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2章(1/2)
放學前的班會結束後,校內非常熱鬧。圍繞全身的疲勞感,與結束在學院的一天後仍有身為魔法師的責任的倦怠感,在蕾莎心中堆起乾枯的塵埃。
「唉。」
她雙手扶著洗臉台,自然而然地嘆了口氣。看著映照出黯淡表情的鏡子,她想起使自己心情低落的原因。
接吻。
卡利姆跟樫宮搖月接吻了。
正確來說,應該是他被她強吻了才對,但這種細節不重要。在那之後蕾莎不管對他說什麼,都只得到「啊。」還有「嗯。」或是「嗯啊。」等敷衍的回答。他這邊的情況還比較嚴重。
回過神來,她發現自己的指尖輕輕碰著嘴唇。
她連忙放下手,接著又感到一陣鬱悶,隨著湧上胸口的心情再度嘆了口氣。
「唉。」
「怎麼了~從剛才開始就很憂鬱喲?」
「唔哇!?」
某人突然從背後抓住她的肩膀,害她嚇得跳了起來。想起昨天在校門口跟卡利姆打招呼時,他或許也是被這樣嚇了一跳吧,回過頭,跟蕾莎一起來廁所的三個朋友帶著莫名開心的表情看著她。
「什、什麼?」
帶著比起魄力更讓人感受到熱情的笑容,燦爛無比看著她的六雙眼睛令她退縮。
「你在煩惱戀愛對吧?」
蕾莎聽見自己心中某種東西砰一聲炸掉的聲音。
「果然沒錯!?」「對吧對吧!?」「從今天早上起就一直很奇怪呢。」「還一直憂鬱地用手撐著頭!」「對對對!!」「也很常嘆氣呢。」「上課的時候一直嘆啊。像這樣,唉~」「太明顯了。」「對方是誰?」「君島同學?」「不對不對,哪有可能是那種愛情騙子。」「奇怪,你不是喜歡人家嗎?」「少囉嗦。」「那麼,佛羅倫斯同學!!」「咦~他不是蕾莎的菜吧?」「他不是。」「這樣的話,就只剩一個人了吧?」「這麼說也是。」「對不對對不對!?」「畢竟也想不到別人了~」
「「「卡利姆•坎德拉!!」」」
猛然把臉湊上前的三人使蕾莎被氣勢與吵鬧嚇到無話可說。
「哎呀~對不起啦~」「我們太超過了。」「你不要生氣,好嗎?好嗎?」
走在離開廁所通往穿堂的路上,蕾莎拋下頻頻道歉的朋友獨自走在前方。她的模樣看起來或許像是在生氣,但她的內心絕對不只有怒氣而已。
「我說。」
「喔,什麼什麼~??」「找我們商量嗎?」「儘管來吧~」
「今天的我真的那麼奇怪嗎?」
在樓梯間轉過身,她看見朋友們停下腳步面面相覷。個性迥異的她們這個時候卻整齊劃一地點頭。
「是嗎,謝謝。」
「等一下蕾莎!」「你真的還好嗎?」「想說什麼我們都聽喔?」
蕾莎緩緩以微笑回應替她擔心的朋友們。
「再讓我一個人煩惱一下,之後再跟你們說。」
「一定喔!」「我們會好好聽。」「嗯嗯!」
就這樣,蕾莎心裡懷抱對認真點頭的朋友們的謝意,再次邁開步伐。她的腳步比平常還要無力少許,但蕾莎本人卻沒有自覺。
實際上,蕾莎連自己在煩惱什麼都還完全不清楚。就算懷抱著這種煩悶的心情,為何會這樣的真正原因也還如霧裡看花,所以她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只能嘆氣。鏡中映照的表情儘管模糊不清,卻仍舊不同於昨天遇見的少女那種虛幻不實的印象。
「唉。」
卡利姆喜歡那種氣質的女生嗎。
「蕾~莎!」
「咦,啊,什麼?」
沉浸在思考中的蕾莎聽見突如其來的呼喚,來不及反應。因此在她想轉身時被拍了一下肩膀,才會如此輕易地失去平衡,想站穩腳步的地方沒有階梯,只能倒進接下她的某人懷裡。
「學姊?」
她知道從上方傳來的聲音讓她的臉熱到了耳根子。她不禁緊握雙手,突然眼底一熱,一時之間慌了手腳。
怎麼辦?
