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1章(2/2)
驅使不知疲憊的飛行技巧,卡利姆飛越紅磚平房,在藤繭的側面踏步,從各處掃起飄舞的精靈,接著以魔法送上天空。
在因疲憊與興奮而漸漸模糊的意識中,他突然想起了某件事。
『搖月有來看吧。』
卡利姆不知道那是他心中的話語,還是說出口的自言自語。
不過,既然如此,他得飛得更帥氣才行。
耳鳴的另一頭傳來鐘響。
莊嚴而厚重的音色似乎在拂灰儀式開始前也聽過。
突然抬頭看天,灰層雲依然烏雲罩頂,但是穿越雲間的陽光似乎變強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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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大鐘樓響是結束的信號。
聽著莊嚴的鐘響,搖月無趣地哼了一聲。
她因病遠離都市居住,所以已經許久沒有聽見這個音色了。話雖如此,當她用手肘倚著窗框,看著窗外的有翼鯨及飛鰭一一起飛時,卻也沒有因此感到特別感慨,只是盯著眼前的景色而已。
「搖月,我們也差不多該起飛囉。」
聽見呼喚的下一刻,搖月她們乘坐的飛鰭回歸亞歷斯泰爾的天空。天色昏暗到讓人難以想像拂灰儀式方才結束,雲層說不定比搖月剛到的時候還厚。
或許因為如此,窗戶上清晰地映照出自己的臉。
與眾不同的灰金色頭髮,以及超脫常人的蒼白肌膚。
看到搖月的人都會先因她的膚色擔心她的健康,然後在少女回應不要緊後看到她的雙眼,帶著驚訝的表情呆若木雞。她已經習慣了,但淡灰色的雙眼似乎非常詭異。
「卡利姆降落了呢。」
這麼說的是在搖月身旁手握飛鰭操縱杆的羅莎莉•坎德拉。今年就滿64歲的她盤起的金髮仍舊艷麗,皮膚也十分年輕。
聽了羅莎莉的這句話看向鏡面,上頭映照出結束拂灰儀式,以看似有點精疲力盡的姿勢降落到劇場庭園的卡利姆。
搖月以冷淡的眼神看向他,張開在蒼白肌膚上浮現的紅唇,說:
「沒出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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倚著扶手,疲憊不堪地走下魔術扶梯的卡利姆視野中映照出橘金色的頭髮。
氣喘吁吁朝他跑來的是鼻頭染成紅色的蕾莎。
「卡利姆,辛苦了!」
卡利姆對猛然朝他揮手的學姊苦笑,無力地舉手回應。不停揮舞又長又大的掃帚使他的指尖不受控制地顫抖。
「學姊來得好快啊。」
「那當然,我用沖的飛來呀。今天我有最早跑出教室的自信。」
「這有什麼好驕傲的,咦……?」
他的身體朝一旁傾斜。在發現自己被魔術扶梯的高低差絆倒時,脫手而出的掃帚掉落地面,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響。
「哇,等一下!你還好嗎!?」
「啊,不好意思。」
嘴上這麼說,被蕾莎扶著的身體卻使不上力。儘管卡利姆對扶住自己胸口的冰冷雙手感到抱歉,他能做的也只有儘量抬起下巴仰望天花板,不讓額頭撞上學姊。
余光中他看見滿臉通紅的蕾莎。他知道自己的汗水在她眼前一滴滴地流下喉頭。感受著難以承受的爽快與滲透著甘甜的疲憊,卡利姆吐出一口熱氣。
「喂喂喂,你們在這裡幹什麼啦。卡利姆還要檢查身體,給我在那裡坐好。還有掃帚,蕾莎不好意思,可以麻煩你幫忙拿去洗淨槽嗎?」
「啊,好。」
「宮古~」
「幹嘛。」
「水。」
