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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2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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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利姆大笨蛋。」

「那傢伙的確是個笨蛋呢。」

有人回應她的自言自語。搖月微微一驚回頭,看見手中拿著錢包的宮古站在眼前。

「你來做什麼?」

「來探望妹妹。她得了跟你的〈暴食〉有別的精靈症,現在正在住院。症狀叫做〈永眠〉,不過跟〈暴食〉差不多麻煩呢。這麼說來我好像沒跟你提過吧?」

「不說也無所謂。我沒興趣。」

「真冷淡呢。我跟卡利姆說過一次,然後那傢伙不知道為什麼就開始會來探病了。現在好像也偶而會來看看。明明跟她連一次話也沒說過,為什麼會這樣呢?」

搖月對宮古意有所指的語氣不予回應。早已失去興趣的她再次望向窗外時,耳中傳來匡當匡當的金屬碰撞聲。

「你要喝點什麼嗎?」

這麼問的宮古手指的方向設置有自動販賣機(Choose the Goalet)。吸進硬幣後,宮古選擇的高腳杯轉瞬之間注滿了液體。

「甜甜的東西好了。」

「你還真是沒變呢。話說你是來做檢查的吧?羅莎莉老師沒跟你來嗎?」

「奶奶去找醫生。我明明不可能好起來的說。」

這麼說完,搖月轉頭看向窗外,背後再次傳來宮古把硬幣投進高腳杯的聲音。在特別病房的靜謐之中,匡當匡當的聲響特別響亮。

「來,久等了。我幫你點了超甜的東西。」

「這是什麼?」

「奶昔加砂糖。」

搖月啜了一口「加砂糖」三個字完全不足以形容、黏稠糊狀的飲料。下一刻,柔和的甜味在口中擴散。

「好甜,我喜歡。」

「那就好。」

雖然比不上拂灰儀式時在掃帚上的陶醉感,但在無論什麼都索然無味的地上,舌尖上的甜味是搖月少有的享受之一。

「我說啊,昨天的那個是怎麼回事?」

「?」

只說「那個」她聽不懂。搖月把頭倒向一旁,宮古就傾身靠了過來。她的表情像是在獵物前舔舌的野獸,看起來十分開心。

「那個當然是指接吻啦,接吻。昨天你不是噗啾~這樣親了卡利姆嗎?我都聽說囉?做得很誇張,還把旁邊的大人都嚇跑了。」

宮古看似揶揄的語氣使搖月不滿地陷入沉默。她不喜歡昨天的事情像這樣被當作有趣的話題口耳相傳。

「不過,這對卡利姆來說剛剛好吧,那傢伙昨晚好像幾乎沒睡。會睡不著也難怪,卡利姆這種年紀的男生被女生親一下當然會興奮到輾轉難眠啦。」

「……」

「是說啊,搖月。你喜歡卡利姆嗎?」

換作是別人,明明會覺得搖月詭異而遠離,宮古卻雙眼閃閃發光,把臉湊了上來。

「欸說啦,到底怎樣?那傢伙到了這把年紀連一個女朋友都沒帶回家,我好奇得不得了。搖月你是不是喜歡卡利姆?」

比起宮古的鼓譟,搖月對卡利姆的煩躁更使她不願把直率的感情說出口,所以她不經意說出的是這句。

「我討厭那個笨蛋。」

「嘿~」

「誰叫他那麼過分。都不回我的通話,也不回我的簡訊,還跟不認識的人聊得那麼開心。還有,我說想飛,卡利姆也說不行。他明明知道我除了飛行之外沒有其他容身之處了。欸宮古,你不覺得他很過分嗎?」

新仇加舊恨使她不禁這麼抱怨,結果宮古露出開心無比的表情看著她。不知怎地這讓搖月十分不悅,噘起了嘴唇。

「你繼續啊?我還想聽。不過你安心吧,我不會跟他說。當然,我也會跟羅莎莉老師保密。」

「不用。我說完了。」

「是嗎?」

「是。」

其實還有。卡利姆一直在乎過去的事情害搖月孤單一人、還有這讓她非常寂寞、這樣的卡利姆真的很過分等等,對那根木頭的意見要多少有多少。

「哼~你對他只有這點想法還親他喔?嘿~」

宮古側眼看她,搖月則是從宮古的身上別開視線。她的眼神暖暖的,感覺很令人害臊。

「欸,你為什麼要親卡利姆?」

為什麼?自己為什麼對卡利姆這麼做?明明很討厭他,覺得他很過分,為什麼?