這句話開始在蕾莎的腦中旋轉。
「哎呀~蕾莎對不起~」「這次做過頭了。」「有沒有受傷?沒事吧?」
玩笑、警告、擔心。她連朋友們平常會說的話也無法給予回應,只有怎麼辦三個字在腦中縈繞不止。她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
「坎德拉,接得好!」「你給我好好反省。」「就是啊,樓梯很危險喔?卡利姆也沒事吧?」
「嗯啊,我還好。話說蕾莎學姊,你真的沒事嗎?」
「啊,嗯。還好,我沒事。對不起。」
不能繼續這樣下去。一驚回過神來的蕾莎推開卡利姆的身體。跟昨天扶著他時不同,頗為結實的手感讓蕾莎領悟到他是個男孩子,莫名害臊起來。
「那我們先走囉~」「坎德拉,蕾莎就交給你了。」「明天見喔~」
「咦,等——」
在她來得及出聲前就離去的朋友們令蕾莎不知所措。告別來得過於唐突,她追不上去,只能任憑伸到一半的手在空中仿徨。
「學姊,你不用追上去嗎?」
「啊,嗯。沒問題吧,應該。今天我原本就想去童話花園一趟。」
轉過頭再次看向他,卡利姆的身高比蕾莎還高不少。如果要接吻,她得努力踮起腳尖才行。
「欸,不是這樣,跟那無關!」
「蕾莎學姊,你是不是吃錯藥了?今天的學姊有點噁心喔?」
「就算真的有點噁心也不要直接講出來啦拜託~」
蕾莎尷尬到情不自禁地蹲了下來,就這樣抱著膝蓋三秒。好好數到三後,她重整心情起身。
「那麼重來。」
「在重來前要不要去一趟保健室?」
「不用我沒事,不用這樣吐槽我。」
她喘了口氣,稍微深呼吸再吐出來。默念一聲「好」,她在內心重新振作,這樣就能回歸平常的樣子了。
「卡利姆等下要做什麼?要去童話花園嗎?」
「啊……差不多吧。一不注意,我好像就要在鏡面塔的開幕典禮上表演了,所以想去確認一下。」
「啊,昨天的事你果然全不記得了啊。」
「倒也不是全不記得,可是對這方面的話題一點印象也沒有。」
卡利姆一副在說「一不小心就忘了」似地聳了聳肩。他的氛圍與往常蕾莎所熟悉的他沒有不同——開朗風趣又有點不正經的大男孩。正因如此,昨晚他在那個少女面前露出的表情,在蕾莎的記憶中才會如此鮮明突出。
「欸,卡利姆。」
這個叫法也是受她的影響吧。看著繃緊笑容的卡利姆,蕾莎將剩下的話說出口。
「樫宮搖月是怎麼樣的女孩子?」
「怎麼突然問我這個?」
「因為,昨天看到那個,我怎麼可能會不在意。」
「啊……那個啊,嗯,該怎麼說呢。」
臉上浮現曖昧笑容的卡利姆邁開步伐,所以蕾莎也跟了上去。
「你們很久以前就認識了吧?」
「或許吧~」
「為什麼會忽然接吻……」
「八成是我的臉上黏了麵包屑吧?」
「卡利姆!」
「學姊要去童話花園對不對?那麼在天色暗下來前快走吧。」
說完,卡利姆像是要逃離蕾莎似地跨上掃帚飛走了,所以蕾莎也騎上自己的掃帚追了上去。雖然不太了解,但是事到如今她已經無法回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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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覺,今天的雲也很厚呢。」