他把宮古不發一語交給他的高腳杯送到嘴邊。現在雖然是寒冷的冬季,但將冰水喝進劇烈運動後發熱的身體舒服得讓人受不了。就在卡利姆潤喉解渴的同時,宮古擅自脫下他的長袍,確認他的胸口及背後。
「你的肩膀又磨破了喔。」
「啊,討厭啦真受不了。就跟你說了,把長袍換厚一點啦。」
「現在的已經夠厚了,結果還是這樣就代表你用掃帚的方法有問題。話說,在飛的時候你難道都沒感覺嗎?」
「不可能不可能,太專心了啊。」
卡利姆這麼說完,宮古無奈地嘆了口氣,在手上的速寫板上寫了些什麼。
「休息過後就趁還沒感冒快去沖個澡吧。洗完記得要好好塗藥膏,知道了嗎?」
「喔~」
卡利姆有氣無力地回應,宮古盯著他的臉。就在卡利姆開始懷疑自己的表情是否真的那麼疲倦時,宮古開口說:
「辛苦了,謝謝喔。」
「哪裡,這點小事不算什麼。」
用力搔了搔卡利姆滿是汗水的頭髮,宮古轉身離去。
說不上是目送她離開,看著她的背影時,與宮古擦身而過、朝自己走來的蕾莎出現在他的眼中。
「你還好嗎?」
「嗯嗯,我好得不得了。要不我現在可以再上去飛一次,學姊要不要一起來啊?」
因為蕾莎的表情太過擔心,卡利姆用比平常還要不正經的語氣回答。他是很累,但不是受了什麼重傷。
「
這個機會就留到下次吧。再怎麼說,就算你還行,掃帚也還沒準備好。」
「不,我覺得沒問題喔。不是我自誇,我有絕對的自信能在拂灰儀式中讓掃帚維持乾乾淨淨。」
「這真的沒什麼好自誇的……你說了這種話,又會被人笑是三流喔?」
語調有些強硬的蕾莎讓他稍微吃了一驚,卡利姆看向泡在洗淨槽中自己的掃帚。掃帚的尾端跟起飛前沒有任何差別,保有帕那刻亞原本的顏色。
『弄髒掃帚一等獎』。
這是童話花園中貼的標語。卡利姆也曾經對那代表的是真正具有實力的魔法師感到佩服。
魔法師的責任是執行拂灰儀式,從精靈圈將精靈呼喚至都市中。這對生活於這個世界中的人們而言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而理所當然,魔法師呼喚越多精靈前來越好。為此他們得不停飛行、不斷以掃帚掃起精靈。所以卡利姆儘管疲倦,還是會繼續在街上揮舞大到不可思議的掃帚。
然而,會這麼做的只有卡利姆而已。
包含蕾莎在內的其他魔法師們都不必特地找麻煩,到街上喚醒精靈。要說為什麼,是因為他們能掃起自己以正確方式從精靈圈呼喚而來的精靈們,使用下一個魔法,並跨上掃帚繼續飛行。
掃起穿過灰層雲降下的精靈時會弄髒掃帚的尾端,因此將掃帚弄得越髒的魔法師,便被視為越優秀的魔法師。
所以,無論舉行的拂灰儀式多麼能使觀眾開心,以幾乎不用洗淨的掃帚結束儀式的卡利姆會被稱為三流也是理所當然的。
「我說卡利姆,你為什麼不飛高一點?只要再飛高一點,就連小小的魔法應該也能呼喚到足以弄髒掃帚的精靈量才對啊。」
「這點小事我知道。」
「那為什麼不飛?」
「不知道耶~」
蕾莎呼吸加速的聲音聽起來特別響亮。
「人家是認真問你的說。」
「沒有必要那麼認真啦。」
「那就跟我說啊。為什麼你不飛高一點?」
「這個啊,理由很複雜啊~我飛不高是因為呢——」
「因為你沒出息。」
淘淘不絕的卡利姆舌頭突然打結,接下來想隨便呼嚨的話飛到九霄雲外。
「對吧,卡利姆。因為你很沒出息。」
是個清涼的嗓音。就連輕聲細語都能緊緊箝制卡利姆心臟的甜美嗓音衝擊他的耳膜、舔著他的心。
「好久不見。」
臉上浮現笑容,一位少女以跳舞般的腳步走來。與似乎發生了什麼好事般天真無邪的動作相反,些許冰冷氣質與銳利的眼光緊抓著卡利姆不放。
和黑色衣服相襯的白皙肌膚、染上一層灰般的灰金色長髮、難以窺見感情的淡灰色瞳孔,全都宛如來自另一個世界似地不真實。
她以最後跟卡利姆相見時絲毫不變的身影站在他眼前。
「欸卡利姆,你為什麼不理我?」
