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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4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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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於搖月住的特別病房,一般病房中確實有人的氣息。背後的門外傳來腳步聲、物品掉落的聲音,還有人們的談話聲。但只要在醫院,無論是哪種病房,看向眼前的病床便會使人心情低落。

卡利姆的視線前方,躺在床上的蕾莎雙眼緊閉。她的呼吸十分穩定,幾個小時前還在聊天的情景彷佛做夢一般,乍看之下只像是睡著了。

「卡利姆,我進來囉?」

聽到聲音回過頭,宮古碰巧穿過藤蔓帷幕。她穿著一如既往的白袍,一瞬間讓人誤以為是醫生進來了。

「聽醫生說,總之只要靜養就沒有問題。現在蕾莎的家人也正在趕來這裡。」

「是嗎。」

聽到這句話,卡利姆這才放下心中的大石。

蕾莎昏倒後,在依照宮古的指示進行急救時、陪著蕾莎一起抵達醫院時,他都有如行屍走肉。

又會變成搖月那樣。

他無論如何都無法抹去這份不安。

「那她已經沒事了嗎?」

「再怎麼說也只是精靈匱乏而已,在一般病房解決就是證據。稍微讓她睡一下就會醒了。」

「太好了……」

卡利姆深深鬆了口氣,宮古不發一語摸了摸他的頭。卡利姆並沒有揮開她的手,任其擺布。

沉默持續了一陣。

在只有蕾莎的呼吸聲靜靜響起的病房中,卡利姆與宮古一同度過不發一語的時間。

「我說,宮古。亞歷斯泰爾會怎樣?」

卡利姆的這句話在病房中格外響亮。這比起疑問,更像是在確認自己的預測是否正確。

「精靈指數持續下降,沒有上升的跡象,所以這樣下去絕對不可能好轉。話是這麼說,我們也不是沒有採取對策。如果真的沒有辦法,我們也跟羅莎莉老師說好,要從坎德拉森林運精靈來了。不過最好的方法當然是以拂灰儀式從精靈圈呼喚精靈下來就是。」

她剛才說的話如果屬實,意味著就算灰層雲繼續增厚,還是能繼續在亞歷斯泰爾生活吧。

雖然會有不少人離開都市,但亞歷斯泰爾仍會繼續存在。

「可是啊,到了那時,跟學姊一樣昏倒的人會——」

「一定會增加。能從森林送來的精靈量也有限,這裡會變成擺脫不了慢性精靈缺乏的城市。」

這種未來並非不可能發生。宮古就是因為比卡利姆更篤定,才斬釘截鐵地如此斷言。而這鞏固了卡利姆的意志。

「宮古,你剛才是不是說,以拂灰儀式呼喚精靈是最好的方法?這是不是就代表——」

「是啊,搖月要飛。」

啊啊,果然沒錯。從宮古口中聽到這個事實,卡利姆心中萌生的,不是一如既往對不顧己身的搖月的憤怒,也不是不知搖月為何而飛的困惑,而是與心中所想相符的認同。

搖月要飛。就算有失去生命的危險,也要驅散心中的一抹寂寞。

這太蠢了,不要為了這種小事冒生命危險。要說這種話十分容易,但如此一來他又會和搖月爭吵。

這麼做沒有意義,跟過去完全沒有改變。

「這樣不行。」

「卡利姆……?」

想飛的搖月與想讓她飛的宮古他們,少女的願望和大人們懷抱的希望相互切合。儘管有上次失敗的陰影,也不足以成為不該這麼做的根據。再怎麼說,想改變現狀別無他法。

既然如此,卡利姆想,就讓自己設法解決這個不確定因素吧。

「宮古。」

「怎樣?」

「我能跟她一起飛嗎?」

「你在說什麼啊?」

宮古一定露出了訝異的表情。卡利姆緊盯著沉睡中的蕾莎,看不見她的臉。

「我會一直供應她精靈。這麼一來她就不會因為〈暴食〉昏倒,能繼續飛行了吧?我問你,這樣可不可以?」

「什麼可不可以,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你也知道為什麼拂灰儀式只能由一個魔法師舉行吧?」

「嗯,我知道。」

這種事情卡利姆百般了解。複數魔法師同時進行一場拂灰儀式,會互相干涉,使精靈們猶豫不定。他們會無法判斷該跟誰一起飛、該聽誰的話。若是灰層雲下的精靈們陷入混亂,從精靈圈呼喚而來的精靈們也會隨之減少。正因如此,拂灰儀式只能由一個魔法師舉行。這是常識。

「可是啊,我的魔法只有形狀漂亮而已。那麼寒酸的魔法,用她的魔法隨便都能蓋過去。要不然,我就待在劇場庭園裡。不上去天空,只在森林裡飛就好。可以嗎?」

「這麼說也是,這樣說不定沒問題……可是搖月會說什麼?」

「她啊,不知道。」

都吵得那麼凶了,卡利姆要是說要陪她一起飛,難保不會演變成爭執。

就算如此,卡利姆還是這麼想:

和過去一樣,他還是不了解搖月在想什麼。他不知道為什麼搖月罹患了〈暴食〉這麼危險的疾病還要執意飛行,但繼續這麼說下去,也不會有任何結果。

眼前沉睡中的蕾莎不也說:

『搖月小姐飛的時候不知道在想什麼。』

卡利姆也得好好面對這個問題才行。

十年以來,他一直抱著自以為是的想法。在這麼長的期間中,卡利姆沉浸在自己先入為主的思考中,不肯好好面對搖月。

「我說,宮古。」

「幹嘛?」

「我如果說搖月很寂寞,你信嗎?」

頭被戳了一下。

回過頭,宮古以超級傻眼的表情俯視他。

「你幹嘛啦?」

「戳了一下笨蛋的頭而已,你這笨蛋。你到底花了幾年才發現啊,笨蛋。真是的,受不了。你真的有夠笨耶,就是這樣屁孩才討人厭。」

「笨蛋來笨蛋去的講太多次了啦——!?不要打我啦!!」

「不要在病房裡吵鬧笨蛋。把蕾莎吵起來怎麼辦?」

宮古垂頭深深嘆了一口氣。這用全身罵卡利姆笨的動作讓他生起悶氣,但她說得應該沒錯吧。

十年間一直唱獨角戲的笨蛋。這就是卡利姆•坎德拉。

「話說怎麼了?你跟搖月怎麼了嗎?」

「吵了一架。」

卡利姆避重就輕地回答,宮古若有所思地盯著他的臉。

「哼~算了,這樣也好。你就跟搖月一起飛一次吧。」

「謝謝。」

宮古抓了抓卡利姆乖乖低下的頭,接著突然擰了他的耳朵一把。

「呃!?」

「還有啊,給你個建議。別在一個女人面前提別的女人的事,你這笨蛋。」

她穿上拂灰儀式專用的長袍。對平常就只穿黑色衣服的搖月而言,這沒有特別新鮮,但這身衣服對她來說也是守護自己少有的容身之處,不可或缺的要素之一。

魔法師中好像也有人會戴皮手套飛行,不過搖月不喜歡無謂地遮起自己的肌膚。她知道在天上飛行時,露出皮膚絕對比較舒服。

她的身體狀況難以說是完全康復。站著時雖然不致感到難受,但偶而造訪的胸悶卻是她尚未康復的最佳證據。即使如此,搖月對於再次舉行拂灰儀式仍舊沒有絲毫的猶豫。

相反的,如果不趁現在,逐漸增厚的灰層雲便會完全奪去她飛行的機會。這比因〈暴食〉昏倒還要令她難過。

搖月懷抱著這種急迫感穿好長袍。

手裡拿著掃帚的她爬上劇場庭園。在亞歷斯泰爾中最深幽黑暗的森林裡,樹叢間飄然飛舞的精靈們黃綠色的磷光今天更顯存在感。

「雨。」

受雨水浸濕的森林中,精靈們的磷光模糊地透了出來,水滴敲打枝葉的聲音強調了沉默的存在。站在寂靜無聲的林間,搖月陷入整個世界只剩她一個人的感覺。

搖月甩了甩頭揮去這份錯覺。

不對。搖月在這個世界上早就是孤單一人了。

自從跟卡利姆約好要去看星座的那天開始,搖月就因為罹患不能與任何人交流的病,唯一的朋友又離她而去,使她一直獨自在空中飛翔。

並非說不定是一個人。她就是一個人。樫宮搖月是自己一個人。

「……」

搖月不管頭髮跟長袍是否沾上了濕氣,行走在森林裡。

她心中沒有任何特別的感觸。

接下來即將舉行拂灰儀式的興奮也好、上次失敗造成的不安也罷,這些感情並未浮現在漫步於森林裡的搖月心中。

搖月也與平常不同,因為更單純的理由而在飛行前走在劇場庭圜中。

純粹因為,她喜歡現在

充滿劇場庭園的氣氛。

濕潤的雨水沖洗過的樹木、增添色艷的枝葉、柔軟下沉的土壤的感觸靜靜陪伴著搖月的心,使她備感怡然。

正因為懷抱著這麼純粹的心情令她心曠神怡,闖進這個空間無禮的存在才使搖月皺眉。

「你來幹嘛?」

聽到搖月的話停下腳步的,是與搖月同樣身穿黑色長袍的卡利姆•坎德拉。他手裡拿著一如往常大到沒有必要的掃帚,在劇場庭園的正中央看著搖月。

「你沒聽宮古說嗎?」

「說什麼?」

「我也要飛。」

那一瞬間,受雨水浸濕的舒適消失無蹤,她感受到自己的心急速冷卻。這不只發生在搖月心底,也清楚地展現在她的臉上。

淡灰色的雙眼冷冷地眯起,雙唇也緊緊抿成一線。搖月毫不掩飾地以冷漠拒絕眼前的少年,對他丟下這句話。

「你想怎樣?」

「我想我也該做些什麼。所以,我要飛。」

事到如今他在說什麼?她心底確實這麼想。至今為止什麼也不做的男人,到了現在究竟想做什麼?

