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卷 消去斑駁之印 第八章(2/2)
在那時候,颶嵐、夫人還有伊吹,比甚麼都還在意,為他擔心。
「生下飄舞的女孩,如同睡著般地斷了氣。」
是非常嚴重的難產,女孩一面厲聲哭泣、一面用力掙扎,在不斷增長的痛苦最後,終於產下孩子,但此時已奄奄一息了。
過世時的表情,就像終於逃離痛苦與恐懼而欣喜一般,浮現了那日之後再也沒出現過、天真無邪的笑容。
未知的父親、奪去母親生命的孩子。這就是飄舞所背負的重荷。
並不會因為她的出身而有所避忌,總領將他視為愛宕之子,並沒有讓他與其他天狗隔離。
飄舞冷漠少言的個性一直沒變,雖然不知道他腦袋在想什麼,但是仍能感覺到她是個聰明伶俐的孩子。
也許是因為博學的先代在教導,他非常努力的學習,劍術也有顯著的進步。
鄉里的人們,都有看到飄舞的努力。天狗本來就是情感豐富、深刻的一族。一個接一個,聲援飄舞的聲音變多了。不知不覺,他已經普遍被認為是一族中的佼佼者。
這時候,在拔擢他成為夫人用生命換來的孩子的手護者時,也沒有人持反對的意見。
年邁的天狗輕輕一笑。
「但是…還是沒有改變,那冷淡、少言個性。」
伊吹在教他劍術時,不管是不小心打到他的頭、或是被刺傷、或是打擊手腕落下模擬劍,他沒有喊痛也沒有哭。只是把唇暋成一直線,忍受著。
就像是在母親腹中就已經將這些是遺忘一般。
「怪物閣下,這樣您明白嗎?如果沒有這樣的守護,就無法存活。你能明白那傢伙的心嗎?」
「……」
小怪無法回答。
是甚麼原因呢?如果問起被厭惡的的心情的話,他能理解。十二神將的騰蛇,本來在出生的瞬間就是一個被討厭的存在。
但是,誰都不可能懷著同樣的心情。就像沒有人能完全理解小怪的心一樣,在這世上也不可能存在完全理解飄舞心的人。
含一口酒在嘴中,伊吹直勾勾得看小怪。
「……事情就是這樣,怪物閣下。」
雖然天狗的表情背面具遮住,但一直維持嚴肅的樣子。
「就算鄉里的所有人都背叛總領大人,飄舞是絕對不可能的。那傢伙被先代及颶嵐大人救過。他不可能忘記那份恩情。」
伊吹還繼續說下去。
「在鄉里中,尤其是厭惡人類的那群,說他們是強硬派好了,不知不覺中飄舞就像他們的頭目一樣。就因為如此,他無法捨棄對昌浩的敵意。」
產生像「比起藉助人類的手,還不如讓我來使用他的力量」這樣極端的思想。
「就算如此,那傢伙的本性並不是冰冷無情的。聰明如疾風大人,都不討厭飄舞,並讓他待在身邊就是最好的證明。」
他的外甥、颯峰也很崇拜飄舞。以前的颯峰,好幾次、好幾次去拜在鄉里中少數高手的飄舞,才終於成為他的弟子,在他手下學劍數。
「……」
小怪到現在還是一臉難以釋懷的樣子,似乎思考著甚麼。
發現他這樣子的狀況,伊吹挑眉說。
「怪物閣下,您還有甚麼疑惑嗎?」
甩甩白色尾巴,小怪向前傾。
「總覺得他帶著可疑的氛圍。」
「既然都說這裡了,到底怎麼樣說您才會滿意?」
帶有自暴自棄地嘆息,伊吹將酒器注滿。
「在那之前,怪物閣下也喝一杯吧!」
大個的酒瓶穿越欄杆,小怪無奈的接過酒器。
注滿兩足拿著都還有些大的酒器中的酒,散著比人界還要強烈的酒香。這個大概很接近高天原的神酒了。雖然沒有到那麼高級,但比起一般魔怪的酒是好的許多。對神將也有充分的效果。
一邊在心底發厭惡的牢騷。小怪小酌一口。如同火焰般的灼熱,延著舌、穿過喉,一路流至腹中。
「……好烈。」