是因為搖月希望他能好好看著現在的自己。她希望卡利姆能不要一直拘泥於過去,好好看著現在在他眼前的搖月。

所以搖月昨天聽到卡利姆說「以前」的時候她才忍不住,一回過神來她已經跟卡利姆接吻了。

「……秘密。」

原因是這種事,令她害羞得說不出口。

「咦~為什麼啦~告訴人家嘛~」

「秘密。」

搖月不斷重複,宮古對她露出打從心底被她逗樂的表情。

「幹嘛?」

搖月一投以不滿的疑問,宮古就突然摸了摸她的頭。至今為止只有羅莎莉觸碰過的,染成灰色的金髮亂成一團。

「沒有,稍微鬆了口氣。你在森林裡關了十年,我還以為你長大後會不知道戀愛是什

麼,結果看來倒也不是這樣呢。太好了太好了。」

宮古開心地這麼說,搖月試圖揮開她的手,卻在這時察覺到她臉上寂寞的神情。

「怎麼了?」

「沒什麼。我只是稍微想起了一些事。搖月,你不是一直沉睡不醒,就好好享受人生吧。不只是這份感情,還有很多別的事情。」

聽到宮古這麼說,搖月啜了口奶昔代替回答。她不懂宮古語中蘊含的意思。但就算不懂,她還是能從摸著自己的頭的觸感察覺自己被她當成小孩,令她沒來由地生起氣來。

「你在生什麼氣?」

「我沒有生氣。」

「這種愛逞強的個性從小就沒變呢。」

「宮古懂什麼。」

「我比你多活這麼久,當然比你多懂一些。有些事要說出口才能傳達給對方也是其中之一,這是給你的一點小建議。」

看到宮古露出牙齒爽朗地微笑,搖月冷冷地把頭撇開。

「反應挺可愛的嘛,就這樣好好期待明天的拂灰儀式吧……好了,我也差不多該回去了。你要怎麼辦?」

「在這裡等。我跟奶奶說好了。」

「是嗎。那麼再會啦。」

宮古乾脆地道別後立刻起身離去。搖月沒有目送她離開,又喝了一口高腳杯里的飲料。

一如往常的甘甜在口中擴散。

聽著大鐘樓的鐘響,蕾莎望向窗外的景色。有翼鯨及飛鰭交錯飛舞的天空今天仍舊烏雲罩頂。

精靈指數和昨天相比提升3%,低於平均精靈指數18%。

卡利姆執行了拂灰儀式使狀況多少有所改善,但灰層雲還在干擾與精靈們共存的人類生活。

「我不會叫你不要翹課,可是你應該知道成績變差會怎樣吧?」

「知道啦,我又不是自己想來的。」

「我哪知道,總之給我乖一點。」

「我知道啦。」

囉囉嗦嗦地吵死人了,卡利姆邊不滿地嘟噥,邊走到蕾莎身邊。不過,今天不是由卡利姆執行拂灰儀式,所以他身上沒有黑色長袍,而是和蕾莎同樣穿著學院的制服。

「這次是學姊的錯。」

「嗯,對不起。」

「是沒差啦。」

看著嘔氣的卡利姆,蕾莎雖然在內心感到抱歉,臉上卻還是不禁浮現微笑。不只是她,學院裡無論是誰一定都想不到那個卡利姆•坎德拉居然會做出這麼孩子氣的反應。這麼想,蕾莎便覺得有點賺到了。

