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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3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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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靈指數與昨天相比提升2%,高於平均精靈指數7%。

自從搖月舉行儀式以來已經過了一周以上,今天亞歷斯泰爾上空的灰層雲依舊稀薄。穿過雲間的陽光似乎比以前還要強了不少,許多家庭趁這個機會曬起棉被。

從呼籲注意精靈匱乏的上周一百八十度轉變,晨間新聞中氣象主播露出更爽朗的微笑,預告天氣將會持續晴朗,有翼鯨與飛鰭也在比掃帚還高的空中飛行。

藤繭高樓群反射雲間灑落的陽光,看著光粒子閃閃發光飛散的模樣,似乎能將人從城市本身的壓抑中解放。

而卡利姆從剛才開始,就繞著亞歷斯泰爾中反射陽光最為強烈的建築飛行。

『欸,卡利姆,你有在聽嗎?』

「咦,啊啊有啊。我有在聽。」

『少騙人了,剛才你心不在焉的。怎麼了,難道有可愛的女孩子嗎?』

她的抱怨令人想嘆氣,但卡利姆也十分了解她想無理取鬧的原因。畢竟起飛後都過了一個小時,這段時間內他們只能無所事事,像這樣在鏡面塔中段繞來繞去而已。就算不是隔著隨身鏡跟他抱怨的蕾莎,會覺得厭煩也是理所當然了。

『好無聊。』

「是啊。」

蕾莎會在大庭廣眾之下打來也不能怪她。若是不這樣轉移注意力,就連他也待不下去。

『什麼爛開幕典禮啊,耍我們嗎!?』

「真的想請他們差不多一點呢。反射的陽光又熱又煩,還得回應每個跟我招手的人。早知道就不該接受這種工作了。」

『就是說啊。要我們飛一飛炒熱氣氛,說得一副很簡單的樣子,害我原本以為會更輕鬆愉快的說,結果居然把我們綁在同一個地方一直繞圈。我們又不是狗?』

「當狗或許還比較好呢,不爽還能叫個兩聲。」

『的確。啊~討厭,這樣看來搖月小姐不飛才是正確選擇呢。卡利姆也這麼覺得吧?』

鏡子的另一頭傳來的問題讓卡利姆霎時間不知如何回答。

這不知道是第幾次了。自從那一天跟蕾莎說了搖月的事情以來,她只要一有機會就會說起她的事。除了先前的拂灰儀式之外,還有至今為止搖月在拂灰儀式中使用的魔法等,儘管話題不多,她還是想盡辦法跟卡利姆討論搖月。

「不知道,我沒什麼想法。」

不過每當這時,卡利姆便不太會給予回應。

『她真的好厲害喔。都已經過了一個禮拜以上,精靈指數都還是正值。』

蕾莎如果想跟搖月親近,直接打給她不就好了,為什麼硬要刻意透過卡利姆聊她的事?

