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卷 虛假之門 第五章(1/2)
先回安倍家一趟的昌浩,脫掉身上的狩衣,換上直衣。脫下來的狩衣,就隨便捲起來,塞在房間的角落。
接下來可能要值班一陣子,所以他打包了一些行李。老是回安倍家拿東西很麻煩,所以他帶了狩衣、單衣等換洗衣物,還有念珠、靈布等等。
在他打包時,天色慢慢亮了起來,世界轉成了陽氣。
到處可見樹木枯萎,飄著陰氣的狀態依然沒變,天空也還是覆蓋著厚厚的雲層。
但值得慶幸的是,那不再是密密麻麻地布滿黑蟲的雲,已經恢復成原來的雲了。
他打開唐櫃和櫥櫃,抓出了好幾樣東西,把唐櫃和櫥櫃弄得亂七八糟,心想等所有事告一段落,回到家後再整理。
「最好等天亮後再小睡一會吧。」
雖然已轉為陽氣,但還有夜氣殘留,這段時間不能掉以輕心。
他決定在陰陽寮的值班室等到天大亮,再休息到換他看守書庫的午時。
父母都還在睡覺,所以他在家人用餐的西廂留下一張字條,走出了家門。
鑽過大門時,感覺旁邊有神氣降臨,昌浩停下了腳步。
接著,十二神將勾陣現身了。
「要走了?」
傍晚他回來過一次,已經把現況告訴了當時出來迎接他的勾陣。
忽然,勾陣詫異地望著坐在昌浩肩上的小怪。
「你的神氣很亂呢,發生了什麼事?」
小怪用前腳抓著耳朵一帶。昌浩抓著它的脖子,把它遞給勾陣。
「我先走了,詳情請問小怪。」
昌浩把小怪放在勾陣肩上,就快步走開了。
在勾陣肩上調整姿勢的小怪,用前腳指著昌浩說:
「勾,追上他。」
勾陣聳聳肩,默默踏出步伐。
才剛走出門外,勾陣就繃起臉,停下了腳步。
看到她瞬間緊繃起來,坐在她肩上的小怪皺起了眉頭。
「勾?」
勾陣追上走在前面的昌浩,緊張地問:
「昌浩,這個情形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咦?」
突然被這麼問,昌浩訝異地看著她。
「這個情形?咦?哪個情形?什麼啊?」
大概是看出昌浩摸不著頭緒,勾陣把視線轉向小怪。
「騰蛇,你沒有發現嗎?」
出乎意料的強烈語氣,把小怪嚇得不知所措。
「啊?」
「我問你是不是沒有發現?」
又被逼問的小怪,疑惑地歪起了頭。
「你在說什麼啊?說清楚嘛。」
「我是問你……」
勾陣的語氣更急了,但看他們兩個人的樣子是真的很疑惑,就把話吞進了肚子裡。
表情嚴峻的她按著額頭,嘆了一口氣。
黑曜石般的雙眸,顯然泛著急躁的神色。
「咦……?」
困惑的昌浩環視周遭,檢查有沒有什麼異狀。小怪也是。
勾陣合抱雙臂,按著嘴唇,陷入了沉思。
坐在她肩上的小怪和昌浩面面相覷。
昌浩數了五次呼吸後,勾陣才開口說:
「昌浩,你趕時間嗎?」
「呃……有很多事要辦,不過,巳時前趕到陰陽寮就行了吧。」
現在應該還不到卯時,離巳時還有整整兩個時辰。
昌浩原本打算利用這兩個時辰小睡一下。
「集中精神去感覺。」
環視周遭的勾陣臉色沉重。
「龍脈有問題。」
昌浩和小怪花了一些時間才了解她要說什麼。
「咦……呃……?」
龍脈是循環於大地內的氣流。這道氣流就是大地神氣的流動。
以前,有過全國長期陰雨綿綿的日子。長時間下雨加上京城地震頻發,便出現了金色的龍興風作浪。
「龍脈……就是……地脈……」
昌浩慌忙搜尋氣的流動。
他蹲下來,把掌心貼在地面。
「……有問題嗎……」
他聽勾陣的話集中全副精神去感覺,但不覺得哪裡有問題。起碼,他沒有感覺到。
「喂,小怪,有那麼……」
他想徵求小怪的意見,但說到一半就閉嘴了。
坐在勾陣肩上的小怪表情緊張,屏住了氣息。
它甩一下白色尾巴,低聲沉吟:「太大意了……」
勾陣的眼神更嚴峻了。
「陰氣太強,連地底深處都受到了影響。」
聽到這句話,昌浩心跳加速,不由得站了起來,環視周遭。
「總不會……又跟那時候一樣天搖地動吧……」
那隻瘋狂的金色龍再出現的話,可不是開玩笑的。
勾陣搖搖頭說:
「不知道,但是必須趁現在恢復均衡,否則很可能重蹈覆轍。」
昌浩抱著行李的手,不自覺地更用力了。
忽然,小怪仰望天空說:
「雲層變厚,水氣增加……是不是快下雨了?」
昌浩也跟著它仰望天空。
很久沒下雨了,草木枯萎,大地也乾涸了。
「下雨的話,濕氣會不會稍微減緩樹木枯萎的現象呢……」
喃喃低語的昌浩,突然覺得一團寒意梗在胸口。
不,等等,不對,不是那樣。
昌浩注視著小怪的眼睛。那對夕陽色的雙眸,閃爍著多麼嚴厲的光芒啊。
他再次仰望天空。
大氣如此傾向陰氣,會使人們的心窒塞,逐漸偏向陰的一方。
昨晚的情景浮現腦海。
誰能保證那片密密麻麻聚滿黑蟲的雲,沒有餘留的殘渣呢?