「再怎麼說,想看搖月的拂灰儀式,用隨身鏡看不就好了嗎?為什麼要特地跑來童話花園……」

他嘀嘀咕咕的抱怨在來到這裡的路上已經聽過了。第四節結束的同時,蕾莎衝進卡利姆的教室里,不管他不停嚷嚷,硬拉著他的手臂,費了一番功夫才把他帶來童話花園。

「……是因為昨天我跟你說了她的事嗎?」

卡利姆這麼一問,蕾莎便以點頭回應。

「我呢,想更認識搖月小姐。」

「那是在同情她的意思嗎?」

聽了這個問題,蕾莎猶豫了一下,卻仍舊點了點頭。

「卡利姆不希望我同情她?」

「我知道被同情的人心情有多悲慘,所以不怎麼喜歡。」

「是喔……可是我當然不只有同情。」

「是嗎。」

聽到那種故事,要是說完全不同情搖月絕對是騙人的。因為〈暴食〉這種精靈症害她十年間連一個朋友也交不到,蕾莎無法想像那究竟有多寂寞悲傷。

不過,如果因為無法想像而遠離似乎也有點不對。

畢竟樫宮搖月和蕾莎•克利葉一樣,身為一個少女,對站在自己身邊的少年抱有類似的情感。若非如此,她就絕對不可能吻他。

如果要說她沒有因此感到一絲嫉妒或羨慕,那也是騙人的。

可是,就是因為這樣,正因為兩人具有相似的感情,蕾莎才想知道搖月究竟是怎樣的對手。

「啊,好像來了。」

為此,蕾莎想先親眼見證她飛行的姿態,才會翹掉下午的課來到這裡。

兩人都是魔法師。

雖說十分淡薄,但這也是蕾莎與搖月間的關係之一。

「準備好了喔!」

宮古呼喚的方向站著身纏黑色長袍的搖月。她的頭上戴的黑色尖帽子是她身為亞利斯泰爾。第一魔法師的證明。

從同性的蕾莎眼中看來,與她相襯到令人羨慕的身影四處散發著異樣的魅力。漂亮、可愛等等言語似乎都無法形容她的美。

完整。

不太有機會用於評斷一人外表的詞彙,對樫宮搖月來說再適合不過。

「……!」

身旁傳來足以感到疼痛的緊張感。看向一旁,卡利姆露出忍耐著難以承受的痛楚的表情。

蕾莎的嘴唇一抿。

因為抬頭仰望他的表情使她感受到一陣揪心。

卡利姆以痛苦而悲傷的沉重眼神望向搖月,他的心中一定充滿對她的辛酸,絲毫沒有容下身旁蕾莎的空間。對能如此令他著迷的搖月,蕾莎確實感到羨慕。

「搖月小姐——!!」

蕾莎拋下因自己突然大喊而全身僵硬的卡利姆,快步跑向搖月。就算聽到聲音的搖月不願直視他們,她也一定清楚地看到了蕾莎還有窗邊的卡利姆。

「你們來幹嘛。」

冷淡的語氣。了解搖月狀況前,她的口氣確實會使蕾莎退縮,但在聽了卡利姆說過她的事情後,她對自己說現在不是畏縮的時候。

「來幫你加油,不對。觀摩?好像也有點不一樣,總而言之我們來了。」

「是嗎。」

「跟卡利姆一起。」

滲透出些許優越感的這句話讓尖帽下搖月的眼神一飄,轉向蕾莎背後。和剛才不同,這次她明確地知道她在看卡利姆,但她卻無法透過她的眼神得知她看著卡利姆時在想什麼。

「搖月,掃帚準備好了。」

「嗯。」

搖月沒有回應蕾莎的話。她接下掃帚,默默朝宮古走去。

「你不跟卡利姆打聲招呼嗎?」

蕾莎朝黑長袍的背影拋出這句話。這句話似乎確實傳進了她耳中,搖月回頭轉向她。

脖子後方刺刺的。

再說句什麼話,蕾莎心裡這麼想,張開的口卻漸漸乾燥。

她的眼神不對。

方才搖月的眼神儘管冷淡,卻仍舊是人的眼神。

但是,回過頭的她卻乍然改變。

那是一般生活中不可能遭遇的氛圍。比暗夜中閃亮的貓眼更詭譎的某種東西,化為一股力量襲向蕾莎。

「欸。」

輕聲細語使她全身做出反應。

「不要妨礙我。」

這麼說完,搖月手持掃帚爬上階梯。

劇場庭園的氣氛,是搖月在亞歷斯泰爾中少數喜歡的氣氛之一。深幽靜謐的氛圍與眾多生命居住的坎德拉森林相比又有所不同。但即使不同,這裡也是森林之中,是有眾多精靈存在,搖月不必感到任何鬱悶難受的地方。站在這種地方的爽快感與接下來即將飛行的興奮相互呼應,使搖月的嘴角自然而然地描繪出弧線。

在下方無法展現的愉快心情從全身傳來。她穿上拂灰儀式專用的黑色長袍,手中緊緊握著掃帚,腳下踩著劇場庭園中比坎德拉森林還硬一點的土壤。

就連一直喊無聊的搖月,在這種地方也不可能說出這種話。掃帚上開心的時光終於即將開始。在爬上這裡前見到的卡利姆,還有他身邊的少女,在如此歡樂的時光面前都變得毫無所謂。那些瑣事就只會妨礙接下來就要開始的快樂時光而已。