卡利姆以認真的眼神看著她,搖月則是別開與他對望的冰冷視線,揮了一下掃帚。

她以尾端輕撫的樹木精靈化,大量精靈飛上天空。

搖月迅速掃起精靈後,直接輕盈地跨上掃帚。和雙腳離地的搖月相反,卡利姆還站在地上。

反正他一定只是在那裡看而已。

在心中這麼想的搖月對卡利姆說出另一句話。

「不要妨礙我。」

搖月不打算聽他回應,筆直飛向陰暗的天空。

她深吸一口氣。雨水被冬夜的空氣冷卻,比平常還冰冷的空氣吸進搖月的身體。像是要拋下口中呼出的白氣,搖月不停爬升。

她不回頭。為了擺脫劇場庭園以及站在庭園中的少年,她奮力朝天邊飛去。

冰冷的怒氣在心底沉澱。生氣的對象當然是卡利姆。

她已經不期待那個男人了。就算期待也只是枉然,只要他不妨礙搖月就好。她明明這麼想,事到如今他為什麼又在這個時候插手。

「——」

她隨著銳利頻繁的呼吸一同將對卡利姆的怒氣收回內心深處。

搖月像是要揮開雨滴般甩了甩頭。黏上臉頰的髮絲令她鬱悶,但是現在不是在乎這個的時候。上次就是因為一直在乎些無關緊要的事情才會失敗的。

她要更專心才行。

如果這次拂灰儀式再失敗,可能就不再會有能讓搖月飛行的天空了。

她不要這樣。

亞歷斯泰爾的天空逐漸變成不能飛的天空,搖月無法袖手旁觀。

所以她獨自爬升到卡利姆絕對無法妨礙的高度。

「哈啊……!」

跨越遠方所見的鏡面塔頂端的同時,搖月的呼吸開始混雜痛苦的聲響。她在童話花園與劇場庭園這些充滿精靈的地方能跟平常一樣活動,但是現在濃密的灰層雲籠罩著天空,一旦上升到了這個高度,搖月身邊就只剩最初精靈化的幾棵樹中所寄宿的精靈而已。

「笨蛋。」

卡利姆如果不在那時出現,她就能帶著更多精靈飛行了。

「為什麼要妨礙我……!」

要是無法舉行拂灰儀式,搖月就得一個人待在坎德拉森林裡。快樂的事也好、開心的事也罷,就連悲傷的事,一切都會被缺乏感情的空洞填滿,只能孤獨一人度過虛無的時間。

所以她要趁還能飛時飛翔,吹散礙事的灰層雲,無奈卡利姆偏要扯她後腿。拖著十年前的往事,把搖月一個人留在這麼高的地方還不滿足,現在還想奪走她僅存的一點未來。

「哈……哈……!」

但是,就算她用這種急切追求拂灰儀式的心境,以及對卡利姆的煩悶鞭策自己,搖月的身體還是非常誠實。漸漸地,精靈匱乏開始令她呼吸困難。

她越想要好好飛,就越無法如願。

向後瞄了一眼,搖月明明還沒使用魔法,掃帚尾端就已經開始染成了黑色。只不過爬升了一點高度,灰層雲對帕那刻亞造成的污染就已經嚴重到肉眼可見的程度。為此不得不降低飛行高度也加深了搖月心中的煩躁。

此外,〈暴食〉的症狀也越來越嚴重。現在的搖月已經不見平常冷淡的氣質,只能以難看的姿勢飛行。

「哈啊!哈!哈……!」

每當紊亂的呼吸響起,搖月的飛行便失去原有的俐落,轉為平庸。

這樣下去不行,她想,現在絕對不能放棄。

因為如果她現在放棄,就再也不可能踏出寂寞的森林了。

「哈!哈……!——!?」

某個東西划過搖月眼前。連雨滴都能驅散、劃破風聲的聲響將圍繞搖月身體的痛苦一同帶向更高的天空。

「什麼……?」

茫然仰望前方,搖月看見一隻天鵝在比自己還高的空中盤旋,但那跟在坎德拉森林的湖中看到的天鵝截然不同。

再怎麼說,天鵝振翅時飄落的不是羽毛,而是火粉。

「哇!?」

搖月一驚,連忙退開,眼前一隻接著一隻飛上來的成群天鵝跟前一隻相同,以衝破灰層雲的氣勢展翅。

游弋的鳥群充滿五顏六色。

搖曳的火焰使砂礫閃閃發光,比雨滴更大更清澈的水球在氣流的玩弄下綻放。出現在眼前的數個魔法與天色無關,光是看到便會使人心情雀躍。

胸口不再難受,不知是因為散去的魔法使周遭充滿精靈,還是交織飛舞的天鵝彈開了雨滴。

搖月向下瞄了一眼。

劇場庭園裡出現的一片空地中,她依稀能看見揮舞掃帚的少年。

隨後又有幾隻天鵝從劇場庭園飛向搖月。

「……卡利姆。」

與冷淡的眼神相反,搖月配合確實變輕的心,再次深吸了一口氣。

卡利姆驅使自己靈巧的飛行技術,在劇場庭園中的樹林間來回飛舞。

操縱著又長又大的掃帚,他用尾端輕掃樹皮。寄宿於樹木中的精靈一旦甦醒滲出樹皮,他便以魔法賦予他們形體,如此揮汗將精靈們送到搖月身邊。

「唔!」

就算技術再怎麼精巧,卡利姆也是第一次在這麼狹窄的空間中飛行。枝條與樹葉的濃密度跟大樓的縫隙間相比有著天壤之別,稍有不注意,就連地上的樹根都有可能勾到掃帚。

因此卡利姆表情嚴肅,絲毫不敢放鬆不停滴下汗水的眉間以及環視周圍的視線。他自己最清楚,只要有一瞬間失去注意力,這個特技飛行就會失敗。掃帚若是被哪邊的樹幹勾到,他就會確實與地面接吻,無法繼續供給搖月持續飛行所需的精靈。

