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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4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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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來了。你又搞砸了。

他的心像是要跟卡利姆•坎德拉這個存在切割般指責他。

你又害搖月陷入生命危險。

都怪你以前騎不好掃帚。

都怪你現在用不好魔法。

你就是這樣,一直害搖月痛苦。

都因為你說要飛,搖月才跑到無法觸及的遠方。

都是你。都是你。都是你。

每次都是你不對。

都怪你多管閒事,搖月才會穿過灰層雲,上升到精靈圈。

你究竟想怎麼辦?

「……!」

背上的掃帚沉重無比。就連搖月的掃帚變得這麼髒,都是因為你。他如此不停苛責自己。

「唔!」

又一條光束從緊咬牙關的卡利姆眼前掃過。他連忙閃身,接連如蛇一般舉頭攻擊的精靈們像是為了阻擋卡利姆的去路般襲來。

他知道自己得快點去救搖月才行。這樣下去就無法挽回的預感使卡利姆的心越來越焦急。

但他還是動不了。掃帚只能在水平迴旋,絲毫不肯向上。

他承受不住排山倒海的罪惡感,似乎就要從掃帚上墜落。

『沒出息。』

不知何時搖月對他說的話刺進心中。

的確正是如此。

明明事態這麼緊急,到現在還在拖拖拉拉的卡利姆沒出息得無藥可救。

我怎麼會這樣,這樣就滿意了嗎?他捫心自問的同時,視野開始模糊。

模糊的原因不是打在

臉上的雨滴。卡利姆打從心底落下的淚水代替了言語,替縈繞心中的思念發聲。

沒用到無藥可救。

難看到無可奈何。

不中用的樣子連自己都受不了。

為什麼會這樣,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明明察覺到心儀的少女身處險境,為此奮勇飛翔,卻在一如往常的地方繞來繞去。

他希望自己能差不多一點。他想怒罵自己,玩笑差不多該開夠了。

灰層雲好可怕。

那又怎樣。

飛太高好可怕。

那又怎樣。

擺脫不了過去的記憶。

那又怎樣。

現在也是,搖月精靈化的契機是自己。

「就說!不能這樣想了啊!!」

他大吼。朝天空大吼,像是在煽動心中最深處的願望。

接近灰層雲好可怕。

那已經夠了。

飛太高好可怕。

那也已經夠了。

過去的創傷也好、剛才湧現的罪惡感也好,這些全部都夠了。全丟了吧。

十年間,不切實際的願望及頑固的堅持一直遮蔽他的雙眼、蒙蔽他的心靈。他只要下定決心除去這一切,剩下就只需要面對現實就好。

『卡利姆一直在乎以前的事……!我才會這麼寂寞!』

搖月在病房裡對他這麼說。既然如此,卡利姆無論做何感想、怎麼思考、如何煩惱都無關緊要。因為搖月的話語,才是卡利姆唯一應該面對的現實。

「呼——」

他細細吐出一口氣,牢牢握住掃帚的把柄,集中精神。眼角銳利地吊了起來,卡利姆的眼神隨之改變。

看準目標,他緊盯搖月所在的那裡。

一蹬掃帚,他朝纏繞的精靈間的空隙描繪出一直線的軌跡——

飛翔。

向上,到她一定在的地方。

反抗創傷。

一腳踢飛畏懼的心。

為此,他質問自己:

自從那天以來直到現在,他有什麼願望?

他是否曾經這麼希望?

希望自己能衝進回灰層雲中,救回搖月?

「這種事,都不知道想過幾次了啊!」

結果,這才是他的真心。

他想救搖月。

不只是從雲中,卡利姆還想拯救搖月於孤單、寂寞以及會讓她流淚的一切理由。

因為,他喜歡搖月。

「那麼!」

盤繞的精靈逼近,從上方、也從下方。然而卡利姆卻毫無畏懼,融合俐落的飛行與自身的技巧,專心一志衝上天空。

不是下方、也不是左右,卡利姆一味朝上飛去。

不害怕逼近的灰層雲,衝進大量精靈降下的雲間。

飛行在精靈與灰層雲間細小的縫隙中,漆黑的雲層在眼角餘光流逝。但是卡利姆連這也拋下不顧。

因為這時退縮就會失去真正重要的事物。因為他覺得這才是他最害怕的事,所以卡利姆才用顫抖的雙手緊握掃帚飛翔。

然後一旦開始飛行,他發現自己害怕的東西原來只不過是這點程度的小事。

卡利姆就這樣輕而易舉地穿過了灰層雲。

「搖月!!」

穿過雲層的瞬間,他呼喚她的名字。

精靈圈充滿光芒。

不至炫目到令人睜不開眼,安穩柔和包覆一切的光芒跟在水中仰望水面一模一樣。緩緩蕩漾的光芒並沒有訴說什麼,不過只要靜靜地看著,心中便隨之安詳無比地擺盪。這裡——精靈圈充滿這種感覺。