「還沒開始嗎?」

抬起頭,樹梢的縫隙間還聽得見大鐘樓的殘響。在那個音色消失之前,拂灰儀式不允許她飛翔。

魔法師的規定雖然陳腐,但現在的搖月不打破這個規定是因為她知道,只要忍耐到最後一刻,起飛時的充足感將會難以比擬。就連現在這一刻,她也正緊咬牙關,強忍隨時想出發的渴望。

快點、快點、快點。

她對在空中綿延不斷的鐘聲乞求。

快點給我無比快樂的時間。

快點讓我品嘗幸福的滋味。

快點使我享受無上的甘甜。

似乎是呼應搖月的迫不及待,她還沒觸碰樹皮,樹皮中就微微漏出精靈。他們發出的黃綠色光芒漸漸為搖月的臉上增添神秘的色彩。

在忍耐使搖月的心樵悴,手中的掃把開始顫抖的同時,大鐘樓

的聲響終於從搖月耳中消失。

「呵呵,啊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已經不用再忍耐了。她這麼想的瞬間,搖月放聲笑了出來。平常貧乏的表情宛如另一個人,她臉上掛著直接且天真無邪,卻似乎留有一抹冷淡的笑容。長袍的下襬搖曳,她踏著輕盈的腳步在劇場庭園中起舞。

「一起來玩吧。」

她如此低語,用手中掃帚的尾端輕撫樹皮。僅是如此,樹木便立刻精靈化,輕而易舉地放棄了原有的輪廓。

對在群木中翩翩起舞的搖月而言,精靈化的樹只有一顆怎麼足夠。無關小樹或古木,搖月只要以帕那刻亞製成的尾端輕撫舉目所及的樹木,便能將其指名為自己的玩伴。數量隨之增加的精靈們也像是受到搖月散發的開朗吸引,一一回應她的呼喚。

『想一起玩的人,來這裡報到。』

這對幼童來說是句魔法咒語。

只要有人高喊這句話,大家便會立刻聚集而來。

掃帚似乎沒有重量,在搖月手中自在舞動,使周圍的精靈們附著在尾端的帕那刻亞上,接著下一瞬間,將跨上掃帚把柄的搖月帶上天空。

頭上戴著的尖帽子就算掉下來也無所謂,搖月對亞歷斯泰爾第一這誇大其實的稱號毫無興趣。

跟卡利姆不同,搖月根本沒有穿過樹梢的必要。一次精靈化數十棵樹的搖月從劇場庭園中產生的空地直直飛上空中。

「呵呵呵,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和爽朗相差甚遠、近似瘋狂的笑聲在大鐘樓的音色消失後的空中迴響。就只有現在,搖月才不受任何壓抑。她心裡只有隨心所欲、不受束縛,盡情地以饑渴與時時刻刻存在於心中的迫切感驅使掃帚加速。

