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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卷 真情之守 亥之刻(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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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怪說完甩甩耳朵,昌浩也點頭應和。晴明命令昌浩留在原地,自己走向行成等人。

昌浩儘可能移到比較靠近的地方,躲在粗大的樹幹後面。在這裡聽得見說話聲音,也勉強可以看到臉。不過月光太亮,要小心被發現。

六合與白虎都隱形了。至於小怪,要有強大的靈視能力才看得見它。

躲起來的昌浩悄聲嘆息,心想如果可以像神將那樣隱形該多好。

「嗡阿比拉嗚坎、夏拉庫坦!」

突如其來的犀利真言,瞬間改變了現場的空氣。

「爺爺……!」

成親和昌親異口同聲低嚷。儘管老了,晴明的靈力還是無人能及。

僅僅一句真言,就讓大群妖獸的動作變遲鈍了。

晴明結起火炎印後,對兩個孫子下令。

「成親、昌親,自己保護自己!」

兩人慌忙築起保護牆。

「禁!」

就在橫向畫出一直線的兩人面前出現保護牆時,從晴明全身迸出驚人的力量波動。

「南無馬庫沙啦巴塔、塔牙帝亞庫、沙拉巴波凱別庫、沙拉巴塔塔啦塔、顯達馬卡洛夏達、肯迦基迦基、沙啦巴畢基南溫塔拉塔、坎曼!」

被召喚來的不動明王的火焰猛烈熾熱,被看不見的火焰吞噬的妖獸,都痛苦掙扎滿地翻滾。

「嗯……?這是……!」

晴明一陣愕然。

被燒到失去原形的野獸們,體內存在著另一個波動,與連接黑暗的妖氣正好相反,閃爍著微弱的光芒。

「難道是……」

昌浩察覺老人的表情有異,疑惑地盯著妖獸們。

「有人類的魂魄被吞進了野獸肚子裡……?」

「咦!?」

臉色發白的昌浩集中精神搜尋,果然如小怪所說。

晴明解除手印,拍手擊掌。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

接著,響起了祓詞,用來保護被吞進野獸體內的靈魂。

野獸被不動明王的火焰焚燒,但無辜的靈魂有神威保護。

「他依然是無人可匹敵……」

成親半感嘆半驚奇地低喃,昌親也猛點頭表示同意。

敏次雖是一般人,但與行成、繁、綱基不一樣,多少能理解狀況。第一次看見安倍晴明施法的他,看得目不轉睛。

「太厲害了……!」

即使看不見明王的火焰,也能感受到強烈的靈氣,強烈到身體直打哆嗦。

野獸被燒成灰後,長年被囚禁在體內的微微發亮的無數靈魂得到解放,升上了天空。

那些靈魂的數量,就是綱基指使術士害死的人的人數。

「行成大人,這些野獸是綱基雇用的術士操縱的妖獸。」

晴明的手一指,原本什麼都沒有的黑夜,就浮現出了非季節性的螢火蟲般的朦朧圓形亮光。

「這是……!原來透過晴明大人的法術,我也能看見啊!」

「是的,這些都是被綱基指使的術士逼死的人的悲慘下場。據我的式神報告,綱基還綁架了源繁大人的兒子真純小少爺,用他來威脅源繁大人。」

倒抽一口氣的行成,狠狠瞪著綱基,心想終於有了確鑿的證據。

「綱基大人,請你把事情說清楚吧?」

「我不知道你們在說什麼,證據在哪?你們要如何斷定,是不是這個晴明在說謊?」

都到這個地步了,綱基還在裝傻。成親氣得面色鐵青要撲上去,被昌親阻止了。

「哥哥!不可以!」

「證據!?對,的確沒有證據,但是,我都看見了!九年前,聽說他猝死時,我看見你笑了!」

「快住手,哥哥!很遺憾,那不能成為證據……」

昌親拼命拉住哥哥要揮下去的拳頭,成親顫抖著放下了拳頭。

打人很容易,但是,那麼做也無法揭開真相。

一直沒說話的敏次,用缺乏抑揚頓挫的聲音喃喃說道:

「九年……前?」

突然,哥哥說的話浮現腦海。

——最近有個歷生跟我很好,每次跟他說話都會變得口無遮攔……

他是不是說那個人是安倍晴明的孫子呢?