看著苦著臉的小怪,伊吹開懷大笑。
「這是當然的啊,天狗的酒可是連猿田彥大神都會醉倒的喔!」
雖然不知道這話是不是真的,但確實有可能吧。高天原的酒的話,不管喝多少,都很舒適。但天狗的酒可不是這麼一回事。
「你把它喝完的話,我就來回答問題吧!」
對著準備要發難的小怪,伊吹無畏地笑著。
「你說說看啊,如果老朽能回答的話,多少問題都答給你看!」
「你曾說過在外法師深入異境、帶走疾風的時候,飄舞受了重傷。那是怎樣的傷?」
從腹部下方一直到胸口被利刃切開的傷口。
伊吹面具深處的眼神,漾起凌厲的光輝。
「你這傢伙看這邊!就是從這邊被刀切入,這樣到胸口下方一直線。」
用自己的腹部當範本,伊吹解說。
大概是從腰骨上方一帶,右邊側腹開始斜斜一道,一直延伸到左肋骨下方。
「因為撞到肋骨而停止,這可是不幸中的大幸。將緩緩地從傷口流出的臟器放回原位,再縫合。若不是飄舞堅韌的生命力,根本不可能撐過去……」
嘆了口氣,伊吹沉重自語。
「若不是飄舞如此堅強,現在疾風大人一定沉浸在悲傷中。為了不讓這樣子的事發生,他才拼了命的從彼岸回來。」
一邊聽著一吹的話,小怪皺起眉頭。
因為腹壓的關係,腹部開口時臟器會飛出來。
「………嗯嗯嗯嗯」
將正在低聲沉吟的小怪的酒器注滿,伊吹淡淡的說下去。
「怪物閣下,您能別再說「這是飄舞的騙局」這種負面的猜疑了嗎?」
「……」
一雙夕陽色的瞳望著伊吹,對著沉默的小怪,天狗一改之前作風,改用堅定的語氣說下去。
「雖然說了很多次,但飄舞是不可能做這種事的。為甚麼呢?那傢伙慣用手是右手,持劍的手也是右手。」
押著自己的腹部,伊吹意味深長的繼續。
「老朽親眼看見了那個傷口。那樣嚴重、深入,不太可能是騙局。如果那是飄舞自己造成的傷口的話,那跟自我了斷沒什麼兩樣。」
而且,若不是慣用手的話也很難製造出那麼深的傷口。
再者,從右邊腰側延伸到左胸的斬擊痕跡連
一次都沒有停下。
如果是飄舞自己斬的,應該會因為劇烈的疼痛而停止。要流暢地划過去是不可能的。
「請您停止這方面地臆測吧,怪物閣下。飄舞的傷,是外法師造成的。」
小怪依然沉默。
一吹聳聳肩。
「……嘛,就到此為止吧。如果能讓疾風大人恢復元氣的話,全部都恢復原狀了。只要昌浩閣下能找到外法師,我們就能親手報仇,這樣就結束了。」
到此刻,伊吹露出抱歉讓兩位待在這的神情。
聽罷天狗說的話,小怪甩甩耳朵。對瞇著眼瞪過來的小怪,天狗以冰冷的神情回應。
傾倒酒瓶的伊吹,發覺內部沒有反應。
「啊呀!不小心全部喝完了。」
大略看了眼酒瓶,伊吹將瓶子整個反過來,除了滴下幾滴酒外,甚麼都沒落下。
小怪不敢置信地睜大眼。
「甚麼時後的事!裡面的全部,你都喝到肚子裡了嗎!?」
「似乎似如此呢。」
乾笑著,伊吹迅速的站起來。
「啊呀,我再去把它裝滿好了。請在這稍待一下,也順便弄一些下酒菜過來吧!」
輕輕的搖晃酒瓶、清空地上的酒器,天狗踏著輕快的腳步登階而去。
小怪半張著口,無言的目送他離去。
「真不敢相信,那傢伙深不見底。」
「的確難以相信,如同大酒缸一般不可思議呢。」
「話說回來啊。」
回到剛才的話題,小怪眨眨眼。
不知在何時轉回來的勾陣,隨便屈膝坐著,靠在岩壁上雙手交叉。
「從哪時你開始聽了啊?」
「飄舞的陰謀那邊。」
她的視線,投向插在格子邊的兩隻筆架叉。
小怪充分的思考該怎麼用那個做出傷口。如果是使用武器的朱雀及勾陣,會用甚麼角度與速度斬擊,才能造成遊走在生死邊緣,卻又可以剛好生還呢?
