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1章(1/2)
學院的穿堂。卡利姆在幾乎只有他在使用的掃帚放置場落腳,他的身影在眾多學生上學的途中特別顯眼。他已經習慣了,以一個呵欠回應悄悄瞄來的視線,這便是他一如往常的日常生活。
口袋中傳來的震動也是。一定又是哪個朋友因為什麼無聊事打給他,又或者是宮古有話忘了說主動跟他聯絡。卡利姆邊這麼想,邊拿出聯絡隨身鏡,在看到鏡面顯示的名字的瞬間,卻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腳步。
「……!」
樫宮搖月。
指尖霎時僵硬。就這樣觸碰鏡面的話,自己會和隨身鏡同時碎裂的愚蠢想法一瞬間閃過腦中。
駐足緊盯鏡面的卡利姆對望向自己的疑惑眼光渾然不覺,只能在逐漸遠去的現實感中凝視手中不停震動的隨身鏡,還有逼迫他接聽的名字。
在定睛凝視的鏡面另一端,彷佛可以隱約看見她的相貌透過來。灰金色的頭髮與令人顫慄的蒼白肌膚,淡淡的灰色瞳孔冷冷地望進卡利姆的心中。
我全都知道。明明並未聽見任何人如此宣告,那個冰冷甘甜的聲音卻似乎這麼對他低語。
「早喔~(Ciao)」
「!?!?!?」
他還以為自己的屁股被踢了一腳。隨身鏡隨著大吃一驚的卡利姆飛上空中,應聲落地的聲響在早晨的喧囂中異常響亮。
「咦,太誇張了吧?沒事吧?」
撿起後交還至他手中的隨身鏡表面已經不見她的名字。但是來電圖示上刻畫的「1」這個數字,仍然確實給予他無機的沉重感。
「欸,到底怎麼了?」
「咦,啊啊,沒事。我只是在發呆而已。」
終於從隨身鏡與她的存在感中抬起頭的卡利姆眼前,站著一位頭頂鮮艷橘金色秀髮的少女。
「比起這個,找我有事嗎,蕾莎學姊。」
「沒有,沒什麼。碰巧看到就跟你打聲招呼而已,不好嗎?」
邊說邊將頭側向一旁的可愛模樣、清澈碧藍的瞳孔,以及和一成不變的陰天無緣的開朗舉止,使卡利姆兩人身邊聚集了與稍早不同的視線。
要說為何,跟蕾莎•克利葉交談時,她無時無刻不爽朗活潑。沒有奇怪的顧慮、也不會產生莫名的猶豫,這種距離感任誰都自然地想與她閒聊。
和卡利姆對搖月懷抱的距離感相反。
「所以,怎麼了?女朋友打來的嗎?」
「本來就不存在的人打來的話,的確會嚇到跳起來呢。」
「哎呀,說不定很快就會有了不是嗎?你難道不知道自己還頗受歡迎的嗎?」
「知道了又能怎樣?難道要我隨時能接受告白,把頭髮整理好嗎?」
「頭髮……算了,你高興就好。」
傻眼。蕾莎這麼嘟噥著,向前走去。卡利姆與她並肩踏出一步,同時努力不去思考口袋中震動的隨身鏡。
「不過老實說,你一直這樣發呆很危險耶。特別是騎掃帚的時候,如果掉下來受傷不就糟了嗎?」
「啊啊,我會小心啦,嗯。」
「就算有防護魔法,精靈這麼少也不知道能有多少效果,還是要小心一點比較好。」
「哈哈,這麼說也對。話說蕾莎學姊,可以不要突然給我壓力嗎?今天是我要飛啊。」
「明明從你身上連一點壓力都感覺不到的說。」
這麼說的蕾莎俏皮地聳了聳肩,系在包包上的吊飾搖晃的聲響使兩人共享輕鬆愉快的氣息。