這麼想雖然很像遷怒,卡利姆仍舊不免生起悶氣。

『搖月小姐飛的時候不知道在想什麼。』

「怎麼突然這麼問?」

『因為,就算把精靈叫來亞歷斯泰爾,也跟她自己沒有關係對不對?卡利姆都不好奇她飛的時候究竟在想什麼,才能用出那麼厲害的魔法嗎?』

「不知道,還好吧。」

什麼跟什麼啊~蕾莎隔著隨身鏡向他這麼抱怨,卡利姆卻從未想過這種問題。也因此他無從回答。

十年以來,他會不時在短暫的瞬間思考自己與搖月間的關係。要如何與搖月接觸,他也想到厭煩了。可是,他卻從未思考過搖月在掃帚上時想些什麼。

「到底在搞什麼啊。」

『什麼?』

「不是,我是在說我們這樣飛。真的,不知道到底在搞什麼。」

『這剛才不是已經說過好幾次了嗎?可是好像快結束了喔。放完煙火就是開幕典禮的高潮,他們說順序是這樣。』

「是啊,的確。」

砰,砰砰砰。

隨著幾聲有氣無力的聲響,幾發煙火飛了上來。煙火宣告鏡面塔開始啟動,而對不停飄浮空中的魔法師們來說,也是取代鐘聲,告知無聊的時間就此結束的信號。

『終於正式開始了嗎,我都等到發霉了。』

「說正式,也不過是表演而已。」

『說好不提的說。在空中累積的壓力,就用飛行發泄』

隨著蕾莎充滿解放感的這句話,卡利姆結束以撐過無聊為目的的通話,將魔力抽出手中的隨身鏡。他沒有特別算準時機,但鏡面塔仍然像是配合他一般,在此時接通了魔力。

卡利姆沿著高塔周圍描繪出螺旋狀的軌跡朝地面下降,蕾莎應該也在他背後畫出對稱的軌跡。

或許是看著鏡面塔的人們的歡聲,近似於拂灰儀式的興奮傳進位於空中的卡利姆耳中。只可惜他飛行的位置太靠近鏡面塔,無法用隨身鏡收看實況轉播,所以他不知道現在這個纖細長型的塔發生了什麼事。不過幸好,貼滿鏡面的表面映照出某種影像,使煩人的陽光消失了。

取代反射光照亮卡利姆的,是高塔自身發出的光芒。

類似先前在拂灰儀式中搖月使出的魔法,五顏六色的影像在鏡子的表面一閃即逝。

「花嗎……?」

沿著鏡面塔以螺旋狀下降的卡利姆從側眼看到的形狀大略推測,緩緩從鏡面深處逼近,接著在鏡面與現實的境界上綻放的,應該是好幾百種花朵。

無論是否開花、不管還有什麼其他不同,這種空有魄力與稀奇的花招是不可能吸引精靈的。他雖然跟搖月不同,已經聽不見精靈們的聲音了,但卡利姆小時候也曾經跟精靈玩耍。就連現在,他也飛在比都市中任何人都要接近精靈的天空。

卡利姆的直覺告訴他。

這是胡搞瞎搞。

到頭來這也不是魔法,而是魔術。就算不這麼吐槽,要說對精靈們而言,現在照亮卡利姆半邊身體的把戲有沒有魅力,他會誠實地搖頭。蕾莎恐怕也會。

鏡面塔。

試圖以魔術形成模擬魔法,呼喚眾多精靈的塔跟宮古說的一樣,只不過是個下流的玩意兒而已。

邊這麼想邊抵達鏡面塔底部的卡利姆貼著地面一百八十度迴轉朝上飛去。

「……?」

不知怎地,掃帚的狀況好像變差了。

雖說開幕典禮時他始終飛在天上,但頂多也只有一個小時左右,他也沒有掃起從任何精靈圈降下的精靈。

然而,他趁鏡面塔光芒減弱時照了照自己飛行的姿態,卻發現掃帚的尾端染成了黑色。

卡利姆帶著見怪不怪的想法,歪著頭和從上降落的蕾莎擦身而過。

精靈指數和昨天相比降低14%,低於平均精靈指數48%。

開幕典禮過後第六天的早晨,回想起讓亞歷斯泰爾的人們陷入低潮的新聞,蕾莎以大鐘樓的鐘聲為背景降落劇場庭園。

揮舞著滿頭大汗望向前方,蕾莎出發前種下的枝條總算勉強長到跟她的腰一樣的高度,看起來十分靠不住。

「啊啊氣死人了!誰做得下去啊!!」

現狀嚴重到她不禁怒吼。蕾莎手中握著的掃帚骯髒程度和樫宮搖月相比毫不遜色,然而眼前的樹卻完全長不高,籠罩頭頂的烏雲依然烏黑異常。

「怎麼厚成那樣啦!開什麼玩笑」

緊握已經無法飛翔的掃帚仰望天空,大鐘樓的音色四處迴響。如果那厚重的音色能吹散烏雲就好了,這種沒有幫助的想法閃過她腦中。

「這樣飛都不知道有什麼意義了!!」

由於雲層實在是太厚了,掃帚一味地弄髒,精靈幾乎都不下來。蕾莎陷入無比慘澹的心情苦苦抬頭看天。但她已經無能為力了,頂多只能快點降落洗淨掃帚,為下次拂灰儀式做準備。

然後,這種狀況也不僅限於蕾莎。

由於完全無暇顧及洗淨掃帚的間隔,連日舉行拂灰儀式,拜此之賜,亞歷斯泰爾中的其他魔法師也都得在準備好的瞬間飛出劇場庭園。

「結果天空還是完全沒有要放晴的樣子。真是讓人受不了。」

憤怒的蕾莎粗暴地搔著頭髮一回到童話花園,就看到眾人慌慌張張地四處奔波。在這種緊急時刻,無論大人小孩、是不是魔法師,都沒有時間休息。

新聞已經連續報導了好幾天,但是這種精靈不下降的狀態不僅對亞歷斯泰爾而言並不尋常,放眼綜觀全世界也是唯一的異常個案。

「不過,也難怪。畢竟只有亞歷斯泰爾有那種東西而已。」

蕾莎的視線前方,玻璃窗的另一頭是一片就白天來說過於陰暗的亞歷斯泰爾街景。為了防止灰層雲繼續增厚,有翼鯨與飛鰭的使用受到管制。天空這麼冷清,益發使高於其他建築的鏡面塔更加顯眼。

