哥哥呢?」
「我叫做卡利姆。請多指教,小樹。」
「嗯。」
卡利姆和小樹交談的同時,她身旁外表與她如出一轍的少女也不發一語,只有模仿小樹的動作。
不必跟宮古確認,和小樹長相一模一樣的這個就是〈流浪〉。
僅由精靈聚集而成的〈流浪〉並沒有明確的自我。其特性與精靈們個別飛舞時相去不遠,會想跟聽得見自己聲音的搖月,以及小樹這樣的小孩玩耍。
變成〈流浪〉的精靈們和普通精靈唯一的不同,是會模仿聽得見自己聲音的人的樣貌。為了尋求玩伴而在亞歷斯泰爾彷徨,然後找到對象便模仿對方的容貌和對方一起玩耍。這就是〈流浪〉。
「小樹,她是?」
「……朋友。那個,我跟平常一樣自己一個人玩,她就來陪我了。長得跟我一模一樣喔。」
「是嗎,小樹平常都是自己玩嗎?」
「嗯,我沒有朋友。可是啊,之後我要去上學。媽媽說我就會有朋友了。」
「是啊,你一定能交到朋友。」
不知不覺間,卡利姆把手放上小樹的頭,搔了搔她柔軟的頭髮。他不知道自己現在究竟露出什麼表情,只知道自己無法由衷展現笑容。
因為現在他得對少女做出殘忍的事情。
「小樹。」
「什麼?」
卡利姆學傍晚的蕾莎,屈膝跪下與少女視線同高。
「小樹的朋友其實迷路了。你知道迷路是什麼嗎?」
「……嗯。」
她好像聽得懂迷路的意思,小樹聽到卡利姆的話,轉頭看向與自己長相相同的〈流浪〉。
〈流浪〉不發一語站在那裡。
「大哥哥,怎麼辦……?那個,其實啊,她說自己很寂寞。跟我一樣。」
卡利姆已經完全聽不見精靈的聲音,不過小樹這個年齡還聽得見。聽到精靈說自己寂寞的小樹仰頭看著他,眼神中透露出不安。卡利姆把手放在小女孩肩上,慢慢解釋給她聽。
「那個啊,我能幫小樹的朋友找到家。可是啊,小樹。那個,這麼一來,小樹就再也見不到你朋友了。」
「……咦,為什麼?」
這個問題讓他煩惱。
究竟該怎麼跟小樹說才好?
〈流浪〉是精靈聚集而成的存在,並不是人類。小樹要是繼續跟〈流浪〉在一起,遲早會罹患<永眠〉。為了避免這件事情發生,卡利姆必須用魔法將〈流浪〉送回劇場庭園,但如此一來,小樹就再也無法跟她的朋友〈流浪〉見面了。
他沒有辦法跟眼前的少女解釋這件事。
『卡利姆,〈流浪〉怎麼了?』
耳飾中傳來宮古的聲音。他清楚明白〈流浪〉會使宿主並發名為〈夢境〉的精靈症。現狀發病可能性最高的就是小樹了吧。
再繼續延伸,容易受到精靈影響的搖月只要在亞歷斯泰爾,卡利姆就認為自己必須處理現身的〈流浪〉。然而,從眼前的少女身邊搶走朋友似乎也不對。
「大哥哥?」
「對不起,小樹。我不太會解釋。只不過,小樹會見不到朋友。」
她可能會哭。這種擔憂掠過卡利姆心中。這種時候,蕾莎或許就能解釋清楚。換作宮古或是羅莎莉可能也不必擔心這種事。
自己有所不能。這種感覺他在領悟搖月的〈暴食〉無
法治療時就充分體會過了。但是再次面對這個事實,他的心仍舊備感疲倦。
「……大哥哥,我會見不到她嗎?」
他沒有回答抬頭看著自己這麼問的小樹,使出魔法。
至今為止圍繞模仿小樹樣貌的〈流浪〉的魔法蜂群聽從他的指示,緩緩包圍〈流浪〉的身體。卡利姆的魔法解除蜂群的樣貌,只留下盤旋時的光輝與軌跡,溫柔地包覆〈流浪〉的外表。
「你在做什麼!?」
即使不知道他在做什麼,小樹似乎也能領悟會發生什麼事而抓住卡利姆。他不知道該對小樹說什麼,只能跟剛才一樣摸著她的頭,注視著眼前閃耀著光芒的繭。
現在,卡利姆的魔法蜂群帶來的精靈正漸漸與〈流浪〉混合。聚集成〈流浪〉的精靈們將各自分解,在繭中被魔法改變為別的樣貌。
若是真要形容,這個過程類似昆蟲的變態。在亞歷斯泰爾城市中不常見到,但在坎德拉森林中隨處可見。