「搖月」

但是卡利姆卻不是來此尋求安詳。他也不想要安詳。卡利姆前來尋求的跟這種感覺完全相反。

搖月在他眼前時,他的心無時不掀起波瀾。

搖月在看,他才舉行帥氣的拂灰儀式。

搖月在聽,他才開口說出無聊的廢話。

搖月在飛的時候他擔心得不得了,她平安完成飛行時自己忍不住鬆了一口氣。

就像這樣,裝帥、耍笨、難看地慌張,全都是因為有搖月。卡利姆沒有搖月不行,所以——

「你在哪!?搖月!!」

他放聲大喊、眺望、來回飛行,四處尋找她的身影。

卡利姆拚命找尋她獨特的灰金色頭髮、與黑袍相襯的蒼白肌膚、其實看起來非常美麗的灰色雙眼。

然後他發現了那個。

在安詳的精靈圈中,有個發出異樣光芒的存在。

那道光芒與卡利姆所熟悉的黃綠色精靈磷光相似,給人的印象卻跟精靈所散發出的柔和不同。那道光像是會呼吸、脈動一般,重複強弱閃爍。

他靠近,受到光指引。

他靠近,胸中懷抱著信心。

他靠近,因為他知道那就是她。

「搖月!!」

然後他呼喚她,彷佛這麼做就會使她立刻出現在眼前。

光的閃爍變強了,如同在回應卡利姆的呼喚。

搖月卻仍然不見蹤影。只不過,他越是靠近光芒,就越了解一件事。

除了中心閃耀強光的一點之外,還有碎裂成無數碎片的光輝飄浮在四周,無法完全融入精靈圈的安詳之中。

宮古說搖月精靈化了。

若真是如此,卡利姆該做的事情便十分明瞭。

收集精靈的方法只有一個。

因此卡利姆拿起平時騎在腳下的掃帚揮舞。

在沒有人看得見的地方;在充滿柔和光芒的地方,掃帚翩翩起舞。

他以溫柔的擁抱收集黃綠色的光輝。這些全是她的碎片。是他珍愛的,樫宮搖月的碎片。

她說的每一句話、她的淚水、她冷漠的臉,全部都是這些碎片的結晶。

卡利姆以手中的掃帚,一個一個收集對他來說比任何事物都還珍貴的寶石。

以她靈魂的閃光為中心,他追逐飄遠的碎片,像是牽著漫無目標仿徨的手般溫柔而慈愛。

如此將掃帚收集的碎片帶往閃光的中心。

他打從心底慶幸自己是魔法師。

他打從心底慶幸自己沒有因為很遜而走下掃帚。

他打從心底慶幸自己沒有放棄魔法,改而依賴魔術。

幸好他從小一直飛到現在,現在的他才能這樣拯救她。

這真的令他高興到掉下淚來。

給予收集到的精靈形體對卡利姆來說也絲毫不費吹灰之力。

該賦予的形體——搖月的身影不只烙印在他眼瞼深處。她隨時都帶著清冷的表情站在卡利姆心中。

始終不敢直視的灰金色長髮也好、病態般白皙的皮膚也好、淡灰色的雙眸也好,現在的他已經能誠實地接受這些就是搖月了。

以掃帚飛行,使用魔法漸漸取回她的姿態時,各式各樣的思念湧上他的胸口。其中當然不乏後悔與慚愧,但對搖月柔和的情感卻更龐大。搖曳的光芒像是精靈圈安穩的寫照,靜靜在卡利姆的內心波動,使害羞在他心裡擴散。