搖月飛得比誰都還要高。

卡利姆那種三流絕對無法抵達的高度。

蕾莎他們二流魔法師不免猶豫的高度。

那裡是搖月與精靈們獨享的特別高度。

過去衝進灰層雲中差點喪命的記憶並不使她害怕。在一口氣飛上不受任何人阻撓的高空後,搖月開始大大在空中來回盤旋,等待跟不上自己飛翔,被她拋下的精靈們。

她用攀住掃帚尾端、緊跟在後的精靈留下軌跡,上升、下降、迴旋、翻滾,縱橫無盡地來回飛舞。以和卡利姆不同的魅力使人著迷,過於俐落洗鍊的技巧不可能甘於停留一處。

難得飛上天空,只留在一個地方未免太無聊,明明都跟精靈們在一起了,乖乖不動就太可惜了。宛如要揮去孤獨與悲傷及一切黑暗的情感,她想飛得更恣意更開心。

搖月懷抱這種心境飛行的身影使劇場庭園的上空瞬間充滿黃綠色的光輝。

簡直就像是用掃帚取代畫筆,將天空塗成了精靈的顏色。

搖月只要飛行便會留下精靈的軌跡,然後被拋下的精靈們則會為了再次攀上帕那刻亞而追逐搖月。

人與精靈的你追我跑。

只有這個遊戲能使沒有朋友的搖月遠離孤單。

與誰一同歡笑、共享歡樂、互相爭吵再彼此和解,這些搖月都做不到。就連唯一曾經與她親密的少年也離搖月而去。

所以搖月高聲呼喚。

要是能跟更多精靈們玩耍,就不會再寂寞傷悲了。

這樣,她就能確認自己也有能好好享受快樂的容身之處。

「來玩吧。」

她這次將起飛前相同的話語高高拋上天空。

「一起來玩吧。」

如同要突破灰層雲,響徹精靈層的每一個角落,搖月以與平常的冷漠截然不同的銳利聲音大喊。

「跟我一起玩吧!」

回應她的呼喚,些許精靈穿過灰層雲,降落搖月身邊。和剛才在劇場庭園喚醒的精靈們相比數量並不多,這點數量對搖月來說還不夠,這種程度無法滿足搖月的寂寞。還要更多、更多,不將自己周圍全部充滿精靈,搖月絕不滿足。

所以搖月踢了一下逐漸髒污的掃帚尾端,這是通知寄宿其中的精靈的暗號。對他們說,接下來要找更多你們的同伴來玩。

搖月飛進她一人獨享的下降曲線。

亞歷斯泰爾天空的最高處,頭上數十公分便是灰層雲,然後在灰層雲之上便是精靈圈。在高到不能再高的地方,搖月踢起掃帚的尾端,使視野中的上下互相交換。

搖月腳踩灰色的灰層雲,頭頂白金、茶紅與綠色交錯的都市亞歷斯泰爾,朝描繪出大理石花紋的街景墜落。

「啊啊……」

甚至不成言語的感嘆。她絕不可能在地上發出這種參雜著高亢、恍惚還有平靜的嘆息。

搖月將身體沉浸在爬升到天空的盡頭,再從那裡投身世界之中才能獲得的解放感中。

放鬆的身體不受風的玩弄,直線朝地面俯衝。

像是要擺脫纏繞身上的所有牢籠、蠻橫無理、荒謬等種種麻煩無比的事物,樫宮搖月浮現安詳的表情。

握住樫木製成的掃帚把柄的手也漸漸放鬆。猶如白百合花苞緊閉的五指緩緩鬆開,宛如花開一瓣接著一瓣地綻放。

那是她與天空聯繫唯一的救命索。正因如此,搖月不會鬆手。

直到最後一刻,松馳的手都沒有跨越最後的界線。現在搖月所感受到的解放感及一切,都是因為她還活著才有所感覺。的確,她心中抱有寂寞與悲傷,但是搖月每次都在這條下降曲線中領悟,活著絕不全然如此。

此時此刻,搖月也聽得見呼喚她的聲音。

活在這個世界中最微小生命們的聲音。

不只有亞歷斯泰爾的居民,存活於這個世界中的人都認識他們的存在,但只有和他們相同,具有純潔靈魂的孩童才能聽見他們的聲音。

為什麼呢?為什麼大人們不聽他們純粹的聲音?

明明這麼令人害羞、這麼舒服,他們一定也能帶給大人們現在搖月所體會的快樂。

「嗯,我知道。」

這聲低語是對精靈們的回應。

搖月開口回應告訴她即將抵達地面的精靈,與此同時微微睜開眼睛。一張開不知何時閉上的雙眼,像是追著落下的搖月一般,大量精靈受到少女引導,降落地表。

這幕光景使搖月開心無比。他們柔和的光輝是搖月並不孤單的證據。

「啊哈。」

她笑了一聲。這似乎是某種暗號,搖月轉過至今為止任其落下的身體,原本松馳的五指緊抓掃帚。黑色長袍一翻、灰金色的髮絲飛散,她重整姿勢的位置,是劇場庭園堅硬地面上數公尺的超低空。

除了卡利姆之外,沒有人在比這更低的高度飛行。在這種高度,搖月銳利地翻身,以貓一般的輕盈再次跨上掃帚。

「咦?」

但是,她在那一瞬間發出的聲音,不是來自於接下來即將再次飛上空中的喜悅,也並非來自能與天上降下的精靈們玩耍的歡喜,更非來自接下來即將使用魔法的期待。而是對於偶然間與她四目交接的少年的疑問。

「你在做什麼?」

拋下這聲嘀咕的搖月立刻飛上天空。精靈們在呼喚她。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他們開心地笑著。