只會爬行的毛毛蟲吐絲結繭,然後變成蝴蝶飛上空中。卡利姆正巧是在小樹這個年紀和搖月一起目睹這個變化。
〈流浪〉也一樣。為了從這裡飛向劇場庭園的棲息樹,得變成相應的樣貌。
「大哥哥,我的朋友在哪裡?」
「在那邊喔。只不過,再一下就會飛走了。」
「……已經見不到面了嗎?」
「小樹如果變成魔法師,跟我一樣會用魔法的話,也許就能再見。」
這句話沒有根據。即便如此,他也只能這麼說。或許這只是感傷,或許這只是自我滿足。
但是為了不讓小樹這個年紀的小孩罹患〈夢境>,而害她體會無法與朋友相見的悲傷,這個理由實在是太冷漠了。
自己就是這樣。
搖月罹患了〈暴食〉所以再也無法見面。和搖月在一起就連卡利姆也有危險。他也無法欣然接受大人告訴他的理由。
在此同時,繭發出的光芒漸漸淡去。相反地,繭中透出薄膜般的光芒則是越來越強,宛如胎動一般閃爍,就如同等不及破蛹而出的瞬間。
倏地,發出光芒的繭消失無蹤。
「哇啊啊!」
小樹發出歡聲,她的聲音一時忘卻了悲傷。少女踏出一步離開卡利姆身邊,接著又以被美景奪去目光的不穩腳步踏出第二步、第三步。
小樹抬起頭的視線前方,是在夜空中振翅的數十隻蝴蝶。和過去卡利姆於拂灰儀式中創造的蝴蝶不同,翅膀不會飄落火粉,沒有反射光芒由水形成的身體,沒有反射月光的砂礫,也沒有輕撫臉頰的微風。
蝶群只有纏繞著證明由精靈們形成的黃綠色磷光,朝劇場庭園的方向振翅飛去。
「謝謝——!!」
卡利姆茫然地看著這一幕時,這一聲傳進耳中。
轉過頭,小樹正朝天空大喊。
「我玩得很開心喔——!!謝謝——!!」
個性乖巧的小樹對著飛上夜空的蝶群高喊。
小樹的背影令他睜大雙眼。
〈流浪〉是晴天的弊端,會害人罹患〈夢境〉,置之不理則是會並發〈永眠〉,危險程度甚至有可能影響搖月。
卡利姆是這麼認為的。
這種認識與小樹大聲呼喊感謝之詞的身影相去甚遠,讓他受到深深的衝擊。
仰望夜空,由卡利姆的魔法變形的〈流浪〉在明月與無數閃耀的繁星間飛行。
▼
不知不覺間,窗外完全暗了下來,隨身鏡上的時鐘也顯示適配器利姆離開已經過了兩個小時以上。然而比起時間經過的速度,在這段時間內和搖月對話更令蕾莎意外。
她絲毫沒有想過,自己居然會跟搖月從藍天嘉年華開始,暢談到亞歷斯泰爾流行的服飾與小物,甚至餐廳等的話題。雖然這是她心中擅自的想像,但她以為搖月是和這類世俗大眾的東西無緣的存在。
住在坎德拉森林,唯有舉行拂灰儀式時才會來到亞歷斯泰爾。
搖月本身的言行舉止也和外表相同,醞釀出一點神秘感。蕾莎從來沒有想過,這樣的搖月會對她放學後跟朋友聊天的話題這麼感興趣。
即使如此,到現在為止的兩個小時使搖月神秘的形象崩毀。搖月對蕾莎口中的亞歷斯泰爾充滿興趣,並側耳傾聽自己至今沒接觸過的事物。
蕾莎也因為搖月是很好的聽眾,說得相當起勁,用不輸給平常與雅她們說話時的步調侃侃而談。
春季新品開始在店面展示,可是自己的零用錢不夠買不起。
想要吃遍藍天嘉年華的限定餐點。
因為有這一片藍天,所以在亞歷斯泰爾生活的日子每天都開心不已。
其他她還跟搖月說了很多。
搖月也跟她分享自己在坎德拉森林的生活。
森林中還很安靜,距離春天還很遙遠。
搖月家裡她喜愛的鬆軟毛毯,以及紅磚暖爐。
若是想在藍天中飛行,在坎德拉森林比在亞歷斯泰爾舒服。
就如同蕾莎知道搖月所不知道的事情,搖月也知道不少蕾莎不知道的事情。搖月說起每件事時有些跌跌撞撞,卻又努力想傳達給蕾莎的模樣十分足以抹去搖月至今為止給蕾莎的神秘感。
她是個普通的女孩子。