「呼。」

輕聲呼氣是她甦醒的證明。

搖月取回身體後,她的體重確實地傳進卡利姆懷裡。

「搖月。」

卡利姆呼喚她的名字。以未曾有過的溫柔呼喚她的名字。

放棄自己的輪廓,成為薄霧散去的感覺十分舒服。

夏天的酷暑中一絲不掛地跳進湖裡,閉上雙眼享受水滑過肌膚的觸感,不知不覺間便有種自己與湖面搖曳的波光融為一體的錯覺。這跟那種感覺十分相似。

「……呼。」

搖月安詳地嘆了口息。

她有股樫宮搖月受到稀釋的感覺。與精靈融為一體,跟細小的生命們一起成為世界的碎片之一使她感到無比寧靜。

但是,這並不是搖月自己的意願。

她只是安穩而舒適地,被帶到能抱有再也什麼都不用做的安全感的地方。這個誘惑令人難抗拒,頻頻引誘她隨波逐流。

『就這樣,好嗎……』

模糊的低語似乎從某處傳來。

如果睡眠能永遠這麼平靜不知該有多好。

不必在意任何事情閉上雙眼,剩下只需要沉溺於甜美的睡意。安詳、愜意,令人想永遠沉眠。

淚水也好、

悲傷也好、

寂寞也好、

什麼也沒有。

搖月或許一直期盼能如此長眠。

『真的嗎?』

疑問在心中響起。

這個聲音使即將沉入水底的意識微微浮現。

疑問在意識中不斷迴響,試著搖醒搖月的意識。難得能舒服地沉入長眠,為什麼要這麼做?她雖然想這麼說,但疑問卻不停歇。

就這樣陷入長眠,真的是搖月想要的嗎?

說不定真的沒有悲傷也沒有寂寞,但就這樣好嗎?

這樣有什麼不好?搖月在夢中想。

沒有痛苦、不會受傷是多麼的安穩。什麼也不用做,委身于波浪之間是多麼輕鬆、多麼幸福。搖月不知道這樣究竟哪裡不對。

可是,聲音還是繼續質問這麼想的搖月。

這樣真的好嗎?那麼,不就什麼也沒改變嗎?

不存在任何痛苦的日常生活,這跟搖月現在在坎德拉森林裡的生活究竟有什麼不同?

每天在人煙罕至的森林中茫然漫步。森林中的日子對人類生活而言過於和緩,將一切變得緩慢。

悲傷、寂寞、孤獨與痛苦,所有的感情都消失無蹤。

所以,每當搖月來到亞歷斯泰爾時才會驚訝。

自己一個人時居然這麼痛苦。

然後她同時這麼想:

自己竟然擁有這麼強烈的感情。

那是痒痒的、又柔和的感情。常常令她難受,令她痛苦。即使如此,開心與歡喜仍會在難受與痛苦中悄悄現身。

她實際體會到這種使心臟劇烈跳動的想法時,某種溫暖的東西就傳遍搖月全身。

難得見到卡利姆的時候會這樣,突然聽見卡利姆聲音的時候也是。回想起跟卡利姆一起的回憶時更是如此。

然後,搖月才了解到。

原來,我喜歡卡利姆。

所以,沒辦法跟卡利姆在一起時是如此悲傷。

所以,卡利姆一直拘泥於過去時會這麼寂寞。

所以,與卡利姆之間的距離感使孤獨更加強烈。

難受又痛苦,無可奈何,令人想哭。她不擺出冷淡的表情便難以忍住盈眶的淚水。

這種感情起伏確實時常讓她感到辛酸,但是這份搔癢也常不禁令她失笑。

既然如此,搖月現在所沉浸的東西果然還是與那不同。

在這裡,在這不知是夢是醒的安詳之中,喜歡卡利姆的辛酸苦澀會隨著喜歡卡利姆的開心、喜悅、害羞與溫暖的心變得遲鈍。

這並不是搖月所期望的。

「——!」

「……?」

突然,她聽見某人的呼喚。

那是個溫柔如暖爐中點燃的火焰般柔和的聲音。

是她十分熟悉,這十年來卻幾乎聽不到的聲音。

搖月沒蓋著毛毯就午睡時一定會溫柔地叫醒她,收藏在遙遠記憶中、少年的聲音傳進耳中。

「……呼。」

她細細、柔柔地吐出一口氣。

模糊的聲音雖然像是從遠方傳來,這一口氣的感覺卻和受到精靈包圍時稍有不同。

自沉睡甦醒前,搖月深吸一口氣,接著伴隨呼出的氣息靜靜睜開雙眼。

「搖月。」

「卡利姆……」

帶著和以前相處時相同的溫柔微笑,少年就在眼前。

看到他的臉的那一瞬間,無數感情湧上搖月的胸口。

卡利姆一直拘泥於過去而感受到的痛苦、不願承認現在的自己的難過與不安;即便如此,她仍舊能跟卡利姆交談的快樂、知道他願意為自己擔心的喜悅;看到卡利姆飛翔她便跟著開心,一想到無法高飛的他原因果然在於自己時,胸口就揪在一起。