「學姊,辛苦了。」

「謝謝,可是我什麼也做不了就是了。」

蕾莎呼出一口氣,將高腳杯遞給她的卡利姆

已經穿好長袍了。光是如此,就能清楚了解現在的事態有多嚴重。

「卡利姆也要飛嗎?」

「我之前才剛飛過,掃帚還沒洗乾淨啊。所以我在待命。不過宮古要我先把長袍穿好等著就是了。」

這麼說的卡利姆一如往常地掛著一派輕鬆的表情。看著他,心裡稍微獲得了救贖的蕾莎看向窗外。

「怎麼會這樣……」

鏡面塔啟動後第六天,灰層雲的異常產生率突破紀錄,搖月難得掃乾淨的天空也比之前更黑更暗。有翼鯨等交通工具的影子減少,使亞歷斯泰爾的氣氛跟著變得消沉無比。

不只如此,蕾莎她們執行的拂灰儀式幾乎可說是毫無效果。甚至給人這不是為了清理天空而飛、而是為了弄髒掃帚而飛的感覺,讓他們感到相當挫折。

「為什麼他們那麼想做沒有意義的事?只要增加掃帚數量就能解決什麼的,根本沒有這麼簡單。」

她邊說邊拿給卡利姆看的隨身鏡上撥放著「徹底討論!掃除灰層雲究竟有何方針!?」的特別節目。

「這種節目也變多了呢。有意義嗎?」

「感覺只像是在瞎起鬨而已。」

「說這種話會被人罵白目喔?」

「咦,做球給我的明明是學姊,太過分了吧?」

「有什麼關係,就一起被罵吧。反正我今天拂灰儀式的結果一定會被人罵到臭頭。」

「不是,這樣的話我已經被罵到臭頭了說……而且這個結果不光是學姊一人的責任,你叫來的精靈都比我還多了。」

「你在安慰我嗎?謝謝。」

聽到卡利姆這麼說,她覺得自己稍微安心了一點。雖然她試著透過跟他閒聊加以忽視,但心中確實存在著沉重的壓力。

蕾莎知道把亞歷斯泰爾變成這種樣子的不是自己。不過只要身為魔法師,就難免感受到守護城市日常生活的責任感。儘管在家的雙親、在學校的朋友都和卡利姆說了一樣的話,但蕾莎還是會懷疑是不是自己能力不足。

『你真的懂嗎!?都已經有這麼多人出現精靈匱乏的症狀了啊!?既然來不及清洗,只要增加掃帚數量就好,竟然跟我說不行,你們到底是在悠哉什麼啊!?』

『你才是,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講什麼?如果現在隨便耗費帕那刻亞增加掃帚數量,反而會讓城市無法累積精靈啊!?這樣就算除去灰層雲也難以維持城市機能,這種連小孩子都懂的道理為什麼你就是不懂!?』