「不是,我真的有一點緊張喔?你想,拂灰儀式(Graubesen)開始之前一想到『啊,我現在在實況給全亞歷斯泰爾的人看啊~』,多少還是會有點壓力啦。」
「看你的拂灰儀式,我是完全不這麼覺得就是了。你明明知道很多人都表示,從來沒有看過任何一個那樣飛的說。」
「就是這樣才有壓力啊。我就是知道會有很多人看,為了讓他們看得開心,所以才那樣飛的。」
「你這樣會讓人想說『有這種心思,就給我好好把灰層雲掃光』就是了。」
「說好不提這個的。」
兩人就這樣呵呵笑了笑,從卡利姆兩人身旁經過的學生們又看了他們一眼。不知道是因為蕾莎引人注目,還是學院內唯二的魔法師齊聚一堂而引來好奇的眼光。
來到學院的途中,卡利姆會隨意被人搭話,露骨地遭人注目並不是因為他搞笑的個性,或是升上了高中還在騎掃帚。
卡利姆•坎德拉是魔法師,這才是最大的緣由。
灰層雲掩蓋亞歷斯泰爾的天空,妨礙人們生活不可或缺的精靈降落至都市。能一掃礙事的烏雲、呼喚精靈到來的,便是卡利姆與蕾莎他們這些魔法師,而魔法師呼喚精靈一連串的儀式則稱為拂灰儀式。
「總之,我也喜歡你的拂灰儀式。看起來很開心。」
「跟學姊不乾不脆的飛法比起來當然囉。」
「對啦對啦,反正我就是不乾不脆的二流魔法師啦。不過這樣有什麼不好?最近碰巧有個適合你這個三流魔法師的活動喔。」
意有所指的語氣令卡利姆皺起眉頭。
「看學姊這麼愉快,是有什麼活動?」
「鏡面塔的開幕典禮。奇怪,他們沒聯絡你嗎?問你願不願意飛一飛炒熱氣氛那個。」
「是喔,沒有耶。」
「咦,真的嗎?這種表演不是卡利姆最在行的嗎?你舉行拂灰儀式的時候,大家都沒有在上課,偷偷把隨身鏡藏在桌子下面看的說。」
他倒也不是沒有懷疑這樣好不好,不過說到卡利姆自己,他也沒什麼在聽課。他會抄筆記也會睡覺,並沒有認真到有資格警告蕾莎。
問題在於上課時有玩隨身鏡的環境,或是拂灰儀式在白天舉行,這兩者擇一。
「今天我去的時候順便問問宮古吧。反正理由一定是不肯讓三流魔法師在開幕典禮上表演之類的吧?」
「如果是這樣就奇怪了……話說回來卡利姆,你今天的課上午就結束了嗎?」
「那是當然的啊,下午要騎著掃帚跟精靈們一起打掃天空嘛。」
舉行拂灰儀式的日子,魔法師會在上午早退,這也是學院內魔法師特別顯眼的原因之一。
「我今天下午第一節有小考啦。而且還是不熟的科目。」
「那又怎樣,我又沒辦法跟你交換。」
「我知道。我是知道,只是覺得這種時候沒辦法使用魔法師的特權很可惜。」
「反正用拂灰儀式請假之後也會要你補課,所以沒差吧?」
「是這樣沒錯,可是考試前有多一點時間,不是就能多一點辦法嗎?多複習幾次之類的。」
「學姊還真愛計較呢。」
「計較一點有什麼關係。在這麼冷的天上飛,為了改善大家的生活品質盡心盡力,對我們寬容一點又不會怎樣。」
要說對如此斷言的蕾莎不表贊同,便是謊話。
拂灰儀式夏天很熱,冬天很冷。依照灰層雲的量與精靈指數不同,無論下雨或下雪都會有要他們飛上天呼喚精靈的指示。正是因為舉行拂灰儀式如此嚴苛,應該要稍微給魔法師一點回饋才對。但既然都要補課,堂堂正正地翹課似乎也沒什麼意義。
