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卷 竹姬綺緣 第一章 掃蕩黑之幻妖(2/2)
在快過子時的深夜,若有人上門來說,貴府上空飄著詭異的煙霧,所以可以讓我見見可能是起因的貴公子嗎?
換做是自己,也會覺得再可疑不過了。
坐著的小怪靈活的環抱雙臂說:「這種時候,不能隨心所欲地行動最麻煩了。像我們這種存在,一般人卻看不見,就可以想進去就進去。」
對吧?小怪望向昌浩後面什麼都沒有的地方徵求同意,可以微微感覺到回應的氣息,因為十二神將六合正隱形地站在昌浩身旁。
不置可否地聽著小怪說話的昌浩,突然露出靈光乍現的眼神。
「對了,換個想法就行了!」
昌浩單腳蹲下,降低視線,抱起坐著的小怪。
「小怪,是你大展身手的時候了。」
「什麼?」
小怪夕陽色眼睛驚訝地眨了又眨,昌浩他卻點了點頭。
夜半的風吹進來。
把克時冷醒了。
周遭漆黑一片,是什麼時刻了呢?
他茫然想著,緩緩移動視線。全身被冷汗浸濕,纏繞念珠的手異常發熱。
突然,視野角落有什麼東西閃爍著。他記得就寢前就把燈熄了,現在又是夜晚,周遭應該都籠罩在黑暗中。
然而,卻有一對閃爍的光芒,就像微弱火焰般的紅光。
「嚇……!」
克時跳了起來。原本緊閉的木拉門敞開著,冷風吹了進來,還有一對火光直盯著自己。
牙齒嘎噠嘎噠顫抖,他自己也不知道是因為冷還是害怕。
紅色火光緩緩動了起來。
克時覺得心臟狂跳,因此發出了不成聲的慘叫。
睡得迷迷糊糊的中納言矩忠,被脫離常軌的慘叫聲嚇得從床鋪跳起來。
那是兒子的聲音。
他交代同樣被嚇醒的妻子不要亂動,就沖向了克時的房間。
「克時,你怎麼了?」
他抱住嘎噠嘎噠發抖的兒子,極力安撫時,響起了敲門聲。
「對不起,這麼晚來打攪,請問有人還沒睡嗎?」
在這麼緊迫的狀況下,那個聲音聽起來特別優閒,是很年輕、還像個孩子的聲音。
隔了一會兒,年老的雜役來通報說,有安倍家的人求見。
安倍家正是以陰陽道為業的家族。
矩忠低頭看看兒子。兒子不停地顫抖,哭也哭不出聲來。會嚇成這樣,難道是有異形或妖魔鬼怪入侵?
矩忠命令雜役:「快請他進來!」
「請原諒我的失禮,因為發現有股詭異的氣息,又聽到慘叫聲,我擔心發生了什麼事,所以……」
矩忠見過這個為失禮致歉的少年,他是陰陽師安倍晴明的孫子,在陰陽寮工作的昌浩。
不但左大臣道長和右大弁藤原行成都很器重他,在殿上人眼中也是個前途無量的陰陽師。
昌浩仔細觀察緊靠在矩忠身旁垂著頭的克時後,沉著地環視室內。
「有喜歡惡作劇的異形闖入,請准我施法,以防異形再來驚擾公子。」
「嗯,拜託你了。克時,你也快拜託他啊!」
克時怯怯地抬起頭,深深一鞠躬。
昌浩笑著點了點頭。
臉色不是很好看的小怪,半眯著夕陽色的眼睛坐在昌浩旁邊。
「看到我這麼嬌小、楚楚可憐的模樣,怎麼會像看到怪物一樣慘叫呢?」
當然只有昌浩聽得見嘀嘀咕咕的抱怨。
