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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卷 真情之守 亥之刻(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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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燈台的燈火光線下抄寫的敏次,呼地喘了一口氣。

「好,全部寫完了。」

為了謹慎起見,他又確認了張數,然後點個頭,伸了個大懶腰。

「嗯~是有點累了。」

剛才響過鐘聲,所以是亥時了。

敏次今天辰時過半就來了,按理說,早就可以回家了。

但是,今天早上作的夢莫名地懸在心上,讓他做完工作也不想回家。所以有同僚必須早退卻做不完的事,他就接下來做了。做得太專心,連時間的流逝都忘了。

「回家吧……」

喃喃自語的敏次忽然垂下了視線。

父親今晚要參加賞月宴會,所以還好,但母親一定會擔心自己這麼晚還沒回家。

自從九年前哥哥去世後,父母開始對敏次過度關心,尤其是在敏次行完元服之禮,進入陰陽寮工作之後。

敏次把疊整齊的文件收進固定位置,不經意地環視寮內,淡淡苦笑起來。

「不可能還有人在吧。」

除了值夜班的人,會留到這麼晚的工作狂,恐怕只有自己了。

皇上主辦的宴會應該快開始了。

抬頭一看,滿月的月光從萬里無雲的夜空皓皓地灑落下來,亮到幾乎不需要燈火。

熄滅照亮手邊的燈台的火,正準備回家的敏次,聽到腳步聲,停下了動作。

「嗯?」

「喲,敏次大人,你還在啊?」

來的是成親。

敏次慌忙行個禮。

「原來是成親大人啊,您也忙到這麼晚……」

成親笑著揮揮手說:

「沒有啦,我只是留下來參加宴會,現在正要去……」

說到這裡,他露出想起什麼的表情。

「敏次大人,你現在要回家了嗎?」

「咦?啊,是的,都收拾好了。」

「那麼,跟我去參加宴會吧?」

聽到直爽的邀約,敏次的思考大約停頓了三分鐘。

「什麼……?」

敏次不由得反問,成親依然笑嘻嘻地回他說:

「去參加賞月宴會啊,行成大人也會參加,偶爾去一次也不錯吧?」

敏次的臉瞬間發白。

「呃、呃,成親大人,請等一下,我怎能參加皇上主辦的宴會……!」

成親用力抓住驚慌失措的敏次的肩膀,露出無敵的笑容,不假思索地說:

「你是我提早離開宴會的藉口。」

這回敏次真的無言了。

「啊……?」

◇◇◇

昌浩和小怪在黑夜的路上疾馳,追逐妖獸。

車之輔說要送他們去,可是,總不能搭妖車到皇宮。而且,昌浩希望起碼可以把為了保護真純而碎裂的笙,送回源家。

源家的人不知道笙壞掉的理由,所以看到笙的身體一個晚上就變成四分五裂,會很驚訝吧!但是,那個付喪神一定想陪在平安歸來的小少爺身旁,天兒它們看到它回來也會很高興吧!對它們來說,笙是很重要的家人。

昌浩用禁縛術把術士困住,交由小妖們監視。小妖都恨透了綁走真純又毀掉笙的術士,不但團團圍住他,還用蜘蛛絲再把他一圈圈捆起來。性格開朗活潑的小妖,該生氣的時候還是會生氣。

想起覆蓋在小孩子身上的碎裂竹管,昌浩就快窒息了。

「笙……」

他緊緊咬住嘴唇,強忍著不讓眼角發熱。

在他旁邊疾馳的小怪,擔心地看著想忘記那一切而甩著頭的他。

「昌浩,你還好吧?」

「什麼好不好?」

「沒什麼……」

決定尊重昌浩故作平靜的心情,沒有再往下說的小怪,忽然甩個尾巴,仰望天空。

「是白虎的風?」

「咦?」

昌浩跟著往上看時,一道強風和兩道神氣在他前面降落。

十二神將白虎與六合悄然無聲地出現了。

「你們兩個是怎麼了?源真純呢……」

六合訝異地看著氣喘吁吁的昌浩,小怪回他說:

「源真純沒事,但是,我們慢了一步,被妖獸逃走了。」

「我們猜妖獸是去找藤原綱基了。」

在小怪之後接著說的昌浩,握起了拳頭。

「即使他是壞人,我們也不能眼睜睜看著他死掉。白虎,送我們到皇宮。」

其實一點都不想救他。是他自作自受。但是,知道他會被殺死,就不能見死不救,也不該那麼做。

理性與情感相對立,但是,昌浩的理性還能克制情感。

即便如此,昌浩還是掩飾不了他的懊惱。白虎摸摸他的頭,嚴肅地點個頭說:「我知道了。」

神氣的風包住所有人,高高飛了起來。太接近地面,很可能被正在仰望這個美麗月亮的京城居民看見。這是白虎擔心的事。

即便是春天,風還是會冷,而且是越高越冷。

身為神將的白虎、六合與小怪是無所謂,但身為人類的昌浩就不行了。

「好……冷……」

牙齒合不起來,抖得咔嘰咔嘰作響。把小怪的白色身體纏繞在脖子上,也只是圍安心的,沒什麼作用。

被纏繞在脖子上的小怪,滿臉苦澀地看著同袍。

「喂,六合,把靈布借給他啦。」

「喔。」

六合點點頭,脫下鼓滿風高高飄揚的靈布,遞給了昌浩。

「謝……謝……」

嘎答嘎答直打哆嗦的昌浩,斷斷續續地道謝後,把深色靈布從頭頂披下來。連臉都看不見的他,就那樣保持沉默垂著頭。

看到昌浩那個樣子,小怪用尾巴輕輕拍了一下他的背。昌浩動動肩膀,依然垂著頭,回看夕陽色的眼眸。

「不要給自己太大的壓力。」

昌浩驚訝地張大眼睛,嘴巴似乎有話要說,卻吞下聲音,緊閉起來,只對小怪點了點頭。

有雙手伸向了他,向他求救。他握住了那雙手,卻覺得沒辦法緊緊握住。

他能做的事真的很少,沒辦法全部承擔起來。

即便如此,卻還是想儘可能張開自己的雙手,這算是傲慢嗎?

「我……還不成氣候……」

昌浩的喃喃自語鑽進了小怪的耳朵。白白的長耳朵甩動一下,夕陽色的眼眸閃過光芒。

「就是啊,你還是個半吊子。」

「……」

「但是,有這樣的自覺絕不是壞事,總比自鳴得意好。」

被戳到痛處的昌浩,把臉從靈布的縫隙探出來。小怪對他抿嘴一笑說:

「對吧?晴明的孫子。」

昌浩的眉間蹙起了更深的皺紋 ,正要反駁時,被白虎叫住了。

「昌浩,要在哪裡下?」

不覺中已經快到皇宮上空了。

今晚是皇上主辦的滿月宴會。殿上人大多去了寢宮的紫宸殿,尚未被允許上殿的貴族應該都聚集在南庭。

「綱基大人是在……咦?」

定睛凝視的昌浩,感覺從北方吹來的強風不太對勁,發出訝異的聲音。

一陣風降落在皇宮一隅,靠近燈火亮光照不到的宴會會場的松樹林。

「剛才那是……」

「是太陰的風吧。」

小怪回應了昌浩的猜測。

它的眼睛可以看得比昌浩遠。夕陽色眼眸盯著黑夜的它,眨了一下眼睛。

「晴明?」

它看見穿戴烏紗帽、直衣的老人,快步走向了寢宮。

「可能是不想走路,所以搭太陰的風來吧。」

六合回應了疑惑的昌浩:

「不對……高龗神召他去,剛才他應該是去了貴船。」

「高龗神召他去?為什麼?」

「因為……」

收到六合的視線,白虎替他回答:

「去貴船途中遇到六合,我就跟他來這裡了,所以高龗神為什麼召晴明去,我們也不知道。」

「這樣啊。」

昌浩望向與黑夜融為一體的北方靈峰,眨了眨眼睛。那裡看起來並沒有什麼異狀。

被召去的晴明,又回來參加宴會了,可見沒什麼大事。

當神召喚他、被稱為皇上但也是人類的人也召喚他時,若沒有什麼特殊情況,他通常會以前者為重。

所以昌浩決定事後再問太陰怎麼回事,一行人降落在宴會會場的松樹林。

成親和昌親兩兄弟,以輕快的步伐走在表情僵硬

的敏次前面。

「敏次大人,你還好吧?」

驚慌失措的敏次提起精神,對回頭關心他的昌親說:

「沒、沒事、沒事,我很好。」

明顯緊繃的表情,正好與他說的話相反。昌親嘆著氣瞥大哥一眼。

「大哥,強迫他陪我們來,太委屈他了。」

「我才沒強迫他呢,對吧?敏次大人。」

成親說得理直氣壯,回頭看敏次。

「是!」

敏次幾乎是半反射性地回應。但是,他的確是在啞然無言時被硬拉來的,所以怎麼想都是「強迫」。

但他不能這麼對成親說,因為成親是歷部的博士,身份比他高,而且是他最尊敬的行成大人的好朋友。

「你真的不用顧忌,我這個哥哥就是有點霸道,所以你不願意的時候一定要說清楚,不然他會硬來。」

「什麼嘛,昌親,說得好像我很難搞。」

「我沒說你難搞,只是覺得有時候會被你連累。」

「你呀……」

「呃、呃,兩位請不用替我擔心。」

敏次不知所措地聽著兩人的對話,昌親笑著對他說:

「我哥哥雖然霸道,但不會記恨,所以你不用想太多哦,敏次大人。」

敏次不由得停下腳步,注視著昌親。昌親和成親也停下來,面向敏次。

「敏次大人?是不是我說錯了什麼話?如果是,對不起。」

看到昌親過意不去地道歉,敏次慌忙搖著頭說:

「不、不是!不是那樣,只是……呃……我並不是不願意來……真的。」

他自認為頗了解成親的為人,知道他即使拒絕,成親也會笑著尊重他。

成親會不顧對方的意願,硬拉著對方去做什麼,但絕對不會硬逼對方去做打從心底厭惡的事。敏次還認識另一個這樣的人。

所以,不知不覺就被他推著走了。

「我只是想……像我這種沒地位的人,不管與你們之間私交多好,也不該跟你們一起出席皇上主辦的宴會……」

成親指著弟弟,對支支吾吾的敏次說:

「這小子是天文生,所以跟你的立場差不多。」

「沒錯,我也只是哥哥的藉口之一。」

被稱為「小子」的昌親,滿不在乎地點著頭。敏次驚慌地說:

「昌親大人的成績比我好太多了,是優秀的人才,而我……還是個乳臭未乾之輩……」

「真是的……敏次,你的優點就是這麼耿直、表里一致。」

聽見突然插入的聲音,三個人都往後看。

帶著苦笑的行成,不知何時冒出來了。

「喲,行成大人,當紅的藏人頭5怎麼會在這裡呢?」

「參議為則大人說沒看到女婿,很擔心,所以我出來散散步,順便找人,就找到這裡來了。」

成親半眯著眼睛笑說:

「你是打算直接回家吧?」

「我已經謁見過皇上,隨時都可以溜走了。」

「那麼,我也學你。」

聽到成親正經八百地說出這句話,行成大驚失色。

「你說什麼啊,成親大人,你不能那麼做吧?為則大人可是為了你費盡心思呢,你還是要露個面。」

「不、不,讓行成大人單獨回去,被我岳父知道的話,他一定會罵我,所以請務必讓我陪你一起回去。」

敏次呆呆看著行成與成親之間的應對,昌親悄悄對他說:

「我哥哥不太喜歡宴會,所以……」

「哦……」

成親邀自己參加時,就很坦白地說「你是我提早離開宴會的藉口」。

行成也是順利完成宴會的籌備後,覺得已經盡到義務,就想趕快離開了。

不分身份高低,有人幾杯黃湯下肚就會喋喋不休。行成就是人太好,總是會成為傾聽的一方。

「即使要伺機離開,也要先去露個面,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你也這麼想?那就沒辦法了。」

「等適當時候我再叫你吧?」

「那就拜託你了。」

看到兩人達成協議,昌親鬆了一口氣。

「看來我們兩人也可以解脫了,敏次大人,謝謝你陪我們到這裡。」

昌親溫和地眯起眼睛。

敏次才開口說:「不會……」就聽見從松樹林傳來的微微怒吼聲。

他與昌親同時轉移視線。

「剛才那是……?」

「好像是誰在叫喊。」

在他們前面交談的成親與行成的表情,跟剛才完全不一樣了。

同一時間,響起野獸遠吠般的聲音,他們看見有身影破風而來。

「那是什麼?」

纏繞黑暗的無數身影,衝進了松樹林。

「剛才那是……妖氣。」

聽到昌親警戒的語氣,敏次馬上沖了出去。

「這裡怎麼會有妖怪?」

成親稍後也追上了敏次,與他一起追上來的行成問:

「那些妖怪和剛才的聲音是……」

這時又響起兩個人的叫聲,打斷了行成的話。

幸好有月光,還勉強看得見腳下的路。他們直奔松樹林,來到比較空曠的地方。

有兩個人躺在地上,還有無數的野獸群聚。

「塔利茲、塔坡利茲、夏近明、塔拉拉桑坦、御延畢索瓦卡!」

敏次的詠誦築起了光芒閃爍的保護牆,把衝過來的妖獸彈出去,並囚禁起來。但是,又有其他妖獸跳過慘叫著摔落地面的妖獸撲過來。

成親滑到敏次的保護牆前面,很快結起手印。

「嗡、波庫、坎!」

又出現新的妖獸,從旁邊齜牙咧嘴地撲向結手印的成親。

昌親很快在半空中畫出五芒星大叫:

「縛!」

被五芒之網困住的野獸直直摔落地面。

這時又響起了其他吼叫聲,成親「啐」地咂舌。

「還有啊?」

成親和昌親負責對付妖獸,敏次和行成負責保護可能是剛才被妖獸攻擊的兩個人。

在月光下仔細一看,才知道是源繁和藤原綱基。

呻吟了一會後張開眼睛的綱基,粗暴地甩開敏次的手,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在妖獸的吼叫聲中,綱基怒不可遏地咒罵:

「那些傢伙在幹什麼……!」

醒過來的繁抓住了綱基的腳。

「唔,放開我,臭小子……!」

綱基用力剝開他的手,正要把他一腳踹開時,被敏次介入阻止了。

「綱基大人,您要做什麼?」

「哼,你是誰啊?」

敏次狠狠瞪著綱基說:

「我是陰陽生敏次。我不知道你們兩位之間有什麼過節,可是,您不覺得您太過粗暴嗎?」

在與綱基對峙的敏次後面,繁被行成扶了起來。

繁激動到全身顫抖,對著綱基咆哮。

「我的兒子……真純……在哪裡……!」

敏次和行成都不由得望向繁,心想他在說什麼?

但是,綱基若無其事地冷哼了一聲。

「你在說什麼啊?喔,快到演奏的時間了。」

抬頭仰望月亮的綱基,帶著陰沉的眼神笑了。

「源大人,你的身體狀況這麼差,今晚恐怕不能擔任樂師的職務了,還是快點離開吧。只要你這麼做,說不定你擔心的事也不會發生哦。」

「是你把真純……!」

繁猛然撲上前要抓住綱基時,被行成阻止了。

「住手!」

「你讓開!這傢伙、這個男人把我兒子……」

激烈反駁的繁,發現眼前的年輕人是右大弁兼藏人頭、並深得左大臣道長信賴的藤原行成,頓時臉色發白,閉上了嘴巴。

但行成追問他:

「源大人,綱基大人把你的兒子怎麼樣了?」

「沒、沒有,是我搞錯了……」

繁握緊拳頭,顫抖著肩膀,沒有辦法再往下說。

在松樹林暗處看著這一切的昌浩,正要衝出去時被人抓住了肩膀。

「咦!?」

他回頭一看,有個老人滿臉嚴肅地站在視線前。

「爺爺!」

「你這身打扮出去,會有麻煩。」

「咦?啊……」

不由得低頭看自己的昌浩,想到自己沒戴烏紗帽也沒結髮髻,是放下頭髮的男童裝扮,還披著深色靈

布。不但非常怪異,也不是成年男性應有的裝扮。

而且,穿著狩衣、披著靈布的可疑術師,對敏次來說恐怕還記憶猶新。

昌浩把嘴巴抿成了ㄟ字形。晴明覺得他那樣子很好笑,在他額頭上彈了一下,但很快轉換成嚴肅的表情。

「宵藍把源真純小少爺平安送到家了。」

「是嗎……」

鬆口氣的昌浩,察覺晴明的右肩有道神氣。

應該是送晴明來這裡的太陰。因為小怪就在昌浩腳下,所以她繼續隱形,與小怪保持一段距離。

「操縱妖獸綁走真純小少爺的術士呢?」

「他在荒廢的宅院,由小妖們監視,而且被昌浩的禁縛術困住,逃不了的。」

小怪說完甩甩耳朵,昌浩也點頭應和。晴明命令昌浩留在原地,自己走向行成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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