「是啊。」
滑翔在大街上時抬頭仰望天空,今天天上也滿布像是要壓垮亞歷斯泰爾般的灰層雲。
穩穩橫坐在掃帚上的蕾莎用比平常嚴厲少許的眼神看著與她並行的卡利姆。
他的平衡感不知道是什麼做的,卡利姆將雙手交叉在腦後枕在掃帚的尾端上,躺在掃帚上飛。然而他的姿勢卻絲毫不讓人感到危險,甚至還給人一股怡然自得的感覺,因此蕾莎也只能老老實實地佩服他。
「你騎掃帚的樣子還是這麼像特技呢。究竟要怎麼做才能像你一樣?」
「想學的話我教你。」
「還是算了。我如果也被人說是三流可受不了。」
「是喔,原本想趁練習的時候性騷擾學姊的說。」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蕾莎腦中先前被卡利姆抱在懷裡的觸感,以及昨晚攙扶卡利姆時的記憶再次沸騰。
「……說什麼傻話!?」
「啊哈哈。」
「卡利姆!!」
卡
利姆邊笑邊逃,蕾莎追了上去。但蕾莎卻完全追不上以隨便的坐姿、戲弄人似的方式飛行的少年。
「我叫你等一下!!」
「學姊如果抓得到我,我再考慮看看。」
「可惡!」
看到卯起來追的蕾莎,卡利姆開始用魔法捉弄她。眼見魔法形成的三隻小猴子像是在說「來抓我呀」似地朝她拍屁股,蕾莎在怒火中燒的同時,目睹自己絕對使不出的魔法也讓她稍微冷靜了下來。
「奇怪,不追了嗎?」
「對啦,反正我不管怎麼追也追不上。」
「學姊你太早放棄了。」
「跟你不一樣,我又不是小孩,才不會在大庭廣眾之下吵鬧。」
蕾莎一露出冷淡的態度往前飛,卡利姆也聳了聳肩與她並排。
就這樣,沉默的時間降臨兩人之間。完全不苦悶的沉默使安詳緩緩在蕾莎心中飄落。
就是因為這樣,她才不能放任卡利姆和搖月之間的事情不了了之。
思考著要不要乾脆直接開口的蕾莎抬頭仰望頭上落下的陰影。
尖銳而突出的影子來自於即將舉辦開幕典禮的鏡面塔。蕾莎邊想起新聞說工程只剩下最終修飾,邊因一陣一陣閃進眼中的光芒眯起眼。
「那個蓋好後,掃帚就會消失了吧。」
「會嗎?至少我覺得騎掃帚比較悠閒。」
「由你來說還挺有說服力的。」
「拍我馬屁也只有這點好處而已喔。」
邊說,卡利姆邊送來幾隻可愛的人偶。人偶們在蕾莎周圍一蹦一跳,接著突然彼此配合一圈一圈跳起舞來。大人小孩都會喜歡、溫暖人心的魔法使蕾莎自然而然地浮現溫柔的微笑。
「卡利姆,你為什麼不好好舉行拂灰儀式?」
蕾莎並非刻意選在這個時候發問,只是問題自然而然地脫口而出。
「這跟現在的話題有關嗎?」
如此回答的卡利姆手中,他的魔法一一改變形狀。貓咪、老鼠、兔子還有松鼠,變成鴿子後又變回了兔子。亞歷斯泰爾最精巧的魔法師就在眼前。
「因為很奇怪啊。你明明那麼會騎掃帚,又那麼會用魔法,可是為什麼你會一直被說是三流?」
「不知道,究竟為什麼呢?」
打哈哈的卡利姆使掃帚向下滑行。看著他輕而易舉貼著地面飛行的模樣,真的會開始覺得搞不懂他。所以蕾莎也為了跟他並肩飛行,降低掃帚的高度。
「飛這麼低很危險喔。」
「被在這麼危險的高度飛的你取笑,我不服氣。然後,我也搞不懂不管危險的你在想什麼。」