平常絕不在一般人前面現身的小怪,刻意顯現讓克時看見而引發騷動,製造陰陽師出場的局面。這麼一來,儘管有點像強行闖入,但的確有異形出現,裡面的人還是會欣然將他請入屋內。
「中納言大人,我現在要施法了,可以請您暫時離開嗎?」
「我不能在場嗎?」
「對不起,真的很快就結束了,結束後馬上去向您報告。」
「我知道了。」
矩忠不情願地走出了房間。
昌浩很快合起雙掌,連拍兩下,然後對害怕得全身僵硬的克時說:「克時公子,沒事了。」
「真的嗎?」
蒼白沒有血色的手上,緊握著黑色念珠。昌浩感覺到從那裡面散發出來的力量,微微眯起了眼睛。
「那念珠是……?」
「這是……」克時猶豫一下,吞吞吐吐地說:「一個和尚給我的,他說可以幫我消除煩惱。」
「煩惱?」
這麼低聲復誦的是小怪,昌浩問克時:「是你認識的和尚給的?」
「不,我只見過他一次……從階梯摔下來後,我復元得非常慢……」
為了早點復原,就去附近的巷子練習走路。某天,忽然發現一個和尚看著自己。
「他說他加持過,可以儘早實現我的心愿……」
突然,那個和尚的聲音在昌浩耳邊響起:「那是那個少年真正的心愿。」
從黑色念珠散發出來的微弱氣息,跟衝出中納言家的黑色幻妖一樣。仔細看,會發現是帶點紅色的黑色。
「我想問你一件事。」
克時默默看著昌浩。
「聽說你的腳是在東三條府,從階梯摔下來受了傷……」
昌浩不顧克時臉色大變,又接著說:「是不是……東三條的公子把你推下去的?」
克時的臉色越來越蒼白,十一歲的他嘴巴開開闔闔,無聲地哭了起來。
東三條府的鶴公子,開口向他要父親送給他做為元服禮物的全新摺扇。
他說其他東西都可以,唯獨這把摺扇不行。
對方是左大臣的嫡子,年紀又比自己小,也許他應該順從那樣的要求。但那是最愛的父親送給他的賀禮,真的很珍貴,不論對方是誰,他都不想給。
在西對屋死纏爛打還是要不到,鶴公子氣得把他趕出了對屋。
他走出外廊,正在階梯口煩惱著該怎麼辦時,突然有東西狠狠地撞向了他的腰部。
整個世界旋轉起來,然後腳痛、腰痛。
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拼命移動視線,看到鶴公子咬牙切齒地說:「都怪你不聽我的話!」
少年說完就躲進了對屋裡。克時搖搖晃晃地爬起來,看到懷裡的摺扇沒有摔壞,鬆了一口氣,頓時腳的疼痛卻貫穿頭頂。
他抱著腳呻吟起來。鶴公子的隨身侍女聽到聲響,出來看怎麼回事,發現階梯下的克時,趕緊衝下階梯。
侍女問他怎麼了,他想據實以告,但是……
「公子從木拉門的縫隙……」
狠狠盯著他的鶴公子,表情像是在威脅他,說出來絕不饒他。
他的嘴巴就不由自主地動了起來,說是自己滑倒摔下來的。
自己的一句話很可能影響父親的立場。鶴公子的父親是左大臣,所以鶴公子怎麼想都覺得很可能危及父親。
他不能把事實告訴任何人,腳傷的復元又不如預期,就在這時候,陌生的和尚給了他念珠。
但是,從那天起就開始作惡夢。醒來時總是汗水淋漓,腳陣陣刺痛,疲憊得全身發熱。
「一定是我太軟弱,妖怪來吃我了……!」