其他還有很多、很多感情混雜在搖月小小的心中。

這些無法承受、難以言喻的感情化做淚水,掉了下來。

眼淚滑下她的臉頰。

醒來的瞬間常有這種事。不管是誰應該都曾在醒來時擦拭過眼角浮現的一滴淚水,但現在浸濕搖月臉頰的,卻不只有一滴。

以心為泉源的淚水源源不絕。

搖月等待已久的卡利姆就在眼前,視野卻模糊到看不清楚。

「笨蛋……」

她的話也跟視野一樣模糊。

「我知道。」

他的回應是多麼地溫柔。

「笨蛋……」

「嗯,對不起。」

已經不行了。卡利姆的聲音,在搖月面前始終緊繃的聲音,現在柔和地放鬆。卡利姆讓搖月聽到他和別人說話時一樣的聲音,這讓她開心得不得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止不住哭聲。明明想聽多一點卡利姆的聲音,卻被隨後自己不停發出的哭聲干擾而聽不清楚。

「嗚……我一直……都一個人……為什麼不跟我……!啊啊!」

「對不起。對不起,搖月。」

「一個人好寂寞……所以……!」

「嗯,對不起。搖月對不起。」

卡利姆道歉的溫柔聲響,還有他呼喚搖月名字的事實讓她好開心好開心,潰堤的淚水源源不絕地湧出。

「我一直、一直都自己一個人……因為卡利姆如果不在,我就……」

他沒有揮開攀住他的手,而是摟住她的肩膀。雖不用力,卻十分溫柔而確實。所以搖月不把臉埋進他的胸口,而是把話說給卡利姆聽。

「我很寂寞!卡利姆不在……我好寂寞!」

混雜著眼淚的話停不下來。

「都怪我救了卡利姆……!才讓卡利姆難受……所以……」

哽咽讓她的話說不清楚。

「所以、我、不能讓卡利姆痛苦……」

即使哽咽,她也得繼續說下去。

「所以、我才……不能跟卡利姆在一起,所以……——!?」

她被用力摟進懷裡,卡利姆將搖月整個人抱緊。

「沒有這回事……!絕對,沒有這回事。對不起,搖月。真的很對不起。」

難過的聲音不停在耳畔道歉。卡利姆用力卻仍舊溫柔地摟著搖月,她則是把臉埋進他的懷裡。她已經忍不住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放聲大哭。跟小時候一起玩不小心跌倒時一樣。

搖月一直想這麼做。

如此以自己的心意跟卡利姆衝撞,然後讓卡利姆接受自己。

沒有任何險惡的言語交鋒、沒有莫名帶刺的氛圍、也沒有彼此怒吼,搖月一直等著這種互相珍惜的關係。

在卡利姆懷裡,搖月邊哭邊想:

她再也不想思考沒辦法在一起這麼寂寞的事情了。

「嗚嗚……啊啊……啊啊啊……!」

闊別十年達成心愿的搖月好像哭了很久、很久。也許哭了一個小時,但說不定其實只有五分鐘。可是,這種事情已經無所謂了。

「……」

「搖月。」

卡利姆看著猛然離開自己懷裡的搖月。

他的表情十分曖昧,像是不知道該露出什麼表情才好。他是在猶豫、在煩惱、還是在欣喜?所以搖月開口問:

「卡利姆為什麼要救我?」

她的聲音沙啞,鼻音又重,讓她覺得有點丟臉。

「你說為什麼——」

「……為什麼?」

搖月振奮了一點勇氣才得以問出口。面對神情緊張看著自己的搖月,卡利姆露出怡然自得的表情說:

「因為我想救你。」

卡利姆並未別開雙眼,繼續說道:

「聽到搖月消失在精靈圈的時候,我就想我一定要救你。我如果做得到就絕對要救你。該怎麼說,大概就是這樣。」

看到卡利姆似乎有些害臊的表情,那一瞬間搖月笑顏逐開。

剛才卡利姆對搖月說的話,跟十年前她救卡利姆時的想法一模一樣。只因為想救,所以這麼做。救了之後會怎樣、是否會犧牲自己,在思考這些之前,心與身體先動了起來。

如同搖月不在乎自己會衝進灰層雲中。

就跟卡利姆不顧一切飛上精靈圈一樣。

這就是這種感覺。

「所以啊,該怎麼說,對不起。」

「什麼?」

「在醫院的事。搖月,你不是說過嗎?說你的頭髮、皮膚還有眼睛都是我得救的證據,不要小看你。現在的我已經完全了解了。我跟搖月一樣,因為想救才這麼做,明明成功卻被人否定的話,我也會生氣。所以對不起。」