卡利姆過去將給人喜悅作為至高無上的信條,這次拂灰儀式雖然缺少了他的風格,卻達成了在童話花園中等待的宮古等大人們的期待。

卡利姆做出的天鵝散發五顏六色的光彩,從劇場庭園飛向上空的搖月。它們拍打的翅膀不會被雨水浸濕,也不會受強風影響,勇猛地振翅,高高飛上亞歷斯泰爾的天空。

接著,抵達灰層雲正下方的天鵝稍作盤旋後便解除魔法,回歸精靈原本的姿態。一般來說,他的拂灰儀式就到此結束。飄浮在人類生活圈的少數精靈們無法從精靈圈呼喚多少夥伴下來,但今天這不是他們的目的。餵飽飛舞於遙遠上空的少女,才是這次拂灰儀式中卡利姆的魔法的責任。

因此,卡利姆所使用的魔法不是各種動物們的遊行,而僅限於天鵝。要說為什麼是天鵝,卡利姆自己或許也不知道答案。只是不知為何,他覺得要以夜空為背景飛翔的話,就屬天鵝最適合罷了。

「哈!」

呼出的氣息混雜著笑意。

「哈哈哈!」

他為什麼會這麼想笑?感受著天上落下的雨點和冬夜的冷氣都無法冷卻的熱血,卡利姆嚴肅的表情漸漸參雜起開心的神色。

現在亞歷斯泰爾瀕臨危機,就連身為魔法師的蕾莎也不支昏倒,若不掃除上空的灰層雲,情況就絕不可能改善。明知事態如此嚴重,卡利姆卻還是不禁笑了出來。

林中的拂灰儀式跟平常在空中舉行的儀式不同,不是為了掃除灰層雲,而是為了傳送精靈。就常理而言屬於異端的飛法,卻使卡利姆著迷到連自己都感到訝異。

「這樣說不定比較好啊。」

他揮舞又長又大的掃帚,用尾端一筆橫掃好幾棵樹。

卡利姆以在亞歷斯泰爾並立的高樓群間穿梭的訣竅,在樹林裡來回飛行,掃起精靈。只要活用掃帚的長度,就連在稍遠處的精靈也不難以

尾端收集。

如是他將揮舞兩、三次掃帚後收集的精靈以魔法變成天鵝的形狀,一一送上位於上空的搖月身邊。

這麼看來,操縱比平常還長還大的掃帚的技術也好、確實給予精靈們形體的魔法技術也罷,卡利姆所培養的一切似乎都是為了現在這一刻而存在。

「哈哈哈!」

夾雜在自己的笑聲中,他似乎聽到了呵呵的低語。聽著應該已經聽不到,搔癢耳朵的精靈們的笑聲,他想——

很開心。

這樣跟精靈們一同飛翔,宛如找回童心般開心得不得了。

所以他才接著這麼想:

這就是搖月飛行的理由嗎?

卡利姆現在獨自飛在劇場庭園的森林裡,喚醒寄宿於樹木中的精靈們,邀請他們加入自己的行列。他身邊有許多精靈陪伴。

因此,那一瞬間脫韁的遐想使心臟冷冷地瑟縮了起來。

只要走下掃帚,這段快樂的時間便會結束,自己將會獨自站在寂靜沉默的森林裡。

這個空間裡沒有別人,除了自己之外空無一人。只要停止飛行,精靈們也會對卡利姆不理不睬,只會輕飄飄地飄浮在空中。樹木不可能與他對話,搖擺的枝葉是風隨興的玩笑。在深幽的森林裡,這種空間無邊無際。

倏地看向前方,看似巨大樹洞的黑暗在樹林中張開血盆大口。

像是要驅散遮蔽森林另一頭的黑暗般,卡利姆刻意用力揮舞掃帚,以寄宿於掃帚尾端,精靈的黃綠色螢光照亮四周。

那淡淡的光輝使卡利姆感到安心。

「哈哈……」

應該開心的笑聲變得有氣無力。

只要一想到走下掃帚便會置身於這種寂寞之中,他就不想停止飛行。

在都市的危機、魔法師的責任之前,他更不願在這麼寂寞的地方獨處。眼前的一片黑暗令卡利姆這麼想。

也就是說,搖月也是如此吧。

她說自己因為孤單而飛。

因為除了精靈,沒有人陪伴自己而飛。

卡利姆或許仍然不了解這句話的真正含意,但他現在藉由飛行,應該接觸到了冰山一角。

有種越飛越滲進心中的寂寞。

越是與精靈們一同快樂地飛翔,這份心情就越加強烈。

為了揮去這種孤獨,他得繼續飛下去。

所以她才會無視〈暴食〉這種疾病,無視會不會受到灰層雲阻撓,執意飛行。

一切都是為了驅散寂寞。

「哈哈……!」

這是自虐的笑聲。

卡利姆確切地感受到,自己果然不了解搖月。

自己住在亞歷斯泰爾,搖月則住在坎德拉森林。

卡利姆結束飛行後受到眾人迎接,就算不飛,他們也理所當然陪伴在身邊。就算偶而會有想要一人獨處的瞬間,身旁的人們也絕對不會消失。

可是,搖月不同。

她的日常生活中沒有別人。就連沒有朋友、不跟人說話、想要自己一人獨處的機會都沒有。

這不是身在人群中所能體會的孤獨。就算不與人交談,也能藉由肩膀的碰撞、使對方閃身確認自身的存在。不過,一直置身於不願閃身的樹林、只會搖擺的枝葉中,甚至會讓人懷疑自己究竟存不存在。