「……啊啊,抱歉。」
「不只是這樣吧。你不接我的語音通話也不回我的訊息。而且,那種飛法是什麼?一點都不好看。」
她的話令卡利姆粗重地吐出一口氣。
「關在森林裡就連這種事情都不懂了嗎?我的飛法就是那樣。」
與平常玩世不恭的詞句不同,卡利姆說出輕視對方的險惡言詞。
她搖曳的裙襬闖進視野中,跟卡利姆身上的長袍顏色相同的黑衣宛如蟲子般出現又消失,從誘人無比的裙襬下依稀可見她蒼白的膝蓋。
「等一下,卡利姆。你在看哪?」
「不知道,看哪干你什麼事。」
聽到冰冷強硬的低語,卡利姆刻意別開臉。完成拂灰儀式後,應該充滿爽快成就感的空間急轉直下,頓時揚起險峻的氣氛。
「那個!你是樫宮搖月……小姐對不對?」
此時,有人試圖以開朗的聲音抹去在場的氛圍。搖月眼光一轉,看向站在一旁的蕾莎。
「你是誰?」
「我叫做蕾莎。蕾莎•克利葉。我跟你一樣是魔法師——」
「有事嗎?」
「啊,沒有。那個,不是有沒有事,呃……」
搖月以冰冷的視線回看支吾其詞的蕾莎。她的雙眼中不含一絲慈悲,發出冷冽光芒的眼神封殺蕾莎的下一句話。接著,蕾莎飄忽的視線求救似地轉向卡利姆。
「你是卡利姆的朋友嗎?」
搖月眯起雙眼,張開唇用甜蜜的輕聲細語問。她的聲音甜美得像是舌尖撥弄著糖果,立刻就能吸引周圍的注意。
搖月全身散發出在都市的人群中無法獲得,唯有於靜謐幽暗的森林中才能培養出的魅力。
「啊,是。沒錯。」
在亞歷斯泰爾長大,個性開朗圓滑的蕾莎只能畏懼搖月銳利的鋒芒。尷尬的言詞間依稀可見類似畏懼的忌憚。
「哼……」
說完點頭的搖月轉頭直視卡利姆。
自己回望她的眼神中究竟寄宿著何種感情,卡利姆自己也毫無頭緒。
從以前兩人就一直在一起,無論是哭、是笑,就連生氣的表情他都看過,但現在的他卻不知道搖月心中在想什麼。
即使如此,他也無法將搖月一笑置之,只因為卡利姆對她抱持的罪惡感,以及被她與罪惡感共存、獨一無二猶如冰糖般冰冷甘甜的存在感所吸引。
僅僅一通語音通話,短短几行簡訊。
光是這些傳來,就使他指尖顫抖、呼吸停止、心跳加速。
這份苦澀絕對不是只讓人難受。不如說,感覺甚至跟乘上掃帚時,與舒適混合的痛苦相當類似。
卡利姆知道這份感情的真面目,也知道該如何稱呼。自己如何看待搖月,他不必說出口也一清二楚。
然而,卡利姆幼時對她做了無法挽回的事,讓他無法和學院裡的同學一樣,將這份思念傳達給對方。
搖月過於異質而害人不知該如何與她接觸,卡利姆則是使她變成這樣的罪魁禍首。置身於十年內不斷扭曲的兩人關係之中,少年無時不對自己感到困惑。
「哎呀,這不是搖月嗎。來得真慢呢。」
完全不理會險峻的氣氛,輕鬆而直接地跟搖月打招呼的人是宮古。
「幹嘛?」
「哎呀呀,怎麼突然就心情不好呢。怎麼了?」
「沒什麼。」
「是喔。卡利姆的拂灰儀式怎樣?你有看吧。」
「我有看,可是我不喜歡卡利姆剛才的飛法。太無聊了。」
搖月的話使卡利姆的眼神增添一抹險意,抿成一字型的嘴唇訴說了他內心的雄辯。不知是不是察覺到了卡利姆的模樣,宮古嘆了口氣,卻對他不理不踩,繼續與搖月交談。
「話說回來,羅莎莉老師呢?」
「奶奶說要去打聲招呼。」
「是嗎,那麼等一下應該就見得到了吧。話說回來啊,你們難得見面,抱歉打擾你們聊天,不過我可以先讓卡利姆去沖個澡嗎?再不把汗衝掉,這傢伙就要感冒了。」
卡利姆的頭上微微多了一點重量。剛才被搔頭時沒有感受到的煩悶使他粗魯地把她的手揮開。
「想聊就去餐廳聊吧。卡利姆,你沒有意見吧?」
「……沒有。」
「搖月也是?」
「嗯。」
「就是這樣,好了快點動起來。」