他懂了。

這麼想的瞬間,又一滴淚水滑下搖月的臉頰。

「啊,還有那個……你的頭髮,我覺得很

漂亮。皮膚這樣穿起長袍也很好看,眼睛的顏色也不錯。」

這麼說的卡利姆看起來實在是太害羞了,讓搖月覺得十分好笑,一不小心就輕聲笑了出來。

「不要笑啦。」

「卡利姆好奇怪。」

「不是,就說了——」

面向正想開口的卡利姆,搖月豎起一隻手指。

卡利姆把頭歪向一旁。

他的表情又有點好笑,讓搖月再次露出小小的笑容。然後她重整心情,以平時冷淡的表情說:

「和好。想一起玩的人來這裡報到。」

這句話,在光芒圍繞的精靈圈中,比任何事物都還要閃亮。

「想一起玩的人來這裡報到。」

搖月一這麼說,卡利姆瞪大眼,接著露出一如既往的開心笑容。

這是兒時不知進行過多少次的對話。

惡作劇、反被惡作劇、生氣吵架、最後和好。

事情過後兩人又一起玩耍、一起開心歡笑,四處奔跑,令人懷疑爭吵不曾發生。

十年前就能輕鬆做到的事情,為什麼要如此耗費時間呢?

想著這些,卡利姆把自己的手放上搖月伸出的手指上,然後兩人相視而笑。這個笑容不是之前對彼此露出,互相珍惜的笑容。開朗明亮露出牙齒的笑容跟小時候完全相同。

「來,掃帚。」

「嗯。」

卡利姆把搖月掉的掃帚交給她。不知是否因為兩人在精靈圈,尾端不知不覺間變乾淨了。跨上掃帚後,搖月搶先一步飛了起來。

「搖月。」

「卡利姆,快一點!」

搖月這麼說的同時加速。超越她之前所有飛行的俐落使卡利姆一瞬間愣住了。輕輕鬆鬆拋下卡利姆的搖月在前方稍遠處以直角向上爬升,接著朝卡利姆直線飛來。

搖月描繪出三角形的軌跡從卡利姆身旁飛過,瞥向他的眼神這麼說:

『一起來玩吧。』

所以卡利姆也走下掃帚。既然搖月想要開心的時間,卡利姆該做的,就不是跨坐在掃帚上,也不是高雅地橫坐在掃帚上飛行。

跟剛學會騎掃帚的小孩不同,因後悔與自責而開始練習的技巧,是以掃帚尾端刻劃天空的技巧。

所以卡利姆一如往常,開始以全身操縱掃帚。

為了追上在卡利姆仰望的視線前方恣意飛行的搖月,他以尾端敲擊半空,順勢以一腳踢上天空、向上伸展的飛躍展開特技飛行。

向上伸展的身體途中靈巧地畫出弧線與掃帚交換位置,乘勢再度高高躍起。他在掃帚最尾端做出取代立足點的魔法飛島,又一次用力跳躍。隨著他每踏出一步,飛島就在落腳處出現。

就這樣,專屬於卡利姆的路途指向一個正在飛行的少女。搖月一改變方向,卡利姆也立刻轉向。他不只使用尾端還使用前端,以和掃帚融為一體的飛法追上前方的搖月。

「啊哈哈,卡利姆,這邊!」

邊笑邊回頭的搖月也為了不讓卡利姆追上,急升、俯衝、緊急迴旋、翻滾、蛇行交錯等,任憑速度飛行的她看起來真的快樂無比。

「等一下啦。」

「才不要,我才不等你~」

「小孩啊你!」

「啊哈哈!」

搖月的技巧還是只能以了不起形容,無論怎麼追似乎都抓不到她。卡利姆繞到前方她會急煞閃過,上下交錯的下一瞬間她突然急速爬升,飛得好高好高。

在搖月的另一頭,他看到了不同於精靈圈的光芒。卡利姆不知道那究竟是什麼,但他十分了解在和搖月玩的時候,找到什麼有趣事物時該做的事。

「搖月,你看那個。」

「什麼?」

「那個,在發光的那個。」

卡利姆一指,搖月就跟著看了過去。趁搖月的速度慢下來的瞬間,卡利姆舞動掃帚朝她伸手。

「唔喔!」

「卡利姆,這樣很詐。」

這麼說完,躲過卡利姆的搖月突然掉了下去。

「搖月!?」

宛如失去支撐般無力墜落的搖月令他滿臉慘白。害怕她再次失去意識的焦急湧上心頭,就在他一蹬掃帚想追上去的瞬間——

「啊哈!」

對他露出的惡作劇笑容融化了卡利姆心中的焦急。

「剛才的太過分了吧!?」

「啊哈哈!」

拋下心臟停了一拍的卡利姆,搖月一個人掉了下去。她的身影沒有激起稍早的焦慮,不知是因為搖月露出了誇耀惡作劇成功的笑容,還是因為她手中緊握著掃帚。

總而言之,卡利姆也為了追上她將掃帚朝下。

「卡利姆。」

像是察覺到了什麼一般,搖月一比,指向精靈圈下方。

看似不想報仇的她當場揮舞掃帚,利用慣性將掃帚騎回腳下。究竟為什麼要停在這麼不高不低的高度?心中抱著這個疑問,卡利姆緩緩看向搖月所指的方向。

「精靈們還在迷路。」

搖月說得沒錯。卡利姆兩人眼底,亞歷斯泰爾的天空中仍舊有不少精靈在掙扎。那幅景色與安穩的精靈圈截然不同。雖然不太想飛進那片天空之中,但如果說了這種話,卡利姆與搖月就永遠回不了亞歷斯泰爾了。

而且,這次兩人不是為了鏡面塔的開幕典禮之類的表演而飛,而是正式的拂灰儀式。既然如此,他們就該好好完成身為魔法師的工作。

「搖月,你還能飛嗎?」

「嗯。」

「那個啊,得想辦法處理才行。能再陪我一下嗎?」

「可以喔。」

卡利姆與搖月對彼此點頭,剛才還在你追我跑的兩人並肩將掃帚朝下降落。通過灰層雲間的縫隙時,兩人也為了不跟丟彼此而飛在附近。

兩根掃帚的軌跡互相交纏,卡利姆飛在搖月身邊,之間沒有任何藩籬或隔閡。這雖然跟以前一起玩耍時一樣,卓越的飛行技術卻明顯與那時不同。

如果能更早這樣就好了。十年間只要跟搖月並肩飛行一次,說不定就不會虛度無謂的時間了。

但這種事情終究只是想像,卡利姆甩了甩頭,看了一眼身旁的搖月。再次互相點頭的兩人,如同取代大鐘樓的信號般開口:

「「來用魔法吧。」」

拉下百葉窗的走廊看不見戶外,但只要用手中的隨身鏡,也能從新聞報導清楚了解亞歷斯泰爾正面臨異常狀態。蕾莎穿著病人服快步走在以夜燈點亮的昏暗走廊上。

凌晨四點三十七分。

鏡面上半部顯示的時間告訴她即將日出。

昨夜前來探望、頻頻擔心蕾莎的雙親現在應該還在睡覺吧。不,不只蕾莎的父母,冬天的天空仍舊昏暗的亞歷斯泰爾本身陷入寂靜十分正常。

然而,蕾莎所在的童話花園走廊上,卻濃濃散發著人的動靜。她越向前走,動靜就越明顯,在聽見眾多吵雜的聲音與腳步聲夾雜的喧囂時,昏暗的走廊也被燈光照亮。

「還沒找到嗎!?」「無法確認兩人的身影!!」「精靈指數上升到正20%!!」「繼續上升!!」「傳目鴿呢!?」「全送上去了!!」「劇場庭園的樣子呢「帕那刻亞出現異常生長!!」

大人忙著四處奔走、下達指示、高聲應對,甚至沒有發現蕾莎踏進室內。被他們緊張的氣氛壓倒,環顧室內的蕾莎找到了某個女性。

「不可能,沒辦法再飛更高了!!」

「我不管,給我找就對了!!」

蕾莎認識的她居然會露出這種樣子。宮古連連撥打隨身鏡,邊煩躁地啃著指甲,邊任憑感情支配說個不停。宮古與平常大相逕庭的模樣使蕾莎瞠目,她卻還是避開來往的人們走到宮古身邊。