『所以我不是說了嗎!!只要從亞歷斯泰爾之外的城市進口帕那刻亞就好了。這麼一來就算增加掃帚數量也沒有問題——』

看到這裡,蕾莎把頭從鏡面上別開,看向窗外。

「亞歷斯泰爾究竟會怎樣?」

「不知道。」

若是平常,會以玩世不恭的態度聳肩的卡利姆也盯著沒入黑暗的街景。這種時候真希望他能開朗一點,蕾莎會這麼想或許是因為她在依賴他。

「我叫你等一下!搖月!!」

在大人們忙碌交錯的現場響起格外引人耳目的聲音。

「我的掃帚在哪?」

「還沒準備好。平常可是要花上二十天才能洗好你的掃帚啊!?那有可能這麼快準備好!!」

「那幹嘛找我來?」

「我也想知道!不知道是哪個白痴偷跑,總之現在還沒輪到你!!」

搖擺著黑色長袍,搖月孤高地踏步,在一旁踩著匆忙腳步試圖阻止她的宮古發出與一旁大人不同的喧囂。

「搖月小姐來了啊。」

「那傢伙,為什麼……!」

抬起頭的卡利姆臉上浮現驚訝的神色,下一瞬間立刻緊繃為意志堅決的表情,此時的他已經朝少女踏出了一步。

「你在搞什麼……!」

卡利姆從喉嚨中擠出來的聲音並不是對從背後跟來的蕾莎所說。他直直看著站在自己眼前,灰金色頭髮的少女。

「你知道現在的亞歷斯泰爾是什麼狀況嗎?」

「不知道。」

搖月態度險惡地試圖轉身離開,卡利姆卻看似情不自禁地一把抓住她纖細的肩膀。

缺乏表情的搖月明顯地露出驚訝的神情,看了自己肩上的手一眼,接著看向站在眼前的少年。

「現在就給我乖乖回森林裡去。」

「為什麼?」

「為什麼?現在可是連普通人都會精靈匱乏昏倒啊。得了〈暴食〉的你一飛出去一定馬上就會昏倒!」

與不久之前在餐廳看到的情況相同,令在一旁旁觀的蕾莎想立刻逃離現場的緊張感將兩人間的氣氛變得刺人無比。

「就這樣?」

「什麼就這樣……」

搖月又看了一眼她肩上的手。接著,像是在期待什麼似地看著卡利姆的臉。

「卡利姆阻止我,就只因為這樣?」

「……!」

卡利姆什麼也沒說。

搖月像是放棄了一般閉上雙眼。接著隔了一拍張開的眼中,寄宿著冰冷的眼神。

「放手。」

搖月朝卡利姆拋下冷漠的一語,但卡利姆沒有放手。蕾莎不知道當下看著搖月的他抱著何種心情,站在一旁的宮古也默默地觀望事情發展。

「總、總而言之現在就是不行。等灰層雲放晴你愛怎麼飛就怎麼飛,好嗎?」

隔著卡利姆的肩膀看到搖月的表情,蕾莎背脊一涼。那跟之前舉行拂灰儀式前,搖月對她露出的表情如出一轍,可是從她的視線中傳來的壓力,卻無法與之前相提並論。搖月的眼神銳利而堅強到令人懷疑,一人究竟能在眼神中注入多少意志。

「什麼時候放晴?」

「……」

「卡利姆,回答我。雲什麼時候放晴?」

「這……」

「你不知道吧?」

搖月斷言。與此同時,她揮開肩上卡利姆的手。聽到她的話,卡利姆不知露出了什麼表情?