克時說得抽抽噎噎,小怪不悅地吊起了眼角。
「喂,我看起來這麼嬌小、惹人憐愛、純白、天真無邪,你怎麼會想到我要把你吃了呢!」
克時正在哭,所以昌浩沒事似的把手一揮,手背就直接命中小怪的頭。
「昌浩,你讓我背負莫須有的罪名,還這樣對待我!這都是你想出來的好主意,快跟我道歉!」
昌浩深深嘆了口氣。
「是、是。」昌浩頻頻點頭,對它使眼色說事後再道歉,把手伸向克時。
沒事了、沒事了,昌浩撫慰般摸著他小小的額頭。
「原來是這樣啊,嗯,克時,你很偉大,這麼替父親著想,加油喔。」
「不要告訴我父親,也不要告訴大臣大人,不然……」
「我知道了。不過,必要的時候,你自己會說吧?」昌浩把念珠從他手上拿下來,笑著說:「這個可以暫時交給我保管嗎?我施法時,你最好不要戴著。放心,很快就結束了。」
昌浩剛滿十四歲,年紀跟克時相近。可能是小孩子彼此之間的親切感發揮了作用,克時邊擦眼淚邊點頭。
昌浩施行痊癒和淨化黑色煙霧的法術,向矩忠報告過程後,便離開了中納言府。
那個黑色幻妖,是潛藏在念珠里的力量,以不能告訴任何人事實因此痛苦不堪逐漸高脹的情感為糧食而衍生出來的東西。拿掉念珠、殲滅幻妖,克時就不會再作惡夢了。
「但那也是克時心靈的一部分,搞不好會害他造成心靈缺失,影響到他的身體……」
小怪跟在快步走向東三條府的昌浩身旁,抬起頭,沒再說下去。
緊握念珠,直視著前方的昌浩,無言、無表情。
那樣子是在生氣。
小怪眨了眨眼睛。
昌浩在生氣,非常生氣,很少看到他露骨地氣成這樣!
小怪不敢叫他,假裝沒看到。
看得出他在生氣,可是,在生誰的氣呢?
小怪思考了一會,眯起眼睛。
很可能是生那個和尚的氣。氣他趁機而入,給那孩子那種念珠。從昌浩的言行舉止來看,毫無疑問是氣剛才與他對峙的那個和尚,可是,那傢伙究竟是誰呢?
小怪探索昌浩懷裡那串念珠具有的力量,發現不同於陰陽師的法力,正一點一點的釋放出來。那是不太好的力量,必須完全摧毀。
昌浩逐漸加快腳步,為了配合他不得不快跑的小怪,助跑後跳到他肩上。
「你是要去東三條府吧?」
小怪謹慎地確認,昌浩板著臉點點頭。
「要想辦法解決幻妖才行。現在有哥哥他們在,不用擔心,可是……」
說到這裡,昌浩咬唇停頓下來。
要靠武力摧毀幻妖很容易,像平常一樣使用九字真言降伏就行了。但是,那麼做等於挖去克時的部分生命。現在想起來,幸好剛才沒能降伏幻妖,讓幻妖逃走了。
「最好的辦法是鎮壓成為幻妖力量來源的負面部分。」
小怪點頭表示贊同,但神情凝重。
「這是你最棘手的事。」
「抱歉啦!」
昌浩擺出臭臉,嘆了口氣。
「沒關係,這次不見得要我處理。」
正確理解這句話的意思後,小怪眨了眨眼睛。
「啊,說得也是。」
現在有兩個安倍家的陰陽師守在東三條府。
「可是,」小怪微微眯起眼睛說:「他們不知道緣由,遭到攻擊,就會把幻妖降伏吧?」
「啊!」
那可不行,自己完全忽略了這個可能性。
昌浩從脖子抓起小怪。
「小怪,你快去!」
被拋出去的小怪,半眯著眼睛抱怨說:「虧你想得出來。」