「啊啊氣死人了卡利姆為什麼不接啦!?搖月也是!!兩個人一起失蹤——!?」

「剛才那是什麼意思?」

「蕾莎!?」

「你說失蹤是什麼意思!!」

蕾莎壓住宮古的手,手中握著的隨身鏡上顯示著「卡利姆•坎德拉」的名字。然後,宣告通話不通的無機質語音從中傳來。

蕾莎幾乎是用瞪的看著她。似乎藉此取回一點冷靜的宮古苦悶地說:

「卡利姆失蹤了。」

「失蹤是,咦……搖月小姐呢……?」

「搖月也是。我們確認兩人上到精靈圈……可是在那之後就……——蕾莎!?」

聽到宮古的話,蕾莎跑了起來。她推開來往的大人們,從洗淨槽中拖出自己的掃帚,就這樣夾在腋下拔腿狂奔。

失蹤。聽到這種話她無

法坐視不管。

要快點飛上天空才行。

蕾莎不知道飛上去後自己能怎麼辦,不過她相信自己能做些什麼,衝上了魔術扶梯。心臟跳得很快,樓梯間半隻傳目鴿也沒有。她對自己說,呼吸紊亂是因為她忍不住拔腿奔跑,絕對不是因為卡利姆他們情況危急而感到不安。

蕾莎不顧一切跑進劇場庭園,直接騎上掃帚飛上天空。

輕薄的病人服使寒氣刺骨,口中呼出的氣又白又濃,遮掩蕾莎的視野。在穿過樹梢前她就已經全身濕透了。就算沒有精靈匱乏的疑慮,若是感冒也會讓父母擔心,但蕾莎沒有餘力思考回去下面換長袍的事。

總之她得飛上天空才行。受到這種想法驅使,蕾莎連黏在額頭上的頭髮都來不及撥開,直接穿過劇場庭園的濃密枝葉。

「哈……哈……」

四周充滿詭異的靜謐。

夜半降下的雨停歇的同時,亞歷斯泰爾的上空無聲無息,有若聲音消失無蹤似的。冰冷刺骨的寂靜跟童話花園內無法相提並論。跟那裡不同,這裡沒有半個人影,只有蕾莎孤單一人。

要是沒有看見遠方鏡面塔的影子,似乎會以為世界上只剩她一個人。在這樣的寂靜中,蕾莎茫然仰望天空。

「…………」

精靈們飄了下來。

如同打從一開始就是如此,亞歷斯泰爾的上空掩蓋著一層大量精靈形成的薄紗。

而在搖擺的黃綠色光芒彼方,是一片美麗深藍的天空。

自從出生以來就只見過灰層雲造成的陰暗天空,蕾莎想都沒想過——不,不只蕾莎,居住在亞歷斯泰爾的所有人一定都從未想像過眼前的景色。

發出柔和黃綠色光芒的精靈們的另一側,天空居然有與灰層雲截然不同,美麗而閃閃發光的陰暗,以及似乎會將人吸入其中的漆黑。

這就是真正的夜空。

漆黑深邃,而美麗無比。

這就是亞歷斯泰爾真正的夜空。

忘卻令耳朵悶痛的靜謐與染遍全身的寒意,蕾莎奮力看著天空。

口中吐出的白煙是多麼的可恨。

就連擦去眼角浮現的淚水的時間也令人覺得可惜。

就在現在這一瞬間,蕾莎對自己活著感到不滿。

呼出的氣息、滲出的淚水,還有不知何時在耳邊不斷敲打的心跳,一切證明自己還活著的證據都礙事到讓人難以忍受。

她想更加沉浸在這片光景中。拜託,不要干擾我。

在無與倫比的美景之前,人就連自己的生命都難以忍受。

蕾莎毫無意識舉起的手指來不及抹去眼角的淚水,停在半空中。

隨著流下臉頰的一行淚,一道光劃破夜空。

在追上光芒的去處前,下一道,接著又一道光芒划過夜空。

「哇啊……」

怎麼可能,居然會有比精靈飄舞的夜空更美麗的景色。

即使真的就此喪命,蕾莎一定也死而無憾吧。一定能心滿意足地結束此生。

數條光之軌跡在天邊流逝。

像是受到引導一般,至今為止飄浮在空中的精靈們改變姿態,緩慢而精緻地形成形體。

這份轉變蕾莎相當熟悉。

是無人能夠模仿,亞歷斯泰爾第一的魔法技術。

但他平常使用的魔法應該更小,甚至只有手掌大小才對。究竟要怎麼做才會如蕾莎眼前所見,遼闊到足以掩蓋亞歷斯泰爾的天空?