就這樣,在宮古的催趕下,卡利姆三人離開了現場。卡利姆回過頭,看見宮古正揮著手,催促他快點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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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利姆一現身,蕾莎就明顯露出鬆了口氣的表情。
對順勢跟來的她來說,和搖月兩人獨處絕對相當難受。
「等一下卡利姆,不要隨便吃我的東西。」
在座位上坐下的卡利姆一朝眼前約有一個禮拜份量的麵包伸手,搖月的斥責便立刻飛來。他忽視她的斥責咬下麵包,上面雖然沒有塗果醬或奶油,味道卻十分紮實。
「那、那個……」
座位夾在卡利姆與搖月之間的蕾莎一臉不知所措,她的模樣直接了當地展現了兩人間險惡的氣氛。
「果醬。」
「不行。」
「果醬這麼多,分我一點有什麼關係。」
「不行,這是我點來自己要吃的,不分給卡利姆。」
邊說,搖月邊刻意在他眼前撈了一小匙鮮紅色的果醬放到口中。
她哼聲看向卡利姆的眼神不知為何讓坐在一旁的蕾莎紅了臉頰。
「學姊怎麼了嗎?臉很紅喔。」
「咦,沒有。沒事。只是
看到樫宮小姐吃,感覺好像很好吃而已。我自己也來點一份好了。」
「想點就點啊?反正麵包這麼多,你想吃哪個?」
「咦,可是那是樫宮小姐的……」
反正搖月一定吃不完不用客氣,蕾莎卻顧慮地看向搖月。
「沒關係。」
相形之下,搖月沒有特別在意的模樣,對蕾莎點頭。不只如此,剛才卡利姆伸手想拿果醬時她分明拒絕他拿,現在她卻把其中一包未開封的小包裝的果醬拿到蕾莎面前拋下。
「這也給你。」
蕾莎眼神尷尬地朝卡利姆瞥了一眼,卡利姆對她聳了聳肩。搖月究竟為什麼要這麼做,思考這種事情一點意義也沒有。
「謝、謝謝你,樫宮小姐。」
蕾莎從塞滿大量麵包的籃子中猶豫地選了一個,抹上搖月給她的果醬,小小咬了一口。
「好好吃。」
搖月對這麼說的蕾莎不予回應,用手指玩弄著茶匙。卡利姆咬了一口麵包,蕾莎則是看了看兩人的臉色,跟卡利姆一樣又咬了一口。
沉默降臨。
充滿喧囂的餐廳中醞釀出異樣的氣氛,再加上搖月過於顯眼的容貌吸引了周圍不少好奇的眼光。
「啊……那個,樫宮搖月小姐?」
是蕾莎。不知是耐不住沉默,還是想打破這尷尬無比的氣氛,她下定決心朝搖月搭話。卡利姆不發一語,事不關己似地看著兩人。
「幹嘛?」
她一開口便是冷淡的回答。
「要、要怎麼做才能像你一樣呼喚那麼多精靈呢?」
即使受挫,蕾莎仍不屈不撓地向搖月發問。
「不知道。」
「不知道是……有沒有什麼訣竅,比如說那個,使用魔法的秘訣之類的?」
「怎麼可能會有那種東西。只要乘上掃帚飛行、使用魔法、再跟精靈說說話,不管是誰都做得到。」
雖說不上友善,搖月與蕾莎之間得以成立對話,使卡利姆微微感到訝異。把獨自一人細嚼慢咽的卡利姆擺在一邊,兩位少女繼續進行想稱為交流還稍嫌不自然的對話。
「啊,果然是這樣。樫宮小姐現在不是亞歷斯泰爾最厲害的魔法師嗎?每次飛完掃帚都髒得烏漆抹黑的,所以同樣身為魔法師,我很好奇你是怎麼辦到的,太厲害了。」
「是喔。」
「能跟精靈說話很厲害呀。對不對,卡利姆也這麼想吧?」
「咦,噢。還好。」
話鋒突然轉向自己,卡利姆以和平常的語調完全不同的尷尬語氣應聲。但是邊感到不知所措邊點頭的卡利姆也確實理解,蕾莎說的一點都沒錯。
跟精靈說話。
對於執行拂灰儀式的魔法師來說,這是最大的優勢。搖月會被稱作當代首屈一指的魔法師的原因,毫無疑問就在這裡。不同於卡利姆操縱掃帚的技術與造型魔法等小手段,這是唯有搖月持有的特別才華。
「卡利姆以前不也可以嗎?」
「那是以前。現在已經不行了……」
「喔,是喔。」
說完這句話,搖月的態度再度回歸冷淡。聽了這種回答,究竟該怎麼回應才好?