「卡利姆什麼也不懂。」

「……!」

「宮古,掃帚。」

「咦、啊。」

突然被呼喚使宮古發出倉皇的回應。

「卡利姆。」

她回身說出的這句話,同時深深刺進看著兩人對話的蕾莎心中。

「不要妨礙我。」

匆匆使樹木精靈化後,搖月飛上天空。

明明騎在掃帚上,她的臉上沒有開心的色彩,而是憤怒冷淡、面無表情地看向頭上厚重的灰層雲。

卡利姆果然什麼也不懂。搖月為何而飛、搖月飛的理由、她希望卡利姆做什麼,他什麼都不懂。

只會不斷拘泥於過去的事,不願意好好看著現在的搖月。

一直後悔分明什麼都無法改變,他卻無論如何都堅持糾結在已經發生的事情上。

不只有剛才,包含先前在餐廳發生的事,卡利姆這十年間在她眼前所有的態度都讓她生氣。或許是因為這樣,才害她分明騎在掃帚上,卻一點也不滿足。

她是第一次舉行這種拂灰儀式。都怪卡利姆,這次一點都不好玩。

可是只要使出魔法,這種心情一定也會隨之消失。搖月這麼想,正要一如既往使用魔法時,她察覺到了某個異狀。

掃帚正在失去飛行的力量。

為什麼?這句話閃過腦中。

進展發生得太快,使搖月來不及理解。

搖月還沒跟劇場庭園帶來的精靈們一起飛行,就連雲層彼端的精靈的聲音都還沒聽到。然而,掃帚為什麼會這麼快弄髒,她完全無法理解。

焦急充滿她的心。

意料之外的事態使她一改方才靜靜寄宿著怒氣的眼神,以緊迫的視線抬頭向上。

不夠。這樣還完全不夠。

搖月都還沒開始飛,卻飛不起來。她以急切的心情催促掃帚加速,卻沒有任何存在從厚厚的灰層雲彼端出現。

「為什麼!?我在這裡啊!」

沒人聽見的聲音沒有意義。不管她再怎麼呼喚,不只沒有邀請搖月遊玩的聲音,她就連搔癢耳邊的呵呵笑聲都聽不見。

搖月使出僅存的魔法。

難以想像平常的她會使出這么小的魔法。微小的魔法不但沒有如搖月所期盼的一般喚來精靈,還直接在眼前消散。

搖月漫無目的地在空中徘徊。

一味朝灰層雲彼端呼喚的身影宛如在視野不佳的巷弄中迷路的小孩,以不知道有沒有人聽見的聲音不斷朝烏雲呼喊。

接著,某種感情在搖月的心底擴散。

她以為是焦急。

不對。

那是搖月所熟知,孤單一人的悲傷。

在黑暗的天上,精靈們的呼吸都顯得稀薄的空間裡,她被獨自飛行的寂寞壓垮。

在漆黑的雲中孤獨一人的記憶甦醒。

「哈啊……哈……哈……」

胸口為什麼會突然這麼難受?搖月十分了解這份寂寞,也十分了解沉浸其中的感覺。

「哈……啊哈哈……」

她發出乾笑,以往浸淫在拂灰儀式中甜美與快樂的身影不知去向。

意識開始模糊,視野逐漸昏暗。這種感覺明明跟在下降曲線俯衝時的感覺十分類似,卻沒有那時的爽快感。

「為什麼……欸……」

搖月不知道自己呼喚的對象是誰。

但她還是不停呼喚。

「為什麼……到底為什麼……」

為什麼不肯來?

為什麼不跟我一起飛?

為什麼不肯呼喚我的名字?

不知道。

不知道。

她不知道他為什麼要做那種事。

是她改變後的樣貌使他不知所措,還是有其他原因?不斷從搖月身上別開雙眼的少年什麼也不肯說。

搖月不管叫他的名字幾次,他一次也不肯叫搖月的名字。

究竟,為什麼?

「咦……」

不知怎地視野有點奇怪。平時的她絕對不可能像這樣發呆。不只如此,身體還包圍在搖月熟悉的浮游感中。

「真奇怪……」

搖月沒有飛進下降曲線的記憶,但她的身體與意識卻包圍在無人能夠打擾的安寧之中。

「啊啊,原來……」

接著,掃帚的觸感自手中消失時,她才終於察覺——自己現在,正在墜落。

卡利姆一個人站在充滿醫院等候室的寂靜中。或許是因為不久之前他還身在大人們的喧囂之中,冷淡的空氣不由分說地責備著卡利姆。

為什麼那時不好好阻止她?不讓搖月飛的話,不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嗎?自己不也早就預料到這種結果了嗎?那為什麼不阻止她?這種縈繞不去的後悔在卡利姆內心不停苛責他自己。

在看到搖月墜落的瞬間,他衝上劇場庭園。他擅自拿出浸泡在洗淨槽里的掃帚,跑上魔術扶梯。接著不管撕破自己衣服的樹枝,衝出樹梢,看到放開掃帚的搖月以及她周圍蕩漾的精靈。

卡利姆清清楚楚地記得那一瞬間他所感受到的恐懼。

在充斥著焦躁與激昂的心底,唯有恐懼冰冷而鎮定。

從空中墜落的搖月身影明明跟以前完全不同,搖月從天上掉落這件事卻沒有改變。

不管是現在還是過去,他對搖月墜落這件事感受到無比的恐懼。

所以卡利姆才為了接住她,大喊朝她飛去。即使知道為了預防這種事情發生好好準備了防護魔法,他還是控制不住自己。

「唉。」

像是要吐出再次甦醒的恐懼般,卡利姆深深地嘆了口氣。接著取代吐出的氣息,他吸回冷靜。

匡當匡當,聽到眼前自動販賣機傳來投入硬幣的聲響,卡利姆回過神來。他對自己在做什麼毫無自覺,但是仔細環顧四周,他發現這裡是醫院部門的等待室。

這裡的寂靜喚醒卡利姆痛苦的回憶。

搖月衝進灰雲層,因缺乏精靈昏倒時也是送來這裡——童話花園的醫院部門。

那時卡利姆擔心搖月會不會真的死掉而焦急不已,所以在知道搖月醒來時,他自然而然地掉下了安心與歡喜的淚水。

「在那之後我就一直避著搖月就是了。」

一手拿著高腳杯,卡利姆自言自語道。

一聽到搖月醒來就一溜煙跑去看她的卡利姆,卻在面目全非的搖月面前掩飾不了自己的驚訝,對自己的所作所為愕然失色。在那之後的十年間,卡利姆就一直不知道該怎麼面對搖月,一回過神來自己又站在這裡了。