「成親大人……我哥哥生前是不是跟您很好呢?」

被有些茫然的敏次一問,成親露出複雜的表情,默默點著頭。

敏次的思緒陷入混亂。

被綱基雇用的術士操縱的野獸們,體內有被綱基陷害而死的人們的靈魂。

與成親是好朋友的康史,在九年前猝死於被褥中。

聽到康史死亡的消息,綱基為什麼笑了?

種種情緒如濁流般,在腦海里骨碌骨碌旋繞。

不會吧?不會吧?不會吧?不會吧?

努力想從乾渴的喉嚨擠出什麼話來的敏次,仿佛被什麼人呼喚般,無意識地轉移了視線。

一隻特別龐大的妖獸,被明王的火焰燒成了灰燼。

當灰燼散去,出現了白色的人影。

其他靈魂都變成朦朧的螢火,唯獨那個人影不知為何還保有生前的模樣。

「什麼……」

「難道是……!」

成親和行成都啞然失言。

敏次的眼睛張大到不能再大了。

他不可能認不出那個身影。

「哥哥……」

宣告子時的鐘聲,還要再過些時間才會響起。

◇◇◇

那裡面,有他的真情祈求。

求神保佑——

◇◇◇

出現的康史似乎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事,一臉茫然,視線飄忽不定。

轉來轉去的眼睛,最後停在張口結舌呆呆佇立的行成身上。

康史眨眨眼,不敢相信似的歪起了頭。

然後,發現成親也在行成附近,更是張大了眼睛。

『你們兩位為什麼老了這麼多?』

那是不符合現場氣氛的散漫口吻。

太過震撼而茫然若失的敏次,聽到毫無警覺的語調,才回過神來。

他走到康史前面做確認。

疑惑地盯著陌生男孩的康史,突然張大了眼睛。

『這張臉……你總不會是敏次吧……!?』

敏次做了個深呼吸。

九年不見了,康史的一舉手一投足都沒有改變。

所以,敏次才能這麼鎮定。

在眾人屏氣凝神的注視下,敏次挺起背脊,用力地點著頭說:

「是的,我是敏次,哥哥。」

『你突然長高了,聲音也變了呢。』

「不是突然……哥哥,你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麼狀況嗎?」

被突然長大的弟弟這麼一問,康史合抱雙臂,嗯嗯地沉吟。

『最合理的說法是我在作夢吧?』

早猜到哥哥會這麼說的敏次,嘆著氣回應:

「是啊,我也很希望這是夢,然而,並不是。」

『那麼,是某種法術嗎?』

康史顯得很疑惑,敏次堅強地對他說:

「也不是……不過,嚴格來說,或許有點符合……」

安倍家的人看著他們之間的應對,察覺到一個事實。

那就是敏次並不打算自己說明,而是想讓康史自己領悟。

因為不論他人怎麼說,當事人不能接受就沒有用。

萬一不能接受而滯留在這裡,康史就會永遠在現世徘徊。

根據規定,人死後,必須渡過河川或鑽過門。

最好是能夠自己領悟,自己前往冥府。若是不能,陰陽師就要採取行動。

在一旁靜觀的晴明,覺得脖子一陣冰涼。

「他果然在看……」

感覺

應該是穿著黑色衣服的冥官,正在某處看著事情的發展。

如果晴明等人無法解決,他就會揮出無情的刀刃。最好能避免那種狀況。

晴明悄悄做出了結印的手勢,成親、昌親和躲在松樹後面的昌浩都察覺了。

陰陽師知道如何把死者送往冥府,可以讓死者不痛苦、平靜地踏上旅途。

敏次鎮定地接著說:

「聽著,哥哥,很遺憾,我和行成大人、成親大人的模樣,都比你記憶中老了好幾歲,這是事實。」

『嗯——既然你這麼說,一定就是吧,因為你最討厭說謊了。』

嗯嗯點著頭的康史微微一笑。

『那是你的一大優點,但太過僵硬、筆直的東西都容易折斷,所以這也是我最擔心的地方。』

敏次心頭一震。

哥哥的眼眸是如此平靜。看著突然長大的敏次,哥哥的眼眸從頭到尾都如此平靜,沒有改變。

敏次的眼眸大大搖曳,肩膀顫抖起來。

「哥……哥……」

『嗯。』康史點點頭,帶著苦惱的笑,過意不去地道歉說:『好不容易約定了時間,我卻爽約了,對不起,敏次。』

康史其實知道,自己已經不在這世上了。

他知道,但捨不得馬上踏上旅途,怎麼樣都放不下。

只要是陰陽師都知道,這樣的眷戀會扭曲人心,在不覺中抹去一切,讓死者變成漫無目的徘徊的死靈。

時間不多了,離別的時刻不斷逼近。

成親做了個深呼吸。

「時限是子時……」

這是直覺。

所有人都這麼覺得。

康史只能在這裡待到亥時結束。當宣告子時的鐘聲響起,他就必須前往冥府。

「最好由我們其中一人送他走。」

昌親悄悄提起,成親嚴肅地回他說:

「必要的話,就由我或你或爺爺送他走……」

他邊說邊轉移了視線。昌親循著他的視線望過去,發現小弟躲在松樹後面。

小弟注視著康史和敏次兄弟的眼神,似乎強忍著悲痛,再嚴肅不過了。

「昌浩……你也有跟我們一樣的覺悟吧……」

另一方面。

在月光中,康史滿面笑容,眼神跟九年前完全一樣。

『沒想到可以見到你成年的模樣,已經在工作了吧?哪個部門?』

敏次帶著難以形容的心情苦笑起來。沒剩多少時間了,康史在意的卻是這件事。

「我現在是陰陽寮的陰陽生。」

『陰陽寮?好意外,我還以為你會進中務省或內藏寮呢。』

「那種地方比較適合哥哥。我原本是想……在陰陽寮學習,以後應該可以協助哥哥。」

但是,現在是為了自己學習。

只剩自己可以保護父母了。沒有身份背景的自己,要有所成就,唯獨取得特殊技能才能造就壓倒性的有利形勢。做出這樣的結論後,他找行成商量,行成也說了同樣的話。

『這樣啊……父親與母親就拜託你了。』

「請放心,沒有問題。」

敏次以成熟的表情回應。康史把手伸向了他,沒有實體的手指,穿透了弟弟的頭。

康史的笑容浮現悲戚。明明知道這是無可奈何的事,但再也摸不到弟弟的現實,還是強烈刺痛了他的心。

『偶爾也要放鬆肩膀的力量。太過緊繃,會因為一些小事就崩潰。』

敏次難過地眯起了眼睛。康史像個孩子般,嚷嚷著「我想跟你去玩」的身影閃過腦海。

啊,那之後已經過了九年。

說好去釣魚的約定沒能實現,自己的年紀也著實增長了。

然而,哥哥的年紀不會再增長,再也不可能跟自己一起走過歲月了。

他為這件事感到悲傷,真的、真的很悲傷。

但是,他不能表現出來。他的悲傷會成為哥哥的眷戀。他不能讓哥哥因為有所遺憾,而停留在這個世間。

康史忽然抬頭仰望月亮。

『好美的月亮,很高興最後可以跟你一起欣賞這樣的月亮。』

敏次也抬起頭來。

月亮已經快升到天空的邊際了,皎潔的月光灑落地面。侵肌透骨的冷風,就像看不見的刀刃,負責斬斷大家的猶豫。

『之前都沒什麼時間跟你交談……以後也不可能了。』

聽到哥哥一再說好想去釣魚,敏次拼命壓抑激動的心情。

「不可以太貪心,其他靈魂連這樣交談的機會都沒有……」

疑惑湧上心頭。

對了,被野獸吞噬的其他靈魂,都沒有這樣顯現生前的模樣,就直接升上天空消失了。

為什麼只有康史可以保有生前的模樣、生前的心,跟自己交談呢?