「啊、啊哈哈。樫宮小姐那個,飛的時候都在想什麼呢?」
「沒什麼,想什麼都無所謂吧。」
「不是、那個,這麼說也對。可是同樣身為魔法師還是會好奇呀,對不對?」
「學姊問我我要問誰啊?」
可是~,蕾莎這麼跟他抱怨,是要卡利姆說什麼才好。他自己從沒想過這種問題,而直接不理蕾莎的疑問、面無表情的搖月就算近在眼前,他也還是不明白她到底在想什麼。更別說乘著掃帚飛行時她會想些什麼,這種事情卡利姆根本無從想像。
「呃……那個,你們兩個以前感情很好嗎?」
「……沒有,沒這回事。」
「我的朋友只有卡利姆一個。」
「咦、咦……」
像是在責備含糊其詞的卡利姆般,搖月斬釘截鐵地斷言。表情明明一成不變卻醞釀出險惡氣氛的搖月使蕾莎眼神飄忽,發出困惑的呼聲。
「欸,你小聲一點。」
「啊,嗯。這麼說也對,現在還在吃飯呢。對不起,啊哈哈。」
被搖月注視的蕾莎以乾笑配上畏縮的這句話,帶著困惑的表情看向卡利姆。但是即使被這種眼神注視,現在的卡利姆也只是慢條斯理地專心吃著麵包而已。他無話可說。
「哎呀,這不是樫宮搖月小姐嗎?」
莫名輕浮的聲音粗魯地打破卡利姆三人間尷尬的沉默。將視線轉向十分令人想皺眉的聲音,眼前出現與聲音同樣難掩輕薄印象的青年。他若是拿下眼鏡,厚厚的臉皮似乎會一起被剝下來。
「初次見面,我是和泉恭司。這邊這位是露西亞•普拉姆。以後還請多多指教。」
年輕女性在自稱和泉的男人背後低頭致意,卡利姆好像看過她的臉。是今天在拂灰儀式前,以十分討人厭的語氣向卡利姆搭話的年輕職員。
臉上絲毫不見惡意的柔和笑容映入眼中的同時,他就知道這兩個人向他們搭話有什麼目的。
「稍早我們跟您聯絡過了,不過我們還是務必希望樫宮小姐能在鏡面塔的開幕典禮上展現您高超的技巧。請問在那之後您改變主意了嗎?」
這個男人說話怎麼這麼噁心。更令人不快的是,在這個男人身後等待的女職員以無法窺視感情的笑容連連點頭。
「當然,羅莎莉•坎德拉女士拒絕的事情我們也十分理解,但我們還是希望能確認一次您本人的意見。不知您意下如何,願不願意在開幕典禮上飛……」
「不行。」
卡利姆幾乎是反射性地起身,以銳利的眼神看向和泉。
「那個,不好意思我是問樫宮小姐。當然,我也知道我們也有邀請坎德拉同學,可惜您的實力……」
「我怎樣不重要,要我飛我就飛,可是這傢伙不行。」
和泉看了背後的露西亞一眼。他或許露出了疑惑的表情吧,露西亞毫無頭緒地搖了搖頭。
「樫宮小姐,您意下如何呢?我們絕對想請被稱為亞歷斯泰爾第一,尖帽子魔法師的您充分發揮實力……」
和泉無視卡利姆直接問搖月。這可不能當作沒有看見,試圖跟搖月說上一句話的卡利姆轉過頭,接著跟等著他的一雙灰色雙眼四目交接。
「為什麼?」
「是的,這是企劃宗旨的一環。藉由讓拯救城市免於精靈匱乏的兩個存在共同演出——」
「為什麼卡利姆要說這種話?」
卡利姆背後的和泉閉上了嘴,打從一開始搖月就沒有在聽他說話。她的眼神緊盯著卡利姆。
「廢話。」
卡利姆也是,令人懷疑之前對搖月的態度究竟是怎麼回事,毅然決然地從正面接下她的視線。
「你自己的身體,你應該最了解才對啊?」
「所以?」
「所以別為了這麼無聊的蠢事飛!」
不知不覺間,桌邊飄散著比方才更加險惡的氣氛。周圍的人們察覺到這點,也壓低音量,注視卡利姆與搖月。
「卡利姆,你應該知道才對,我的容身之處只有坎德拉森林、童話庭院(Garden)跟掃帚上而已。因為只有這些地方才有精靈。」