他事到如今才了解。

搖月的寂寞不能與他相提並論。

無邊無際的孤獨伴隨森林中的拂灰儀式而來。這應該就是搖月所說的寂寞了。

「……!」

就算對自己的不成熟咬牙亦無濟於事。後悔為什麼這十年間將搖月一人擺在一旁也無可奈何。

現在他要做該做的事情。然後一旦拂灰儀式結束,他要好好跟搖月說清楚。

如此下定決心的卡利姆揮舞掃帚收集精靈。他輕撫樹木,成功使其中幾棵精靈化,在森林中來回飛行,將編織出的魔法送上搖月身邊。

希望自己的魔法能至少使搖月不再寂寞。卡利姆這麼想著,又將數隻白鳥送上天空。

「把插枝用的帕那刻亞全拿去卡利姆那邊!!」

以遠見鏡看著兩人拂灰儀式的宮古對自己的部下下達指令。隨著她的聲音,有人慌慌張張地跑了起來,有人高聲要求更進一步的指示。

「我說全部就是全部!!把童話花圜里的帕那刻亞全給我拿上去!!啥!?責任?這種東西交給我來負責,動作給我快一點!!」

不只有宮古,其他同事、前輩、後輩與她的上司,周圍的大人們全手忙腳亂地開始行動。這是當然的,畢竟現在遠見鏡中所映照出的影像給予了他們慌張的理由。

上空雖然才剛開始使出魔法,但搖月的魔法已經比宮古見過的任何魔法都還要美麗,令人嘆為觀止。

不斷搖曳變換的色彩為灰層雲染上顏色,無時無刻不籠罩天空的可恨雲層因精靈們的光輝改頭換面。

黃綠色的薄紗像是好幾層飄舞的藤蔓帷幕一般從陰天上垂下,緩緩波動的模樣宛如在微光下徐徐拍打岸邊的波浪般神秘。

雨一如往常靜靜地從受極光籠罩的天上落下。

傾注而下的雨點滲透出朦朧的光芒,以黃綠色照亮整個亞歷斯泰爾。

不同於搖月先前將一切染成雪白靜謐的魔法,想讓人依偎在這份溫柔的光輝中的磷光使都市陷入如夢似幻的風景。

「她還是這麼誇張。只要精靈足夠,她不管規模多大的魔法都用得出來吧?」

宮古喃喃自語,吹了聲口哨。她在卡利姆與搖月的年紀也曾身為魔法師在亞歷斯泰爾的天空飛翔。當時的宮古以都市的天空為舞會會場,精靈們也最期待與宮古飛行。

「不過,看到這個,那時的自信一下就不見了呢。」

這不只是對搖月說的話,劇場庭園中還有一個不停飛行的魔法師。他的魔法和搖月不同,無法令人感到震撼。即便如此,在她所做出遼闊的景色中,卡利姆的魔法卻仍舊明確誇示著自己的存在。

天鵝群飛上充滿柔和黃綠色光輝的天空。

張開雙翼、優雅地於空中滑翔的鳥群會在瞬間突然散去,加入覆蓋天空的極光。

看到魔法解除、天鵝回歸光粒子的瞬間,宮古心底湧現難以言喻的感動。這一幕不悲傷也不寂寞,但是一直看著這虛幻的一刻便會使人自然而然地落淚。這種哀戚而開心,不可思議的感情充滿宮古的心中。

極光與天鵝,隔著鏡子映照出的景色一定是世界上最美麗的光景。她在心中強烈地相信,這不輸給任何人類手工做出的精緻,也不輸給任何自然編織而成的神秘。

宮古向一旁瞄了一眼,看到這個影像正確實受到記錄的標示。這並不單純只是拂灰儀式的紀錄影片,那兩人成就的景致美麗到甚至能說是一種藝術。

「我果然還是喜歡你們。」

想起玩世不恭的少年與冷淡的少女,如此低語的宮古眼前,遠見鏡中所映照出的亞歷斯泰爾的天空開始產生變化。

「精靈要下來了!!帕那刻亞呢!?」

「交給卡利姆了!!」

部下們回答她的問題。至今始終忙碌不休的他們也漸漸停下腳步,開始注目遠見鏡中映出的影像。

精靈們緩緩從厚重的灰層雲彼方降落。搖月做出的極光逐漸化為黃綠色的粒子落下的光景,令人著迷到隔著鏡子觀看會顯得可惜。

「如果能這樣順利進行就萬萬歲了呢。」

拍攝拂灰儀式的傳目鴿捕捉到劇場庭園裡的樣子。由於精靈化的樹木比搖月平常進行拂灰儀式時還多,庭園裡處處出現空洞。但是實際數量接近五十棵的空白中,依稀可見嶄新向上伸展的小樹。

降落的精靈還不多,再加上一次插枝了好幾棵新樹,導致生長並不順利。即便如此,樹木們仍然漸漸伸展枝條,繁盛樹葉。看到它們成長茁壯的樣子,似乎能夠成功的感覺確實讓人鬆了口氣。