骨碌翻個斤斗漂亮著地的小怪,跟在昌浩身旁跑了一會。
「你當我是跑腿啊?」
「小怪,你速度比較快啊,快去告訴哥哥們不可以降伏幻妖!」
小怪嘆口氣,對昌浩後面使使眼色,確認有淡淡的回應後,就瞬間消失了蹤影。
以昌浩的腳程,到東三條府還要花些時間,非趕路不可。
他正努力調整變得急促的呼吸時,突然覺得脖子有股扎刺感,停下了腳步。
在旁邊隱形的六合似乎也有同樣的感覺,散發出清澄的神氣。
鏘地響起了金屬聲。回過頭,那個和尚就站在眼前。看不到他藏在斗笠下的臉,但全身都可以感覺到,他正以冰凍般犀利的眼神注視著自己。
「就某些事來說,安倍果然是我的天敵,老是在緊要關頭破壞我的好事。」
「什麼?」
和尚揚起嘴角,以錫杖擊地,響起深邃清澄的回音。
錫杖觸擊的地方,開始扭曲歪斜。從杖端捲起黑色漩渦,窸窸窣窣地往上攀升。不久後,變成沒有特定形狀的妖魔。
若要形容,就像有黏性的黑水。那東西逐漸擴大並在空中滑翔,飛向了東三條府。
「你要做什麼!」
昌浩驚愕不已,和尚格外沉穩的話扎刺著他的耳朵。
「我特地把力量借給他,他卻保持不住,小孩子就是這麼沒用。」
這句話毫無疑問指的是克時。果然是這個男人給了他念珠。
錫杖發出聲響,霎時,淒烈的法力颳起了強風。
披著深色長布的身影出現在昌浩面前,頓時昌浩眼前一片漆黑,法力之風襲向了他。
「唔……!」昌浩舉起雙手擋住眼睛,法力之風強烈到幾乎讓他喘不過氣來。
但很快就消失了。
六合收起了翻騰的長布。
昌浩慌忙找尋和尚的身影,但和尚突然消失了。
他喘了口氣。「到底是什麼人……」
六合平靜地對這麼茫然自語的昌浩說:「剛才的妖魔是往東三條府去了吧?」
昌浩倒抽一口氣,不只幻妖,連那個黑色妖魔都去了東三條府。
他趕緊轉身離去。
圍繞對屋的外廊,不斷傳來什麼東西衝撞的聲音。
在屋內捂住耳朵的鶴公子,尖叫大吼:「那個飯桶跑哪兒去了?我要告訴我父親!」
「我說過了,他是獲得許
可離開現場,去清查原因了。」
「那也要儘快趕回來吧!?果然是個遲鈍、沒用的笨傢伙,我要告訴我父親,讓我父親懲罰他!」
小孩子鬧起脾氣來就沒完沒了。面對從剛才就這個樣子,態度極為惡劣的九歲小孩,連開朗豁達的成親都束手無策。
昌親也漸漸失去向來的沉著穩重,在畏畏縮縮的侍女前強裝平靜,努力壓抑著快湧上胸口的衝動。
都已婚、有小孩的兩人,不約而同在心底立下了相同的誓約。
要徹底做好小孩子的教育。
有堅硬的東西衝撞木拉門。
屋內氣氛驟變,兩個年輕人的表情變得嚴肅,有幻妖之外的東西接近。
木拉門嘎噠嘎噠地震響,黑色影子從稍微敞開的縫隙往裡窺視。
小孩子的驚叫聲劃破了空氣,侍女們吞聲屏氣。
黑影瞬間從縫隙消失了。頃刻,轟隆聲大作,幻妖突破木拉門沖了進來。
昌親衝到撲向鶴公子的幻妖前面,右手結起刀印,在半空中迅速畫出五芒。
「縛!」
揮下的刀印撞擊地面,幻妖也被往下拖,重重地摔在地面上。被縛魔的五芒纏住,幻妖痛苦掙扎企圖逃脫。
「哥哥!」
成親呼應弟弟,雙手結印。「南無馬庫桑曼達……」