「今天究竟怎麼了,學姊。你今天是不是比平常還強硬啊?」
跟他以相同的高度飛行,看見他的表情後她才發現。現在卡利姆朝蕾莎露出的笑容,和平常少年臉上開朗而頑皮的笑容不同,不知為何反而與放學後蕾莎提不起勁的心情十分相似。因此蕾莎再次開口說:
「沒錯,因為我今天心情特別好,比平常還愛追根究柢。所以你還是快點放棄,從實招來比較好喔?要不然我可能會直接衝去你家。」
「喔~好可怕。」
「還是,跟樫宮搖月有關?」
蕾莎這麼說的瞬間,在卡利姆手中跳躍的魔法兔子被掃帚的軌跡拋下。他以視線責備蕾莎。
「我就知道。」
蕾莎沒有確切證據。但就算沒有,只要看卡利姆昨天的樣子跟稍早的模樣便不難察覺,那位少女跟卡利姆內心深處關係匪淺。然後,現在卡利姆望向她的眼神證實了這點。
「我不太想說的說。」
「可是我想聽。」
「又沒什麼好聽的。」
「好不好聽等我聽完再決定。」
接著,蕾莎對卡利姆的側臉投以認真的眼神。和稍早相異的沉默降臨兩人之間。
「唉,受不了,今天的學姊好強硬喔。啊~那在到童話庭園之前,你就當作殺時間隨便聽聽吧。」
「嗯嗯。」
「還有,不要一直看我。我會害羞。」
「我知道了。」
「然後,再稍微飛高一點吧。貼這麼近很危險。」
「也是。」
就這樣,卡利姆的聲音傳進微微爬升高度的蕾莎耳中。那絕不是一如往常明亮、爽朗又愉快的聲音。而是認真而悲傷,滲透著想讓人一把將他擁進懷裡的寂寞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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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的半山腰,不知能否如此形容。總而言之,低於有翼鯨與飛鰭往來的高度,但比其他掃帚飛行的高度要高,在這種不高不低的高度,卡利姆開口說道:
「學姊,你聽過星座嗎?」
「沒有,那是什麼?」
「好像是以前的人約定俗成的東西。用線把夜空的星星連起來,說那是天鵝、那是小熊、那是蠍子等等,總之有很多種。」
「你這樣跟我說我也聽不懂,我們因為灰層雲又看不到。那跟精靈圈不一樣嗎?」
「不一樣,好像在比精靈圈還高很多的天上。」
「哈哈,這樣有點難以想像呢。精靈圈裡有什麼都已經沒有人知道了,居然比精靈圈還高。」
邊這麼說,蕾莎邊微微朝上看。就算不追隨她的視線,卡利姆也知道前方有什麼。
灰層雲。
籠罩卡利姆他們頭上的雲,一定隱藏了各種事物。
精靈圈也好、星星也罷,都被卡利姆出生時便存在的雲層遮掩。他其實對這些是否真實存在一無所知。
因為會有精靈降落,因此天上有精靈。大家都被囚禁在這種幼稚的想法中。
「不過,你說星座嗎?聽起來有點像小孩子的遊戲,還挺有趣的呢。」
「是。就是這樣,有兩個小孩對這種像是遊戲的東西很有興趣。」
沒錯。一開始是從星星,還有星星連成的星座開始的。就算知道有穿透灰層雲的太陽與月光,他們也完全不知道有在夜空中閃耀的星星,更別說星座這種東西了。