「反正,我之前這樣計較了一下,結果完完全全被打了回票,害我氣得要死。」
「我下次也跟宮古討價還價看看好了。」
卡利姆說到這裡,鐘聲響徹了學院。回過神來,他發現自己跟蕾莎聊了很久。四周已經少有學生的身影,取而代之不知從哪傳來教師催促學生進教室的聲音。
「那麼,再見。」
「嗯,掰囉(Ciao)。」
跟蕾莎道別的卡利姆也走進教室。和同學一起放下書包的他隨手掏出隨身鏡。
『我會去看。』
搖月傳來的短短簡訊使卡利姆全身凝結。
『好好飛。』
聽著鐘聲的殘響,卡利姆突然想以上課為由翹掉拂灰儀式。
▼
大鐘樓在遠方響起。
聽著與學院的輕快鐘聲不同的莊嚴音色,卡利姆身穿黑色長袍望向天空。隔著玻璃所見的天空一如往常黯淡無光。
「今天很辛苦喔。」
「宮古。」
將視線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不知不覺間宮古已經站在他身旁。她把手插進櫬衫外的白袍口袋裡,看起來莫名有模有樣。或許是因為身處職場,她的氣質跟在家稍有差別,比在家裡正經一些。
黑與白,穿著兩相對照的兩人視線前方,可以確認到有翼鯨和飛鰭為了即將開始的拂灰儀式自空中撤離。看見剩下幾隻找不到游泳
場的還在天上晃來晃去,就知道距離完全準備完成還需要一點時間。
「你在緊張,是因為搖月來了嗎?」
「還好。」
「這麼說來,你還真的來了啊。我還以為你會裝病逃跑。」
「老實說,我肚子痛。」
「哎呀是嗎,那麼要在起飛前吃個藥嗎?」
「不用,沒關係。這點小事一飛馬上就會好。」
邊說卡利姆邊背對窗外。回過頭,他看見跟宮古同樣身穿白袍的大人們到處忙碌,四周包圍在與學院不同的喧囂之中。
地板和牆面輕飄飄漏出精靈的此處稱為童話花園(Fairytale Garden),是對維持人們生命及都市機能存續所必要的精靈進行研究、管理、運用等的場所。當然,將精靈呼喚至都市內的拂灰儀式也在童話花園的管轄下執行。
「掃帚呢?準備好了嗎?」
卡利姆這麼一問,面熟的職員便點頭回應。他的視線前方,有個充滿與精靈釋放的黃綠色磷光相同顏色液體的洗淨槽,裡頭浸泡著一支和卡利姆平常使用的破掃把截然不同的乾淨掃帚。
「卡利姆同學,一直以來抱歉了喔?」
「什麼?」
等待從洗淨槽中取出的掃帚擦乾時,沒有特別跟他交談過的年輕職員對他這麼說。不像宮古,看似還不太習慣穿著白袍的她面帶充滿歉意的表情,站到卡利姆面前。
「怎麼了嗎?」
「啊,沒有。沒什麼特別的事,只是我總是覺得很對不起你們。你看,我們明明是大人,卻要依賴你們魔法師對不對?」
她的語氣聽起來有些令人生厭,所以卡利姆的態度也自然強硬起來。
「不會啊,有什麼關係。大人也有大人做不到的事啊。」
「是這樣沒錯。啊,可是沒關係喔。鏡面塔馬上就要落成了,這樣就能減輕你們的負擔了。」
「是喔。」
「嗯,我只是想說這些而已。那麼再見了,拂灰儀式加油喔。」
這麼說完,她晃著在身後飄舞的白袍裙襬離開了。
「什麼跟什麼啊。」
「那座垃圾塔的支持派,為了收集資料還什麼的在附近晃來晃去,礙手礙腳的受不了。卡利姆,她沒對你說什麼吧?」