跟自己、雅、佐友理與葵沒有什麼不同,而是一個平凡的女孩。
這就是現在蕾莎心中對搖月的印象。
然後,兩人的終於聊到無可避免的話題。
卡利姆·坎德拉。
兩人共同認識的人,也是蕾莎意中的少年。
然後,恐怕搖月也是。
對蕾莎而言,這個戀愛話題稍嫌危險。
「卡利姆很沒出息,一直在意以前的事情,完全不肯看現在的我。」
「啊……我聽他說過喔。很久以前發生的意外,他一直在意了十年。」
不知覺間,蕾莎也放下了對搖月尊敬的語調,開始自然而然地說出不那麼顧慮也不會太客氣的話。
「對,所以我才說,不要一直在意以前的事情,我已經不放在心上了。」
「嘿~然後卡利姆說什麼?」
「什麼也沒說,就靜靜地離開病房了。真的很沒出息。」
「啊哈哈,那樣真的很遜呢。原來,那個卡利姆會那樣。跟我認識的卡利姆差很多。」
「是嗎?」
「因為卡利姆在學校里很受歡迎啊。說的話很有趣,跟他在一起很開心,朋友也很多。」
「是喔。」
「可能是因為他吹散了灰層雲吧,現在大家都在傳卡利姆的流言。他本人很不開心就是了。」
「什麼流言?」
「咦?啊……有很多喔。他今天午餐吃什麼、上課的時候在做什麼之類的。都是這些小事。」
『卡利姆·坎德拉在跟蕾莎·克利葉交往。』
想起雅告訴她的流言,蕾莎的胸口瞬間染上一股不同於冬天的寒氣。她從著迷地與搖月聊天中醒來,突然想起某件事。
這裡是搖月與卡利姆接吻的地方。
位子不一樣,應該更靠近餐廳中央。然後對了,那時有個戴著眼鏡的陌生男子靠了過來,跟搖月搭話。
「怎麼了?」
「啊,沒什麼。對不起,我在發呆。」
「卡利姆還沒好嗎。」
猶如蕾莎忽然從開心的氣氛中清醒般,搖月也突然想起卡利姆似地說出他的名字。
「欸,搖月小姐。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什麼?」
「……你為什麼跟卡利姆接吻?」
她的聲音與若無其事相去甚遠,相當緊張。之前流暢的舌頭乾燥無比,穿過喉嚨的口水黏稠而噁心。
搖月為了回答而微微張開的嘴唇看起來格外緩慢。
一想到從中會說出某句決定性的一語,蕾莎便自然而然地屏息以待。
心跳好吵。然後自己已經在後悔一瞬間之前的事了。
她不禁思考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問?為什麼會問出這種問題?是因為知道搖月是普通女生而大意了嗎?既然會這麼緊張,早知道就該趁早結束跟搖月的對話才對。
「因為,他一直在意以前的事情。」
「咦?」
「剛才我不是說過了。卡利姆一直執著以前的事,絲毫不願意看著我。」
搖月的話和蕾莎料想的不同。這句話輕鬆的語氣,和內心遭到緊張壓迫的蕾莎完全相反。
或許就是這樣,蕾莎也以喪失與對方對抗的表情看著和她並肩而坐的少女。灰金色的頭髮、白瓷般的肌膚,以及缺乏色素
的淡灰色雙眼,少女整體給人虛幻不實的印象。
「怎麼了?」
「咦,啊,那個,只因為這樣?這樣就跟卡利姆接吻嗎?」
「?嗯。」
搖月一臉不解地回看趁勢追問下去的蕾莎。面對不知道有什麼問題的眼神,蕾莎感覺自己放鬆肩膀的力氣,接著下一瞬間因為突如其來的難為情而紅了臉頰。
「啊哈哈,這樣啊。總覺得嚇了一跳。我還以為你會說因為你喜歡卡利姆。啊哈哈,我誤會了嗎。真丟臉~」
蕾莎用手搧著臉,搖月則是用更不可思議的表情看著她。
「為什麼是誤會?我喜歡卡利姆喔。」
「咦?」
她停下動作。
「可是喜歡就會接吻嗎?」
「咦…………?」
這次換成蕾莎以困惑的眼神看著搖月。
喜歡就會接吻嗎?
搖月的確是問這個問題。
喜歡就會接吻嗎?