就是因為沒有看過,從羅莎莉口中聽到的星星和星座使年幼的卡利姆及搖月無比嚮往。
「一開始還好。只是仰望夜空,說著今天也看不見,不知道明天行不行而已。我們去圖書館裡找有星座圖片的古書來看,然後再抬頭看向夜空。如果這樣玩玩就滿意的話,便完全沒有問題。」
那時的兩人如果看到現在的兩人,不知道會說什麼?兩人間的距離、彼此錯過以及逐漸尷尬的態度。共享天真和歡樂的幼年早已遠去,只剩下某種扭曲歪斜的關係。
「總之,我們就這樣玩著玩著,但無論等了多久都一直看不到星星。所以,等得不耐煩的兩人才會開始討論,要不要稍微飛上去看一下。」
那時的季節應該也是冬天才對。他還清楚記得,在皎潔朦朧的月光下,被夜晚刺骨的空氣染紅了臉頰,擦了擦鼻頭的自己。
不能在晚上飛。
不能飛得太高。
大人這麼叮嚀他們的事情,被卡利姆與搖月想看星星的興奮拋到九霄雲外。
「等一下,這到底是什麼時候的事?」
「十年前,我六歲的時候。」
「也就是說,你們沒有拂灰儀式用的掃帚對不對?」
「對,沒有。」
「你們在那么小的年紀,用舊掃帚飛了那麼高嗎?飛到灰層雲附近?」
「嗯,我們飛到了。」
一點頭,蕾莎就像是目睹難以置信的事物般瞪大雙眼。
她的反應令人懷念。
那時身旁的大人個個露出了相同的表情。卡利姆跟搖月的雙親還有宮古,就連那個蘿莎莉也是,每個人都啞口無言地看著哭哭啼啼的卡利姆。
沒有任何一個大人認為卡利姆和搖月能做到這種事。大人們這麼想並沒有什麼不對,這種反應相當正常。小孩子騎乘掃帚能飛的高度極限,連鏡面塔的頂端都不到,所以卡利姆與搖月能飛到灰層雲下方,理當難以想像。
「那個時候她也跟你一起對不對?」
蕾莎疑惑地問,卡利姆點頭回應。
「啊,原來如此。果然無論何處都存在著才能這件事呢。好傷心。」
「不全是好事就是了。」
卡利姆這麼說完,便下意識地閉上了嘴。他的心被拖回了過去,使他無法繼續。
「順便問一下,你們兩個是怎麼認識的?十年前就在一起,代表在那之前就認識了吧?」
似乎是察覺到卡利姆陷入憂愁,蕾莎貼心地改變了話題。
「是啊,沒錯。我已經不記得第一次見到她是什麼時候了。我的父母還有搖月的父
母都在童話花園工作,所以不知不覺間就已經玩在一起了。」
「哼……是喔。十年以上喔,嘿……」
他一個苦笑,把露出微妙表情的蕾莎擺在一旁。在此喘了口氣重整心情的卡利姆繼續說道:
「總之就是,我們剛好剛學會用掃帚飛行,所以晚上我們偷偷溜出家裡起飛。那時碰巧在拂灰儀式之後,月光比平常還亮,我們就把那邊當作目標。」
他已經不記得究竟是自己邀的,還是搖月邀的了。他只記得在昏暗的天上悄悄飛行總令人覺得莫名地開心好笑,兩人一起咯咯笑了笑的事情。
「然後,你們就一起飛到灰層雲附近……結果呢?」
「搖月就衝進灰層雲里了。」
在蕾莎顧慮的試探下,最後他只告訴了她結果。
「你是說……」
「一開始是我才對。因為拂灰儀式剛結束,灰層雲上還有精靈降落。比地上還多很多的精靈讓我的掃帚失去控制,搖月才用衝撞阻止差點衝進灰層雲里的我。反正,她就是為了救我才消失在雲里的。哎呀,傷腦筋傷腦筋。」
如果他不以玩笑似的語氣一口氣說完,一定沒辦法把整句話說到最後。
他到現在還會夢到那時的情境。