「沒有,甚至比宮古還友善多了。」
「我自從當上你的監護人開始就決定不隨便寵你了。好了,準備好了就快點去飛一飛吧。」
「好好好。那麼,我去去就回。」
在揮著手的宮古目送之下,卡利姆手握掃帚向前邁步。目標是位在並排的洗淨槽前方的魔術扶梯。貫穿高高天花板的階梯前方,就是魔法師進行拂灰儀式的舞台。
靠著扶手望向窗外,天上已經連半隻飛鰭也看不見。看來天空也做好準備了,就在他這麼想的下一刻,一座高塔映入眼中。
「……」
方才年輕職員對他說的話總令他感到反感。那簡直就像在說,卡利姆他們這些魔法師已經沒有利用價值了一樣。
(說不定未來真的會這樣啊。)
話雖如此,現在在乎這些也無可奈何。而且今天的卡利姆還有其他更該在意的事情。
『我會去看。』
『好好飛。』
傳這些訊息來的搖月一定在哪看著卡利姆的拂灰儀式。不知道能不能不要叫醒轉播用的傳目鴿,看到停在樓梯間旁棲木上的鴿子,他這麼想,但最後還是摸了摸它的頭。
跟著醒來的鴿子來到戶外,卡利姆面前是一片昏暗的樹林。
名為劇場庭園的這裡就是卡利姆等魔法師進行拂灰儀式的舞台,也是亞歷斯泰爾中最多精靈居住的場所。
踩著草皮朝庭園深處前進,他的四周漸漸包圍在朦朧的光芒中。先不論位處都市的正中央,能有這麼多精靈的場所別無他處。
在由溫和的黃綠色磷光點亮的空間中,卡利姆突然停下腳步,看向佇立眼前的某棵樹。接著輕輕地把手扶上樹幹。
那是棵老樹。
數年以來它一定一直佇立在此。受到身上寄宿著眾多精靈的影響,年齡分明遠低於卡利姆的樹卻即將失去生命力。
「一直以來謝謝了。」
這麼說完,卡利姆在此短暫地祈禱。在這神聖的一刻,他向一個生命致敬,並為新生命祈禱。
至今為止在這座劇場庭園中成為精靈寄宿之所的樹木,將在這次拂灰儀式中結束使命。因此卡利姆輕輕闔眼,向身為支撐人類生活的基礎佇立於此的樹木表達感謝之意、為消散的生命祈禱安息,並為了讓它成為促使新苗成長的糧食,替即將犧牲生命的樹木獻上祈禱。
這就是在騎上掃帚飛行前,拂灰儀式的開始。
「…………」
在闔上眼的靜謐時間中,卡利姆想:這一刻才是他最能自覺身為魔法師的瞬間。因身上的長袍繃緊身體,透過祈禱繃緊心緒。如此一來,卡利姆•坎德拉才得以身為魔法師執行拂灰儀式。
結束祈禱的卡利姆以手中的掃帚尾端輕撫樹皮,樹木本身便化為磷光散去。
卡利姆藉由喚醒沉睡於樹中的精靈,使樹木精靈化,把樹木的生命變質為與精靈們相同的物質。虛幻美麗的光粒子對接下來即將飛翔的卡利姆來說將會是一大助力。
不過,卡利姆在藉助精靈的力量以掃帚飛行之前,還剩下一件該做的事。方才由於有一棵樹精靈化,劇場庭園中出現了一塊空白,使人能直接看見灰層雲覆蓋的天空。
這樣一來,降落這塊地面的精靈們便會失去去處,所以卡利姆在跨上掃帚之前先屈膝跪地。
然後他開始插枝。
朝失去一顆樹的枝條而產生的空白處伸展的,是甚至無法連盤的一根樹枝。名為帕那刻亞的樹枝是使用於掃帚尾端的特別枝條,精靈們喜愛以其作為棲身之所。