「所以呢?」
「你不要擅自縮小我的容身之處。」
「!?」
這句話讓罪惡感一口氣湧上心頭。他在淡灰色瞳孔的注視下退縮,張開的雙唇說不出話來。
「我飛。」
然而面對頑固想飛的搖月,他也無法悶不吭聲。
「不行,你稍微替自己的身體著想啊!」
「我還是想飛。」
「我說不行,又發生那種事要怎麼辦?」
「發生就發生。」
「我不是說不行了嗎?拂灰儀式你愛怎麼飛就怎麼飛,可是這種不行。你想想自己為什麼不能住在亞歷斯泰爾,要住在坎德拉森林裡?不要讓別人擔心!」
搖月迫切地屢次要求在拂灰儀式之外的場合飛行,卡利姆則是無論如何都想阻止她。不知不覺間兩人開始怒目相視。
蕾莎交互看了看卡利姆與搖月的臉,似乎想說些什麼。和泉不知所措地搔了搔頭。其他還有查覺到卡利姆和搖月間氣氛的人們,指指點點地對他們投以好奇的眼光。
「卡利姆為什麼這麼擔心我?不要管我不就好了嗎。」
「我怎麼可能不管你?」
「為什麼?」
因為我喜歡搖月。
「……」
方才湧現的罪惡感不允許卡利姆這麼說出口。更別說,眼前搖月的身影將卡利姆的所作所為赤裸裸地呈現在他眼前。
「那個,能換我們說話了嗎……?」
在場外待到不耐煩的和泉插嘴說道:
「就我們來說,我們也十分想尊重樫宮小姐的狀況與意見,所以還請您稍作考慮……」
「我不是說不行了嗎?」
這次這句話又是由卡利姆,而非搖月擋下。
「我不會讓她飛。以前就算了——」「卡利姆。」
搖月呼喚了卡利姆的名字。
「閉嘴。」
搖月本人出面阻止不斷拒絕和泉要求的卡利姆。不知何時起身的搖月緊盯著卡利姆,但在看到她的反應、感受到自己達成效果的和泉來得及開口前,卡利姆就先插嘴了。
「我說啊,拜託你能不能聽話一點?我一直在擔心你會不會昏倒,你不也知道嗎?小時候就算了,現在跟以前已經不一樣——!?」
想繼續說下去的話被塞了起來。
那一瞬間襲擊卡利姆的衝擊,甚至能將他對無禮的和泉的不快,及胸中湧現的罪惡感拋諸腦後。取而代之降臨的是——錯愕與疑問。
為什麼,搖月的灰金色髮絲在眼前飄忽?
為什麼,搖月一把抓住自己襯衫的胸口?
為什麼,搖月要用這麼憤怒的眼神看我?
「為什麼你一直在乎過去的事?」
喀當,一聲堅硬的聲響在耳中莫名響亮。過了一陣子他才察覺,那是茶匙的聲音。
又過了一陣子,他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坐回了椅子上。
接著,他耗費永恆,才想起硬是跟自己接吻的搖月嘴唇的觸感。
「我明明就在這裡。」
他思考搖月這句話的意義。他試圖思考,卻無法如願。卡利姆只能茫然仰望俯視他的搖月。
「卡利姆大笨蛋。」
卡利姆混亂到,對拋下這句話轉身離去的她臉上的紅暈,以及身旁的一切渾然不覺。
被打的話,或許還不至於這麼震撼。
在周圍逐漸擴散的興奮及狂熱中,卡利姆的腦中一片空白。不清不楚的思緒唯一理解的,只有搖月不知為何在生氣。
似乎遠離周圍的喧囂與一切,一人獨處的卡利姆像是要揮開傳進耳中的男人不悅的聲音般,無所適從地搖了搖頭。說著什麼晃了晃他的身體,但他無法做出任何反應。
茫然的卡利姆感受到的,只有微微沾到嘴唇上,草莓果醬酸酸甜甜的滋味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