「……雨……」
心臟撲通撲通狂跳。
雨將從陰氣瀰漫的大氣,降落到龍脈逐漸失衡的大地。
通常,雨等同於淨化,清淨的水可以衝掉所有的污穢。
但是,假如是骯髒的水,會怎麼樣呢?
水在天上會吸滿天上之氣,掉落地面便會浸染大地之氣。
當天地都傾向陰的一方,充斥著陰氣,雨就只會含帶冰凍的陰氣。
那麼,即將落下的雨,會成為沾滿陰氣的污穢之雨,使已經混亂的氣脈更加失衡。
樹木枯萎,氣枯竭。污穢之雨又要降落在已經污穢的京城。
「可是……為什麼龍脈會……」
昌浩臉色發白,勾陣搖搖頭對他說:
「龍脈混亂恐怕也是因為樹木的枯萎。氣枯竭,污穢增加,便會一點一點注入在地底下流動的龍脈。」
原本絕對傳不到地底下的東西,因為污穢的時間過長,傳到了地底下。
不過,若是微小的量,大地會啟動本身的自淨作用,不會有問題。
換言之,已經進展到光靠自然淨化會來不及處理的階段了。
昌浩一心想解決充斥京城的污穢,竭盡了全力。
滿滿的污穢使人心窒塞。人心混亂,天也會混亂。必須在那之前解決。
但是,他完全沒考慮到大地的地脈的流動。
昌浩不在的期間,曾驅散過京城污穢的風音怎麼樣了呢?是不是已經察覺了呢?不,若是察覺了,昨晚遇見她時,她應該會提起這件事。
關於龍脈,風音什麼都沒說,可見連她都沒有察覺。
所有事就是這麼緩慢地、無聲地、悄悄地、偷偷地發生了。
但是,的的確確——在進展中。
「……」
仿佛有冰冷的手撫過全身,瞬間起了雞皮疙瘩。脖子一陣寒意,從背脊掠過。
突然,昌浩的耳朵聽見了水聲。
呸鏘……
那不是現實中的聲音。
像是某種象徵、某種徵兆。視野里映出了因水滴淌落而在水面掀起的波紋,但那只是感覺。
水滴。水。波紋。預言。
這些字眼在大腦里骨碌骨碌打轉,徹底攪亂了昌浩的思緒。
「龍脈……」
當時的事從記憶中被翻了出來。
京城地底下有無數的地下水脈。水很容易沾染陰氣。水脈底下還有流動的氣脈,如同流遍日本這個國家身體的鮮血,可以說是支撐根乾的神的脈動。
「以前……」昌浩臉色蒼白,喃喃說道:「長期下雨……龍脈大亂……」
所以他們去了伊勢。
當時,支撐國家的地御柱
被邪念覆蓋,龍脈確實因此發狂了。
對,大地之亂會波及上天,所以雨下個不停。
那麼,那場雨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下的呢?
昌浩心跳加速,想起來了。
對,遠在那之前就開始下了。
不是下在京城,而是下在遙遠的西國奧出雲。那場雨沾污了出雲之地。
「……」
昌浩捂住了嘴巴。
啊,對了。
污穢是陰氣。遮斷陽氣,傾向陰的一方,大地就會荒蕪、污穢。
出雲、伊勢分別有國津神、天津神坐鎮。那些地方不斷荒蕪、大氣混亂、污穢。
心臟怦怦狂跳。
那之後,異境之地也發生了戰爭。魔怪之間彼此爭戰,血流成河。
禍源是人類。是墜入邪門外道的人類的所作所為。
閃過腦海的情景讓昌浩屏住了呼吸。
墜入邪門歪道,不就是徹底沾染陰氣嗎?
心臟每狂跳一下,腦海就會浮現某個情景。
不知不覺中,身體顫抖起來了。
那麼,說不定……
強烈到手刃親人的情感。
被預言煽動的劇烈憎恨、悽厲的怨懟。
說不定全部都是傾向負面、傾向陰的一方,因而失去平衡,導致狂亂。
從很久以前,國家的各個角落就經常有事發生。
「唔……」昌浩發出驚愕的微弱叫聲,倒抽了一口氣。
那朵幽幻之花,在他張大的眼眸深處,翩然飄過消失。
遠方某處響起了呸鏘水聲。
那聲音可能不只傳到人界,還傳到了其他全然不同的世界吧?
從以前就是這樣,傳達方式神乎其技。
心跳在耳底吵個不停,撲通撲通狂奔疾馳。
宛如慘叫。
這段時間,一直不斷有事發生。
每次發生事情,昌浩或晴明都會全力阻擋、防堵,祓除污穢、消滅妖怪,保持陰陽均衡。
有時會受傷、有時會消耗生命力,但他們還是全力以赴,拼了命去做。
心中撲通撲通狂跳。
昌浩不寒而慄。
現在他才想到。
長久以來因為某人的陰謀,大地總是處於污穢的狀態。大地被污染,陰氣增加。
這麼做到底是為了什麼?
昌浩終於察覺了。
而今,京城已然充斥著污穢。
這片大地上有某種存在。這裡有某種存在。這裡有某個人存在。
這裡可以說是人心的避風港,是現人神⑤坐鎮的國度。
狂奔疾馳到吵翻天的心臟,忽然冷卻下來。
但是,皇上自從失去皇后定子以來,便失去了活下去的力氣——
「……」
昌浩的臉色白到不能再白了。
那些真的都是昌浩突然閃過腦海的想法,沒有任何根據。
是的。只是因為發生了太多事,所以有「說不定是這樣」的不安,感覺每件事好像都有關聯。
只是覺得,所有事似乎都巧妙地散布在某人鋪設的一條道路上。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