卡利姆為什麼在那裡?為什麼橘金色頭髮的少女跟他在一起?搖月聽著精靈們的笑聲,思考這些問題。

他就算爬上劇場庭園也做不了什麼的說。就在她這麼想的時候,她才終於察覺——好像忘了插枝。

終於能夠飛翔使她開心、高興、又快樂,然後忘了該做的事。

卡利姆腋下抱著的那束帕那刻亞枝條應該是他特地從童話花園拿來的吧。那個橘色頭髮的少女一定是為了幫他插枝,才跟卡利姆一起爬上劇場庭園的。

「都叫她不要妨礙我了說……」

好不容易飛得入迷的她稍微冷靜了下來。

「…………」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搖月對開心呼喚她的精靈們搖了搖頭。

難得騎上掃帚,她沒有多餘的時間理會卡利姆。

重新這麼告訴自己的搖月鬆開緊握掃帚把柄的手臂,放鬆力氣,讓肩膀無力地垂下。她嘆了一口氣,渙散的思考逐漸集中清晰。

搖月朝背後瞄了一眼。

在她思考這些瑣事時,掃帚尾端也慢慢變髒,漸漸失去飛行的力量。搖月不希望自己因為胡思亂想,無法盡情享受久違的拂灰儀式。

「走吧。」

僅僅一言便與精靈們達成溝通,搖月以不變的飛行再次於空中留下縱橫無盡的軌跡。只不過,事到如今軌跡卻產生了變化。

目前為止搖月一直在空中留下精靈光輝的痕跡,但是以云為背景閃耀的磷光不

知不覺間變為粗壯的水尾,留在搖月經過的天上。

原本筆直水平飛行的她突如其來地大大翻了一圈。穿過軌跡形成的水環中心,她在空中留下緊密的螺旋,圍繞自己描繪出的漂亮一筆。

搖月用掃帚在高空畫下的一筆畫不具有任何意義。高低不一、純粹以翻滾形成的圖樣不管怎麼看,都不是為了讓眾人欣賞的畫面,而是為了給現在跟搖月一同飛行的精靈們玩樂的樂園。

「還沒,還不夠……」

不經意說出口的低語不知究竟有沒有傳進搖月自己的耳中。

在雲下飛翔的少女不具任何意圖留下的水流導線形成精靈們絕佳的遊樂場。

有精靈乘著水流遊玩、有精靈悠哉地飄浮、也有精靈從主流中彈出再回歸導線之中。

正因為有形形色色飛舞的精靈們,搖月的魔法才帶有多樣的色彩。

精靈們特有的黃綠色光芒經由水的反射改變顏色。黃色、藍色、紅色、橙色還有綠色跟紫色,閃閃發光的色彩在天上大遊行。

顏色再度飛揚閃耀於因陰天而失去色彩的亞歷斯泰爾的天空。

接著,少女再次使出魔法,精靈們立刻產生變化。

從長長的水流中各處浮出一個個的水球。

無數水球取代越來越細的水滑梯掩蓋亞歷斯泰爾的天空。水球在精靈間緩緩上升的模樣讓人聯想起小孩子玩的泡泡,而這個魔法的結束也跟泡泡破掉一樣突然。

「啪」地一聲。

似乎從哪傳來這聲聲響。

一個水球破裂的同時,布滿天空的水球一個接一個爆裂。

一反眾人以為水球會成為雨滴落下的預想,搖月的魔法再次改變姿態,成為無邊無際,與卡利姆小而精細的魔法完全相反,碩大而使人嘆為觀止的魔法。

純白的雲朵在亞歷斯泰爾的天空擴散。

與灰層雲完全相反的潔白雲朵以劇場庭園為中心,將都市上空漆成一片雪白。

搖月就這樣在以魔法製成的純白雲海中、任何人的視線皆無法觸及之處,看著自己周遭蕩漾的淡淡光帶。

方才在搖月製成的水流導線中玩耍的精靈們不知自己身在何處,在雲海中分散。

「在這邊。」

搖月對迷途的精靈們說,接著以產生的魔法燈火引導每一個精靈。

搖曳的燈火像是於森林中仿徨的旅人坎德拉,又像是於水面翩翩起舞如夢似幻的螢火。無論是何者,在幽暗的亞歷斯泰爾街上,世上最夢幻的景色就在人們頭上,搖月的天空之中。

光芒改變色彩、搖曳、點亮周遭、柔和地閃耀,散發多采多姿的光彩。

這跟卡利姆那種開心愉快不同。宛如童話中的一景,幻想似的光景與他做出的魔法截然不同。但正因如此,搖月和卡利姆不同、具有別種美麗的魔法毫無疑問地喚醒了人們心中的某份記憶。