幼小的卡利姆在烏雲下來回飛行,尋找與自己相撞而彈進雲中的搖月。原本他應該去救搖月才對,但他好怕、好怕,說什麼也不敢飛進灰層雲里,只能無助地在雲下徘徊。現在回想起那時的無力感,仍舊讓他的胸口隱隱作痛。
「是嗎。」
「嗯。」
卡利姆感受到蕾莎的視線,知道她從自己的語氣中察覺到了什麼,但他假裝沒發現,看著前方。
不知不覺間,掃帚也只是筆直向前飛去。他在余光中看到鏡面塔的影子,貼滿鏡子的外觀越看越加深下流的印象。
「……我可以問接下來發生了什麼事嗎?」
過了一陣子,蕾莎開口問道。都說到了這裡,卡利姆也不打算繼續保密,全部說出來或許還比較輕鬆。
「可以啊,不過也沒什麼特別的就是了。搖月在灰層雲里精靈匱乏昏倒,因為那時的副作用還是治療的影響,使叫做〈暴食〉的精靈症發病。學姊知道〈暴食〉是什麼嗎?」
蕾莎左右搖頭。
「我知道精靈症是什麼。是因為精靈使身體不適的病對不對?跟感冒一樣。」
「是的。其實說穿了,精靈匱乏也是精靈症的一種。然後〈暴食〉比精靈匱乏還要嚴重,大概是這種感覺。」
「是沒有精靈就活不下去嗎?」
「這點我還有學姊也是。〈暴食〉純粹是需要的精靈比我們還多。就是因為這樣,她甚至只能在精靈指數較高的坎德拉森林或童話花園等地生活。」
「那昨天她說,沒有別的容身之處是指……」
「跟字面上的一樣。她如果不待在精靈比較多的地方,就根本活不下去。」
『我的容身之處只有坎德拉森林、童話庭園跟掃帚上而已。』
『欸卡利姆,不要擅自縮小我的容身之處。』
她似乎能聽見搖月的聲音。那冰冷甘甜的輕聲細語所敘述的絕非比喻,而是嚴峻的事實。
「原來如此。她說自己的朋友只有卡利姆一個,也是因為這樣嗎。」
「對啊。還有,除了這點之外,她也沒辦法交新的朋友。」
「咦?」
蕾莎看向卡利姆,她的表情參雜著錯愕與無法理解的困惑。
「〈暴食〉最可怕的地方,不在於不攝取比常人還多的精靈便無法存活。最可怕的地方是會把別人的精靈變成自己的吃掉。」
「別人的精靈……?」
「應該說是吸引力吧?總之就是不顧一切,把周圍的精靈當成自己的糧食,甚至不管旁邊的人會不會因為精靈匱乏昏倒。畢竟她不這麼做就活不下去,也沒有辦法。」
他如果不這麼說,就難免令人感到鬱悶。
「搖月的〈暴食〉是會殺人的病。她就算什麼也不做,光是存在就會奪走人的性命。簡直跟詛咒一樣呢。」
卡利姆的話讓蕾莎倒抽一口氣。這是當然的。卡利姆第一次聽到的時候,也無法一語道儘自己的心情。
「可、可是,昨天遇見她的時候完全……」
「那是因為那裡是童話花園,精靈比街上還多。雖然只有暫時而已,但搖月在那裡也能跟正常人一樣活動。」
「那麼、那麼不就沒有問題了嗎?我們也能在童話花園裡啊。」
蕾莎開口說出希望,宛如自己成為了〈暴食〉。卡利姆對將搖月的不幸感同身受的溫柔學姊搖了搖頭。
「她如果在童話花園裡待太久,反而會影響到亞歷斯泰爾。」
「咦?啊,可是,有那麼嚴重……?」
「有。」
童話花園裡精靈較多的理由當然是因為有劇場庭圜。正因為有魔法師執行拂灰儀式使精靈聚集,童話花園才必然成為都市中精靈總量最多的地方。
那麼,要如何使用聚集於此的精靈?