外法師應該是個成年男子,斬擊身高相去不遠的對手,比起斜斬更傾向橫斬。朱雀與勾陣的看法是一致的。如果是由下往上地斬擊,對方可能在地勢較低處,或者對方個子較小。
又或者,那是他自己造成,故意被砍的。
勾陣詢問一臉嚴肅低聲呢喃的小怪。
「你似乎還不能理解呢。」
「別說的與自己無關似的,妳還不是一樣。」
「算是吧。」
神將們,覺得現在判斷是否為飄舞的陰謀還有些早。對天狗獨子施外法、帶出鄉里,全部都有可能是飄舞計劃的……
但是。
「他沒有理由這樣做,要理由啊。」
喀哩喀哩地搔著頭,小怪急躁的搜索著理由。
例如,懷著推翻颶嵐的詭意,要繼承總領的位置疾風很礙事之類的。
或是,對疾風個人有甚麼隔閡,非得要讓他嘗盡痛苦之後再奪取其性命。
還是,看到外法師得凶行,圖謀著甚麼。
不管是對昌浩或是神將。他都散發著超越常理狂氣得憎惡,是因為天狗悽慘的經歷作祟吧。
這樣想起來,一個一個假設都不成立。沒有辦法找到可以解釋的理由。
但是,小怪不管怎麼看都覺得飄舞非常奇怪。
果然是因為他判斷身為外道的自己幾要占有陰陽師的力量嗎?
「……不,錯了。」
搖搖頭,小怪推翻自己的思考。
這樣一來,還是沒有找到一個明確的理由。
最堅強的證據就是直覺。並不是陰陽師,是小怪自己覺得飄舞很討厭。
不想接近昌浩。只在何理的範圍插手,儘量不要與他有直間的關係。
並不是因為他們是天狗、他們是魔怪。這樣做的理由,颯峰也好、伊吹也好,甚至是疾風,應該都懷著同向的想法。
但是他對其它天狗都不會提起這樣的警戒心,只有針對飄舞。
嘎哩嘎哩的小怪把頭皮抓破了,惹來汗毛直豎。
「沒道理啊,到底為了甚麼,飄舞對疾風師外法的理由!」
「還是靜觀其變吧。」
呆了一下,小怪深思這句話的意義,轉身面向同胞。
「啊啊這樣嗎?這樣啊。靜觀其變啊。你沒什麼話要說嗎?」
「我其實沒多想甚麼,先不要管伊吹跟飄舞的事了。在這上面花太多心思並不是什麼好事。」
勾陣說的是正確的,小怪一臉不滿地閉起口。
對昌浩有善意天狗絕對是少數,要是連他們都突然感便想法,事情就麻煩了。
加諸在疾風身上的外法現在已經轉移到替身身上。看到次代身體狀況有改善的話,天狗們的想法也會比較溫和也說不定。
在那之前他也束手無策,只能老實的呆著了。
「就算如此還是很火大啊。明明就是他把我們叫過來的,現在卻連臉都見不到,還被關在這裡。」
看著十分忿滿滴聲抱怨的小怪,勾陣一臉無奈的聳聳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