「哎呀,卡利姆還真厲害啊。」

把帕那刻亞送給卡利姆的其中一個部下拍拍沾上頭髮的雨滴對她說。他的臉頰不是被夜晚的冷風吹紅,而是被興奮染紅。

「哎呀,上面怎麼了嗎?」

「我一送帕那刻亞過去,他就要我擺在旁邊。我照辦後,他竟然把整束背了起來開始飛。你敢相信嗎?邊飛邊揮舞掃帚又邊用魔法,居然還能自己插枝耶?」

「他一定是因為跟搖月一起飛在耍帥啦。這點小事明明交給我們就好,真是笨耶,那傢伙。」

「哎呀~這沒辦法啦。我在女孩子面前也會想耍帥啊。」

「想耍帥就別偷懶,能讓我看看你帥氣的一面嗎?」

「宮古學姊的年紀已經不是女孩唔哇

!我知道了不要露出那種笑臉啦!!」

趕走大叫的部下,這幾天占據宮古臉上的緊迫神情消失了。以適度的緊張環顧樓層四周,不少同事也在暫時順利進行的氣氛中,帶著開朗的表情彼此交談。

畢竟自從鏡面塔啟動以來,童話花園就一直飄散著緊繃的氣息。在事態逐漸改善的現在,會稍微放鬆也無可奈何。剩下就只等在上面飛行的卡利姆跟搖月回來,這次的事件就暫告一段落了吧。就在宮古這麼想,露出微笑看向遠見鏡的瞬間——

「精靈指數開始異常上升!!」

樓層一角傳來緊張的聲音。回過頭,正在確認由傳目鴿回傳的影像與觀察精靈指數變化的職員發出足以驅逐遲緩空氣、充滿緊張感的聲音。宮古立刻切換心情,就在她正要走向那個職員的瞬間,新的聲音伴隨著龐大的不安傳來。

「樫宮搖月消失了!!」

「怎麼回事!?」

「不知道!可是!!」

大喊的男性職員手指的方向映照出明顯異常的天空。

淅瀝淅瀝落下的雨點受到風的吹拂,轉變為猶如颱風的暴雨。不只如此,搖月所呼喚而來的大量精靈在空中翻滾掙扎,朝劇場庭園落下。

稍早美麗的光景急轉直下,映照出惡夢般的景色。

卡利姆從劇場庭園送出的天鵝群被從精靈圈降下的大量精靈吞沒消散。點綴天空的神秘極光也消失得無影無蹤,天空宛如要吞噬亞歷斯泰爾般颳起狂風暴雨。

「宮古!」

「這次又怎麼了!?」

眾多職員互相高喊怒吼做出指示時,宮古身旁的女性職員銳利地喊了她的名字一聲。

「你看這個。」

緊張的聲音封住她的疑問,眼前映照出天空開始颳起狂風暴雨前一刻的影片。

影片中搖月正在飛行。穩穩跨坐在掃帚上的她沒有因〈暴食〉而痛苦掙扎的模樣,以一如往常令人瞠目的技巧飛翔。

她飛行的模樣令人不禁讚嘆她的才華,但下一瞬間,她的身影消失了。

「啊?」

事情發生得過於唐突,使她發出錯愕的呼聲。

「這什麼鬼?」

倒帶重新確認一次。一直順利飛行的搖月突然消失了。她無法理解,再次倒帶重看,一時半刻來不及理解的事態在影片中不停重播。四周的怒吼漸漸淡去。這種事不可能發生的否定與另一半只有可能如此的篤定在宮古心中衝突。似乎有人呼喚她的名字,但她沒有餘力回應,費盡心力才終於承認搖月身上發生了什麼事。

「卡利姆怎麼辦?」

就算她無法對自己的名字做出反應,聽到少年的名字卻使她抬起頭來。

「誰上去叫卡利姆回來!!」

這不是準確地判斷現狀,而是焦急的吶喊。

「搖月精靈化了!!在卡利姆精靈化前誰快點叫他回來!!拜託!!!」

宮古激動的尖叫迫使狀況更加危急。

『呵呵,嗯呵呵,啊哈哈哈哈哈!』

歡笑,歡笑,歡笑。

傳入耳中的是自己的聲音嗎?搖月就連這也無法分辨。順著心中所感受到的甘甜滋味以濕潤的雙眼看向前方,他們就在眼前。從灰雲層彼方受到搖月的魔法吸引,精靈們不停來到搖月身邊。

他們口口聲聲地說:

來玩吧。來玩吧。

來玩吧。來玩吧。來玩吧。來玩吧。

來玩吧。

純潔無邪又喜愛玩耍,嬌小的他們這麼對搖月說。

清清楚楚,淺顯易懂地傳達他們的想法。

所以搖月才予以回答。向他們傳達僅僅一語。

『嗯,來玩吧。』

她分明有開口說話,聲音聽起來卻像從別處傳來的。

華麗的精靈們加強他們小小生命的光輝,在搖月美麗虛幻而因此令人嘆為觀止的世界中增加自己的存在感。

人、獸、鳥、魚,他們支撐著這個世界的所有生命,但他們卻無時不在尋找玩伴、無時不渴求著僅以這一句「我也要玩」便能成為同伴的存在。

跟搖月一樣。

不必使用不可靠的言語,不需多大決心便能一起遊玩。搖月也為了驅散孤單一人的寂寞,時時刻刻渴求著精靈們。

渴求,受到渴求。

正是因為這樣,搖月比任何人都還親近精靈。

比起宮古。

比起羅莎莉。

然後,比起卡利姆也是。

「……」

這個名字浮現的瞬間,搖月感受到自己心中微小的疙瘩。

沉迷於精靈們的聲音中,卻仍舊清楚感受得到的疙瘩。來不及確認疙瘩究竟為何,搖月身邊再次充滿精靈們的聲音。

呵呵搔癢著耳畔的笑聲。對稀稀疏疏地朝她耳語的他們,搖月回答:

『一起玩吧。玩個痛快吧。』

來玩吧。來玩吧。來玩吧。

來玩吧。

來玩吧。來玩吧。

來玩吧。

精靈們立刻回應搖月,讓她既高興,又愉快。

所以搖月更加渴求他們。

跟我說多說一點話吧。

跟我玩久一點吧。

過得更甜美更快樂。

一起享受前所未有的甜蜜時光吧。

然後,總有一天讓她沉浸在這股歡愉之中。

『因為……』

這樣非常舒服。

來吧,心的表面被人奪走的感覺令搖月顫抖。

回過神來,精靈們的聲音傳進搖月的內心深處。

來玩吧。

精靈們在向她招手。說著「一起來這邊」、「這邊更好玩喔」,試圖將搖月帶走。

他們要帶她去的地方快樂又開朗,是這個世界中充滿最多喜悅的地方。

既然如此,搖月就完全沒有拒絕的理由。

因為,如果能一直跟他們玩,不知道會有多麼幸福。

再也不會因無法與他人相處感到悲傷。

再也不會因為獨自在森林裡生活而寂寞。

再也不會因什麼也不了解的少年而傷心難過。

她要去絕對不會受傷,絕對不會流淚的那個地方。

『帶我走。』

在漸漸模糊的意識中,她似乎看到張開雙翅的鳥從眼前飛過。

「說真的,開什麼玩笑。」

他想起不知何時,蕾莎曾經這麼抱怨。那時他笑著安撫了她,但現在的卡利姆完全笑不出來。

一如既往不停在劇場庭園中飛行的卡利姆掃起精靈,用魔法送上天空的同時,他背著大人們帶來的帕那刻亞進行插枝。

搖月使用的魔法跟他身旁的精靈相互呼應,寄宿於劇場庭圜中樹木上的精靈們也全都覺醒,上升到她身邊。為了補上因此精靈化的樹木空缺,他一味地進行填補。

所以,繃緊神經在劇場庭園中來回飛行的他才會聽見那聲細微的聲響。

匡當,一聲。

比投進杯中的硬幣還輕,卻無比熟悉的聲音衝擊卡利姆的耳膜。

聲音是從樹叢的另一頭傳來的。

「……?」

疑惑的他看向一旁,發現在眾多精靈發出磷光飄浮的劇場庭園中,只有視線前方的精靈們以奇妙的方式聚集。

他們像是聚集在水邊的螢火蟲,在黑暗中留下些許的軌跡,朝那一點前進,猶如那裡有甘甜的蜜汁。

卡利姆飛向精靈們聚集的地方。

他輕撫樹木、收集四周飄舞的精靈,手握掃帚、背著帕那刻亞的枝條穿過林間。

然後,他看到了。

那一瞬間,不斷飛上天空的天鵝群停了下來。

不停躍動的掃帚在卡利姆手中獲得短暫的休息。

他呼吸紊亂,額頭滲出的汗水聚集於喉頭,流下脖頸。

汗水的其中一條支流,隨著咽下口水時喉結的動作改變流向。

「啊?」

口中發出訝異的聲音。

他無法理解眼前的景象,只有紊亂的呼吸消失在靜謐的樹林間。

他踏出一步。

朝虛空伸手,確認位在眼前的物品。

卡利姆的指尖一靠近,聚集的精靈們便輕盈地向上飛舞。

黃綠色的磷光划過眼前,飄上天空,但卡利姆的視線卻不追隨他們的光芒,而是輕輕拿起指尖碰觸的物體。

「掃帚……」

手中樫木的觸感跟卡利姆現在另一手中握著的相同。

不同的是重量,

以及長度。

現在卡利姆撿起的掃帚比自己用的還輕還短不少,但這才是原本一般掃帚該有的大小。

「……」

只不過,和一般掃帚不一樣的是,那支掃帚尾巴的顏色。

宛如塗上一層灰再經過拋光般發出黯淡銀色光澤的尾端,跟卡利姆的掃帚截然不同。

卡利姆認識這個顏色。

他在童話花園裡看過。

他在遠見鏡的鏡面上看過。

在劇場庭園中仰望天空時看過。

然後他每次看到都會想:這個顏色,跟她頭髮的顏色真像。

卡利姆手中握著掃帚,跨上自己的掃帚。

這不是之前為了在劇場庭園樹林間穿梭的特技飛行,是純粹跨在掃帚上,平凡無奇的飛行。只不過,現在卡利姆現在追求的只有該如何提升速度。

他躲過枝條、撥開樹葉,最後穿過樹梢,隨後出現在眼前的,是一片超出在劇場庭園中飛翔的卡利姆想像的景象。

「哈、哈……」

他只能喘息,連句玩笑都說不出來。這個當下,卡利姆目睹的光景輕而易舉地讓他啞口無言。

天空一片狂暴混亂,就連暴風雨這種形容都顯得微不足道。

嘩啦嘩啦不停落下的雨點受到強風吹拂,冰冷的雨滴用力敲擊他的臉頰。不知為何,從精靈圈降落的精靈們化為數條光束,宛如蛇一般在天空中蠕動。

眼前的景象讓他懷疑僅以一柄掃帚飛行的自己是不是瘋了。在這種天氣中,卡利姆一心凝視上空,在失控的精靈間穿梭。

搖月不見了。

剛才還在飛行的她不知去向。

受到強烈的風雨及竄動的精靈阻撓,他看不清楚天空。即便如此,眼前的事實與手中的掃帚仍同時使卡利姆心中的焦躁加速。

她掉下來了。

令痛苦回憶甦醒的詞彙不停在腦中縈繞。