「慢著,成親!」聽到銳利的制止聲,成親驚訝地轉移視線,看到白色小怪站在木拉門前。
「騰……」
「稍後再解釋……咦,那是什麼?」
小怪猛地向後轉。
黑暗中,出現了妖氣比幻妖更可怕的黑色妖魔。
夕陽色眼睛閃爍著兇惡的光芒。
「來了啊……」小怪忿忿地拋出話來,從外廊走下庭院。
沒有形狀的黑色妖魔,只包圍了東三條府的西對屋。
被壓抑的強烈鬥氣從小怪的全身爆發出來。
「我現在心情很不好,快給我滾!」
連空氣都嚇得窸窣震響,好像在發抖。
衝出來看怎麼回事的成親全看見了。
白色小怪的輪廓爆開,出現了高大的身軀。奔放的灼熱神氣鎮住妖魔,瞬間就把飄蕩的妖氣全清除了。
金色眼眸瞬間掃過呆呆佇立的成親,那就是不帶任何情感,令大家害怕的十二神將中最強的騰蛇冷酷的金色眼眸。
成親不由得屏住氣息,胸口急速發冷,心臟狂跳不已。
光是騰蛇釋放出來的神氣,飄浮的妖魔就被震懾到僵硬得動不了。
突然,騰蛇的金色眼眸變得柔和了。
氣勢洶洶的聲音灌入目瞪口呆的成親耳里。
「趕上了!紅蓮,可以了!」
聽到叫聲,騰蛇就消失了,變成白色小怪吊兒郎當地斜站著。
「你來得太慢啦,晴明的孫子!」
「不要叫我孫子!」昌浩反射性地頂回去,轉向成親說:「大哥,請先不要降伏那隻幻妖。」
「這……」
昌浩瞪著停滯在半空中的妖魔,對成親說稍後再告訴他原因。
小怪疑惑地皺起眉頭說:「昌浩,那是什麼?」
「這也稍後再說。」
昌浩踩穩雙腳,以兩手打出劍印。
「惡靈妖氣退散,妖魔邪氣退散!」
妖魔被困在咒縛里動彈不得。
昌浩把劍印轉成刀印,繼續念咒語。
「兵臨斗者,皆陣列在前。」
刀印往下一揮,就把妖魔砍斷了。凌厲的氣勢蔓延開來,形成清冽的靈氣包圍妖魔,剎那就爆裂了。
妖氣瞬間被淨化,吹起了沉穩冰涼的風。
昌浩呼地喘口氣,不疾不徐地轉身跑上階梯。
「哥哥,幻妖呢?」
還有些茫然的成親,被弟弟這麼一問才回過神來。
「啊……昌親在裡面……」
「裡面嗎?」
昌浩趴躂趴躂跑過去,小怪也跟著跑過成親身旁。剛才散發出來的驚人強烈神氣,已經消失殆盡。
成親露出不知道該說什麼的眼神,苦笑地嘆了口氣。
從敞開的木拉門進入對屋,就看到怪獸般的幻妖被釘在地板上。那是昌親的縛魔術,這個哥哥最擅長這類法術。
昌浩在幻妖旁邊單腳蹲下來,張開右手掌對準幻妖。
「所有禍害、罪行、災難……」
他在嘴裡小聲念誦神咒後再擊掌。
幻妖全身由黑轉白,不久怪獸形體就在空氣中融化消失了。縛魔的五芒發出亮光,倏忽不見了。昌浩和昌親同時鬆了口氣。
念珠的力量被淨化後,克時的部分心靈就得到解放,回到主人身上了。這麼一來,東三條府的西對屋應該就不會再出現幻妖了。
昌浩抬起頭,正要報告這件事時,一個螺鈿盒飛過來卻砸中了昌親的額頭。
「鶴公子!」
「哥哥!」
桂野的慘叫跟昌浩大驚失色的叫聲重疊。
血滴從壓著額頭的手指間滴落下來,昌親卻連叫都沒叫一聲。
鶴公子揮開侍女阻擋的手,大叫說:「沒用的傢伙!竟然讓我遭遇這種危險,無能!快滾出去!」