那當然是用在維持亞歷斯泰爾的日常生活上。
現在通過卡利姆兩人頭上的有翼鯨、遠方可見的鏡面塔、大家手中的隨身鏡、遠見鏡,亞歷斯泰爾中所有的魔術,都是由精靈的能源所驅動。
蕾莎姑且算是魔法師,這種事情她百般了解。正因為了解,她才知道搖月在童話花園會對亞歷斯泰爾造成什麼影響。
「是不至於會讓都市機能全部停擺這麼誇張啦。不過那傢伙只要繼續待在童話花園,就一定會造成什麼影響。所以她每次都只有在舉行拂灰儀式的時候才來亞歷斯泰爾,飛完就回到坎德拉森林。」
「那、那麼,我們只要去森林裡……」
「這樣我們反而會因為精靈攝取過剩昏倒。」
「…………」
無計可施,這種想法寫在蕾莎的臉上。她看著卡利姆,臉上是卡利姆從好幾年前到現在,就一直在不經意的瞬間於鏡中瞥見的表情。
搖月無法待在卡利姆他們身邊,卡利姆他們也無法陪伴搖月。
得知這個事實的同時,卡利姆放聲大喊。有沒有什麼辦法,有沒有什麼方法能救搖月。他攀住羅莎莉,向雙親懇求,請他們想方法救搖月,難看地大哭了一場。
但是大人們無一不對他垂頭,只從緊咬的牙關間發出不成言語的聲音。
卡利姆怨恨自己。他苛責自己:自己要是好好飛,就不必強迫搖月接受這種痛苦了。
染成像是撒上灰一般的灰金色頭髮、病態般蒼白的肌膚以及淡灰色的瞳孔。
更甚於看到搖月面目全非時的辛酸,使他到了現在都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她。
在那之後,卡利姆便開始尋找能拯救搖月的方法。不是卡利姆自己找到的也好。離開亞歷斯泰爾的卡利姆跟搖月的雙親,甚至是遠方不認識的人找到的也好。總而言之,只要能救搖月就好。
可是,過了十年,他連一絲方法都找不到。
接著就在這段時間內,搖月漸漸開始扭曲、變化。
她的天真無邪消聲匿跡,豐富的表情也逐漸貧乏,然後開始展現不顧己身、執意飛行的頑固。
卡利姆已經不知道她那雙淡灰色的雙眼究竟注視著什麼了。
「這樣啊。」
蕾莎像是不知道該說什麼似地嘀咕。橘金色的頭髮與時常露出的豐富表情,對卡利姆來說,學姊的身影與過去的搖月重疊。
「那……」
「學姊還想問什麼?」
這是個不安好心的疑問。卡利姆一定對一旦知曉便無法置身事外的蕾莎露出了充滿惡意的表情。
「那個,那時候卡利姆沒事嗎……?」
什麼嘛,原來是這樣啊。卡利姆在心裡這麼想,開口以和平時的他完全相同,不正經的語氣說:
「是啊,沒事。又不是我衝進灰層雲里,怎麼會有什麼問題。跟學姊看到的一樣,超級活蹦亂跳的,還能這樣跟學姊打情罵俏喔?」
這是近似自殘,因自暴自棄而起的遷怒。
說了有關於搖月的事,使這種負面情緒在他心中縈繞。語中透漏的痛楚使蕾莎皺起眉頭。看到她的表情,卡利姆沒有什麼好說的,深吸了一口氣後裝得更加開朗。
像是在說,剛才一瞬間在她眼前露出的表情是她看錯了。
「只不過,那個啊。因為發生了這種事吧?到了現在我還是不敢靠近灰層雲。對魔法師來說這是致命缺點呢~哎呀老實說,會被說是三流也沒有辦法。」
他誇張地聳了聳肩,搖了搖頭說了聲傷腦筋,臉上順便浮現刻意的笑容,試圖緩
