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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卷 替身之翅 第六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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件的預言一定會靈驗。

不記得這是什麼時候聽誰說的。

但是,件的預言一定會靈驗。

這是無法撼動的事實。

這個事實宛如咒縛,在他心底深處扎了根。

他曾想戰勝一定會靈驗的預言給大家看。

現在才知道,原來連那個想法,都深陷在咒語那無法自拔的陷阱內。

岦齋在夢殿的盡頭,拼命閃躲黑蟲的襲擊,終於抓到了柊子的魂蟲。

數不清的黑蟲的拍翅聲在耳朵附近來來去去,如黑點般的蟲企圖咬住他裸露的皮膚,被他揮走了。

「哼,沒完沒了!」

岦齋一隻手抓著魂蟲,一隻手結刀印,築起了小小的結界。

趁隙鑽進結界裡面的黑蟲,企圖攻擊白色的魂蟲。岦齋一發現,馬上揮出了刀印。

「裂破!」

像黑點一樣的小蟲被炸飛成兩半。

把鑽進來的黑蟲統統殲滅後,岦齋暫時停止了攻擊。

「呼。」

被黑蟲咬到的臉頰破了一個洞,驅趕黑蟲的那隻手,手掌、手臂也都受了傷。

低頭一看,身上的黑色衣服到處都裂開了。

「好痛。」

岦齋是死人,所以被黑蟲咬不會流血,但還是會痛。

臨時布設的結界撐不了多久,他必須離開這個地方,把魂蟲帶到遠離污穢的地方。

這是柊的後裔臨終前放出來的魂蟲,必然有什麼意義。

包圍結界的黑蟲,數量不斷增加。這個地方吹的風召來了污穢,使陰氣越來越濃了。

岦齋以前來過這裡。那時候,是跟安倍昌浩一起追逐抬棺木的黃泉送葬行列。

黑蟲的包圍只有一個方位比較薄弱,是想把岦齋誘往那裡。

那是逆風方向,往那裡前進,會越來越接近黃泉。

夢殿的盡頭,是黃泉與夢殿之間的狹縫。那裡太過接近黃泉,道路隨時都可能開啟。

「有這麼多黑蟲,一定是哪裡有破洞……」

要不然,無法說明污穢為什麼會沉滯到這種地步。

岦齋使用法術把魂蟲變成小小的勾玉,收進了懷裡。柔軟的魂蟲若是維持原樣,受到撞擊時很難不被壓扁。

怕到處跑來跑去會弄掉,岦齋用靈力的線把勾玉縫在單衣的領子上,從衣服上面砰地拍了拍勾玉。

「好了,沒問題了。」

然後,岦齋很快環視周遭一圈。

有多到數不清的黑蟲貼在結界上,發出陰森的拍翅聲。

拍翅聲層層交疊所形成的重低音傳入耳里,刺激著神經。

岦齋甩甩頭。這裡是夢殿。陰氣的實體會從盡頭的盡頭,召來更深的陰氣。

盡頭是夢殿與黃泉之間的狹縫。魂蟲仿佛是在什麼的引導下,誤入了這個盡頭。

「不,不對。」

不是誤入,是在黃泉之風的引導下,被誘來了這裡。應該這麼想才對。

這些黑蟲被放進這裡,應該是為了追捕被誘來的魂蟲。

「也就是說……」

岦齋從聚集在結界的黑蟲之間的縫隙觀察周遭狀況,隱約看到白色衣服般的東西,嚇得全身緊繃起來。

「什麼東西……」

匆匆一瞥的東西好像在哪見過。

胸口狂跳起來。他的身體已經沒有血液流通,那種感覺卻像活著的時候。

好幾層的拍翅聲如鳴叫般,敲打著耳朵。

岦齋看到成群的黑蟲前面,有個白色人影。

胸口又狂跳起來。

大群黑蟲的中間,佇立著不該在這裡的人。

岦齋呆呆地嘟囔:

「怎麼可能……」

那個人像是聽到了那聲嘟囔,抹上胭脂的紅色嘴唇緩緩張開了。

「岦齋大人……」

在無數拍翅聲的重低音里,幾乎被掩蓋的聲音,不知道為什麼清晰地傳到了岦齋的耳里。

岦齋的肩膀顫動起來。

這是陷阱。太清楚了。敵人是故意打擊他最脆弱的地方。再明確不過了,會被魅惑才奇怪。

理性都這樣跳出來了,感情卻劇烈波動。

「女……」

岦齋用力扯開喉嚨叫喚。

「女巫大人……」

她不可能出現在這種夢殿的盡頭,不可能出現在夢殿與黃泉之間的狹縫,怎麼想都是幻影。

道反女巫靜靜地佇立在飛來飛去的黑蟲里,溫柔地微笑著。

岦齋不由得閉上了眼睛。

明知不可能,目光卻還是會被吸引。

將近六十年前的記憶,如走馬燈閃過腦海。

站在水邊傲然合抱著雙臂的冥府官吏,迅速移動了視線。

污穢更濃密了。

「路被打通了嗎……」

冥官低聲嘟囔,打從心底感到煩躁,皺起眉頭,帥氣地轉身離去。

◇  ◇  ◇

他決定不交好朋友。

同樣地,也放棄與任何人交心。

為了排除北極星蒙上陰影的因素,必須打倒下詛咒的人。當時晴明收到神諭,前往西國處理這件事。岦齋會跟去,是有原因的。

那時候,他總是做惡夢,但醒來就不記得了,每天都是這樣。

為了查出那代表什麼,他信手做了占卜。

結果顯示,件的預言、那個一度被顛覆的預言,又降臨在自己身上了。

岦齋的心強烈動搖了。

他一直相信自己戰勝了件的預言,但苦無確鑿的證據,所以不斷在心底深處追求已經逃離預言的信心。

得到信心後,他就要解除至今以來課以自己的兩個戒律。

一個是交好朋友。

一個是與人交心。

他知道這兩件事都不容易做到,尤其是第二件,要靠機緣。那是沒有上天的協助,就不可能實現的願望。

他占卜該如何逃開預言,結果顯示要前往西國。

因為那裡發生的壞事與岦齋本身也有很大的關係。

他對晴明說希望自己多少可以幫上一點忙,這句話絲毫不假,但其實原因不只這樣。

跟晴明一起離開京城,前往西國的途中非常愉快。雖然跟晴明、神將們一直在趕路,但共同度過的日子真的、真的很愉快。

然而,隨著越來越接近西國,岦齋的心情就經常沒來由地往下沉。

每天晚上都做惡夢。在夢裡,都會與某人相會。

但是,他不認識那個人,從來沒見過。總覺得,那個人跟自己的命運有很大的關聯。

那到底是誰?究竟是什麼未來等著自己?預言會怎麼樣再度降臨?