成親臉上頓時沒了表情。
那個鶴公子竟敢把盒子用力丟向他的弟弟。
「公子,說這種話太失禮了!」
「少囉唆,你也出去!我要告訴我父親!」
還不停鬼吼鬼叫的鶴公子,頭上突然被咚地敲了一拳。
小怪張大嘴巴說不出話來。
想都想不到會發生這種事的九歲小孩,茫然地按著頭,抬頭看著怒氣沖沖站在旁邊的昌浩。
昌浩的眼睛發直,張開緊握的右拳,抓住鶴公子的右手。
「你剛才做了什麼?」咬牙切齒的低沉聲音,把小孩子嚇得縮起了身體。
「你、你要幹什麼,不得無禮,快放開我!」
昌浩仿佛聽到大腦某處有什麼斷裂的尖銳聲響,他抓著企圖甩開他的鶴公子,發出更低沉的怒罵聲:「住口!我問你剛才做了什麼?」
小怪悄悄向後退,看看成親和昌親兄弟,他們兩人似乎也說不出話來,成了旁觀者。
昌浩狠狠地瞪著鶴公子說:「被硬盒子砸到很痛耶,不可以做會讓人家不高興的事,你為什麼連這麼理所當然的事都不懂呢?這種時候應該說什麼?」
「少、少囉唆、少囉唆……」
鶴公子完全被昌浩的氣勢壓倒,聲音越來越小,昌浩還是不放開他的手。
「哥哥們保護你,擊退了妖魔,這種時候你該說什麼?這麼任性亂罵人有禮貌嗎?你說話啊!」
「唔……」
昌浩的眼神更凶了。
「有人幫你做什麼就該說謝謝,做錯了事就該說對不起!怎麼可以傷了人也滿不在乎!別人這麼對你,你也會痛吧?要不要我讓你試試同樣的感覺!?」
現場鴉雀無聲。
昌浩的怒罵餘音消失時,小孩像突然清醒般,抽抽噎噎哭了起來。
「對……」
大顆淚珠從嚇得發白的臉上滑落下來。
「對……對不起!」
「很好!」昌浩一鬆手,鶴公子就當場癱坐了下來。
插圖157
所有人啞然無言,昌浩憤怒的心情還難以平復。
小怪用前腳靈活地搔著頭。「啊……」
剛才來東三條府前,昌浩顯得很生氣。他難得氣成那樣,小怪本來以為他氣的是那個和尚,原來並不是。
他氣的是太過任性妄為,傷了人也不覺得怎麼樣的鶴公子的所作所為。
「呃,這位侍女……」昌親平靜的叫喚聲,打破了短時間的沉默。
全身僵硬的桂野跳了起來。「是、是!」
「可不可以幫我準備什麼止血的布?」昌親的額頭還不停淌著鮮血。
這時候才響起兩個人的尖叫聲。
「哇,哥哥!」
「快止血啊!」
往後退一步看著這一切的小怪,瞄了一眼還在哭的鶴公子。
「唉,真是自作自受。」
安倍三兄弟把攪得天翻地覆的對屋整理乾淨,向道長報告了結局。離開東三條府時,已經將近黎明,天色開始泛白了。
「順利降伏那隻幻妖了,這類妖魔應該是專挑家世顯赫的小孩攻擊。」
聽完成親的報告,道長鬆了一口氣。
鶴公子哭累已經睡著了,侍女陪著他。
壓抑不住怒氣
打了左大臣家嫡子的昌浩,在激情過後臉色發白,正襟危坐地向道長俯首認罪,表明願意接受任何處罰。但是道長已經聽桂野說過事情的來龍去脈,反過來道歉說:「真對不起,是鶴不對,昌浩,你不必這麼多禮。」
「可是……!」昌浩不肯抬起頭。
道長搖搖頭說:「是鶴不對,傷了昌親卻不肯道歉,所以你才罵他,不是嗎?」
「恕我直言,的確是這樣。」
「如果他有錯,我們也同罪。」