不可靠的帕那刻亞一腳就能踢翻,但卡利姆眼前向天伸展的樹枝將會生根、成長,最後成為不輸給周圍的大樹,取代方才精靈化的老樹,以其身寄宿精靈。
卡利姆起身環顧周圍飄浮的精靈們。已經有些心急的精靈依附上卡利姆的掃帚,還沒攀上掃帚的精靈們也離開樹木,不願離開卡利姆身邊。
他對他們露出微笑,揮舞他人無法操縱、又長又大的掃帚,掃起飄在半空中的精靈。
卡利姆跨上掃帚,飄上空中。
已然成為日常生活一部分的浮游感包圍他全身,少年甚至已忘卻了雙腳離開地面的恐懼,一圈一圈以螺旋狀升上天空。
明明身處狹窄的樹林中,巨大的掃帚卻沒有撞上任何一棵樹木。卡利姆輕而易舉地穿過樹梢,朝下方確認了一眼後,一個點頭飛向由灰層雲覆蓋的陰天。
▼
只要在亞歷斯泰爾中,無論在哪都看得到卡利姆飛行的身影。爬升到圍繞劇場庭園的藤繭(Ivy Cocoon)高樓大廈群之上的他輪廓跟豆子一樣大,但只要有展翅飛翔的傳目鴿送來的影像,無論是誰都能從手中的隨身鏡與設置於街頭的遠見鏡等,在都市的各個角落看見他。
蕾莎的口氣像是這一般來說不是表演,但事實並非如此。
只要有魔法師執行拂灰儀式,無論何時都會引人注目。
不管是辦公大樓、學校還是一般家庭,只要想看,誰都可以觀賞拂灰儀式。
正因如此,在都市中生活的一部分人們在聽到大鐘樓響起的瞬間,便會停下手邊的工作喝茶小歇。
拂灰儀式執行的時間一次約有數十分鐘。畢竟空中交通網被迫暫停,亞歷斯泰爾的人們熟知,這就是其極限了。然後,他們會這麼想:
在大鐘樓再次敲響前,稍作休息吧。
時刻位於午餐過後的下午。為了撐過下半天,碰巧可以趁這個時候喘口氣。因此人們隨著響起的鐘聲,暫時歇下手邊的工作。
亞歷斯泰爾中大大小小的辦公室、學校、隨處可見的小徑還有每個人的家中,各式各樣的人們放鬆心情,注視鏡中卡利姆的身影。
滿心期待他接下來將帶給他們的歡樂時光。
▼
跨上掃帚後他不多做拖延。
卡利姆爬升至劇場庭園的上空後,絲毫不在意擦過腳踝的枝葉,來迴繞行。
拖著黃綠色尾巴的他不知為何不繼續朝上空前進,而是蛇行鑽進圍繞童話花園及劇場庭園的高樓大廈群縫隙中。
亞歷斯泰爾混雜著全新的藤繭建築物和舊有的紅磚建築。彼此交織而成的白金色與紅褐色的對比中,由建築物中伸出的綠色枝葉參差其中。
飛在空中的卡利姆側眼望向映照出自己身影的玻璃窗,心裡想著「最近這種感覺很新的建
築物變多了」。即便如此,會突然出現、迫使卡利姆改變行進路線的枝丫在新舊建築上皆有生長,確實讓他鬆了口氣。
高樓大廈的新穎,紅磚建築的懷舊,以及確實參雜於兩者間的枝葉所給予的安全感。這些都是精靈長久以來滲透進人類生活中的證據。
所以卡利姆才邀請躲藏於這些枝葉中的精靈們,請他們跟著自己在拂灰儀式中飛翔。
城市中樹木的精靈滲透率不及劇場庭院中生長的帕那刻亞,因而無法精靈化,但卡利姆一旦搖動枝條散落樹葉,被他喚醒的精靈們就追著掃帚的軌跡飛上空中。
如此,卡利姆不在遼闊的天空飛行,而是於狹窄都市中自在穿梭。突然,他察覺到有小孩在對自己揮手。身高還不高的他們應該是幼稚園的大班生吧。看樣子是到大樓縫隙間的公園玩耍的他們,跟身旁的兩位老師一起興奮地仰望卡利姆與精靈們。