越接近西國、出雲國,這個想法就越來越膨脹,在不知不覺中攪亂了岦齋的心。

就在這個時候,遇見了智鋪宮司。

他是個窮酸的老邁男人。穿著破破爛爛的衣服,頭髮斑白、蓬鬆凌亂,雜亂地扎了起來。

他說自己腳不方便,眼睛也因為生病幾乎看不見了,手上拄著拐杖。

智鋪宮司擁有驚人的知識,教會了兩人很多不知道的事。

但晴明說怎麼樣都對他沒好感,不想跟他有太多接觸。

岦齋對他不清不楚的來歷也抱持懷疑,但心想他這麼聰明、博學,說不定連件的事都知道。

晴明對宮司有戒心,甚至是打從心底討厭他,所以岦齋都會非常小心地瞞著晴明,找機會跟宮司交談。

宮司的聲音很低,聽起來有點像破嗓的呻吟聲,卻帶有某種力量,聽著聽著就會不可思議地被吸引。

就在這樣的日子裡,有一天,晴明和岦齋闖入了異境之地,在那裡遇見了一個美麗的女人。

就在發覺誤入了一個不是人界的地方時,晴明和岦齋立刻進入了備戰狀態。應該在附近的神將們的氣息全都消失了。他們被留在人界了。

通常陷入這種狀況,接下來就會被來歷不明的怪物或妖魔襲擊。

來這裡的一路上已經習慣這種事,所以兩人做好敵人從任何地方出來都能應付的準備,把殺氣放到最大極限,威嚇看不見的敵人。

這時候,出現了白色的身影。

因為纏繞著光芒,所以覺得是白色。

後來才發覺,就在目光被白色光芒吸引的同時,心也被奪走了。

被神聖莊嚴之美、非人間所有的透明感、稀薄的存在感迷倒了。

出現在兩人面前的人,在遙遠的過去的確是人類,後來成為神明的妻子,也就是在漫長的歲月中

一直守護著聖域的道反女巫。

她散發著人類不可能擁有的祥和、清心的氛圍。

岦齋已經看慣了容貌秀麗的十二神將,但她縈繞著與他們迥異的夢幻感,仿佛伸手碰觸就會消失。

既然是神的妻子,就不可能只有夢幻感,還會兼具柔軟的韌性,岦齋卻完全看不到那一面。

從白天到黑夜,滿腦子都是她的身影,強烈的愛慕之情使岦齋心煩意亂。

太過強烈的感情,甚至讓他覺得自己好像哪裡出了問題。

件的預言將會再次降臨在他的身上,他不能讓所愛的人被捲入這樣的命運,他不能待在她的身旁。

越是這麼想,越是不能離開她,難過到心如刀割。

這種事不能對晴明說。連日來,晴明都忙著追查貫穿黃泉瘴穴並下了詛咒的人,要殲滅這個人。

道反女巫好意留兩人住在聖域,對岦齋來說卻反而成為凌遲般的痛苦。

岦齋以協助晴明為由,儘可能逃到人界。但是,晚上還是回到聖域,因為不回去的話,女巫會擔心。

他想回去,卻不能回去。煩惱得快要窒息的他就在這時候,又遇見了智鋪宮司。

宮司看出岦齋正為不道德的相思所苦,為他目前的處境感到憂心。岦齋忍不住把埋藏在心底的情感,全都吐露出來了。

智輔宮司不時地點著頭,感同身受般傾聽岦齋訴說自己有多痛苦。

這時候,岦齋不知道為什麼覺得,只有這個男人了解自己的心情。

他覺得這種事晴明做不來,因為晴明不是他的朋友。都是他一廂情願地說他們是好朋友,晴明絲毫沒有那種意思。

其實,那也是因為岦齋自己向來是一副不需要朋友的樣子,但是,不知道為什麼,那時候他就是很氣晴明,憤怒到幾乎是憎恨。

智輔宮司又情詞懇切地說,晴明是多麼可惡的男人、岦齋有多可憐。

宮司的話深深沁入了岦齋的心扉。

以前刻意不去面對的「自己是孤獨」的事實,如狂瀾般湧現,停不下來。

為什麼自己、唯獨自己,會遭遇這種事呢?為什麼自己會被件宣告預言呢?

明明可以是任何人,卻在命運的捉弄下,件偏偏對自己宣告了預言。

連半人半妖的安倍晴明,都沒有岦齋這麼不幸。

那時候的岦齋,強烈嫉妒、憎恨這世上的所有人,尤其是晴明。

岦齋慢慢對其他人產生了負面的情感。

不,是在不知不覺中,被智鋪宮司培育出了負面情感。

然而,當時的岦齋深信不疑,那都是自己的意志。

從那時候,他開始能清楚記得夢境。

在夢裡,道反女巫淚流滿面。女巫雙手掩面,悲傷哀切地哭訴著。

我想離開這裡。經過漫長、漫長的歲月,我都在這裡盡我的職責,但我再也受不了了。可是,我沒辦法靠自己的力量離開

只要道反大神在、千引磐石在,我就不能離開這裡。

沒有人可以把我從神的手中搶走。只有統治大地、擁有上天的那種人,才有可能把我搶走。

起初,他想即使是在夢裡也不可能做得到。但是,接連幾天都做這樣的夢,女巫的語氣也越來越激烈。

有一天,宮司在他耳邊呢喃細語。

——只要取得神匹敵的地位,成為地上之王,女巫就有可能喜歡上你。

夢過的好幾次女巫悲嘆的模樣,浮現腦海。

真的是那樣嗎?怎麼可能?不,可是,也說不定她是透過夢,把暗藏在心裡的秘密傳達給了我。

岦齋呆呆地這麼說,宮司點頭應和他。

——女巫一直想逃離那個地方、想逃離那個職責……跟你一樣。

跟自己一樣。

這句話成為歪斜的楔子,敲入了岦齋的心。

我已經受夠了。我要逃離這種命運、逃離預言、逃離孤獨、逃離一切。

岦齋一直在心底深處這麼想。

宮司又在茫然的岦齋耳邊不斷重複同樣的話。

女巫跟你一樣。她感覺到你的心情,所以向有同樣境遇的你求救。你們有同樣的心情。女巫心中的想法,跟你心中的想法一致——

宮司陰森森的生意逐漸綁住了岦齋的心。

岦齋低聲嘟嚷。

——這樣啊……原來是這樣啊……

那麼,必須成為大王,把女巫從那個殘暴的神手中救出來才行。

這麼說的岦齋,眼睛熠熠閃爍著異於常人的光芒。

宮司達到目的,陰森地嗤笑著,但岦齋沒有發現。

於是,岦齋徹底偏離了正道。

在地獄業火的包圍下,被發出不知所云的怒吼的十二神將騰蛇的悽厲眼神射穿時,他才恢復正常。

回過神時,神將的爪子已經貫穿他的心臟,把他的心臟挖出來了。

不可思議的是,沒有任何痛楚,有的只是為什麼會變成這樣的疑惑。

鮮紅的火焰與純白的雪成對比,看起來美極了。

血從胸口噴出來,慢慢往後仰倒的岦齋,腦中響起自己某天對晴明說的話。

——我說,晴明啊,在很久以後,我會在兒女、孫子的包圍下死去,死前我會告訴他們,我竭盡所能地過完了一生,想做的事都做到了。

所以,晴明,你也要被很多的孩子、孫子包圍,選擇可以向人炫耀的生存方式,度過令人羨慕的幸福人生。

然後,等哪天生命結束的日子到來,渡過河川去了冥府,我們再來比較誰比較幸福。

那時候,晴明是怎麼回答的呢?

——還很久呢。

他木然地這麼回答。

唉,當時的自己多麼愚蠢啊。

——我有自信絕對不會輸。你看著吧,我會活得像怪物那麼長。

他心想絕對不交什麼好朋友,卻沒發覺,自己的心早就那麼做了。

直到死前,都沒發覺,死後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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