『怎麼了?』

敏次對訝異的康史說出了自己的疑惑。

「為什麼哥哥被野獸吞噬了,卻沒怎麼樣呢……啊,說沒怎麼樣也有語病。」

康史眨眨眼睛,破顏而笑。

『啊,一定是因為我有這個。』

在懷裡窸窸窣窣摸索的康史,拉出了一個白色的東西,遞給敏次看。

「啊!」

那是……

『這東西還真靈驗呢。』

「守……袋……」

那是九年前敏次從神社求來的。

神社裡排列著白色守袋。

他一看見,就毫不猶豫地拿起來了。

那裡面,有他的真情祈求。

求神保佑。

保佑哥哥。

然而,神沒有保佑哥哥。

隔天早上哥哥就死了,敏次茫然地思索著:

神沒有保護哥哥。

他一直、一直都這麼想——

「原來……神……保佑了……哥哥……」

康史溫柔地對啞然無言的敏次說:

『好像只有這東西可以帶去那邊……謝謝你,敏次。』

敏次搖著頭,說不出話來,只能接二連三地搖頭。

他一味地壓抑再壓抑,直到最後的最後都不讓自己崩潰,堅守住最後一道防線。

晴明走到這樣的敏次旁邊。

「敏次大人,時限快到了……讓我送你哥哥一程吧,以免他迷路。」

然而,敏次拒絕了曠世大陰陽師的提議。

「不,」他毅然抬起頭,平靜地說:「那是身為親人的我該做的事。」

「對不起,是我多事了……」

晴明往後退,敏次微微向他行個禮說:

「謝謝您的關心,晴明大人。」

敏次在胸前合掌,做個深呼吸,祈禱聲音不要顫抖、心不要顫抖。

他要以陰陽師的身份,送靈魂去冥府。

『你要送我去嗎?那我就放心了。』

「交給我吧。」

忽然,康史像是想起什麼,眼睛亮了起來。

『欸,敏次。』

「什麼事?哥哥。」

『若有來世,希望我們能再做兄弟。』

敏次的眼眸淚光搖曳。

『然後,這回一定要去釣魚——就這麼約定了。』

「……」

敏次無言地點點頭。

那是最後一句話、最後一個笑容。

敏次毅然決然地擊掌拍手兩次。

「謹以坐鎮高天原之皇親神漏岐、神漏美之神詔,恭請八百萬神等齊集商議……」

大祓詞琅琅響起。

祈禱能借用神的力量,讓康史平靜地、安詳地渡過那道河川。

不過,那個聲音跟敏次平時的聲音不太一樣。

「懇請天之神、國之神、八百萬神等應允——」

就在送走靈魂的瞬間,大祓詞中斷了。

同時響起了宣告子時的鐘聲。

「敏次……」

躲在松樹後面的昌浩看見了。

那個總是挺直背脊、昂首闊步的敏次。

低著頭、握緊拳頭、顫抖著肩膀。

溢出再也忍不住的嗚咽聲。

昌浩早上就看過這個光景了,當時是隱約看到了不久後的未來。

他覺得不該看,於是抱起小怪,背向了敏次。

沒有人靠近敏次,只看著他劇烈顫動的背部。

「……嗚……!」

行成想起今天早上敏次說的話。

——說起來很過分,我哥哥死了,我卻一滴眼淚都沒掉……

行成終於了解其實並不是那樣。

敏次不是一滴眼淚都沒掉,而是哭不出來。

康史死得太突然、太突然了。

因為沒能履行約定,所以心的一部分凍結了。

經過九年的時間,現在終於融化了。

晴明仰望月亮,細眯起眼睛。

那道陰影消失了。

他占卜出來的「與逝者之邂逅」的卦象,真的靈驗了。

5 藏人所是就近服侍皇上,並掌管宣旨、上奏、儀式等宮中大小雜事的單位,有藏人頭、五位藏人、六位藏人、出納、雜色等職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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