因此卡利姆在他們頭上翻了一圈。
將微微傳進耳中的笑聲拋下,卡利姆的眼中再次看見其他形形色色的人們。
隔著辦公室窗戶和他四目交接的上班族。
坐在咖啡廳戶外座位上談笑的兩位學生。
推著嬰兒車的媽媽與車子裡可愛的嬰兒。
假裝在聽課其實在偷念別科的中學學生。
表情安詳地在戶外享受日光浴的老婆婆。
男女老少各式各樣的人們在卡利姆眼中出現、消逝。
其中有人和他相視而笑,也有人專注到渾然不覺。拿著隨身鏡仰望天空的人們在這之後應該也會繼續觀看轉播吧。
不只是精靈,城市中還有人們。
每次執行拂灰儀式他都這麼想。
如此喚醒精靈,瞥見人們的日常生活,在都市中繞過一圈,亞歷斯泰爾的街景就一定會染上柔和的黃綠色光輝。
因此,卡利姆在此稍微改變了目的。
聲音從數只有翼鯨與飛鰭休息的游泳場乘著風傳開。
『卡利姆要從掃帚上下來囉。』
不只有游泳場。聲音宛如乘著風在都市中擴散,他感受到亞歷斯泰爾的空氣稍微染上興奮的顏色。
那是人們的期待。
接下來會看到更有趣的事物,這種興奮在卡利姆的腳底膨脹。
他的樣子過於隨興。
像是絲毫不想回應從下而上的興奮——
完全感受不到有可能會掉下來的恐懼——
卡利姆走下掃帚。
他的動作宛如從矮小的樹墩上跳下來似地漫不經心,甚至令人懷疑是不是就像跳過水窪般容易。卡利姆手握掃帚,輕而易舉地朝半空跨出一步。
沒有任何東西接住卡利姆的腳底。取而代之,他的腳尖踩上掃帚的尾端,而將卡利姆支撐在空中的,竟然是不知何時出現,由精靈形成的飛島。
卡利姆用力向前一踢,以掃帚為軸心水平轉了一圈。接著他直接利用慣性扭身倒立,腳尖朝上躍上天空。
如同要以伸直的腳尖突破灰層雲一般,描繪出美麗的弧線從飄浮的飛島中拔出掃帚的卡利姆比起魔法師,更應該稱作特技演員。
他究竟是怎麼做到的?
他今天也以至今為止不知多少人問過的飛行技巧娛樂亞歷斯泰爾的居民。
不只是手中。卡利姆用手臂、肩膀、背與腰,時而用腳攀住掃帚,以令人惋惜沒有音樂伴奏的輕盈和掃帚共舞。
從尾端飛散的黃綠色磷光像是為了配合他的表演般飄舞。
舞台是亞歷斯泰爾的大街,觀眾是亞歷斯泰爾的居民。絕對會在明天的新聞上大肆報導的歡樂舞蹈提供眾人午後歇息的餘興。
這僅僅數十分的餘興節目中,某個存在爭先恐後地聚集。
不只在帕那刻亞的尾端。
從一開始便和與卡利姆飛舞的小小生命們觸碰他的臉頰、指尖及髮絲。不僅於亞歷斯泰爾,存在於這個世界所有角落的他們像是在誇耀自己的存在般,重複著更甚於平常的閃光。
他等的就是這一刻。
像是在這麼說的卡利姆吊起嘴角。
那不是他平常玩世不恭的笑容。認真享受才有可能浮現的那抹笑容,是為了歡迎終於起興的精靈而展現的笑容。
卡利姆的表演已經令很多人開心了,但特技般的飛行並不是他的拂灰儀式的高潮。
看著他的人們,以及跟他一同演出的精靈們。
臉上展現向雙方宣告好戲現在才正要開始的笑容,少年開口說道:
「來吧,魔法的時間到了。」
▼
「哇啊。」
不禁出聲感嘆的蕾莎連忙摀住嘴。
悄悄看向四周,儘管還在上課,教室中還是有好幾個同學跟蕾莎一樣,在桌面下偷偷看著隨身鏡。似乎是聽見了她剛才發出的聲音,一個朋友轉頭看向她,無聲地動了動口:
『好厲害喔。』
說完她便莞爾一笑,蕾莎則是臉上掛著得意的笑容點頭回應。
聽到喀喀喀的聲響轉頭向前,在黑板上寫著些什麼的老師的背影,以及掛在黑板上方的時鐘映入眼帘。
下午三點十七分。
離第六節下課還剩下十三分鐘。一想到還得偷偷摸摸地過這麼久,蕾莎就難免感到焦躁不安。
再怎麼說,都是今天第五節有小考不好。都怪小考,害蕾莎連午後的睡意跟愜意都無法好好享受。而且由於是她不拿手的科目,所以考試結果也不盡理想。因此到了現在,她已經無法忍受悶不吭聲地乖乖聽課了。坐立不安的她想立刻跑出教室,穿過中庭或樓梯間的窗戶跑上屋頂。
畢竟,現在放在大腿上的隨身鏡鏡面上,正映照出能立刻吹散任何負面情緒的美麗光景。
但她卻只能在課堂上偷偷隔著鏡子觀賞,沒有比這更可惜的了。
起初她以為只不過是光芒在向上飛舞而已。
卡利姆為了從灰層雲外的精靈圈(Elemental Sphere)呼喚新的精靈,將身旁的精靈取代飛不高的自己,以魔法送上高空。她以為他只是把比螢火蟲還小的精靈們凝聚為拳頭大小,純粹藉此將更多精靈呼喚至亞歷斯泰爾而已。
但是,只要稍微想想就知道。
他,卡利姆•坎德拉說蕾莎的拂灰儀式不乾不脆,還身為無時不給予眾人開心與感動的魔法師,受人歡迎。
這種少年光是聚集精靈,就不可能使用無聊的魔法。
緊接著事實證明,他的魔法足以讓蕾莎一掃午後心中堆積的煩悶。
是成群的蝴蝶。
僅僅數十隻的數量絕對稱不上多,大小頂多也只有跟鳳蝶同等而已。然而在劇場庭園上空成列飛離的蝶群卻拍著耀眼奪目、使人著迷的美麗翅膀。
以晶瑩剔透的水形成的蝴蝶,在飄散著火粉的蝴蝶照耀下,映照出五顏六色的色彩。
氣流匯聚成的蝴蝶揮舞翅膀,捲起前方蝴蝶飄散的砂礫。
火、水、風、土,能同時使用人類所能使用的四種魔法,並以如此鮮活的方式呈現,這種人在大都市亞歷斯泰爾中除了卡利姆之外別無他者。
由於他的魔法規模不大,因此無法從精靈圈呼喚多少精靈,而使他被稱為三流。不過就技術方面而言,卡利姆是比任何人都還厲害的魔法師。
七彩的光輝及翩翩飛舞的蝶群絕不該用這么小的鏡面觀賞。
她這麼想著,再次仰望時鐘,時刻指著下午三點十八分。這坐立難安的時間還得繼續,使蕾莎悄悄嘆息。
與此同時,卡利姆再次踩著空中形成的飛島,飛進亞歷斯泰爾的街景中。
他的姿態只能以自由自在形容。緊貼著地面的下一刻,他一口氣飛越民宅的屋頂,接著以飄舞的長袍下襬畫出正圓衝上大樓的牆面。在抵達屋頂前他以類似跳遠的動作縱身一躍,降落於對面的大樓。
人們說卡利姆最拿手的是精細的造型魔法,但蕾莎不這麼認為。
接下來會做什麼?會讓我們看見哪種技巧?如此不斷令人期待的飛行才是卡利姆最拿手的本事,才是令蕾莎希望自己能一直欣賞的身影。
但願,她在心中想。
她知道自己要耗盡全力才能以無趣的飛法跟上他。
即使如此,蕾莎卻還是無法不期盼。
期盼總有一天,她也能跟卡利姆一樣,以打從心底感到開心的方式飛行。
蕾莎身為現役魔法師,恐怕只能再飛兩年而已。