應該會。不如說,會想要接吻。蕾莎跟雅她們時常會聊如果交了男朋友要做什麼。那種時候,蕾莎每次都會被提出卡利姆來取笑,話題中當然包含想不想接吻。
「搖月小姐喜歡卡利姆嗎?」
「喜歡。因為我只有卡利姆這個朋友。」
「啊……」
搖月的這一句話可能讓她釋懷了。
「啊,這個不能跟宮古說。我不喜歡她跟之前一樣一直捉弄我。」
「唔哇啊啊……?到底是怎樣啦~」
「什麼意思…………?」
不可思議的眼神不知道第幾次刺向側著頭的蕾莎。在現在的搖月眼中,蕾莎想必是難以理解的存在。不過,蕾莎也因為她的話中傳來的異樣感而苦惱。
搖月說她喜歡卡利姆。然而那句話中並沒有蕾莎在學院與朋友們說話時所感受到的,難為情的搔癢感。甚至該說,是接近跟朋友們開玩笑時的涵義。
「搖月小姐會想跟卡利姆在一起嗎?」
「?在一起,是一起去哪裡玩的意思嗎?我想去,可是因為我有〈暴食〉所以不能去。」
就是這個。一般來說蕾莎這個年紀所說的「在一起」是指特別的關係。蕾莎想跟卡利姆進展成為的關係,也就是交往。
「啊……原來是這樣啊。」
「什麼?」
搖月差不多對聽不懂蕾莎的話感到厭煩了,她的眼神增添一抹險意。
「啊,沒事。沒什麼。我只是有點不了解搖月小姐而已,可是已經不要緊了。」
「不了解是什麼意思?哪裡不了解?」
「嗯……搖月小姐所說的喜歡,跟我知道的喜歡有點不一樣吧。」
「我聽不懂。」
「我想也是。可是,我沒辦法解釋。與其這麼說,是不想解釋。對不起。」
搖月的「喜歡」還沒意識到男女差別。
但是如果因為解釋了,讓搖月理解蕾莎所說的「喜歡」,就對自己太不公平了。
她的確不想這麼做。
沒有男女關係,稚氣的「喜歡」。
利用這份稚氣確實讓她有點愧咎。即使如此,卡利姆的心如果偏向搖月,她就只能耍點手段。
「…………因為,我喜歡他。」
這是蕾莎做下的決心。
「蕾莎?」
「啊,沒事。沒什麼。話說回來,卡利姆好慢喔。」
「他馬上就來了。」
搖月邊說邊舉起隨身鏡,上頭顯示她與卡利姆的對話。
『你還在餐廳?』
『嗯。』
『知道了,我現在過去。』
真好。蕾莎打從心底想。她的隨身鏡中沒有這種對話。
「搖月小姐跟卡利姆感情真的很好呢。」
「嗯。」
那下點頭,讓她心裡湧現自己都厭倦的羨慕。
▼
搖月獨自一人爬上劇場庭園。童話花園屋頂的森林是她在亞歷斯泰爾中最喜愛的地方。
走在比坎德拉森林還硬的土壤上,精靈們在周圍飛舞。發出黃綠色磷光的他們乍看之下沒有不同,但在平常與精靈們住在森林裡的搖月眼中看來,住在亞歷斯泰爾的精靈還是有點不一樣。
傳進耳中的低語、飄浮在空中的身影,都比森林中的精靈還要早熟一點。
在那之後,她與前來會合的卡利姆以及蕾莎三人一同共進晚餐。一面吃飯一面聽卡利姆與今晚遇到的〈流浪〉間發生了什麼事,相當愉快。
「我還是想去嘉年華。」
開心的腳步落下寂寞的陰影。
她想起非常可愛的紫藤花髮飾。
蕾莎告訴她,卡利姆說好要幫她買的漂亮飾品。
當然,她也很期待。一想像明天從卡利姆手中接下那個,她就實在無法面無表情。
但是,她也會這麼想。自己如果能跟卡利姆與蕾莎一起參加藍天嘉年華的話,一定會更開心。自己在童話花園看家很寂寞。
「誰?」
有動靜。她停下腳步,為了看穿劇場庭園中樹木形成的黑暗而眯起眼。
有什麼東西。
那似乎是搖月十分熟悉的存在。
不過,同時和自己所認識的不同。
是什麼?這麼想著,呆站原地的搖月面前,它毫無預警地出現。
在周圍散落黃綠色磷光,這個劇場庭園除了搖月外不可能出現,具有人形輪廓的存在。
『找不到樹棲息,流浪的精靈們。』
看到它的瞬間,搖月想起宮古說的話。她直覺知道這就是它。
「你怎麼會在這裡?」
〈流浪〉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只是默默地存在於搖月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