匡當匡當,背後傳來硬幣投進自動販賣機的聲音。

回過頭,眼前出現的是看著液體注入高腳杯的羅莎莉。

「奶奶。」

「搖月醒囉,你去吧。」

「啊啊,嗯。我喝完就去。」

「是嗎。」

祖母羅莎莉的聲音無時無刻不沉穩柔和。就連在卡利姆避著搖月的時候,她也沒有特別出言干涉,而是身為坎德拉森林的主人,跟罹患〈暴食〉的搖月過著安靜的日子。

「奶奶,搖月她……」

「因為〈暴食〉昏倒了而已。之前發生過好幾次,這次也沒有生命危險。只不過,真不想讓那孩子繼續待在亞歷斯泰爾呢。這裡的精靈太少,她有點喘不過氣。」

「嗯。」

羅莎莉語中並沒有對現狀的憤慨。即便如此,那份深沉的穩定卻仍舊充滿使對方信服的力量。羅莎莉既然這麼說,事情應該就會這樣發展吧。如此強大的說服力令卡利姆著實鬆了口氣。

「只是啊,那孩子還想飛。想回森林得再等等了。」

「咦?搖月還要飛嗎?」

羅莎莉並沒有回答卡利姆的疑問,只是靜靜地啜著飲料。

「為什麼……」

「這不能問我,要直接問搖月喔。」

羅莎莉這麼對他說的同時,卡利姆一口氣灌下杯中剩下的飲料,離開了等待室。

究竟,他該如何面對病房中等著他的搖月?

「……」

他不知道。

該對搖月說什麼,說什麼才好,卡利姆完全不了解。就算不了解,現在他還是可以替搖月平安醒來欣喜、安慰她拂灰儀式以失敗告終,然後如果可以,規勸她回去坎德拉森林。他不想再讓搖月受苦了。

卡利姆這麼下定決心的同時,碰巧抵達搖月休息的病房。

一個深呼吸。

卡利姆帶著因緊張而緊繃的表情拉開房門。

穿過防止精靈漏出房外的藤蔓簾幕,和上次相同,以石磚砌成的房間出現在眼前。石磚與石磚間發出黃綠色磷光的精靈們宛如水草群中冒出的氣泡般,輕飄飄地現身。

與呼吸困難或靈魂喘不過氣的感覺無緣的場所,就是罹患名為〈暴食〉的精靈症,搖月的病房。

「你已經可以起來了嗎?」

看到聽見卡利姆呼喚而回過頭的身影、那幾乎能以在精靈們的磷光中化為灰燼形容的身影,卡利姆再次從她身上別過頭。

搖月宛如正在消失的模樣、之前那麼清晰的輪廓變得如此稀薄的模樣,一再逼迫卡利姆直視自己的所作所為。

「你來幹嘛?」

「探望你。」

「是嗎。」

沉默。跟羅莎莉的沉默不同,降臨病房之中的沉默宛如灰層雲濃厚的早晨般沉悶。

「這、這次真的沒辦法。」

「什麼?」

「拂灰儀式啊。你不是難得失敗一次嗎?我是說這次沒辦法。誰叫灰層雲那麼厚,我們也做不了什麼。該怎麼說,那個,沒有必要灰心喪志對吧?」

令人懷疑究竟是誰在說話般蹣跚的詞句。他的舌頭轉不過來,言語也十分拙劣。他分明是來鼓勵搖月的,卻不知為何只說得出這些無關緊要的事情。

「再怎麼說那個,都是蓋了那個什麼鏡面塔不好。誰都知道蓋了那個會讓灰層雲變厚,你一定也這麼想吧,對不對?」

「沒有。」

「而且啊,距離上次又沒過多久,你的掃帚也還沒洗乾淨。所以那個,才沒辦法跟平常一樣舉行超厲害的拂灰儀式。所以說,所以——」

「你不要再飛了。」

這句話在病房內響亮得令人訝異。

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陷入沉默。那不是遠方傳來的聲音,現在在這裡的只有卡利姆與搖月兩個人。

「我說,你聽懂了吧?現在的你不能飛,所以說——」「卡利姆。」

她呼喚了他的名字。搖月的聲音也十分響亮,使卡利姆不知不覺間把別開的視線移回她身上。

接著,與她的眼神四目交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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