可是,蕾莎想:如果那位少女在他身旁,與他一同使用魔法的話,會有現在眼前這幅光景,似乎沒有什麼不可思議。

就在這一瞬間,蕾莎領悟到自己跑出童話花園的理由乾乾淨淨地消失無蹤。

已經不用找了。

因為他們絕對就在那裡。

那麼,就把眼前的這片景色烙印在雙眼、在記憶、在心中吧。

就讓她在這個特等席,見證這迷人到不知道自己在哭還是在笑的景色吧。

「……」

畫作出現在夜空的畫布上。

是數個閃亮的光點,以及連繫光點的線。接著是顯示點與線的組合有何意義的輪廓。

分為八十八塊的精靈們改變姿態。

有天鵝。

有蠍子。

有小熊、有豎琴、有水瓶。

有強壯的獅子、有威武的公牛。

有螃蟹,也有悠遊的雙魚。

大熊靜靜地誇示自己的存在感,處女婷婷玉立。

蕾莎知道那些是什麼。

在聽卡利姆說過後,她在圖書館裡查過,所以就算沒人告訴她,她也知道該怎麼稱呼這些。

「……好棒……」

這些叫做星座。

很久很久以前,天空還沒被灰層雲覆蓋時,人們仰望夜空找出的圖畫。

過去人們的玩心一定讓小孩子們夜夜用手指著天空。

這在如今,重現於亞歷斯泰爾的天空。

「啊。」

接著兩個人影以這夢幻般的風景為背景,從高空中降落。看到圍繞他們身邊的傳目鴿,不知從哪傳來厚重的鐘聲。

拂灰儀式結束了。

從精靈圈降落的卡利姆耳中,傳來某個聲音。

莊嚴、厚重、神聖而不可侵犯。這種音色在亞歷斯泰爾中別無他者。

「是大鐘樓。」

「卡利姆……?」

「搖月,已經結束了。」

「咦,才不要。」

「你就算說不要,鐘聲也響了,沒有辦法。不回去奶奶會生氣喔。」

「這我也不要。」

「我會再陪你玩的。」

「真的嗎?」

「真的。」

沒錯,現在卡利姆對搖月抱持距離感的理由已經消失了。他救了被精靈圈吞噬的搖月,這讓卡利姆長年懷抱的罪惡感煙消雲散。

「搖月,回去囉。」

「…………」

帶著仍舊不滿地眯起眼的搖月,卡利姆緩緩從天上降落。

最後跟搖月一起使出的魔法不知道順不順利?之後再問宮古好了。

「呼啊……」

他不禁打了個呵欠。這麼說來,今天飛了還真久。發生了這麼多不得了又開心的事情,這一天似乎十分短暫。

「唔。」

眼睛受到強光刺激的卡利姆反射性地舉手遮眼。他眯起眼睛,看向強光究竟從何而來,眼前又再次出現一片前所未見的景色。

「搖月。」

「什麼……?」

嘴上說著不想降落的搖月看來也困了。

「你看那個,那邊。」

「……好漂亮。」

卡利姆手指的方向,有片令搖月發出感嘆的景色。

東方的天空和剛起飛時的樣貌截然不同。

雨過天晴,天空全體染上淡淡的白色,其中混合著淡淡的紫色、柔和的粉紅還有溫柔的橙色。刺眼的曙光替雲朵染上顏色,而眼底的亞歷斯泰爾亦然。

時常沉入黑白、缺乏色調的亞歷斯泰爾沾上了鮮艷的色彩。

藤繭建築一閃一閃地反射著光芒,都市裡隨處可見的綠樹在陽光下閃耀。甚至讓人懷疑是不是真的呈現這種顏色的亞歷斯泰爾確實仍舊存在。

位於彩色的都市中心的一塊岩石——童話花園上的劇場庭園種著一顆很大的大樹。

像是由好幾棵樹木互相纏繞而成的大樹表面呈現一層一層的螺旋狀。宛如為了替這背書一般,枝丫從一階一階的隙縫中探出頭來。

這棵樹的真面目是卡利姆前去拯救搖月前拋下的那束帕那刻亞寄宿精靈、盤根、伸枝,茂盛枝葉,然後長得很大很大的結果。

「好亮。」

「嗯。」

萬里無雲,亞歷斯泰爾上空是一片黎明的天空。

傳目鴿群飛在炫目的晨曦中。

接下來醒來的人們一早一定會大吃一驚吧。

訝異地瞪大眼,隨後一一浮現笑容的人們一定會口口聲聲地這麼說:

「簡直就跟魔法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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