屆時,蕾莎也會完全脫離精靈,再也無法使用魔法。如此一來不但無法再舉行拂灰儀式,甚至無法騎乘掃帚飛行。
所以她才這麼想:
希望自己在成為大人之前、趁自己還是小孩,至少能有一次跟他一樣,自由自在地在空中飛翔。
▼
卡利姆再次躍進亞歷斯泰爾的大街。他以魔法所產生的魔法動物們跟隨著他不知疲憊、馬戲團般的飛行。
火鼠與風兔,大隻一點的還有土熊和展開雙翅的水鷹。其他卡利姆以魔法賦予形體的精靈們各隨己願在他身旁飛舞,接著突然在下一瞬間朝著上空、朝著灰層雲爬升。
卡利姆先將聚集於劇場庭園上空的精靈們送上天空。搖曳的蝴蝶在灰雲層正下方盤旋,呼喚另一端位於精靈層中的其他精靈們。
過來這邊。
這邊也好好玩。
所以來這邊。
跟我們一起玩吧。
跟小時候不同,卡利姆雖然已經聽不見精靈們的聲音,但他們似乎就是這樣呼喚灰層雲另一頭的精靈的。
為了使用魔法將精靈們送至高空、從精靈圈呼喚更多精靈,魔法師要儘量接近灰層雲,並在精靈圈旁使用魔法。
這才是真正的拂灰儀式,也是卡利姆他們魔法師的使命。
無論娛樂多少人,只要身為魔法師,卡利姆就無法忽視魔法師的本質。
在大鐘樓宣告拂灰儀式結束前還有一點時間。就算他飛不高,這段時間內卡利姆還是不斷飛行,希望能儘量達成身為魔法師的使命。
話雖如此,已經連續揮舞比人還高的掃帚數十分鐘的他也難免氣喘吁吁。
手腕跟木棒一樣僵硬,長時間飄浮在空中的雙腳說不定早就忘了要如何站立。分明是冬天,他卻流了滿身的汗,更別說心臟差不多快發出悲鳴了。這麼說來,他想起起飛前的肚子痛。
那麼,要算了嗎?這個疑問突然浮現在腦海中。
不要,我才不停。立刻回答的聲音湧上胸口。
這句話毫無殘響,充滿卡利姆的心中,與血流一同流竄全身。以這句話為契機,各式各樣的話語湧現心頭。
怎麼可能會想停•太可惜了•你在說什麼啊•明明這麼順利•就這樣下去有什麼不好•飛吧飛吧•還飛不夠•這麼開心•沒關係沒關係•沒關係飛就對了•再用更多魔法•很舒服吧。超讚的啊•為什麼要停•白痴嗎•我還要飛•來了喔•完全不夠•再飛再飛•好想就這樣,繼
續飛下去。
「哈哈。」
卡利姆不知道有沒有聽到從自己口中發出的笑聲,但跟眾多心中湧現的話語同感的笑聲毫無疑問發自他的內心。
只要以亢奮的心情將疲勞變為一種享受,不知不覺間身子輕了,也必定會想更加品嘗這份快感。
更小更小的時候,只要在地上奔跑就能輕易感受到的暢快及爽快感,現在的他不乘上掃帚便無法體會。
越是以全力飛行,心情就越是高亢。為了讓看見的人開心的飛翔,曾幾何時變成為了自己而飛。
就這樣,精靈們呼喚著他。
越飛越高,飛離這個街上,朝向自由的天空。他雖然聽不見精靈的聲音,但在逐漸朦朧的意識中,卡利姆也能感受到身旁飛舞的精靈們這麼邀請他。
即便如此,卡利姆仍然只在都市中飛行。
他無法飛上精靈們邀請他前去的高空,而是在眾多人們所在的亞歷斯泰爾大街上穿梭。
驅使不知疲憊的飛行技巧,卡利姆飛越紅磚平房,在藤繭的側面踏步,從各處掃起飄舞的精靈,接著以魔法送上天空。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