在哪?她掉下來了。她在哪?她掉下來了。搖月在哪?她掉下來了。

她掉下來了。

「閉嘴——!!」

怒吼消散在狂風暴雨中。他明知不可能,卻還是期待聽到這一聲的搖月會在眼前現身。

怎麼可能。

他不可能這麼湊巧聽見搖月的聲音,但此時他卻聽到了別的聲響。

是大鐘樓的鐘響。原本用以宣告拂灰儀式結束,莊嚴沉重的音色,反而稍微紆緩了卡利姆心中的焦躁。

卡利姆把手中搖月的掃帚背到背上。背上的帕那刻亞散落在劇場庭園之中,但他無暇顧及這些。他拿出隨身鏡撥了一通語音通話。與此同時,天色每況愈下。

『卡利姆,你現在在——』「在哪!?」

他沒有時間聽對方把每個字說完,卡利姆打斷宮古的話。

「她在哪!?」

宮古回答前的數秒鐘感覺無比漫長。一直在腦中說著趕快趕快的卡利姆甚至懷疑她是不是在捉弄自己。

『精靈圈。』

聽到直接了當的回答,卡利姆抬頭向上。他知道在狂風暴雨彼端、跨越灰層雲另一頭遙遠的上方,有個光芒蕩漾的地方。他沒有實際去過,也沒有親眼看過,不過精靈們會從那裡降落,所以那個地方理應存在。

『搖月精靈化了,然後——』「我知道了。」

這次他也沒有必要聽到最後。只要知道搖月身在何處就夠了。

卡利姆背著搖月的掃帚,使自己的掃帚垂直向上。不需要耍任何花招,只要筆直向上爬升就好。

卡利姆飛上天空。

劃破長空、銳利動作近似搖月的飛行,沒有任何保留與猶豫,只讓人感到俐落無比。

玩心不復存在,飛行的軌跡直直朝精靈們盤旋的天空延伸。

不知是對卡利姆跨坐的掃帚起了反應,還是受到背上搖月的掃帚吸引,化做光束在天上纏繞的精靈朝卡利姆身邊聚集。

那時卡利姆便以側身、加速、迴旋躲過。像是在說抵達搖月身邊之前他沒有時間繞遠路一般,他以最低程度的迂迴衝上天空。

那怕精靈們擦過他的臉頰,逼近他的腳踝。只要不被打落就好,只要朝搖月所在的地方直線前進就好。

「可惡……!」

這種事情就算不鞭策自己的心,他也知道。但之所以感覺到高度越高,速度便隨之下降,或許是因為卡利姆還沒抹去過去的陰影。

明明都已經是十年前的事了。幼時苦澀的記憶並不像這樣想一想就能輕易抹滅。不如說,隨著這十年來他一次又一次地回想,恐懼更加鮮明地緊緊纏上卡利姆的心。而只要心生畏懼,身體也會輕而易舉地受到恐怖束縛,使動作遲鈍。

現在的搖月分明處境危險,卡利姆的身心卻始終被囚禁在幼時所犯的過錯之中。

雲越靠越近。

狂暴精靈群的彼端,穿過強烈風雨的前方是一片厚重的灰層雲。

他的心因害怕而動彈不得。

隨著高度增加,歷歷在目於心中復甦的創傷,使卡利姆的動作越來越不協調。

盤繞的精靈划過眼前,切下幾根瀏海,但他的視野依舊盯著眼前漆黑的雲海。

他是亞歷斯泰爾唯一被稱為三流的魔法師,因為——

他無法掃去灰層雲。

他無法呼喚精靈。

他弄不髒掃帚。

一切的原因都來自於心的限制。

都怪自己,搖月變成了那種樣子。

都怪自己,搖月得自己一人生活。

都怪自己,搖月才這麼孤單寂寞。

搖月會罹患〈暴食〉、搖月會被關在坎德拉森林、搖月會孤單,全都是因為她救了卡利姆。

都怪他,搖月的外表變了。然後卡利姆拋下改變後的搖月,逃到了亞歷斯泰爾來。

因為他拘泥於從前衝進灰層雲前的搖月。

在染上一層灰之前耀眼的金髮。

健康的膚色難以用病懨懨形容。

閃閃發光充滿耀眼光芒的雙眼。

這才是幼時一直陪伴自己的少女。承受不住自己沉重的罪孽,卡利姆一直都在搖月身上尋求心中昔日的少女,堅信總有一天能取回她那時的樣貌。

為此,他才無法認同現在改變後的搖月。

灰金色的頭髮、太過蒼白的肌膚、缺乏色澤的雙眼,搖月的一切都變了。

跟以前的她,完全不同。

他擅自這麼決定,擅自以為自己令最喜歡的少女一生蒙上陰影。因此卡利姆逃進兒時的回憶中,一直不願直視與回憶不同的現實。

卡利姆這樣的態度,究竟傷了搖月多深?

類似灼傷的痛楚湧上心頭。

隨著痛楚逐漸擴散的是這十年來,卡利姆無時無刻不對搖月抱持著的罪惡感。這份罪惡感與對灰層雲的恐懼一同在他心中醞釀,束縛他的心,苛責他自己。

「唔……!」

就連搖月精靈化,也是因為卡利姆不停將精靈送到搖月身邊造成的。他擅自編出不符現實的理由責備自己。

又來了。你又搞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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