「呵呵。」

起初是在空中奔馳的水流,隨後變身為眾多水球的魔法最後化為純白的雲海掩蓋天空。

因為占據低空的灰層雲,潔白的雲朵是絕對無法見到,只存在於人們夢想中的景色。似乎是將夢想中所描繪的景致以魔法實現的代價,搖月騎著的掃帚尾端被灰層雲染成了一片漆黑。

那是掃帚即將無法繼續在空中飛行的證據。

因此,搖月使出了最後一個魔法。

「開玩笑的吧……」

與這句話一同呼出口的白氣飄向某處,消散在空中。

替沒有插枝就直接飛上天的搖月種植帕那刻亞的卡利姆被掉落眼前的東西吸引,抬頭看向天空。

現在,亞歷斯泰爾的街上究竟有多少人跟卡利姆一樣抬頭看天呢?茫然想著這個問題,仰望天空,眼前是一片令人懷疑自己眼睛的光景。

在樹林中可以見到天空的空地上,白色的碎片從樹梢上落下。

現在的確是冬天,像這樣爬上劇場庭園當然也得穿外套保暖,但是寒冷並沒有殘酷到會下雪的程度。實際上,今早出門時新聞也說冷天會持續幾天,然而卻隻字未提會下雪。

然而現在,亞歷斯泰爾的天空毫無疑問降下了純白的雪。

猶如直接複製精靈的純真無邪般,輕柔純白的雪降落抬頭仰望的卡利姆身邊。

「啊,有了有了。卡——利——姆——」

聽到聲音回過頭,卡利姆看見和自己相同,為了插枝爬上劇場庭園的蕾莎。

「你看這個,好厲害喔!」

她把隨身鏡交到他手中。鏡中映照出亞歷斯泰爾的全貌,那是位於劇場庭園中的他們無法看見的景色。

都市中下起雪來。

上次見到被白雪覆蓋的亞歷斯泰爾究竟是什麼時候?然後,那時是否真有這麼美麗?

隨身鏡中的亞歷斯泰爾夢幻到令他懷疑,這是否真的是自己所居住、所熟悉的城市。

紅褐色的磚瓦在白雪的對比下更加顯眼,綠色的枝葉也輕柔地鋪上一層雪白。高聳的白金色藤繭因雪的潔白升華得更加清淨,就連天空也被塗成了一片純白。

搖月的魔法簡直像是在說,這個都市不存在任何一絲污穢。

她所做出的景觀究竟讓多少小孩興奮亂跑?不,說不定連大人也跟著小孩跑到大街上了。

畢竟,白雪可是從白雲上飛舞而下。

目睹這種只有今天可以見到、超脫日常的光景,究竟有多少人能不為之動容?

「欸,卡利姆。搖月是個怎樣的人?」

「怎麼突然問這個?」

「因為她用了這麼厲害的魔法啊。就算你昨天什麼也沒說,我也會好奇。」

「你去問她本人不就好了嗎?」

「那我就問吧。啊哈哈,她飛的時候不知道在想什麼,才能這麼厲害?」

與卡利姆草率的回答相反,仰望搖月魔法的蕾莎看起來是真的十分開心。

都市裡的人們也跟她一樣,對眼前的景色滿心歡喜吧。

「……」

然而,卡利姆卻不同。

看著從高空隨著白雪一同降落、身穿黑色長袍的搖月,胸中湧現的卻是兩人間相距甚遠的距離感。

距離感化為無力感,以難以言喻的空虛填滿卡利姆的胸口。

這就是現在的搖月。與拂灰儀式結束後仍舊留下陰暗天空的卡利姆相比截然不同。

搖月的心不會被恐懼所箝制嗎?灰層雲是把她變成那種樣子的象徵,她為什麼還能飛到灰層雲正下方?跟被過去囚禁、心懷恐懼而無法高飛的卡利姆相比,真的完全不一樣。

剛才蕾莎說出口的話語在卡利姆心中重複。

『她飛的時候不知道在想什麼,才能這麼厲害?』

搖月飛的時候究竟在想什麼?

卡利姆明知自己不可能理解距離自己如此遙遠的少女,卻還是不免這麼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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