坐在昌浩左、右兩側的哥哥們,也你一言、我一語越說越激動。
道長嗯嗯地點著頭,喟然而嘆。
「他的確是有些任性……可能是我的注意力都在女兒身上,冷落了他吧。」
「有些?」小怪懷疑地嘟囔著,其他三人心中當然也都是閃過同樣的想法。
最後,昌浩沒被懲處,道長還說他做得很好,稍後會好好教訓鶴。三人就此離開了東三條府。
走在回安倍家的路上,成親看著弟弟的額頭說:「你還好吧?」
「我沒事,額頭的傷口流了不少血,但是砸得並不深,倒是他……」
昌親看著走在稍前方的三男。
小怪坐在昌浩肩上,兩人說著些什麼,但是昌親他們聽不見。
「他氣成那樣,連我都被嚇到了,他的個性真的不容許任何錯誤呢。」
昌浩是個從小就會說「謝謝」、「對不起」的孩子,連父母親都讚嘆不已,可見是懂事以來就自己學會了那些禮節。
但是成親搖搖頭說:「不,不是那樣,我知道。」
「咦?」
「在昌浩還不懂事以前,應該是三歲的著袴儀式②前吧……」
初冬的某個非常寒冷的日子。
成親和昌親都已經行過元服之禮,入宮工作了,白天只有祖父、母親和昌浩在家。
那天成親正好因為凶日沒入宮工作,家事忙碌的母親就把弟弟交給他照顧。
昌浩正活潑好動,再怎麼告誡他不行,他還是會調皮搗蛋。疲憊的成親覺得小孩子比一般小鬼更難應付,就把他暫時丟在一旁。昌浩什麼不好玩,偏偏伸手要去抓火盆里的炭。
「炭燒得紅紅的,看起來不是很漂亮嗎?他可能很想要吧,平常大家又不准他接近火盆,所以他就……」
成親急得跳起來,但他沖得再快也絕對趕不上昌浩的速度。抓到那麼燙的東西,昌浩的手就完了。
千鈞一髮之際,高大的神將出現在昌浩背後。
那是最近幾乎不見蹤影的十二神將騰蛇,他把快摸到炭的小手拉回來,抱起昌浩,與昌浩四目交接。
成親不由得縮起身子,他怕騰蛇。
不知道該怎麼辦的他,看到騰蛇面目兇狠地責罵昌浩。
「跟你說過那麼多次不可以靠近,你為什麼還要靠近!」
成親啞然無言。
從這句話可以聽出,當成親他們出仕或父母無暇顧及昌浩時,騰蛇隨時都在注意昌浩會不會貪玩地把手伸進火盆里。
「這種時候要說什麼!?」
挨罵的昌浩把臉皺成一團,嗚咽嗚咽哭了起來。
「哭之前要先說什麼!?」
被罵得更凶,昌浩才含糊不清地說了聲對不起。
「很好!」騰蛇把哭泣的昌浩放到地上,看成親一眼就消失了。
成親趕緊把弟弟抱起來——回想起當時,成親露出難以形容的表情。
「我這一生中,最怕的就是那時候的騰蛇。」
「喔……」
昌親第一次聽說關於昌浩的教育故事。
「從那時候開始,昌浩做錯事挨罵就會說對不起,還學會了說謝謝。」
那是懂事之前的事,所以昌浩沒有記憶。而且,從此以後,真的就再也沒有見過騰蛇了。因為是突發狀態,那時候的騰蛇恐怕連母親都看得見吧。騰蛇幾乎沒有壓抑神氣,可見他當時出現得有多匆忙。那個他們都不敢靠近的可怕騰蛇,現在卻……
成親和昌親看著走在前面的弟弟與小怪。
「啊!昌浩,你有話要對我說吧?」
「啊,是、是,對不起!」
昌浩與小怪你來我往互槓的模樣,看得兩人感慨萬千。