和前一刻籠罩兩人的陰暗氣氛。蕾莎也似乎在顧慮卡利姆,放鬆表情,尷尬地笑顏逐開。
「難怪卡利姆會飛不高,原來是因為這樣。」
「對對,就是這樣啦。老實說就連飛過那棟樓都怕得要死。學姊你知道嗎?其實我沒看過屋頂喔?」
他以玩笑似的語調微笑,藉此漸漸除去陰暗的氛圍。
「像這樣在街上沒辦法吸引雲上面的精靈,也沒辦法掃除灰層雲。別說身為魔法師應該達成的期望,我就連最低要求都做不到。所以我只能當個三流,說不定還不配。」
邊這麼說,卡利姆邊露出一如往常的笑臉。他以松馳的笑容刺痛自己的心,將至今仍舊無法抹去的灰暗過去一笑置之,吐出期待魔法師表現的人們必將覺得反感的話語。
「雖然你這麼說,可是我還是很喜歡卡利姆的拂灰儀式。」
「學姊,這跟你剛才說的是不是不一樣?」
「少囉嗦。我在安慰你,你只要乖乖讓我安慰就好了。」
這麼說的蕾莎臉頰因為冬天冷風之外的緣由微微染上了紅霞。像這樣噘起嘴的模樣,讓她越來越像以前的搖月。
「學姊害羞起來也挺可愛的嘛。」
「啥!?笨——你說什麼!?」
今天的蕾莎異常舉動特別多。卡利姆不知道她是不是故意的,只不過他想趁機戲弄現在的學姊。
「不是不是,是真的喔?該怎麼說,很像一般的女孩子。」
比起一直感傷,蕾莎應該也比較喜歡這樣的自己才對。
「什!?卡利姆!!」
「啊哈哈。」
「可惡!!話說,你把我當成什麼了!」
「不知道,學姊說呢?」
「等——我叫你等一下卡利姆!」
「那麼,我就先去找宮古了,稍後再見~」
說完卡利姆一蹬掃帚尾端急速下降。他的技巧,比年幼時代飛到灰層雲正下方時還要好多了。
▼
一旦受到灰層雲與真正的陰天籠罩,就容易給人世界沒有色彩,只剩昏暗黑白的錯覺。搖月看著跟自己瞳孔色調相似的街景發呆。
「搖月。」
「什麼,奶奶。」
「明天有拂灰儀式,你可以先回去喔。」
搖月朝對她這麼說的羅莎莉搖頭。
「不要,我要等。反正一個人也很無聊。」
實際上,剛從醫院回來的搖月無事可做。如果是在坎德拉森林的家裡,她還能跟住在森林裡的精靈玩耍,但亞歷斯泰爾的精靈們不知怎地很不起勁,對搖月的邀約愛理不理。
「是嗎,那我就去找醫生囉。」
「嗯,我在這裡等。」
羅莎莉一離開,等待室里就只剩搖月一個人了。雖說位於童話花園內,不過或許是因為這裡是本來就少有訪客的特別病房,因此就算充滿比小夜燈還亮的黃橙色燈光,看起來仍舊有些冷清。
搖月盯著窗外,隨時都可能下起雨來的天空到了明天搖月起飛時,是否會稍微改變呢。
「無聊。」
搖月靜靜的嘟噥在因顧慮及關懷而靜謐的醫院中消散。無論經歷幾次,拂灰儀式前對〈暴食〉進行的檢查都索然乏味。羅莎莉如果沒有陪在一旁,搖月一定不肯來這裡吧。
「無趣,又無聊。」
身旁一沒有別人便無所適從。人因受到束縛而自由,但現在搖月卻沒有任何能束縛她的他人。如此一來,搖月等同於不活在這個世界上。
「卡利姆大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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