所謂「從小看大,三歲看老」,說得太好了。
在途中跟成親、昌親道別的昌浩,回到安倍家時天已經完全亮了。
平常不管多晚都會等昌浩回來的彰子,也已經睡了。
昌浩喘口氣進入自己房間,感嘆地坐了下來。
很想在出仕前打個盹,可是恐怕沒時間了。
「好睏哪!」昌浩打著呵欠,扭扭脖子,這才想起收在懷裡的念珠。
他打算砸碎這串黑色念珠,不過,砸碎前最好還是先向祖父報告。
小怪甩了甩尾巴。「晴明八成又會念你一頓。」
昌浩瞪一眼幸災樂禍的小怪,不打算回他話。沒辦法,自己不但打了鶴公子,報告時還對左大臣隱瞞了幻妖的真相。當然,他有告訴哥哥們實情。
「你答應過克時不告訴任何人。」
「嗯,不過我還是會把真相告訴爺爺,因為還關係到念珠的主人。」
把念珠送給克時的神秘和尚,撂狠話說和安倍家在某些事上是天敵,他到底是什麼人呢?
小怪偏著頭對思索中的昌浩說:「會不會是左大臣的仇家派來的?那些傢伙的企圖,每次都被晴明一一擊破。」
昌浩眨了眨眼睛,心想原來是這樣啊!
「那麼,的確是天敵。」
就在這時候,不知從哪飛來了一隻白鳥。
「嚇!」鳥在驚叫的昌浩與瞪大眼睛的小怪面前,變成了一張紙片。
翩然飄落的紙片上,排列著熟悉流暢的字跡。看完內容的昌浩,抽動嘴角、沮喪地垂下了頭。小怪無言地拍拍昌浩虛脫無力的肩膀。
紙上說:「你是想讓我睡不著覺嗎?睡眠不足對老人來說很傷身呢,你還不快點來向我報告! By 晴明」
昌浩把紙揉成一團,丟到地上,張嘴大大嘆了口氣。
「……」
「唉,加油啦,晴明的孫子。」
面對小怪同情的眼神,昌浩低著頭無力地頂回去:「不要趁機叫我孫子!」
重重壓在雙肩上的不知道是肉體、還是精神上的疲憊。
他相信兩者都有,無可奈何地站起來。
幾天後,在陰陽寮被瑣事追著跑的昌浩,抱著捲軸走在渡殿上時,被精神飽滿的聲音叫住。「昌浩!」
他回過頭,看到克時快步走來,氣色非常好,與前幾天判若兩人。
「嗨。」
「喲。」
在昌浩腳下的小怪訝異地偏起頭。
克時停在昌浩前面,看看四周確定沒有人後,壓低聲音說:「不久前,我收到東三條府的鶴公子寫來的信……」
「信?」昌浩反問。
克時點頭稱是。「信上只寫了……前幾天對不起……」
但是,那個任性自我的藤原家公子主動寫信來道歉,還是大快人心。
說完,克時一鞠躬,就回去自己的職場了。
昌浩看著他離去的背影說:「他的腳好像復元了,太好了。」
「是啊!」小怪點點頭,縱身跳上邁出步伐的昌浩肩上。「不過,真沒想到他會道歉呢。」
那個鶴公子。看到昌浩這麼感慨,小怪抿嘴笑了起來。
「我就說嘛。」
「說什麼?」
「不聽話的小孩就要靠體罰讓他記取教訓。」
昌浩眨眨眼睛,思考了一會說:「啊……原來如此。」
他低頭看看自己的右手,恍然大悟似的點了點頭。
小怪的插圖145
① 正月十五日吃紅豆粥的日子。
② 幼兒第一次穿上和服褲裙的儀式,古時多在三歲時舉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